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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贸易代表处指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未达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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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联合早报

美国副贸易代表比安奇说,中国没有达到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中定下的目标,这项在特朗普任内在2020年1月签署的协议于2021年年底到期。中国驻美大使馆发表声明,指北京仍致力于履行该协议。

路透社报道,比安奇周二(2月1日)出席华盛顿国际贸易协会的一个线上论坛时作此表示,她没有说明拜登政府正在采取什么步骤以确保北京履行其对协议的承诺,包括增加中国对美国农业生物技术与金融服务的市场准入。

比安奇说:“升级行动不是我们的目标。但我们掌握所有的工具,可以向他们追究问责。”

比安奇还表示,美国正试图与中国建立“稳定的关系”,但两国关系目前“处于困难阶段”。

“坦白说,双方对话面对重重困难。但就我来看,重要的是我们正在进行对话,而他们毫无畏惧,非常直接。”

比安奇说,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所强调,中国政府对其企业的援助以及非市场经济政策和做法是“对美国经济利益的严重威胁”。

中国驻华盛顿大使馆发言人以电邮发表声明说,尽管受到冠病大流行、全球衰退和供应链中断的影响,北京仍在努力履行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

他说:“我们希望美国能够为扩大对华贸易创造良好的氛围和条件。而两国的贸易团队正在正常沟通。”

按照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中国承诺将在2017年水平的基础上,在2020年和2021年向美国购买商品的规模增加2000亿美元(约2700亿新元),范围涵盖能源、农业与制造业。但是,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贸易经济学家鲍恩收集的数据显示,截至去年9月30日,中国只达到目标的60%。有关协议也包括中国承诺加强保护美国知识产权,以及提高美国农业生物技术产品与金融服务的市场准入。

来源时间:2022/2/2   发布时间:2022/2/2

旧文章ID:27042

社评:虎年寄语中美关系 新常态中克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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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至君  来源:中评社

拜登政府自上任以来,在对华关系中不断强调“竞争”二字,在过去一年的中美互动中,我们可以看出,拜登政府继承了特朗普前政府强硬的对华政策,并没有回到过去的两国关系的稳定框架。美方的这个显着变化导致中美两国竞争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多面,涉及经济、军事、科技、地缘及政治制度等等。然而,通过一年时间的观察,在极为负面的情绪中,我们也对中美战略博弈中发现了新时代中美关系应有的相处之道。

首先,我们认为,中美竞合新常态已经形成。未来两国之间的博弈方式会持续,双方都需要适应。

众所周知,中美两国倡导不同的意识形态、价值观和政治制度,随着中美互相接触的深入,各自的不同更显突出,冲突也因此积聚。特别是近些年来,随着中国并未按照美国预想的模式而崛起,美国越发失落担忧,意识形态的差异开始在两国中的多个场合被一直强调和放大,大大增加了两国处理双方关系的难度。因为,双方都越来越清楚,中美两国不是同一类国家,彼此间的互动模式已发生根本性变化,不可能回到过去。

拜登政府的确在其“3C政策”中不断强调竞争,但我们也应该注意到,他同样在多个场合中表示“中美之间没有理由要发生冲突”。竞争有不同种类,也分良性与恶性。我们以为,在中美关系不再是一种“非黑即白”的关系的当今,我们双方都要适应彼此之间的竞争态势,努力强调良性竞争,尽力避免恶性竞争。习近平主席在去年与拜登总统的视频会晤中曾清晰表示,“地球足够大,容得下中美各自和共同发展”,因此,中美两国应该参与的竞争是双方都能够获得进步和益处的竞争,而不是互相缠斗甚至伤害对方。

第二,我们认为,中美之间沟通、管控渠道必须畅通,以防正面冲突加剧。

去年底,美国罗奈尔得·雷根研究所最新发布的一份民意调查报告显示,过半美国人认为中国是美国目前面临的“最大威胁”,71%的美国人表示担心中美两国可能发生战争。差不多同一时间,美国卡特中心对中国网民也进行了调查,问询他们对于美国的看法,结果显示超过6成受访者对美国的看法比较负面。这虽只是简单的一个民调结果,但不可否认的是,目前,因为意识形态冲突加剧、民粹主义高涨、新冠疫情隔绝、理性交流缺乏等种种原因,中美两国之间擦枪走火的因素在增多,而沟通渠道却不如以往多,这是十分危险的。

我们注意到,最近中、美各大智库的学者们在探讨拜登执政一周年的中美关系之际,都不约而同地谈到了沟通的必要性。前美国国务院代理亚太助卿董云裳就说,对话虽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但不对话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我们认为,对话一定有助及时解决问题,不对话必然积累更多棘手问题。因此,我们想再次强调,中美两个大国必须持续构建畅通无阻的、多层级的沟通渠道,以便及时、准确摸清对方所思所想,防止战略误判,更要防止因战略误判而产生无法挽回的正面冲突。

第三,我们认为,中美两国必须寻求利益共同点,为中美关系向前发展创造条件。

寻求利益共同点似乎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但是,在已经到来的中美竞合时代,如果要使两国关系继续向前走,那么就不能绕开“共同利益”这四个字。我们可以看到,拜登上台一年多来,两国虽摩擦不断,但没有停止务实合作的争取,特别是在气候变化的合作方面,双方已经取得了一些成绩。我们认为,中美可以争取的共同利益空间非常广阔,气候变化方面的合作可以做一个好的开端和范例,接下来双方应该在抗击疫情、公共卫生、无核化、全球反恐等多领域握紧“合作之手”,使得中美关系前进的步伐能够克难前行。

中国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王毅日前指出,2022年中美双方应重拾融冰初心,落实两国元首共识、遵循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三原则,恪守中美三个公报精神、推动美国对华政策回归理性、推动中美关系重回正轨,共同探寻不同制度、不同文化、不同发展阶段的两个大国在这个星球上和平共处之道,造福两国和世界人民。

我们总说,中美关系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我们认为,当下的中美双边关系不仅影响国际社会的发展,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也关乎着整个世界的安全。因此,两国必须做出实实在在的努力,阻断双方关系的螺旋式下行,探索共构“非修昔底德陷阱”的相处之道。

来源时间:2022/2/2   发布时间:2022/2/2

旧文章ID:27040

拜登向亚裔祝贺农历新年 强调抵制仇恨亚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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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东晖  来源:中评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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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夫妇与白宫工作人员庆祝农历新年 拜登推特图

美国总统拜登夫妇在虎年春节当天发表声明,对亚太裔表示祝贺,并强调美国的多元和平等,以及抵制针对亚太裔的仇恨行为。

拜登夫妇于1日晚间发布的声明全文如下:

我们向每个庆祝农历新年的人致以最热烈的问候。在我们的国家和世界各地,家人和朋友们带着庆祝新开始的可能性和希望的精神,相聚在一起。

当我们进入代表力量和勇气的虎年,让我们继续做我们时代的工作,抗击这个大流行,重建我们的经济,保护我们的民主,包括继续抵制针对美国亚裔、夏威夷原住民和太平洋岛民的仇恨行为。

每个人,无论其种族、背景、宗教或语言,都是生来平等的,在他们的一生中都应该得到平等对待。这正是美国的理念,也是我们政府的核心。每一天,我们所有的社区都因这个国家人民的多样性和才华而丰富,从前线工人和军人家庭到商界领袖和社区活动家,再到艺术家、演艺人员、作家和公务员。

你们一起展示了未来美好日子的希望和光明。我们谨代表我们全家祝您平安、兴旺、健康,并祝您农历新年快乐。

来源时间:2022/2/2   发布时间:2022/2/2

旧文章ID:27039

张千帆:平等是“祸水”吗?兼与荣剑先生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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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千帆  来源:中美印象

【编者按:原文首发于中国历史与未来网。作者为北京大学宪法学教授。】
    去年底,荣剑先生接连发表了一系列批判极左的檄文,先是发表了批判大陆极左思潮代表汪晖的数万字长文“为革命招魂?”,之后又一连发表了7篇“左翼问题批判导论”(以下简称“荣文”),
[1]更为系统地批判了卢梭、法国大革命、马列极左思潮及其指导下的俄国暴力革命。这些著述视野宽阔、旁征博引、功力深厚,令我受益匪浅。对于今天仍深陷极左泥潭而不可自拔的当代大陆来说,系列论文不啻敲响了振聋发聩的警钟,值得深入研讨与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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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文主题是左翼的“世纪歧途”,并清晰展现了左翼歧途的三条主线:一是法国革命的左翼化,最后走向恐怖暴政;二是左翼运动的革命化,马克思主义将欧洲左翼运动几乎全盘纳入暴力革命的轨道;三是共产运动的极权化,列宁的暴力革命实践打造了世界上最早的极权主义政体。尤其值得称道的是,荣文在指出左翼三条“歧路”的同时也指出了一条“正路”。他细致分析了第二国际和德国社会主义阵营的内部分歧,并将“第二国际”开启的社会民主主义认定为“真正的左翼之路”、“左翼运动的自我修正和救赎——主要体现是告别暴力革命,走宪政之路”。在作为结论的第七篇,他更是明确提出以宪政融合左右分歧:

只有在宪政框架内,才可能达到平等、自由、博爱的统一……在宪政框架内,左翼和右翼都具有各自的合法性……左翼和右翼(当然还包括中翼)是宪政民主光谱中的必然存在,它们恐怕也是永远走不到一起,但只要是在共同遵循宪政原则,共同反对暴力和极权,这就是左翼和右翼的共识和它们共存的基础。

这个表态当然极好,确实表达了左中右不同政治立场和平共存的自由主义共识。它给我的印象是荣文从区分温和左右与极端左右出发,认同以下基本论断:左右皆可,极左极右则皆不可,而极权国家下的所谓“左”“右”和宪政民主体制下的左右之争并无关系。这也是我在“中西左右”一文中表达的基本观点:中国争论的极左、极右和西方民主体制的左右之争并无可比性。我们不能因为在中国反左(极左),所以就移花接木,跑到西方也“反左”——凯恩斯主义、福利制度、女权运动、绿色环保主义、种族平等政策……不是说这些政策不能批评或反对,而是必须明白政策之争和制度之争的本质不同,不能把“中国逻辑”简单移植到西方。更何况我们对欧美的情况并不那么了解,那里的左右之争一直是很复杂的技术问题;至少自二战结束以后,人家已经在自由民主的制度环境下争论了好几十年,不会像我们想象乃至某些简中谣言圈里希望得那样犯简单弱智的错误,更不需要我们去替他们操心左翼运动会走火入魔——宪政民主体制就是最好的左右平衡器。我们不能在对别人的实际状态所知甚少的情况下,把自己对极左体制的道德反感简单投射到遥远的太平洋彼岸,否则只能和百年前那一代中国知识分子那样,在陌生的土壤上因为自己的无知而犯愚蠢的错误,如不少自由派在2020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表现得那样。

遗憾的是,荣文似乎并没有完全摆脱正常左右与极端左右之间的概念混淆。虽然荣剑兄屡次声称自己的大作遭到“误读”,但恰恰是其盖棺定论的第七篇明确得出了回归“古典自由主义”的结论,并把“左翼歧途”的罪魁祸首归咎于“平等”。当然,这个结论或许未必影响荣文的主体,而其花费大量篇幅的论证也得不出这个结论,因为荣文主体部分是批判卢梭影响下的法国大革命和马列极权体制,但是否定了极左思维并不能得出一般意义的“左=错”这个结论。事实上,荣文讨论的左翼阵营转型也充分证明,左不等于“错”;虽然西欧左派一开始把马克思主义当作道德理论根基,但完全可以转型成为宪政民主的支持力量。如荣剑自己强调的,一旦接受了宪政民主,左右都是可以接受的政治立场,并不存在绝对的“对”或“错”;而如果要说某个立场走火入魔,那么左右或任何立场皆有可能,没有哪一派能逍遥自得地生活在宪政民主的“保险箱”里。既然如此,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为什么荣文还能声称“为何是左翼而不是右翼总是与革命、激进、暴力、斗争、消灭、镇压这些词汇所标志的历史进程联系在一起”,好像右翼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安全”的?

问题不在于别人“误读”了荣文,也不在于其结论词不达意、未能准确概括全文论证,而在于荣文整体上体现了一些概念认知和历史归因分析的不足,而这些不足可以说是比较典型地暴露了中国“保守主义”的认知短板,因而值得引起关注和辩论。简言之,平等并非诱使左翼运动走向暴力革命和极权体制的“祸水”。荣文不仅未能区分不同层次的“平等”,也未能准确定位法国革命之所以走向恐怖暴政乃至马克思之所以坚持暴力革命的真实根源。当然,荣文的问题意识十分精准;左翼运动确实可能走火入魔,但由此并得不出右翼就很安全、“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之类的一般结论——这在“左”是极左的中国语境下是对的,但显然不能适用于西方语境。无论对于中国还是世界,自由与平等之间的可能冲突要求我们放下傲慢与偏见,探讨意义重大而结论并非截然分明的现实问题。

一、共识与分歧

先澄清一下我和荣剑兄之间的共识与分歧。我们显然都是属于广义的“自由派”,价值共识是显而易见的。他自称“理论中左、政治中右”,“倾向于自由优先——在这一点上……具有柏克精神或托克维尔批判意识。”我不知“理论”和“政治”区别在哪里,但我自己也是在不同问题上围绕中线摇摆,总体上算“中右”。我并不反对自由优于平等的说法,尽管认为这种立场过于简单化。事实上,我之前不仅批判过卢梭,还批评过罗尔斯,过阵子还会更详细地批判后者的“正义论”。因此,那些在美国大选期间说我“左”的人要注意了,因为这很可能意味着你是极右,至少正在从远右(far right)向极右的路上行走,而未必自知。反左“用力过猛”,不小心会把自己反到极右立场上去。我反对的是把左或右本身当作批判对象,从而不加批判地认定右或左是“绝对正确”;如果有这种想法,那么不论左右,都离极权只有一步之遥了。[2]

荣剑兄和我都认为卢梭和马克思是错的,但是他们究竟错在哪里?我们认知不尽相同。荣剑认为根源主要在对平等的过度追求,平等化运动一开闸似乎就刹不住,直到撞到恐怖暴政的“南墙”:“在法国大革命中,‘左翼问题’的实质是革命不断趋于左翼化,革命在不断升级的左翼力量的推动下趋于激进化和专制化。”我则认为极权是极权,平等是平等,二者并非完全没有联系,但是没有必然关系。换言之,极权是平等之外的因素造成的;但就平等来说,即便是对实质平等的激进追求(我并不认同)也完全不能和极权划等号,美国民主党左翼桑德斯主张的“北欧社会主义”就是一个典型代表。

我们都支持和平改良,反对暴力革命。这也让我们有别于自由派中的激进主义——当然,后者中有人主张他们的所谓“革命”并非指暴力革命,而只是剧烈但或许仍然和平的社会变革。但即便对于和平的制度“革命”,我也主张采取极其审慎的态度。[3]不论如何,我和荣剑都反对暴力革命,但是我再次认为马克思坚持暴力革命和平等无关——事实上,他很可能并不那么在乎平等。因此,马克思的暴力革命理论并非来自对平等的过度追求,而是来自于别处。

我们显然都反极左,也都认为激进左翼有危险,但是我认为无论左右,激进都有危险,极左极右都是极权;他则认为“世纪歧途”的始作俑者都是极左,暴力革命都是左翼发动的,似乎没右翼什么事。这显然不是事实——二十世纪两次世界大战是谁发动的?右翼确实不怎么发动“革命”,因为革命通常代表大众诉求,在这个意义上是左翼的“专利”,但是右翼经常发动军事政变,危害一定比左翼暴力革命小吗?冷战期间,拉美和非洲军事政变基本上都是右翼军人发动的,美欧则出于冷战需要维持、认可甚至主导了这类政变,但是它们在荣剑的“世纪歧途”叙事中却找不到踪影,只能说荣文有“样品选择偏差”——它批判的对象全都是左翼思想与实践,当然只能看到“左翼问题”。左翼确实可能出问题,但这显然不等于右翼就不会出问题。

最后,与此相关的是,我们显然都支持宪政民主,主张在宪政框架下解决左右之争,但是他似乎仍然对战后宪政框架下展开的“后现代女权运动、环保运动和身份政治”持有偏见,把它们都归结为左翼“对平等价值的追求”。虽然他强调这只是一个“事实描述”,但既然如此,为何要把它们当作一件事来说呢?为什么不说说当今相当活跃的欧洲极右翼政治势力或美国冲击国会山的川粉们?难道他们对宪政民主的威胁不大得多吗?据说这个价值偏好来自于“柏克得出的一个重要结论:自由权高于平等权”,可见荣剑是主张“保守主义”的,他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后现代平权运动的反感也就不难理解了。这其实没什么,谁都有价值偏好,但是偏好不应该建立在偏见基础上,而荣剑对自由与平等的理解似乎是有偏差的。自由当然可以先于平等,但是在喊出这个口号之前,我们不能不先问问“谁的自由”、“哪种平等”?

二、法国革命的平等观

先说“平等”。荣文一个最明显的硬伤是泛泛说“平等”,没有区分平等的不同层次,即简单认定平等和自由有冲突,然后把法国革命的失败归咎于平等:“平等为法国大革命的正当性提供了第一块基石”,“平等成为法国大革命的原动力,成为第三等级追求与贵族和教士相等的政治权利的纲领性口号”;“恰恰就是在‘平等的统治’之下,自由非但没有获得充分发展的社会和政治条件。”

问题是,“第三等级追求与贵族和教士相等的政治权利”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这种“平等的统治”怎么妨碍自由了?难道自由获得充分发展的“政治条件”不恰恰是所有国民都有平等的政治权利吗?否则,自由就蜕化为极少数人的“自由”,真的成了马克思主义者指责的奴隶主的“自由”、“剥削阶级”的“自由”、独裁者的“自由”……这真的是保守主义者想要的自由吗?真正的自由当然是所有人平等共享的自由,而不能是奴役、压迫或歧视他人的“自由”。这正是法国革命要改变的,因为革命前的“旧体制”就是一个压抑多数人自由的等级体制。在这个意义上,法国革命一开始就左,“左翼化”论证是多余的,而消极意义上的“左”(取消等级特权)恰恰是现代文明的基本特征。

在消极意义上,平等不仅不和自由冲突,而且就是自由的一种形式。此话怎讲?请看,美国联邦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同时规定了法律的“正当程序”(Due Process)和“平等保护”(Equal Protection),二者成为保护个人权利的相辅相成的宪法依据。如果一部立法剥夺了所有人的自由,譬如警察可以随意进入民宅搜捕,那么它就违背了正当程序(自由);如果一部立法只是侵犯了部分人的自由,譬如黑人的孩子不能和白人的孩子一起上学,那么它就违反了平等保护。因此,自由权和平等权不是天敌,而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消极意义的平等(政府不得歧视)就是自由的扩大,把譬如白人享受的自由和机会扩大到所有人种,怎么会和自由冲突呢?当然,消极意义的平等偶尔也会和自由发生冲突,譬如蛋糕店以宗教自由为由拒绝为同性恋伴侣做结婚蛋糕,但这类情况只是例外。一般情况下,几乎一切领域的机会平等——尤其是政治权利平等——都是一种自由,禁止剥夺我的平等机会就是在保护我的自由。[4]

这也正是法国革命的初衷。1789年《人权宣言》和1776年美国《独立宣言》一样,都是经典的自由主义伟大宣言。《人权宣言》第1条规定:“人人生来自由与平等,并有权保持之。社会区别必须基于普遍福利。”由此可见,法国革命初期的平等仍然是消极平等;甚至法律并非不可以区别对待不同人群,而只是要求这类区别必须以公共福利为依据。当时,西耶斯(荣文中的“西哀士”)发表的《第三等级是什么》影响很大,但是这本小册子本身只是控诉第三等级的不平等待遇,其中第一句话就是:“第三等级是什么?是一切,是整个国家;第三等级在政治秩序中的地位是什么?什么也不是;第三等级要求什么?要求取得某种地位。”[5]作为平民的“第三等级”包揽了法国社会脏乱差的活,有点像我们的城市“二等公民”农民工。禁止身份歧视、要求农民工获得和城市居民同样的政治权利,这有什么错吗?人数最多、待遇最低的法国“第三等级”要获得平等政治权利,至少渐近地实现今天所有发达国家都已实现的“一人一票”,也没什么错吧?如果连基本的政治和人格平等都要否定,那就完全站到独裁者的立场上去了。这真是中国保守主义想要的吗?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也要为美国南方奴隶主的“财产权”辩护呢?它难道不是受美国宪法保护的“自由”吗?

从1789年5月三级会议召开到1792年10月议会成立,法国革命的第一阶段主要是废除天主教会的特权。其中有些做法固然过分了,譬如剥夺了教会财产、将教士变成“国家雇员”、为教士和主教设置选举系统乃至要求全体教士效忠王室,可被视为以平等的名义侵犯了宗教自由。但总体上,革命是相当克制的,至少维持了君主立宪制。即便王族两次试图乔装出逃,也没有废除王位,而只是对其实施“监视居住”。到法国革命后期,平等诉求有所升级,不再局限于消极平等,而是上升到积极平等——不只是禁止歧视,而且要通过国家实现结果意义上的平等。荣文注意到,1793年4月,罗伯斯庇尔向国民议会提出了一份把财产权置于“社会利益”之下的权利法案,似乎有限制乃至消灭私有财产的意思,但也没有必要夸大这份议案的意义。毕竟,那个时候仍然是相对温和的吉伦特派掌权,激进的山岳党只是少数,只能提出立法建议而已。

荣文没有区分不同层次或意义的平等——消极平等与积极平等、机会平等与结果平等、政治平等与经济平等,而只是泛泛地将“平等”和自由对立,似乎只要一提“平等”就意味着中国过去实行的平均主义、“大锅饭”,就是要搞社会主义和极权政治。这显然有意或无意混淆了平等概念的不同层次,把消极平等和积极平等捆绑在一起,当作是右翼攻击左翼的一个“稻草人”。事实上,即便是积极意义的平等也和极权体制没有必然关系,至多只是充当其争取民心的夺权口号或维持统治的遮羞布。近70年来,除了前30年的“平等”贫困之外,中国社会真的有过什么“平等”吗?当今中国的基尼系数难道不在世界上“名列前茅”吗?把平等和极权扯在一起,除了对这块遮羞布表达认可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因此,“自由先于平等”的平等只能限于积极意义的结果平等,而不是消极意义的机会平等,因为消极平等(包括“一人一票”的政治平等)本质上就是自由——而且是最重要的自由,根本不存在平等和自由的矛盾。正常的中左或中右必须同时接受自由和反歧视,因为二者本质上是一回事。美国民主共和两党的主流都接受正当程序和平等保护,因为这是第十四修正案的宪法要求。如果连消极平等都反,那就成了主张歧视的极右。遗憾的是,中国不少所谓的“保守主义者”都因为“反左”而成了极右,不仅夹带着相当浓烈的种族主义情绪,甚至反对“一人一票”等基本政治权利。

当然,消极平等与积极平等、机会平等和结果平等之间并非截然二分。美国围绕“纠偏行动”的争议显示而二者之间的关联性和平等的复杂性:如果某个族群或性别长期受到歧视,可能只有一定程度的结果平等才能有效纠偏;否则,如马克思主义者批判的,“机会平等”可能只是“资产阶级”的虚伪姿态。我认可纠偏行动的必要性,但未必同意某些形式的纠偏;至于具体什么形式、多长时间,都是很复杂的政策问题,绝不是一两个标签就能说清。我们并不生活在那里,也不太了解各种政策的利弊,不应出于对极左的恐惧或憎恶做出简单判断。在我们目前这种状态下,谈论左右为时过早。对于美国的左右,不要轻易站队,而是要相信它的宪政民主体制;在这种体制下,左一点右一点都不可能走太远,宪政民主本身就有自我纠偏和微调的内在机制,不用我们替它捉急。

事实上,即便是发多少福利、征多少税这类纯粹的结果平等,也是一个见仁见智的政策问题,一般都能在民主政治过程中得到合理解决。在一个正常国家,绝大多数都是理性的纳税人,不可能支持过分的平等化措施,让自己成本太高、负担太重,因而也不用我们这些不纳税的外国人替它着急。我们应该着急的是如何建立自己的民主体制,不要让自己税负太重,或让自己的税钱都流到限制我们自由的无谓乃至有害的用途上去。

三、卢梭究竟错在哪里

荣文强调,“卢梭的平等观对法国大革命的实际进程有重大的直接的影响。”这个论点我只是部分同意——卢梭的社会契约论确实对法国革命产生了重要影响,但是关键性的影响并非其平等观。卢梭确实病态地要求绝对平等,却没能为绝对平等为什么天经地义提供任何令人信服的证明。如保守主义者指责的,绝对平等的全部理由似乎来自人性的嫉妒,不平等会引发争风吃醋、虚荣奸诈等各种不得安宁;[6]这没错,但恐怕没有太多人会因此就认为唯一的出路是国家强迫一律平等。贫困、不安定、受迫害的人生经历很可能造成了他的偏激心理,不足为论。事实上,很难说法国革命在多大程度上是为了追求卢梭坚持的绝对结果平等;除非你生活在“平等”贫困而毫无自由的北朝鲜,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对它认真。在走向暴政恐怖之前,法国革命完全是一场自由主义革命。虽然受卢梭的深远影响,西耶斯当时十分流行的小册子《第三等级是什么》根本没有想象绝对平等;他的主张几乎是清一色的消极平等,也就是“第三等级”的平等政治权利。

法国革命之所以走向恐怖暴政,首先要提到保守派都有意无意普遍回避的问题,那就是革命后期对法国极其不利的国际环境。法国革命的民主号角让其周边的君主制国家极其恐慌,唯恐民主浪潮蔓延到国内并危及其统治,其中包括被“保守主义者”高度认可的英国——“光荣革命”之后一个世纪,它仍然不算一个现代民主国家。所有这些国家将横空出世的法国民主视为洪水猛兽,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正是这种国际环境对于法国革命的激进化发挥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甚至可以说直接造成了雅各宾山岳派的上台。在革命第一阶段,法国并没有废除君主制,巴黎民众甚至容忍了国王的叛逃。但1791年12月,路易十六给神圣罗马皇帝写密信请求武力干预。次年4月底,普鲁士和奥地利联军开始攻打法国。7月,联军指挥官斐迪南公爵发表《布伦瑞克宣言》,警告法国不要伤害王室成员,否则将遭到“永远难忘的惩戒性复仇”。这份措辞激烈的宣言在法国国内激起轩然大波,国王被视为侵略军的同谋。当时流行甚广的说法是法国之所以战败,是因为奥地利皇帝的妹妹玛丽王后泄露了军事机密。9月,吉伦特派掌权,废除帝制并建立第一共和。1793年1月,法国议会以707对0票判决路易十六犯了“侵犯公众自由罪”,并在长达21小时的投票中,以361比360票判决处死国王。路易十六遭处决后,普鲁士、奥地利和英国等七国联军组成反法同盟。由于吉伦特派抗击外国军队不力,其政治力量开始衰落。5月底,雅各宾派利用巴黎市民不满发动武装政变,推翻了吉伦特统治,这才建立了雅各宾专政。

由此可见,法国革命从一开始未必走向暴政。后来激进派之所以有机会政变夺权,直接原因是外国武力干预及其和王室之间的勾连激化了法国内部矛盾。国外干预很简单也很自然,因为这些把法国围得水泄不通的专制国家不仅害怕民主的火种“殃及池鱼”,而且和法国王室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姻关系。保守主义“拉偏架”,只知道谴责法国革命“激进”,却看不到激进的民众情绪恰恰是法国周边的专制国家为了保守专制而要扼杀革命所激发。这也说明法国革命貌似越来越激进,和平等诉求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主要代表佃农和资产阶级的吉伦特派支持自由与平等,并首先提出了废奴主义主张。它有一位著名的英国代表——当时和保守主义思想代表柏克对垒的潘恩,可见它不可能反对平等。多数吉伦特派加入了雅各宾俱乐部,他们和更激进的山岳党之间的冲突并非是出于意识形态分歧,而是革命党内部利益和权力冲突。因此,“平等”解释不了法国革命后期的激进化与派系斗争,更解释不了罗伯斯庇尔对丹东等山岳党内部政敌的清算。

那是什么造成法国革命矛盾激化的国内因素?外敌入侵显然并不一定意味着内部分裂。波士顿茶党起义遭到英国镇压后,约翰亚当斯等麻省代表即成功说服其它12个殖民地共同加入对抗英军的独立战争。和针对英国的美国独立革命不同的是,法国革命是一场“第三等级”推翻第一和第二等级的内部革命。内部革命意味着法国革命的“原始状态”和美国不同,法国社会原来就是分裂的,国王、僧侣、贵族和平民属于不同的等级和身份,而到法国革命的时候,等级特权的正当性早已站不住脚了,但是第一和第二等级显然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因而在法国革命初期必然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抵触和抗拒,恶化了不同阶层之间的利益和情感冲突。统治阶级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特权,也导致原来拥护王室的温和改革派失去合法性,主张推翻王权和特权的激进革命派获得越来越多的民众支持。既然既得利益不愿意放弃特权,法国革命从一开始就不是不同阶层好说好谈的契约政治,而是带有你死我活色彩的阶级斗争。这也表现于法国社会早在恐怖暴政之前即已失序。从攻陷巴士底狱开始,市民起义和杀害官员的事件一直此起彼伏,不同派别之间已经结下血仇。事实上,罗伯斯庇尔执政初期,恐怖暴政主要是为山岳党复仇。在充满派系仇恨的国内环境下,法国革命注定难以走上持续稳定的宪政之路。

法国革命的基层社会失序意味着代表不同阶层的精英之间已无共同语言和底线,激进派放纵自己的支持者实施暴力活动,最后通过暴力夺取政权。从法国革命开始,暴力革命不再是简单的暴力夺权,而是拥有为暴力辩护的正当化理论。事实上,从卢梭到马克思,左翼革命尤其强调暴力的道德正当性。革命派之所以无所不为,以至于从肉体上消灭敌对派别,当然口头上不能说是因为革命派贪图权力,而是因为革命代表着某种意义上的“绝对正确”、“正义”、“至善”,“反动派”则是必须被暴力消灭的“罪恶”,而革命理论的任务正是论证并提供革命的正当理由。深受卢梭影响的罗伯斯庇尔说:“在革命时期,民选政府的根基是美德和恐怖;没有美德的恐怖是不幸的,没有恐怖的美德则是无能的。革命政府是自由对暴政的专制。”他不愧为卢梭的忠实信徒,“自由的专制”听上去自相矛盾,却只是“强迫自由”逻辑的自然演绎。

荣文批判卢梭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把批判的焦点放在“平等”上却错了,以至于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那就是平等成了危险的“祸水”,平等诉求一不小心就会从一般意义的左一路滑坡走向极左和暴政。法国革命的历程表明,这个逻辑是不成立的;激进派并不是因为相对温和派的主张不够平等,所以获得了暴力夺权的正当性。左和极左乃至任何极权的根本区别不在于左的程度,而在于“极”;极权之所以能自信地无所不用其极,是因为相信——至少极权体制的社会拥趸们相信——自己的绝对正确。卢梭本人并不主张暴力,但是他为这种绝对正确提供了最早的“论证”,而绝对正确是暴力革命绝对自信的信仰基础;尽管他自己信奉绝对平等,论证的支点却不是平等,而是一个绝对正确而虚无缥缈的概念——“公意”(general will)。

我在“整体主义的陷阱”讲座中已经充分讨论了整体主义方法论的谬误。[7]事实上,整体主义是一切极左思潮的根基。卢梭的根本问题在于虚构了一个整体主义“公意”概念,然后再偷梁换柱绕一圈回来,把它当作指导现实政治的理论基础。在他那里,多数成了代表“正确”的“公意”,少数则必须自认“错误”并绝对服从。这完全是一套逻辑混乱的胡说八道,用到现实当中就和变戏法一样,什么都可以变出来。卢梭的吊诡之处在于创造了一个理应自愿同意的社会契约,但完全是以反契约的独断方式形成:既然“公意”是绝对正确、说一不二的,完全没有任何商量和妥协余地,不同意者就可以被“强迫自由”了。我在文中引用了一位研究法国革命的专家,论证了这种绝对主义思维方式在法国从自由走向暴政中发挥的关键作用。[8]

作为国内阶级革命,法国革命本来就很容易搞砸,因为既得利益不愿意让利。然而,能够妥协的恰恰是马克思认为“不可调和”的利益,不可妥协的是原则。如果我们争论的是你多得一点还是我多得一点,那么我们谁都别装高大上;既然我们都是为了利益,因而都是可理解的,或许还可以达成妥协——事实上,不妥协最后对谁都不好,革命的结果几乎毫无例外是两败俱伤。但如果我们争论的是原则,是你对还是我对,你“对”就意味着我“错”,你不是“正义”就成了“邪恶”,那么我们是无法妥协的,谁都输不起那个脸。法国革命后期,争论的恰恰是原则而非利益,是谁代表“公意”、“正确”或“正义”。这种正邪之争不会产生任何契约,只会走向暴力革命。因此,法国革命的问题不是在于左或平等;革命后期,这类问题已不相关,争论的焦点已成谁是“反革命”、“卖国贼”。

既然自己绝对“正确”,对手绝对“邪恶”,暴力手段就不是暴政,而是实现正义的必需。事实上,被消灭的敌人都不算是人,就和少数在卢梭的整体主义“公意”中不存在一样——如果物理上存在的话,也只是作为在“正确”方向上的障碍而已,因而必须被清除掉。以多数或某个被赋予“正确”或“先进”地位的部分代替整体,这是所有极权理论都必须犯的一个逻辑错误。即便在西耶斯的《第三等级是什么》这篇只是主张消极平等的宣传册,也能看到卢梭的整体主义痕迹。“第三等级”当然不应该“什么也不是”,它“要求取得某种地位”也是完全正当的,但要说它“是一切,是整个国家”,显然就错了。“第三等级”虽然是多数甚至绝大多数,但也只是整体的一部分,而不能代表整体本身。西耶斯同情的“第三等级”不知不觉从“什么也不是”变成压倒一切的“整个国家”,体现了卢梭对法国革命的深远影响。其实,既然“公意”是绝对正确的,多数只是意味着代表“公意”的概率更高,多数少数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即便是少数认定自己才是绝对正确的“公意”代表,那么既然民主投票不可能成功,它完全可以通过暴力推翻代表多数的政权——卢梭自己没有这么说,但是法国革命的激进派完全可以如此逻辑演绎。正是在“绝对正确”的整体主义理论影响下,法国革命从自由平等走向恐怖暴政。

四、马克思为何坚持暴力革命

和卢梭本人的和平主义取向不同,马克思自1848年发表《共产党宣言》之后就一直坚持暴力革命,但暴力革命的正当性依据依然不是平等。与很多人的想象不同,马克思其实并不强调“平等”——在他的“科学社会主义”框架里,布尔乔亚式的温情脉脉的“平等”话语很可能是肤浅庸俗的;国家就是统治阶级的工具,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怎么可能“平等”?他很可能认为,“平等”和“民主”、“自由”、“法治”一样,是资产阶级蒙蔽大众的话语骗术。虽然当时的社会不平等肯定对他产生了刺激,但《资本论》本身基本上没有谈论平等。恩格斯抱怨英国工人阶级状态的脏乱差,但也未曾把平等作为主打口号。有人因此认为,马恩在乎的未必是阶级平等,而是社会贫困阶层获得基本生存保障,实现所谓“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发展”。假如当时工人阶级状态不是像他们看到的那么糟糕,他们完全未必会如此憎恶资本主义“剥削”体制,以至于毫不妥协地提倡无产阶级暴力革命;如果看到“无产阶级”今天在福利国家的体面生活,他们说不定会在坟墓里笑醒。

和卢梭一样,马克思也要为暴力革命提供正当性论证,通过概念道德化生成一种“绝对正确”的指导思想,因而本质上都是为极权体制奠基的绝对主义理论。马克思的一部分问题也是整体主义。“无产阶级”本身就是一个虚构。一旦对这个整体主义概念进行个体主义解构,发现其中混迹大量的泼皮无赖地痞流氓,这个概念也就自我崩溃得差不多了。马克思的二元人性观是幼稚可笑的,他几乎没有任何建立在现实人性之上的政治理论。事实上,他否认有什么一成不变的抽象“人性”。资产阶级“坏”是万恶的剥削制度造成的,正如“无产阶级”好只是因为他们是剥削制度的受害者。不过按照这个逻辑,一旦“无产阶级”掌权并成为压迫其它阶级的统治阶级之后,不也完全可以变得一样坏吗?在从万恶的资本主义向至善的共产主义过渡的社会主义阶段,约束“无产阶级专政”的制度在哪里?这些现实政治的基本问题在他的经济决定论中统统没有答案,甚至不是问题。这注定了马克思理论只有社会批判功能——对批判资本主义体制有贡献,而没有制度建构功能——二十世纪极左体制的社会后果是有目共睹的。

如果说卢梭要制造绝对“正确”的“公意”,那么马克思则要制造“剩余价值”概念,以此论证资本主义的“剥削”本质和无产阶级革命的绝对正义。“剩余价值”、“剥削”都带有显然的道德意涵,并非实证科学所能论证出来。事实上,“价值”是主观的,只能由供需双方在市场交换中确定下来,但马克思非要创造一个客观意义的“劳动价值”;后者减去工人报酬所得的利润,就是资本家“剥削”工人的“剩余价值”。这个结论来得很方便,只是连客观—主观、事实—价值都没有分清楚,其“科学”性就可想而知了。一旦可以在事实和价值之间自由穿越,如同卢梭的“公意”可以在虚幻和现实之间自由穿越一样,无论什么“帽子”都能从这样的“理论”中变戏法式地发明出来。可怕的是,这些“帽子”居然被接受为绝对正确的“真理”,有资格授予不受限制、至高无上的权力;而一旦掌握了绝对正确的权力,即可以自信满满地为所欲为,人的主观价值选择完全不重要。在冷冰冰的“客观真理”面前,所谓的价值偏好只是个人任性而已,“契约自由”更是为“剥削”正名的虚伪话语骗术,压抑人性、暴力革命、阶级专政都成了实现“真理”的必然而必要之手段。

这一切并未妨碍马克思以“科学”社会主义的面目论证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绝对“正确”,并确实赢得了大批左派的崇拜。相比绝大多数“空想”社会主义,多卷本《资本论》确实最厚重、最深刻、最“科学”,所以很自然被文化水平不高的工农乃至号称代表他们的精英当作不可能错的绝对“真理”,而暴力革命需要真理,否则就失去了合法性,成为简单的谋杀——我和荣剑兄的共识是只谈暴力革命,其它革命确实都是“请客吃饭”,说说而已、无关痛痒。而要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拿起凶器去杀别人,你需要“真理”的加持;你需要被说服,你的事业是绝对正义的,否则既不值得自己“抛头颅洒热血”,也不能为系统性杀人提供道德正当性。然而,如果你是为了全体人民的“公意”,那么你可能不得不从物理上清除破坏“公意”的障碍;如果你是为了消灭“万恶的剥削制度”,那么你会有必要从肉体上消灭“剥削阶级”。

暴力革命在卢梭那里只是实践演绎,在马克思这里则是不可替代的必要手段。为什么民主选举不行,非要采取暴力革命呢?这个道理很难说通。在马克思的历史决定论框架里,无产阶级革命的必要性和其必然性相冲突——如果资本主义必然灭亡,那就让它自生自灭好了,为什么还要暴力革命呢?事实上,马克思的暴力革命理论显然不合逻辑:既然“无产阶级”数量多,“一人一票”就能解决问题,一场选举不就把少数几个资本家搞定了吗?宪政民主是右派才要恐惧的(下面另说),左派反民主则显得不可理喻。和卢梭相比,马克思做得更多的是论证经济决定论。他的逻辑和今天的制度决定论大致相仿:就和不受控制的公权必然会贪腐一样,资产阶级的剥削恶习也是制度决定的,不彻底砸烂这个制度就不可能根除剥削,因而无产阶级暴力革命不仅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不太方便的是,除了资产阶级“虚伪”这类空洞的道德指控之外,他仍然未能有效论证“经济基础”是如何决定政治这个“上层建筑”,“无产阶级”代表为什么不能在资本主义体制的平等选举中赢得多数。最后只有一个说得通的解释,那就是他个人的独裁情结注定了他对暴力革命情有独钟。

因此,“左翼革命化”问题的症结也不在于对平等的追求,而在于革命者的暴力情结本身及其制造出来的革命“理论”中的概念、方法和观念错误。和经济决定论相对应的是马克思的乌托邦无政府主义“自由”观。2018年马克思200周年的时候,我在FT发表了一篇评论“从马克思到列宁”,其中谈到马克思对自由国家的看法——简言之,不可能!在马克思的经济决定论框架里,国家在本质上是统治阶级压迫其它阶级的工具,因而只要有国家就无自由;“自由国家”永远是自欺欺人的自相矛盾,真正的“自由”只有在消灭国家、消灭阶级的共产主义才能实现。[9]也正是在这种一方面极其乐观的人性观(人类可以达到物质高度丰富、觉悟极大提高的共产境界)、另一方面极其悲观的历史观(反正历史从来不公平,从奴隶社会到资本主义都充满着剥削压迫,“自由国家”只是梦幻)的矛盾世界观中,暴力成为人类生活的家常便饭。

列宁忠实继承了马克思的暴力革命理论衣钵,并通过暴力夺权首次成功建立苏维埃极权统治。列宁为代表的极左行动派之所以坚持无条件的无产阶级革命,是因为他们自己身上都有暴力革命理论所体现的极权主义基因,而非因为这类革命有什么必要性或必然性——如果有什么“必要性”的话,那就是激进派布尔什维克属于议会少数,因而只有通过暴力革命或政变才能夺取政权。“从马克思到列宁”的主题是“马列不分家”,马克思理论和列宁国家实践的基本逻辑是连续的,并不像西方后马学派想象的可以分割。事实上,马克思主义理论正是通过列宁的苏维埃建国实践而成为二十世纪“显学”。如波兰学者克拉科夫斯基指出,马克思主义对于当代社会早已没有思想价值:“作为阐释性的‘体系’,它死亡了,已不能提供任何‘方法’用来有效地阐释现代生活、预见未来或培植乌托邦规划”;“现在,马克思主义既不解释世界,也不改变世界,而只是一套为组织各种利益而服务的口号,其中的大多数利益与马克思主义最初认为与其同一的利益相距遥远。”[10]因此,西方左派必须和马克思切割,不能再把它当作自己的思想资源。遗憾的是,欧洲普遍没有认清“马列不分家”的本质,不仅仍以马克思主义为圭臬的西左学派大有人在,甚至连欧盟委员会主席都说过,二十世纪极左祸害是列宁造成的,不关马克思什么事。

在这个意义上,荣文对列宁主义和西左的批判是十分适时的。实质平等当然不是绝对真理,而追求实质平等的口号也确实吸引了一大批西方左派;对实质平等的无节制追求必然造成国家主义,因为只有国家力量才能消除自由竞争造成的不平等。但如上文所示,这并不是马列主义的革命逻辑。如果西左认为马列的终极目标是追求平等,那是一个认知错误;如果把批判暴力革命的矛头指向“平等”,同样也是一个认知错误。马克思之所以固执地坚持暴力革命,真正的思想根源不在于他太“左”——像卢梭那样要求绝对平等,而是在于他的方法论整体主义、经济决定论、乌托邦无政府主义以及——归根结底,倾向暴力的世界观与独裁人格。这才是暴力革命哲学的内在逻辑。如果把批判焦点转移到西左的平等诉求,那么这个点又失焦了。

在社会心态上,国内自由派和西方自由派展现出明显的左右错位,而这在其各自的历史语境下都可以理解。他们没有直接受过极左的祸害,所以恨极右;国内自由派则没有受过极右的祸害,所以恨极左。柏林高研院访问期间,我问过一位生在东德后来在西德学习工作的学者,纳粹和东德政权祸害哪个大?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纳粹。从他的角度,至少从两次世界大战来看,极右产生的祸害显然甚于极左。大概因为左翼极权没有右翼国家的工业发达,底气有限,因而大都在世界舞台上韬光养晦,没有极右那么张狂。如果极左主要限于祸害自己的国民,极右则是带有明显的扩张性和侵略性,无论纳粹、法西斯还是日本军国主义都造成了世界范围的灾难。不论如何,正常的世界观是极左极右都要反;我们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因为反极左,就忽视了极右的危害,以为只有左才是问题,右是不会错的,甚至越右越好。这种思维本身就是问题。这个世界的灾难确实不只是左派制造的,也是右派制造的,但归根结底是极权制造的,而左右走向极端都会成为极权。我们既不能因为反极左而变成反对一般意义的左,也不能因为反极右而变成反对一般意义的右;无论是因为反左而陷入极右阵营,还是因为反右而陷入极左阵营,都体现了我在文章里讨论的“极权主义认知障碍”。[11]

五、如何平衡自由与平等

如何界定左和极左、右和极右?基本标准的共同的,那就是“政治自然法”,包括信仰自由、政教分离、言论与新闻自由、消极平等(反歧视)、周期性选举、司法独立、行政中立等要素。[12]无论左右,极权主义违背这些法则。落实到“平等”,我们首先要区分积极与消极:消极平等是无论左右都不得违背的“天条”,积极平等到什么程度则见仁见智,只能在民主政治过程中解决。因此,“自由先于平等”中的“平等”限于积极平等,因为消极平等本身就是一种自由。更准确的表述应该是“消极自由先于积极平等”,因为原则上,积极自由以消极自由为前提,即便追求实质平等也不能违背机会平等及其它基本自由。马克思的问题正在于以积极自由“吃掉”了消极自由,而没有消极自由作为前提,平等真成了“骗人的鬼话”——如果国家连反歧视都做不到,怎么可能给弱势群体提供任何实惠呢?

另一方面,一定程度的实质平等也是消极自由获得意义的前提。确实如左派所说,如果一个人连基本生计都得不到保障,也没有经过像样的基础教育,有何能力有意义地行使“自由”呢?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放任自由的批判是有贡献的,不应一概否定;“经济基础”并不决定一切,但确实对政治、法律与社会产生深远的结构性影响。如果私有制+市场经济的经典资本主义体制会产生严重的收入不平等,造成社会底层的生存、医疗、教育得不到基本保障,那么国家即有一定义务实现财富再分配和社会福利体制。事实上,恰恰是在没有任何国家保障的原始资本主义社会,暴力革命的拥趸特别多。貌似不可理解的是,正是在这些地方,马克思与哈耶克合流了——恰恰是在实行国家最小干预的奥派国家,马克思主义甚嚣尘上。福利领域的国家干预确实限制了资本的自由,但也为市场良性竞争和政治自由民主奠定了社会基础。因此,自由和平等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平衡关系,不宜采取简单化的极端立场;(实质)平等确实不能走向绝对平等,而自由也必须是负责任的自由。

自1929年“大萧条”打破了市场经济“自我调节”的神话以来,美欧就一直在寻求自由与平等、效率与公平这对矛盾的平衡;解决这对现实矛盾的方案不是走向极端自由或极端平等,而是二者以某种方式的妥协折衷。至少自二战结束以后,这个折衷方案即体现为欧美国家普遍施行的凯恩斯主义:承认私有制与市场经济的主导地位,但同时也承认国家宏观调控与收入再分配的合法性。[13]在普兰尼的《大转型》、奥昆的《效率与平等——一大折衷》等战后代表性著述中,折衷立场的必要性与必然性已有充分表述。遗憾的是,国内的“川粉”、“哈粉”、“田园奥派”等各色“保守主义”却无视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凯恩斯体制是战后所有发达国家的政治经济实践,没有一个例外;他们生活在信息闭塞失真的极权体制下,因为反感计划经济的极左体制而产生了自由放任的乌托邦幻像。当然,凯恩斯主义不是不可以批评,但把它等同于社会主义计划经济显然是错误的。战后70多年的福利制度实践表明,对实质平等的有限追求并没有走向绝对平等(其实必然是谎言)、平均主义或极权体制。事实上,正因为实现了有限平等和基本福利,穷人获得了相对体面的生活保障,这些国家才有效防止了各种民粹主义和暴力革命。

反过来,似乎吊诡的是,只有独裁国家才有能力有效实现“低人权优势”,帮助自由自在的资本充分压榨劳工。恰恰是在我们熟悉的制度环境下,哈耶克、弗里德曼、张五常很有市场。也同样是在这里“验证”了马克思的革命理论:经济利益冲突是“不可调和”的,和这些贪得无厌的资本家没什么好谈的,只有通过暴力革命彻底打倒。在拉美和非洲,革命和独裁成了对立统一、连环相生的一体两面:只有右翼独裁才能镇住以实质平等为诉求的左翼革命,革命又产生新的独裁政权……马克思理论针对的恰恰是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也只是在实施这类体制的独裁国家才有它的用武之地。这是耐人寻味的,因为极左理论和哈耶克代表的市场原教旨主义貌似背道而驰,却都在独裁国家找到自己的应用场域。

荣文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从激进思想家们所虚构的道德理想国中走了出来,从革命的世纪歧路中走了出来。真正实现自由、平等和博爱之路,那就是人类历经二百年时间终于探寻到的宪政之路。”这句话本身不错,问题是人家早已走出来了,而不是“开始”从激进思想中走出来;没有走出来的是我们自己,现在仍然在无知的黑暗中摸索,还经常被带错方向而不自知。奥地利学派就是属于激进思想家虚构的一个“道德理想国”,对它的自信追求只能让中国再次陷入“革命的世纪歧路”,而不是走上宪政民主之路。就和马克思主义对批判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有效,但并不意味着它本身能够成为有效的政治经济体制一样,奥地利学派对计划经济的批判是有效的,但这也不意味着它本身能建构起可持续的有效经济体制。

顺便提一句国内近年来风行的“哈耶克现象”。首先,说几句富有争议的哈耶克其人。哈耶克自称“古典自由主义”,否认自己是“保守主义者”。虽然他被普遍认为是奥地利学派的代表任务,但某些奥派“大佬”似乎并不认可他属于同一阵营。具体哪个门派并不那么重要,“市场原教旨主义”大概是对哈耶克最确切的标签,因为他几乎反对政府对市场的任何干预。他其实可以接受最底线的贫困救济、工时限制乃至社会保险,因而有人认为他并不是想象得那么“右”。哈耶克的特色是他或许并不那么“远右”,却带有一定的极右色彩。既然市场自由成了他的“自然法”,政治自由还是独裁就不那么重要了;如果民主政治干预市场自由,那还不如支持市场的独裁政府。他在成名作《通往奴役之路》中说:“民主本质上只是一种手段,一种保障国内安定和个人自由的实用措施。它本身绝不是一贯正确和可靠无疑的……一个高度同质化和教条的多数民主政府其统治的压迫程度,或许并不亚于最坏的独裁统治。”事实上,他为南非种族隔离制度辩护,并和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葡萄牙独裁者萨拉查和智利独裁者皮诺切特惺惺相惜。据说他甚至将《自由宪章》送给萨拉查并附言:看了我这本书,你就知道怎么对付那些喜欢讲民主的人了。[14]这真是对书名的巨大讽刺。由此可见,哈耶克也不算他自称的“古典自由主义”,因为以洛克为代表的古典自由主义一直是政治自由的倡导者。

当然,哈耶克是批判计划经济和极权体制的思想旗手,因而他的学说并没有其它极端思潮所具备的危险,但“哈耶克热”仍然是国内体制所造成的独特现象。不能不看到,在一个不正常体制下,被允许流行的理论往往也是“不正常”的。近年来,国内引进的走红理论不是极左就是极右(至少是“远右”),不是施密特就是哈耶克。和马克思对批判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有价值一样,哈耶克对于依然生活在公有制和计划经济阴影下的中国也有显而易见的价值,因而成了许多企业家等“保守主义”者的“圣经”——在极权体制下生活的人有造神的习惯,即便不信神也要把人奉为神。但我们要明白,哈耶克的学说不是“真理”——事实上,它并不是西方经济学的主流。欧美数十年政治经济实践表明,他的市场原教旨主张早已不合时宜。百年前,我们曾把一个非主流学说当作“真理”引入中国;有此前车之鉴,今天我们应当更谨慎一些。经济学的问题还是留给经济专业学者,外人不要自信满满地轻易判断。

既然只有独裁国家才能实现完全放任的“自由”,对民主政治的态度是当代保守主义面临的另一个挑战。民主国家“一人一票”真的实现,那就肯定会有一定程度(不可能太多)的社会福利和实质平等,因而反平等的逻辑结论必然是反民主。民主和福利之间的关系在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就阐述得十分清楚,当今世界没有哪个民主国家不是福利国家。这样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国内那么多保守派反感“一人一票”,但如果这样的话,他们应该很喜欢“中国模式”啊!企业家在政府面前确实很无力,但是对劳工却享有几乎绝对的“低人权优势”——没有选举,没有福利,没有独立工会,没有合法罢工,工作压力大、条件差,伤残事故保障低,性别等各种歧视不受法律约束……在这个意义上,中国体制已经很“古典自由”了。也难怪张五常感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体制!”我们还反什么、批什么呢?庆幸还来不及!这难道真的是自由派想要的吗?需要特别警惕的是,过去三十余年,由于政改之路被长期堵死,国内知识界似乎已经悄然放弃对宪政民主的追求,各种反民主、反平等、政教合一、唯我独尊的极权主义沉渣遗毒正以“保守主义”的名义借壳上市,实际上只不过是在极权体制下苟且的另一种生存策略。

我们反对的当然不是平等,而是极权,而如果我们因为反平等而走向反民主,那么我们自己就已经成了极权体制的帮凶。这是中国当代自由派或保守派都不能不警惕的危险。荣剑兄的大作对于批判从卢梭到马列的极权理论功莫大焉。我们也都同意,只要认同宪政民主,左右都是可以接受并对话的,无论什么具体主张都不应先入为主、一概否定。我的浅见是,荣文应该沿着批判卢梭和马克思、肯定西欧社会民主这条主线走下来,止于抨击极权理论,而不要轻易在左右立场上站队。这也不是荣文的论证主旨。至于自由与平等的先后,则首先要厘清“平等”的不同层次,坚守消极平等、反对任何歧视,并把实质平等留给民主政治过程去解决。这才是在宪政民主框架下讨论左右所应有的基本态度。如果在这一点达不成基本共识,最后仍然坚持问题都是“左”造成的,那就等于在说“右”才是唯一正确的立场,而这个立场实际上就是极右;反之,就是极左。这样的左右之争完全是浪费时间,因为无论极左还是极右,只要认定自己“真理”在握,而对方是“邪恶”力量,最后都必然诉诸暴力解决问题,不是革命就是政变。

综上,平等不是诱致极权的“祸水”。荣文批判卢梭的绝对平等没错,中国过去也曾深受平均主义之苦,但是极权体制和平等并没有什么关系,至多只是一个骗人的口号;一旦建立极权,各种国家特权大行其道。宪政民主国家会有一定程度的财富再分配和福利制度,但绝不可能是绝对平等,作为选民的纳税人首先不会答应。在这些国家,批判绝对平等实际上是树了一个“稻草人”;而从反平等变成反民主,则把批判者自己变成了极右。事实上,皮卡迪等人的经济研究表明,战后欧美尤其是美国不仅没有走向绝对平等,而且基尼系数衡量的不平等程度在不断加剧。这是所有以资本主义为经济基础的宪政民主国家都不得不正视的一个事实。

六、亟待探讨的真问题

在厘清概念、逻辑以及极权理论的真实病灶之后,国人应当摆脱极权体制影响下形成的极简与极端思维,宽容对待不同观念、信仰与生活方式,以开放的心态探讨困扰中国乃至世界的历史与现实问题。至少自二战结束以来,欧美国家在稳定的宪政民主制度下自由探讨自己的各种社会问题,迄今已近80年,讨论的问题也早已高度复杂化、技术化;虽然偶尔也会触发种族平等之类的制度性问题,但绝大多数都是涉及“公厕革命”这类至多有些噱头的日常生活鸡毛蒜皮的政策性问题。中国社会乃至学术界则长期受制于信息封锁和扭曲,虽然在四十年半开放过程中得到迅速提高,但是在知识层次上仍然和发达国家保持着至少数十年的差距。这当然也不难理解,因为作为转型前社会,中国首要关注的问题就和发达国家不一样。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我们还没有解决1+1=2(不要极权),别人则已经在讨论3+3=6(譬如提高选民登记的门槛究竟是有利于防止选举舞弊,还是会抑制穷人投票)。当我们勉强以1+1=2的水平去判断3+3=6的问题,可想而知常常力有不逮;遇到自己一时不能理解或不愿接受的地方,往往以简单的“阶级立场”代替就事论事的学理分析。

前阵子我做了一个“为法家‘正名’”的讲座,“正名”还打了引号;不少人只读了标题就表示接受不了——法家那么“邪恶”,怎么还能为他们“翻案”呢?其实,这个讲座就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厘清哪些是法家说得对的地方,真正的问题又出在哪里;也只有在不一概而论的前提下,才能把法家“邪恶”的根源找到,而不至于囫囵吞枣。对这篇文章的各种“想不通”说明,当今中国读者乃至不少学者的认知能力并没有像中国互联网的技术能力那样得到长足的提高。不过,开放四十年之久,我们的认知和判断能力也该有所提高了,但如何提高?毕竟,许多人似乎连1+1=2还没有完全弄清,以至经常出错。另一方面,总是纠结于简单的左右立场也不是办法,不仅产生不了知识增量,反而因趁口舌之快而徒增龃龉。

我认为,突破困局的办法只能是向上走,实现“认知升级”:虽然我们还不能理解3+3=6,但我们要尽可能多地讨论2+2=4,譬如欧美各国如何防止选举舞弊?总统制究竟是怎么回事?它和议会制相比哪个更好?西方福利政策大致是什么样子?增减福利会产生哪些经济与社会后果?欧洲移民真的会颠覆人口结构、造成政治“变天”吗?教会在欧洲历史上和今天发挥什么样的实际作用?……这些都是普遍关心的具体现实问题,许多未必有盖棺论定的正确答案,但是讨论这些问题至少有助于我们认识现实社会的复杂性,而不是停留在先入为主的封闭思维中简单贴标签。从美国总统大选风波中的表现可以看出,中国的“启蒙”确实远未完成,某些方面甚至还没有开始即已走上“邪路”,而知识人对启蒙的最大贡献就是以自己的专业知识,把自己研究领域的专业问题深入浅出、言简意赅地说清楚。

荣剑先生对极左理论的犀利批判可被视为2+2=4的启蒙尝试,涉及法国革命为什么走向暴政、卢梭对法国革命产生了哪些影响、马克思理论如何为暴力革命背书、“第二国际”如何走出暴力革命阴影等重大理论与实践问题。虽然未必认同他对某些问题的判断和分析,这些问题本身具有重要的历史与现实意义,需要从经验实证角度进一步探讨。

首先,左翼平等与暴力革命之间的关系。虽然宪政民主下的左翼运动完全可以和平进行,但不可否认的是,从法国革命开始,左翼与革命确实在统计上存在显著关联,而激进的平等诉求在其中发挥了催化剂的作用。“平等”的一个显著体现是平民直接参与革命,并对社会秩序产生激烈冲击。早在法国革命初期,平民攻击贵族和官员的暴力事件一直持续不断,和英国“光荣革命”与美国独立革命截然不同。和法国相比,英国“光荣革命”其实根本不算“革命”,不仅始终没有动摇王权,而且基本上没有发生暴力流血事件。美国独立战争则是针对英国而非国内,因而和法国的国内革命本质不同;虽然战争胜利后也追究过保皇党的责任,但规模很小且很快结束,完全没有发生大规模迫害或社会暴力。

仅此来看,法国革命和英美“革命”的样态是完全不同的。反特权、反歧视意义上的“平等”无疑是文明社会必须接受的原则,但是在从前现代社会转型的过程中,如何把握转型节奏?法国革命一开始就由“第三等级”主导,因而变革节奏很快,一年之内就废除了一系列教会特权,自然引起了既得利益的抵制。如果一下子就全面实现平等——即便只是消极平等,既得利益阶层必然接受不了,进而引起剧烈的社会矛盾,革命也就难以避免了。在这个问题上,目标激进、手段保守的“保守自由主义”最为理性,但能否实现?如果改革一开始就由底层平民直接参与甚至主导,那么改革节奏很容易被打破,而流变为暴力革命。对于法国革命的目标、手段、方式的正当性,柏克的批判和潘恩的辩护都同样值得重视与反省。

其次,与此相关的是革命和改良、精英与平民的关系。法国革命之所以发生此起彼伏的暴力事件,是因为激进的雅各宾派听之任之甚至主动发起。虽然激进派中也有牧师、律师等少数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总体上法国革命是一场“边缘逆袭中心”的运动,因而是真正意义的“革命”——要改天换地、革新“天命”了!英国“革命”其实只是一场“复辟”,目的是赶走偏离“天命”轨道的昏君、回归古典自由。英美革命的主体都是贵族或精英,大众参与是在精英领导下进行的,因而社会暴力受到有效控制。在这个意义上,英美“革命”的本质其实都是改良;即便改变了政治秩序,也没有从根本上触动社会秩序。在政体型态和社会秩序问题上,英美精英之间均达成基本共识——某种意义上可被称为“精英契约”:不管我们之间怎么斗,社会秩序是要维持的,“小人造反”是不可纵容的。英国保皇党和辉格党都认可君主制,美国联邦党和反联邦党也都尊重基本的游戏规则及其产生的宪法制度。相比之下,法国革命时期,僧侣和贵族都已失去存在的合法性,根本不可能领导和控制社会大众。如托克维尔在《旧体制与大革命》中所说,由于长期中央集权,革命时代的政治和社会权力已发生中心塌陷,走向极端在所难免。

再次,与革命和改良相关的是保守与进步之间的关系。英美改良之所以取得成功,是因为贵族精英们有效维持了社会控制;而作为既得利益的精英之所以能够维持其合法地位,是因为他们愿意对下层弱势群体做出有限让步。[15]如果像法国贵族那样一味抵制改革,那么很自然会遭致平民憎恨。和中央集权体制十分吻合的是,当时唯一有合法性的统治者就是路易十六。事实上,这也是王位在革命开始得以保全的原因。可惜,路易十六虽然开明而软弱,却不是一位雄才大略、胸襟开阔的君主,仍然放不下眼前的既得利益;在向周边帝国求救之后,丧失了仅存的一点合法性。法国革命并非孤立现象,绝大多数拉美国家的教会也顽固坚持特权利益,屡屡引发革命和政变。由此可见,改良能否成功,关键不在于平民是否激进,而在于既得利益者能否高瞻远瞩、有限让利并维持合法地位。如果精英们鼠目寸光,那么很容易激起民愤并彻底丧失手中的权力,一味“保守”意味着反而保守不了既得利益。

因此,既得利益的过度“保守”和平民的过度“激进”实际上是暴力革命互为因果的一体两面。如果只怪罪“平等”激进、不谴责既得利益保守,那就成了“拉偏架”,而顽固不化的“保守”注定也是保守不下去的。当然,开明保守或有一定的社会与经济条件。在经济相对发达的国家,社会资源比较丰富而多元,既得利益容易接受有限让利;反之,在贫困国家,不同阶级处于争夺生存权的“零和博弈”,既得利益阶层会更倾向于死守旧体制,从而激化矛盾、引发革命。如何营造有利于改良的政治、经济与社会条件,无疑是转型研究的重要课题。

最后,改良与妥协的体制限度及革命的“必然性”。在欧美宪政国家,自由与平等的战后平衡是凯恩斯主义——换言之,私有制+市场经济与国家干预+福利制度的妥协,也可被视为资本与劳工之间的“和平契约”。“战后契约”是否一劳永逸、牢不可破?事实上,凯恩斯主义受到左右两面夹击,而两个极端的结论也惊人相似。一方面,原教旨马克思主义主张经济决定论,政治妥协不可能解决“经济基础”出现的内在矛盾,最后不是全面实现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就是退回到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无产阶级革命”的最终爆发只是时间问题。另一方面,哈耶克、奥地利学派等原教旨市场主义也批评凯恩斯主义不可维持,国家干预必然破坏市场秩序,福利制度则让国家预算不堪重负、财政赤字愈演愈烈,直到政府彻底破产崩溃。市场经济确实存在其自身难以克服的内在矛盾,战后欧美的国家干预则一定程度上将经济危机转化为政治危机。市场自由是否必然会加剧经济与社会不平等?存在哪些国家之外的手段缓解不平等?宪政民主能否和自由经济秩序共存?国家干预的限度何在?国家权力会不会在帮助解决经济利益冲突的过程中越来越大,以至必然走向权力失控、自我毁灭并引发暴力革命?欧洲尤其是北欧国家的战后发展经验应能提供诸多启示。

左右之争的根本在于市场秩序的内在合理性或正当性能否成立。新的金融工具似乎显著加剧了马克思批判的以钱生钱、财富与贡献无关的投机现象,因而市场决定的财富分配机制是否相对最自由、公平、合理的分配机制?这是右派需要回答的问题,但似乎至今并未提供比亚当斯密或哈耶克等经典自由主义更多的辩护,而雷曼兄弟破产等事件引发的金融危机对市场秩序的正当性叙事又增加了好几个问号。另一方面,鉴于计划经济体制在二十世纪的普遍失败在效果上等同于为市场经济背书,左派也有义务证明市场秩序的任意性、不合理性或非正当性——至少不充分性,但左派迄今也未能提供令人信服的证明。除了已经失败的计划体制和可能接近极限的凯恩斯修正主义,左派更未能提出任何能避免经济失败的其它替代体制。

如果放弃暴力革命理论并从经济决定论上后退一步,马克思对经济之于政治与社会的结构性影响之分析可以转化为完善宪政民主体制的思想贡献。在承认私有制+市场经济的资本主义秩序,财富不平等是被认为正常的长期现象,而过度放任自由和不平等确实会有损社会的安全、秩序、健康、教育素质和人的发展。然而,平等诉求几乎不可避免地导致“大政府”及其对自由的压抑——不平等正是市场自由造成的,更多的平等必然意味着更少的自由,而且只能依赖对全社会都有强制约束力的国家。如此下去,激进的平等诉求会不会走向荣文担忧的极权体制?如果这个趋势并非必然,那又如何避免?这是左翼需要回答的问题。对于长期遭受压抑或歧视的弱势群体,或有必要采取一定程度的“纠偏行动”,但纠偏的目的是尽快帮助弱势群体获得平等竞争的能力。因此,积极平等只是实现消极平等的手段;一旦体制化、永久化之后,积极平等就变成建立在身份政治上的“逆向歧视”。在很大程度上,美国自肯尼迪时代以来的“纠偏行动”是失败的,未能实质性缩小黑人与其它族裔之间的经济与社会差距,并已演变成社会摆脱不了的永久性体制和愈演愈烈的身份政治,成为当代美国政治进退维谷的一大难题。

长期以来,左右之争形似“鸡同鸭讲”。双方站在各自立场,或依据自以为正确、其实只是神话的“真理”(如法律代表“公意”、私有制=“剥削”或市场原教旨主义),或为对手扎“稻草人”、树假靶子(如平等是造成极权的“祸水”),因而各种相互攻击、“批判”煞是热闹,却没有对真问题形成真正的交锋。事实上,左右面临的问题是共同的,双方都需要把焦点放在共同面临的真问题上:(1)革命与改良、精英与大众之间的关系。首先,如何定义“革命”?左右能否就告别暴力革命达成共识?抑或一定范围的暴力革命也是实现社会公平的手段,或特定社会结构与心理条件下不可避免的结果?在互联网时代,精英还能否主导改良、避免革命?既得利益和政治精英如何与底层互动以防止革命?可持续的改良需要什么客观或主观政治社会条件?(2)消极自由与积极平等之间的关系。有意义的消极自由是否需要最低限度的社会平等?社会不平等如何影响公平竞争?如何定义“公平”?实质平等的限度在哪里?如果阶级或族群不平等不可避免,如何协调实质平等和机会平等之间的冲突?纠偏行动和身份政治的永久化有什么弊端?(3)市场经济与宪政民主之间的关系。私有制+市场经济有哪些优越性和弊端?自由竞争是否必然加剧经济不平等?国家宏观调控与财富再分配的限度何在?福利社会如何避免“养懒汉”现象?激进的平等诉求是否会引发革命或最终走向极权体制?凯恩斯主义的“丧钟”还有多久会敲响?

以上是我这个经济学外行所能想到的一些值得讨论的问题,挂一漏万在所难免。衷心希望左右阵营的有识之士能以专业知识探讨真问题,最好能以深入浅出、明白易懂的方式答疑解惑。不论中国未来走什么路,我们不能总是停留于大而化之的政治立场或概念口号,而是必须懂得现实治国所必备的经验和常识。在中国宪政实践困顿不前之际,现在正是实现认知升级的时候。




[1]参见荣剑:“现代国家转型中的‘左翼问题’”,中美印象网,2021年11月15日,http://www.uscnpm.com/model_item.html?action=view&table=article&id=26456;“关于‘左翼问题’的终极性反思”,https://freewechat.com/a/Mzg4MzY4Mjk5OA==/2247483903/1.

[2]张千帆:“中西左右:一场跨洋误会”,中国:历史与未来网,2020年10月2日,https://www.chinese-future.org/articles/9bebalsph4dz3eleflcmpcwknf7brn,

[3]张千帆:“专制之下,为何仍需尊重宪法?改良主义世界观的回应”,端传媒2019年8月15日,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90815-opinion-zhangqianfan-revolution-reform/.

[4]张千帆:“种族平等——美国宪政的原罪、救赎与短板”,中国:历史与未来网,2020年6月19日,https://www.chinese-future.org/articles/d8m2glc2sc6f8xkygcw25fy5fwtt3h.

[5]西耶斯:《第三等级是什么?》,冯棠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

[6]Gonzalo Fernandez de la Mora,Egalitarian Envy: The Political Foundations of Social Justice, Antonio De Nicolas trans., iUniverse (2000).

[7]张千帆:“整体主义的陷阱——制宪权与公意理论检讨”,《中外法学》2018年第2期,第347-363页。

[8]Norman Hampton,Prelude to Terror: The Constituent Assembly and the Failure of Consensus, 1789-1791 (1988), pp. 2-3, 5.

[9]张千帆:“从马克思到列宁”,FT中文网,2018年6月4日,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77861.

[10]L. Kolukowski,Main Currents of Marxism(vol. II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8), pp. 529-530.

[11]张千帆:“中国自由派的认知障碍”,载《自由主义论丛(第二卷:极右思潮批判)》,博登书屋2021年版,第315-356页。

[12]张千帆:“美国契约的破裂与重建”,FT中文网,2020年12月1日,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90425?adchannelID=&full=y.

[13]参见章谦凡:《市场经济的法律调控》,北京:中国法制出版社1998年版。

[14]Benjamin Selwyn, Friedrich Hayek: In Defence of Dictatorship, https://www.opendemocracy.net/en/friedrich-hayek-dictatorship/, 9 June 2015.

[15]张千帆:“‘保守主义’保守什么?如何保守?”,中国:历史与未来网,2020年8月4日,https://www.chinese-future.org/articles/zrn3yok64c1qlk2nh1nmin80mabev4.

来源时间:2022/2/2   发布时间:2022/2/2

旧文章ID:27038

卡特总统祝中国人民虎年幸福,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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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桥  来源:中美印象

【2022年1月30日晚,中国驻美使馆举行云上春节招待会,美国前总统卡特和卡特中心总裁亚历山大通过秦刚大使向中国人民致以节日问候。本站特发布卡特总统与亚历山大新年贺信的中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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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秦刚大使,

43年,邓小平副总理在中国春节期间来到了白宫。他当年对美国历史性的访问和他与美国政府官员和公民的会晤为后来几十年美中关系日新月异的蓬勃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我们谨祝中国人民虎年愉快,万事如意,并期待美中双边关系重返和平与建设性的接触状态。

送上温暖的祝福,

你们诚挚的

签名

吉米·卡特

佩吉·亚历山大

卡特中心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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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说明:美国卡特中心总裁佩吉·亚历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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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说明:卡特总统1979年1月29日在白宫为邓小平副总理和夫人卓琳举行盛大欢迎仪式)

来源时间:2022/2/1   发布时间:2022/2/1

旧文章ID:27037

驻美国使馆举行2022年虎年春节云上招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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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驻美国大使馆

1月30日晚,驻美国使馆“虎虎生威庆新春、冰雪绽放迎冬奥”2022年虎年春节招待会在线上举行。秦刚大使发表致辞,美前总统卡特发来贺信,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会长欧伦斯、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会长艾伦、盐湖城华助中心理事长乐桃文教授等嘉宾发表贺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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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刚大使发表致辞

秦大使在致辞中表示,很高兴同在美中国同胞们和美国各界朋友一道辞旧迎新,共迎虎年的钟声。中国传统文化中,虎是勇敢、智慧和力量的象征。在虎年,我们要拿出胆识和气魄,按照两国元首去年视频会晤达成的共识,秉持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精神,逆水行舟,迎难而上,努力推动中美关系健康稳定发展,造福两国人民和世界。我们也不要忘记“飞虎队”等许多动人的故事,续写新时代中美友好新篇章。

秦大使表示,虎年的开年大事就是冬奥会。北京冬奥会即将开幕,中国一定会举办一届“简约、安全、精彩”的冬奥会,衷心祝愿中美两国和世界各国冰雪健儿共享奥运盛会,我也希望大家从中能感受到英文“TIGER”一词五个字母的寓意,这就是Tense(紧张激烈)、Inclusive(海纳百川)、Green(绿色环保)、Extraordinary(精彩非凡)、Refreshing(耳目一新)。北京冬奥会的主题口号是“一起向未来”,这也是我们最好的新年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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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前总统卡特、卡特中心首席执行官佩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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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方代表发表视频致辞

从上至下依次为欧伦斯、艾伦、乐桃文

美前总统卡特、卡特中心首席执行官佩吉在贺信中表示,43年前,邓小平副总理在春节期间访美。那次历史性访问以及他与美国官方、民间的互动,为未来几十年蓬勃发展的新中美关系奠定了坚实基础。我们祝愿中国人民虎年吉祥如意,希望中美关系在新的一年重回和平与建设性接触。

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会长欧伦斯表示,虎是百兽之王,代表健康、活力和勇气,我们需要虎的精神来改善人民的健康和中美关系。值此虎年来临之际,我代表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给大家拜年,祝各位和家人身体健康,吉祥如意,虎虎生威,龙腾虎跃。希望我们一起让中美关系在虎年继续健康发展。

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会长艾伦表示,在即将过去的牛年里,绝大多数在华美企保持着强劲业绩,在华投资意愿增强。我们即将迎接以竞争力、勇气和雄心著称的老虎(虎年),这正适合比喻2022年的中美经贸关系。美中是世界前两大经济体,拥有世界上最大、最有活力和最具创新性的企业,在全球消费中占据极大比重。我们将继续支持在华美国企业发展,推进中美经贸关系,支持两国的共同繁荣。

盐湖城华助中心理事长乐桃文教授表示,中美两国关系稳步向前,两国人民和睦相处是侨胞们的共同愿望与期盼。侨胞们也会一如既往地为促进两国人民的友好交往与互利合作、为加深两国人民的友谊尽心尽力。衷心祝愿伟大祖国国泰民安,繁荣富强;北京冬奥会圆满成功,冰雪健儿再创辉煌;中美关系早日走出困境,新年新气象。

秦刚大使和美方嘉宾致辞后,中国彩灯展和春节文化周、中美大熊猫过团圆年、《冬奥畅想》之《欢乐冰雪》等精彩节目相继上演,带观众身临其境感受肯尼迪艺术中心彩灯装点的浓浓新年氛围,见证华盛顿国家动物园美香、添添、小奇迹和四川大熊猫基地泰山、宝宝、贝贝一家六口的幸福生活和云上团圆,欣赏中国艺术家们的精彩杂技和冬奥冰雪项目表演。招待会前连续四天,驻美使馆还在社交媒体平台播出纪录片《新奋进》、中美青年新春云端联欢会、“迎新春、庆冬奥,大家一起嗨”全美侨界活动、“我的中国相册”北京冬奥会和中美体育人文交流视频集锦等精彩节目,掀起一波欢庆虎年春节、喜迎北京冬奥系列活动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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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报道:秦刚大使在中国驻美使馆2022年云上春节招待会上的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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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胞们,朋友们:

金牛奋蹄辞旧岁,虎跃龙腾报春来。很高兴同在美中国同胞们和美国各界朋友一道辞旧迎新,共迎虎年的钟声。

今晚相伴我们过年的有中国艺术家们的精彩杂技和冰雪项目表演,有华盛顿国家动物园憨态可掬的熊猫一家,还有肯尼迪艺术中心彩灯装点的浓浓新年氛围。在此,我要向所有为此次活动作出贡献的人员表示衷心感谢。

中国传统文化中,虎是勇敢、智慧和力量的象征。有趣的是,《圣经》里没有老虎,中国生肖里也没有西方星座中的狮子。地域不同,物种不同,文化也不同,“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相互了解、尊重、欣赏彼此的历史、文化和传统。“万物并育而不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在今天这个互联互通的世界,加强跨文化的交流是一种必然。

在虎年,我们要有胆识和气魄。我们必须按照两国元首去年视频会晤达成的共识,秉持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精神,逆水行舟,迎难而上,努力推动中美关系健康稳定发展,造福两国人民和世界。我们也不要忘记“飞虎队”等许多动人的故事,续写新时代中美友好新篇章。

同胞们,朋友们:

虎年的开年大事就是冬奥会。再过4天,2022年北京冬奥会即将开幕。我相信中国一定会举办一届“简约、安全、精彩”的冬奥会,衷心祝愿中美两国和世界各国冰雪健儿共享奥运盛会,我也希望大家从中能感受到英文老虎“TIGER”的特色,这就是Tense(紧张激烈)、Inclusive(海纳百川)、Green(绿色环保)、Extraordinary(精彩非凡)、Refreshing(耳目一新)。北京冬奥会的主题口号是“一起向未来”(Together for a Shared Future),这也是我们最好的新年寄语(New Year’s Resolution)。

祝大家新春快乐、幸福安康!

谢谢。

来源时间:2022/1/31   发布时间:2022/1/30

旧文章ID:27036

【报告】:中美脱钩将损两万亿美元,竞合“再挂钩”则可避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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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人大重阳

人大重阳网综合媒体报道:2022年1月18日-19日,由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人大重阳)主办,中国人民大学全球治理研究中心、中国人民大学中美人文交流研究中心、巨丰金融研究院承办的2022宏观形势年度论坛在京召开。本次论坛的主题是“竞合·先见·发现:2022年中国与世界”,外交部副部长乐玉成出席论坛并做开幕特别演讲。会上,人大重阳首席经济学家、全球治理中心首席专家廖群发布《合作突围:美、中及全球经济解“困”之道》智库报告。多位顶级专家学者、行业领军人物及多个银行的首席经济学家齐聚一堂,共同解读当下宏观形势,把脉2022年世界经济形势与中国发展。人民网、新华社、环球网、金融时报、北京日报客户端等媒体报道本次会议。

报告通过对经济数据的详尽解读与分析,从当前中国、美国和世界经济的全局出发,识别当前困局、分析困难来源、提出解决建议。报告指出,当今全球经济、美国经济、中国经济均面临着不同的“困”局。中美经贸继续脱钩还是“再挂钩”?脱钩结局和“再挂钩”前景成为全球关切。报告认为,脱钩是死路一条。只有中美两国合作,才能实现突围,即只有中美两国经贸合作性地“再挂钩”,才能解开各方“困”局,尤其是美国经济的困境。以下为报告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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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封面

核心提要

●当今,全球经济、美国经济、中国经济均面临着不同的“困”局。“困”局如何解开?中美经贸继续脱钩还是“再挂钩”?脱钩结局怎样?“再挂钩”前景如何等都成为全球关切。本报告认为,脱钩是死路一条。只有中美两国合作,才能实现突围,即只有中美两国经贸合作性地“再挂钩”,才能解开各方“困”局,尤其是美国经济的困境。

●美国经济困境导致危机渐行渐近。一是经济结构性问题日益凸显。制造业占比过低,投资占比过小,对虚拟和高端产业的依赖度过高,且贫富差距过大。二是宏观经济政策掉入“刺激陷阱”。这是源于长期实施超常规的财政货币政策宽松。三是近年来的政策偏差、补救或纠正又面临着多重的两难,包括“制造业回归”与工资刚性的两难、增加投资与高消费习惯的两难、政策宽松实质性加码与减磅的两难、减小贫富差距与维持市场活力的两难。四是金融经济危机与政治社会危机互相推动,渐行渐近。美国面临着各种尖锐的政治社会矛盾,包括种族、身份、政党、社会地位及代际的矛盾。

●中国经济转型任务艰巨。一是经济增长速度从高速向中高速转轨。能否在今后的几十年实现中高速增长至关重要。二是科技飞跃迫在眉睫。中国经济发展已经到了由科技驱动的阶段,加之美国在科技方面对中国的重点打压,中国必须战胜各种挑战实现科技跃进。三是结构升级刻不容缓。结构升级是提升经济发展质量的必经之路,同时也是经济中高速增长的一大引擎。四是在改革开放须打攻坚战。在旧领域,国企和金融改革最为关键;在新领域,双循环、人口老化、绿色低碳及数字经济等新形势尤其紧要。

●全球经济的困态在于滞胀威胁日增。一是全球经济增长呈拾级而下之势。二是通胀则显波动走高之态。三是富国与穷国之间、发达国家与新兴和发展中国家之间分化日益加大。四是全球化走势则在逆全球化潮流下动荡不安,美国的倒行逆施和任意妄为是主要威胁。

●在三年多的经贸与科技摩擦背景下,中美两国经贸合作仍在提升。第一,中美两国仍是互为对方的最大贸易伙伴国家,且贸易额年年增长。2021年前11个月,美国对中国货物贸易出口1624亿美元,进口5199亿美元,美国大幅逆差3575亿美元;2021年前三季度,美国对中国服务贸易出口281亿美元,进口147亿美元,美国顺差134亿美元。第二,中美双边投资,形成高额资产和收益。2020年美国对中国直接投资余额和中国对美国直接投资余额分达1240亿美元和840亿美元。美国在华跨国企业数量超过7万家,其中97%盈利。第三,两国经贸关系结构上失衡,但整体上美国从中国市场获得的总收益高于中国从美国市场的总收益。以货物贸易、服务贸易及在对方国跨国企业的销售收入之和估算,中国对美国年“销售”总额为9000亿美元左右,美国对中国年“销售”总额更高达约11000亿美元。美国从中国市场获得的总收益更高,所以美国一直抱怨的从中美经贸关系中吃亏的说法是完全占不住脚的。

●中美经贸关系对两国和世界经济贡献显著。第一,对美国来说益处良多。前述11000亿美元相当于美国经济的5%左右。中美经贸关系支撑美国260万个就业岗位,年均为每个美国家庭节省850美元的生活成本。中国也为美国各个行业的企业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宝贵原材料和中间产品,其中玩具的85%、防护口罩的45%、药物的80%、稀土产品的90%以上、以及武器配件的70%;同时,中国是美国最大的大豆进口国,是从美国进口牛肉增长最快的国家,是美国波音公司飞机的主要出口国之一,是美国谷物出口的重要市场。美国许多半导体科技公司如思佳讯、高通、博通等对中国市场的依赖度均在50%以上。第二,对中国来说也十分重要。中国对美国的货物出口占中国总货物出口18%,是中国经济的最重要外需,支持了中国制造业的生产和就业;从美国货物进口占中国货物总进口的7%,补充了中国经济的内需;从美国服务进口满足了教育和旅游服务等个人需求和对技术研发和软件服务等企业需求;对美国的直接投资促进中国企业走出去从而加快现代化进程;从美引进直接投资为中国经济发展提供资金支持,同时提供高端装备技术和先进管理经验。第三,两国经贸关系还是全球经济的重要支柱和稳定器。中美经贸关系是中国主导的全球产业供应链的关键环节,是美国主导的全球流动性的重要通道,为全球贸易、投资、经济及金融市场的健康稳定发展提供保障。

●若美国脱钩政策继续,将继续加深美国“困”局。首先,美国经济危机将大幅加速到来。特朗普政府对中国出口产品加征的关税绝大部分(92%)由美国进口企业承担。贸易战更使2018年美国对中国农产品出口大跌53%,2019年美国对中国的石油和天然气产品出口分别骤降47%和90%。中美贸易战造成2018-2019年美国GDP下跌0.5%,劳工市场丧失24.5万个工作岗位,每个家庭损失675 美元的实际收入;造成美国企业市值损失1.7万亿美元和投资下降1.9个百分点。若贸易战加剧以致贸易完全脱钩,估算将起码降低美国GDP3.5个百分点。其次,投资脱钩势将造成美国的巨大损失。美国在华跨国企业每年7000亿美元以上的巨额销售额将化为乌有,庞大资产也将消失或大幅折价。这对依赖这些企业的产品、市场、利润及研发成果的美国国内企业和个人,进而对美国经济的间接打击不可低估。中国在美跨国企业所雇佣的近20万美国员工将被解雇,向美国政府上交的税收将消失,在美国产业链中所起的连接作用也不复存在。同时,两国间的金融投资也将停止,中国所持万亿美元的美国国债将不得不卖出,冲击美国金融市场和美国国家财政。若投资完全脱钩,估算将起码降低美国经济2.5个百分点。因此,若美国与中国贸易和投资完全脱钩,共将至少降低美国经济6个百分点。在此情形下,美国经济将必然走向停滞与衰退,贸易与投资脱钩将很快地将通胀推高至10%以上。最后,金融、经济、政治及社会危机随时爆发。随着财政政策在“刺激陷阱”中陷得更深,国家财政从悬崖坠落;随着中国市场的消失和产业供应链的断链,破产大规模增加,失业人数骤升,企业与银行共陷困局;股债价格将掉头向下,泡沫破灭;随着居民收入预期猛然下跌,房屋价格将走低。政治与社会风险也将陡然上升,从政党恶斗、政府停摆、大规模示威游行、种族冲突、街头打砸抢、冲击国会、抢劫银行与企业,直至社会暴动。

●若无法阻止脱钩,中国经济转型的困难也会加剧。首先,中国经济增长从高速向中高速转轨,面临着很多挑战,包括外部的和内部的。其次,中国的科技飞跃也将遇到更大的阻力。最后,经济结构升级和机制转型阻力也将明显增加。

●若无法扭转美国脱钩政策,全球危机的威胁将大增。第一,后疫情时代的全球经济复苏将失去动力。第二,美国必将转嫁危机,更肆无忌惮地大印美元向全球征收“铸币税”,引发全球通胀攀升并金融市场大幅动荡。第三,全球产业供应链和市场流动性的传输渠道将受阻和失序,致使全球贸易和投资发生阻塞甚至混乱,从而各国贸易与投资规模骤减。第四,世界贸易组织、联合国和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将丧失权威和效用,世界陷入无序竞争,发展中国家,尤其是贫穷国家更加遭殃,两极分化进一步加大。第五,全球经济的滞涨及市场动荡不断上升,显著加大全球性金融、经济与社会危机的威胁。

●中美经贸关系正处于脱钩与“再挂钩”的转折点。中美两国合作性“再挂钩”空间庞大。首先是恢复中美贸易与科技战之前合作性的两国经贸关系与机制。即结束贸易与科技战,以恢复之前双边贸易、投资和人员交流的正常往来。其次美、中两国之间存在着众多新的经贸合作领域。这些领域既关双边又系全球,包括公共卫生体系的构建、气候变化应对、全球贸易与投资体制改革、能源安全保障、数字经济竞争规则制定、基础设施更新与建设、产业供应链通畅保障、金融风险管控、宏观经济政策协调等。

●本报告关于当前两国推动合作性“再挂钩”提出八条建议:

(一)建立与政治分离的双边经贸“再挂钩”体系,政治归政治、经济归经济;

(二)实质性地减磅脱钩措施,走出结束贸易与科技战的第一步;

(三)开展抗疫合作与宏观经济政策协调,加快两国及全球经济从新冠疫情复苏;

(四)加大在气候变化和能源领域的合作力度;

(五)重启双边投资协议(BIT)谈判,发掘在新兴产业和金融行业的双向投资新领域;

(六)探讨基础设施建设合作;

(七)抓紧寻求在全球经贸体制改革紧迫议题上的共识;

(八)赋予地方政府与民间在两国经贸交流方面的更大自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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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2/1/31   发布时间:2022/1/18

旧文章ID:27035

蔡彤娟:美国遏华出现新常态,中国应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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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彤娟  来源:观察者网

自2021年拜登政府上台以来,从安克雷奇、天津到苏黎世、罗马,中美多次互动。中美高层频繁接触传递出了一些积极的信号,同时也隐藏着一些未知的问题和挑战。美国对华战略与特朗普时期相比有何变化?下一阶段中美经贸关系会向何处去?对此首先需要弄清美国真实的对华战略及其意图,据此判断下一阶段的中美经贸关系走向。

美国对华贸易战略愿景的真实意图

在宣布拜登政府对于对华贸易政策进行了“全面评估”后,戴琪宣布了美国对华贸易“战略愿景”的四个手法:

第一,美国将与中国讨论中国在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的表现;第二,启动有针对性的关税排除程序。确保现行的执法框架最符合美国经济利益,保留必要的额外排除程序的可能性;第三,仍严重关切中国在第一阶段协议中没有解决的“以国家为中心的非市场贸易行为”(未处理的贸易行为)。美方将提出更广泛的政策关切,将使用现有的全部工具,并根据需要开发新的工具;第四,美国将继续与盟友合作,制定21世纪的公平贸易规则,促进市场经济和民主政体在竞争中占上风。

这四点手段反映了美国背后隐藏的真实意图:

1. 以经贸协议落实不力为借口继续向中国施压

由于疫情影响,截至2021年7月,中方只完成了协议规定进口指标的69%。美国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经过计算,2020年中国购买美国商品的缺口近40%,2021年根据前八个月的情况预测全年缺口将为30%。

2021年1月至11月,按照中方的统计口径,中国从美国进口货物1624.1亿美元,预计全年进口将达到1772亿美元,按照协议要求(2021年增购1233亿美元,达到2533亿美元),缺口约为30%。扩大自美进口呈现出两个特征:一是在进口目标完成度上,农产品>制成品>能源品;二是在完成进口目标的过程中,体现出“清单产品的替代效应”。在三大类商品中,农产品进口相对更接近目标,制成品和能源离目标差距较大。

对于中美第一阶段协议的评估,戴琪认为,它稳定了市场,特别是对美国的农产品出口,但在其他领域也存在不足。特别是认为“这项协议没有切实解决美方对中国贸易做法的根本关切”。

尽管出于缓和中美关系的目的,戴琦的表达已经相对温和,但仍然给中国扣上了“第一阶段协议执行不力”的帽子,盖上了“没有切实解决美方根本关切”的定性结论。

到2022年2月14日,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实施即将满两年,美国方面已经提前预留了向中国施压的空间,为下一阶段贸易谈判中占据主动找好了借口。

2. 启动“针对性关税排除程序”缓解国内矛盾,精准打击中国

用美国财长耶伦的话说,贸易战增加了美国消费者负担,有调查显示,加征的关税基本92%以上都由美国消费者买单。拜登上台后,保留了前总统特朗普对价值数千亿美元的中国进口商品征收的关税,令美国各界失望。

贸易战给美国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7000亿美元,高关税导致大量美国企业倒闭,民众失业率升高,美国消费者承受物价上涨损失。这无疑降低了美国百姓的福利水平,令疫情下的百姓生活雪上加霜,对消弥中美贸易逆差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数月来一直在评估,哪些关税损害美国经济,或者是将大幅提升拜登经济学,尤其拜登基建计划的成本,对于这些关税,美方正在考虑削减甚至免征。目前被征收高额关税的中国出口到美国的商品约占中国对美出口总量的一半左右。

美国急需降低相关领域关税以降低通胀水平,在此背景下,美国不得不寻求与中国“休战”。一言以概之,美国其实并非不打算跟中国打贸易战了,而是要改变打贸易战的方式。

从对中国产品大规模、无差别的加征关税,变为有针对性的、精确地阻击中国可能与美国竞争的高科技产业。这一点还可以从最近美国一系列经济措施上看出来,在芯片领域,新能源领域等方面,经过大半年的摸排准备,美国已经做好了跟日本、印度、东南亚乃至欧盟合作,排挤中国的各种计划,并紧锣密鼓地付诸行动。换句话说,美国不是不打算与中国产业链脱钩了,而是已经选好了要脱钩的领域,和不脱钩的领域。所谓的“再挂钩”,挂钩的是不影响美国产业布局和与中国竞争的一般领域。

3. 挥舞制裁大棒,穷尽一切手段向中国施压

戴琪曾表示,美国仍然将使用他们所拥有的所有工具,并根据需要开发新工具对付中国,这表明美国不会停止贸易摩擦,并且在未来处理有关中国的关系方面仍会一面谈判一面施压。

首先是进口议题,由于疫情影响,第一阶段经贸协议中方进口指标在完成度上存在差距。美方预测2020年和2021年的缺口分别为40%和30%。美方会以第一阶段协议落实不力为由要求中国继续加大对美国农产品、制成品、能源和服务的采购力度。

其次是关税议题,美国不仅不会放弃关税这个工具,还会采取新的关税手段保护国内产业,对抗中国的竞争压力。目前来看,美国在第一阶段协议执行中已经尝到了甜头,特别是中国在增加美国农产品进口方面让美国受益。

因此,美国不会放弃在关税问题上向中国施压,至少在农业方面,美国会保留对华既有的贸易政策。美国的最终目标是要求中国“降低整体关税水平”(这一点很可能会在下一个阶段涉及),不仅已经施加的对华商品关税目前不会马上撤销。

在此前美国使用的201调查、232调查、301调查、特别301调查、337调查等非常规的‘贸易救济’手段之外,美国还可能创新使用新的贸易工具来对付中国。当然美国还需要编织一些中国影响美国成功之类的说辞,才能为其新工具提供“名正言顺”的借口。

最后是补贴议题。戴琦表示,华盛顿将保留一切可能的选择,以推动中国停止向半导体、钢铁和其他华盛顿认为损害美国公司的行业提供数十亿美元的国家补贴。戴琪和美国商务部长雷蒙多还提出,要援引美国贸易法第301条对中国“补贴”其工业生产的行为展开调查。第一阶段协议没有提到的“《中国制造2025》中对先进制造业的补贴”,也很有可能在下一阶段磋商中提到。从这一点来看,作为贸易战重要标志的美国“301调查”大棒仍在挥舞着不肯放下,美国遏制中国发展的意图并未减少。

4. 联合盟友共同制衡和改造中国

拜登执政后,一个重要政策动向就是重新调整与国际经济体系的关系,联合意识形态相近的国家地区推进经济一体化。拜登可能一方面延续奥巴马时代的制衡与改造策略,推进建立排他性的经济一体化组织。

目前来看美国重返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的可能性不大,但有可能把原来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和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协定(TTIP)整合起来变成全面国际伙伴关系协定(CAIP)。

通过联合盟友,利用一体化协定等加强经济联系的手段,用主导全球经贸规则和标准的方式来限制和打压中国的贸易行为,“更有力地与亚洲和欧洲盟友一起推动制定符合中国在全球贸易体系中的现实地位的贸易规则制定”,推进尖端科技“脱钩”、实体经济回流美国等,与中国展开经济竞争;另一方面则设置排华机制,用包含政治制度门槛的条款阻挡中国,把中国排除在外,以压促变。

换言之,在多边经济组织机制内强行加入政治性涉华条款,有可能成为拜登政府在经济上遏制中国的常态化手段。一旦中美关系恶化,在极端情况下不排除美国推动建立将中国经济排除在外的另一套国际经济体系。

警惕美国对华“竞争性共存”新战略

从安克雷奇对华的“从实力出发论”到布林肯的“竞争、合作、对抗”三分法,再到舍曼访华提出“公平竞争论”,反映出拜登政府在不断调整对华战略的内容和表述。面对美国国内即将陷入滞涨的经济形势和涉华政治舆论氛围,拜登政府试图“以压促变”,但又不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因此戴琦演讲又提出“长久共存”概念,可以看到一种兼具竞争与共存的对华新战略正在形成,可以称为“竞争性共存”。在双边关系上略有回调,也使得美国对华战略更具策略性和弹性。

为什么拜登政府要选择竞争性共存战略?一方面美国政府认为与中国的竞争具有长期性。在21世纪,中国已经成为美国的竞争对手,而且与美国在更全面的基础上展开竞争,因此拜登政府的对华战略立足于从长计议,通过分阶段的长期竞争来削弱中国。另一方面美国期望把中美之间的竞争保持在“可控”的范围,“斗而不破”,因此竞争是可以共存的。

但竞争性共存的前提还是竞争,竞争为主导,合作为辅助在风险管理的前提下不再为了合作而弱化竞争,并且把握三个方向:一是明确对华关系中哪些属于竞争范畴,哪些不属于竞争范畴;二是重新调整对中美合作的成果预期;三是重建对华政策的决策过程。竞争之后才是共存,共存是不得已而为之。

由此可见,美国的“竞争性共存”实质仍然是零和博弈的敌对思维。共存并不意味着对竞争的限制。为了遏制中国崛起,防止中国挑战美国霸权地位,美国在同中国的竞争中仍然会无所不用其极,而且还会开发出更多的工具和手段。

一是政治领域的意识形态攻击与联盟围堵。美国将给中国贴上“威权主义”标签,塑造“中国模式威胁论”,组织“民主国家联盟”,联合西方盟友、涉华利益相关国对中国开展“国际统战”,印太战略体系、“五眼联盟”、美日韩同盟等将会不同程度得到激化和调整,形成所谓的“反华大合唱”。

二是经济领域的各种竞争与冲突限制。中美贸易战、科技战、网络战乃至金融领域的较量仍将持续。双方在中低端产业领域的角逐可能会明显缓和,在高端产业领域的竞争则会加剧,有选择地逐步“脱钩”。拜登政府还将延续奥巴马时代的制衡与改造策略,激活与盟友的双多边经济对话机制(美墨对话、TTC等);推进建立排他性的经济一体化组织(CAIP等),联合制定打压中国的国际规则;甚至设置排华机制,在关系恶化的极端情况下不排除推动建立将中国排除在外的另一套国际经济体系。

再次,军事领域的遏制深化与多点挑拨。美国利用军事同盟维持对华军事优势的对华军事战略不会改变,将持续推进深化印太战略体系,巩固美日韩同盟,发展四方安全对话机制,改造原有的美澳新同盟、美菲同盟等联盟机制,建立对华全方位“军事封锁圈”。

中国的应对

双方目前都在试图避免关系恶化,但是考虑到美国目前国家安全和人权政策都和对中贸易政策相关,即使双方试图稳定和改善关系,现实还是挑战重重。从长期来看,美国并不会放弃遏制中国崛起的战略目的,美国对华战略政策并未发生实质性改变,改变的只是话术表达。

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在2021年年底到期,下一阶段中美将对协议实施情况进行沟通,对因疫情影响而未实现的协议目标进行适当修正,对第一阶段协议未涉及内容进行协商。

一是美方可能督促中国落实因为疫情而没有完全履行的条款义务,要求中国进一步加大对美国商品和服务的进口力度,对这一点要做好应对预案,可要求美国放开高科技产品的出口限制,提前准备清单;

二是在关税议题上要准备好产品清单和降税要求,在补贴议题上据理力争,阐述中方作出的努力,涉及到“中国制造2025”的产业补贴,要捍卫其正当性、合法性,同时做好应对美国新一轮“301调查”的最坏打算;

三是关注下一阶段可能出现的新议题,如戴琦关注并擅长的与进步主义愿景相关的劳工议题(强制劳动、结社自由和集体谈判权)、知识产权问题、国有企业中性问题、网络安全议题以及除金融服务外的其他服务领域。

从最近美国精英层和智库界对中美战略博弈的舆情来看,美国对于与中国的竞争显得十分焦虑,认为美中对抗的稳定性堪忧。既然竞争不可避免,维持竞争的稳定性对于中国同样重要,那么在制定与美国竞争的战略方面建立国际共识,避免双方战略误判就显得尤为关键。

来源时间:2022/1/31   发布时间:2022/1/24

旧文章ID:27034

张耀:中美海洋竞争,正在发生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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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耀  来源:观察者网

导读】 据美国海军协会网站(USNI)1月24日报道,一架F-35C舰载机24日在“卡尔·文森”号航空母舰甲板上降落时发生“降落事故”,造成7名航母船员受伤。这是美国海军F-35C机队首次在海上部署任务中发生降落事故。

近年来,美国海军出现了很多意外状况,而这些事态也正预示着当今的海洋博弈格局正在发生巨变。

围绕海洋权力和海洋利益的竞争,是近代以降世界历史的重要内容,也是各种大国竞争的焦点之一。随着历史的演变和各种相关因素的变迁,海洋竞争在不同历史时期有着不同的特点。同时,关于海洋权力、海洋安全等相关概念,其理论也有很大的变化。

当代海洋竞争与传统海洋竞争,有何差异?

首先,海洋竞争的主要目的不完全一致。今天世界海洋竞争和海洋博弈的内容、领域及方法更加广泛。

在帝国主义时代,所谓的海洋竞争,主要是指各方的海上力量,尤其是海上军事力量的博弈,主要是对海洋霸权、海洋控制权的争夺。19世纪末所谓“海权论”在列强中风靡一时,争夺世界海洋霸权,似乎成了成为世界霸主的不二法门。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尤其是冷战结束以来,国际环境出现了很大的变化。当今的海洋竞争,除了军事的、地缘政治的、安全领域的传统竞争以外,在海洋秩序的建构、海洋治理、海洋保护、海洋经济等领域都存在着广泛的博弈。

参与海洋竞争的角色,除了传统大国以外,还有很多小国。在大国与大国的竞争之外,还存在着小国之间的竞争,甚至是小国与大国的竞争博弈。

一些东南亚国家在南海问题上与中国存在分歧,并进行长期的海洋竞争。他们与中国的海洋竞争,在出发点和立意上是不一样的。从20世纪70年代起,一些东南亚国家开始大规模对中国的南海主权提出非议,并提出各种主权申索。

在以前,我们可能认为这些国家主要考虑的是经济利益,因为在那时候发现南海地区蕴藏着大量石油和天然气资源。但是如果我们现在再来看这一问题,则很难说其仅仅是经济考虑,实际上还有其国内政策和外交政策的需要。

对他们而言,保持南海形势的适度紧张,有利于引入域外国家以平衡其与中国关系。

第二,现代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使得传统海权和陆权国家的能力、优势出现了许多转换。

就海洋竞争而言,只有在新航路开辟以后、世界进入资本主义全球化时代,才有真正的海洋竞争以及随之而来的各国的海洋战略。在这500年左右的时间里面,整个海洋竞争是以军事和海权争夺为主。这一时期技术的发展,无论是广度还是深度都不能和今天相比。进入20世纪以后,技术的发展突飞猛进,给海洋博弈带来很多新的变量。

传统上一直认为海权对于一个大国的发展、强盛非常重要,海权国家对于陆权国家有着很大的优势。这种优势可以归纳为四个主要能力上的区别:战略投送能力、战略机动能力、战略主动能力,还有战略封锁能力。一旦碰上对抗和大规模冲突,海权国家在这几方面是全面领先于陆权国家的。历史上的一战二战,包括鸦片战争都是这样。

海权国家可以随时随地采取各种行动,利用其海上机动能力投送各种力量和资源到其选择的地点,而陆权国家只能被动应对。必要时,海权国家还可以对陆权国家进行战略封锁,阻止陆权国家获得战略资源和外来援助。

但是最近几十年来,尤其进入新世纪以后,新技术发展似乎正在对这种传统海权力量的优势进行重大修整、颠覆。一些关键性重要技术的发展,使得这四大传统海权优势的含金量在下降。

军事技术的发展,比如陆基弹道导弹、高超音速导弹的出现,更是对海权国家的战略主动能力和战略封锁能力形成了强大挑战。所谓A2AD(反介入和区域拒止)理论,也是在最近10多年出现的。这一理论出现的背景就是美国发现中国的弹道导弹技术对于它西太平洋地区的军事优势,尤其是海上军事优势形成了严重挑战。

第三,竞争的方法和环境也出现了诸多新的变量。

这里面牵涉到很多因素,其中比较重要的是两个,一是地缘政治环境比以前变化很多。以前,海权国家主要利用大陆国家间的矛盾推行离岸平衡战略,现在由于世界格局的变化,传统的离岸平衡战略越来越难以见效。

另一个是之前没有现代国际法尤其是海洋法体系,而现代国际法体系和海洋法体系对海洋竞争提出了很多新的问题,对大国在海洋上的行为也有着各种约束机制。海洋竞争中的军事因素比重较之前有所减小。

当今中美海洋竞争,有哪些特点?

当今中美的海洋竞争与博弈,和以前所有的陆权国家和海权国家之间的竞争相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是竞争的主要目的有巨大的差异。

中国的海洋发展和海洋利益的战略目标,是要与世界各国一起建设海洋命运共同体,要建立公正合理的海洋秩序。而美国仍然是谋求传统的海洋霸权和控制力,比如美国始终强调要确保对世界16个主要水道的控制,美国也在全世界各地保留了大量的军事基地。

其次,技术发展给中美海洋竞争带来了新的变量因素。

就战略投送能力、战略机动能力而言,近年来中国不断完善基础设施建设,加上“一带一路”建设,中国在亚欧大陆上已经有相当大的优势了,在和平时期尤其明显。

就战略封锁能力和战略主动能力而言,中国远距离武器的打击能力大大提升,尤其是东风弹道导弹系列,使得美国已经很难使用其优势海上力量,针对中国大陆进行战略主动和战略封锁。美国很多智库的研究报告都认为,一旦中美发生冲突,现在美国的航空母舰编队已经很难安全进入中国海岸1500公里以内,也就是第一岛链,甚至第二岛链之内。

在传统的海权理论中,海权的一个相当重要组成部分,就是成体系的海外基地。美国在第一岛链的锁链型基地群,在以前几乎可以对东亚大陆完全起到遏制和封锁作用,但是现在美国的亚太基地群,尤其在第一岛链基地群,非但难以起到100年前海洋霸主的海外基地战略作用,反而成了陆权国家远程陆基武器理想的打击目标。

现代技术下的各种远程陆基武器对固定目标的打击精度非常高,已经可以精确到米级。岛屿基地狭隘,人员和装备缺乏回旋余地,这也是为什么美军一撤再撤,从第一岛链往后撤,把军事部署重心移到第二岛链的关岛和澳大利亚的原因。

因为第一岛链上部署大规模军事力量已经没有意义,反而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人质”。这也是美国废除中导条约的一个原因——在亚太地区,如果美国不发展中程导弹的话,在和中国的战略对峙中,就有了一个很大的短板。

如果今天美国必须要在亚太地区和中国进行中程导弹竞争的话,本身就是海权国家被带进了陆权国家的优势之中。海权国家本来应该是利用海上力量的战略主动和机动优势遏制大陆国家的,现在不得不用陆权国家的强势,即陆基导弹来和大陆国家竞争,战略上已经陷入被动了,等于以己之短击彼之长。

第三,博弈的方式存在很大差异。

在以前,崛起的挑战者因为在经贸、金融领域无法和霸主国家竞争,因此首先在军事上突击发展,对海洋霸主进行挑战。但是霸权国家有充分的在各个领域的手段对其进行遏制和打压。

今天,中国的经济情况却有着极大的不同。美国从来没有面对过在经济和军事领域,同时能够对自己形成“挑战”的国家。虽然名义上,中国GDP现在是美国的70%-75%,但是按照世界银行的PPT算法,从2014年起,中国已经超过美国。在主要的工业产品和农业产品数量上,中国远远超过美国,在对外贸易总额上,中国也已经成为世界第一贸易体(这还不包括台港澳地区)。

中国恰恰是在经济、贸易、金融领域里面影响越来越大,虽然还不能说超过美国(尤其是在金融领域)。中国和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是第一贸易伙伴,美国做不到这一点。美国“印太战略”最关键一点是要争取东南亚国家,问题是现在中国在东南亚国家的贸易量和投资额都超过了美国,美国缺乏在经济上吸引和拉拢东南亚国家的手段。

海洋博弈很重要的历史经验就是海上军事力量建设是耗费巨大的,如果海上力量的建设和海权不能转化成经济利益形成正循环,海上力量建设是难以为继的。美国如果只能依赖海上力量,尤其军事力量,来遏制中国海洋发展的话,很可能形成巨大财政负担。

美国现在军费7000多亿美元,是其GDP 的3.5%,在和平期间这几乎已经达到了极限,再超过的话,国家就要转入临战轨道了。而中国军费现在只是GDP的1.5%左右,这也是美国很难下决心同中国展开冷战式的军备竞赛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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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中国驻斯里兰卡使馆推特配图展示了美军遍布全球的军事基地

近年来,美国海军出现了很多意外状况。军舰频频与商船相撞;最近核潜艇在海底发生事故,对于事故原因,美国也语焉不详;两栖攻击舰“好人理查德”号因为水手纵火突然宣布报废……这些事态本身说明美国海军力量似乎存在不少问题。

另外,传统上陆权国家因为需要同时应对海上和陆上竞争者,往往面临地缘政治困境。现在我们发现中国似乎并不存在这样的困境,虽然我们也说中国的周边环境很复杂,但“复杂”和“困境”不是一回事情。

今天,中国周边没有国家可以在陆地上真正对中国形成强烈的地缘政治压力。印度虽然也是一个新兴国家,但其综合国力与中国的差距非常明显。更何况中印之间还有难以逾越的青藏高原,因此印度很难对中国形成地缘政治威慑能力。

中国周边另一个陆权大国俄罗斯,目前则和中国结成了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即便将来随着国际格局的变化,这个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的内容会发生一定的变化,但是以俄罗斯的发展前景及其远东地区的现状来看,俄罗斯和中国也不会成为相互之间的地缘政治威胁。因此,现在的美国很难像历史上的英国一样利用欧洲大陆列强之间的矛盾推行离岸平衡策略。

当然,美国现在也强调盟国关系,但是美国面临的问题是其盟友阵营缺乏共同的核心理念和利益关切,表面上有共同的价值观,但其实各国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且彼此在如何应对中国崛起的考量上差异甚大。而且,美国在很多时候完全不顾盟国利益,甚至与盟国争利(比如AUKUS的建立),从而在所谓的盟国集团中制造了各种隔阂。拜登政府搞所谓的“民主峰会”,事实上不是加强了联盟,而是分裂了联盟。

从以上这几个特点可以发现,中美之间的海洋竞争,和传统海洋竞争差别很大。这其实反映了全球海洋竞争和发展正面临重大变局,传统的陆海和海权的内涵外延都在扩大,相互交融,传统的优势劣势也不再明显。未来,中美海洋竞争将是一场综合性竞争。

来源时间:2022/1/31   发布时间:2022/1/26

旧文章ID:27033

赫尔·布兰德斯:扩张过度的超级大国要能同时对付多个对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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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赫尔·布兰德斯  来源:观察者网

导读】 拜登执政的第一年刚刚结束,美国就面临着如何应对乌克兰危机这一难题。美国霍普金斯大学教授赫尔·布兰德斯近日在美国《外交事务》杂志撰文,评述美国因霸权过度扩张而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已无力同时应付多个对手的挑战。作者在文中表达的是其个人观点,仅供读者参考。

乔•拜登总统任期的第一年结束了,而和其开始一样,美国仍在多个领域面临危机。在2021年春,由于中国对台湾地区的警告和俄罗斯在乌克兰边境进行军事集结,战争恐慌气氛同时出现在了东欧和西太平洋的上空。2022年初,世界并未变得更为平静。中国仍在台湾地区附近继续举行演习。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在俄乌边境集结了一支更强大的军队,正威胁要发动欧洲近几十年来最大规模的战争。与此同时,围绕伊朗核项目及其地区霸权野心,德黑兰和华盛顿似乎正面临一场新的危机。成为一个全球超级大国就意味着美国永远不能奢侈地只关注一件事。

这给了拜登当头一棒,他刚上台时曾希望缓和次要地区的紧张局势,以便美国能够集中精力解决最关键的问题:中国。这也表明华盛顿的全球战略有一个更大的弱点,这个弱点不是拜登制造出来的,但却被拜登继承了下来。

美国是一个过度扩张的霸权,其外交政策与支撑外交政策的国防战略之间已失去了平衡。拜登任期的第一年已经表明,当华盛顿拥有的责任和敌人多过它拥有的强制手段时,管理一个不受约束的世界有多难。从长期来看,一个超级大国如果不能量力履约,那么它就可能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亚洲优先

拜登最初的外交政策理论是直截了当的:不要让较小的挑战分散了应对大挑战的注意力。拜登的“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出,在华盛顿面临的所有威胁中,中国“是唯一能够对稳定和开放的国际体系发起持续挑战的竞争对手”。随着中国加快努力颠覆亚洲的实力平衡,这一挑战变得更加严峻。

拜登上台后,美国军方领导人公开警告说,北京可能在2027年前攻击台湾地区。拜登并没有天真到认为其他问题会凭空消失。然而,随着这一主要矛盾不断发酵,他确实在设法先平息其它矛盾。

拜登避免了另一次注定要失败的对俄关系“重启”,转而与普京提早举行了峰会,试图建立“稳定和可预测”的美俄关系。他还试图设法重回美伊2015年核协议,从而减少了中东日益加剧的对抗风险。

最后,拜登还结束了阿富汗战争,他为自己的撤军决定辩护说,是时候将注意力和资源重新集中在印太地区了。美国在处理同盟关系时也遵循同样的模式:拜登政府不再反对连接俄罗斯和西欧的北溪2号天然气管道项目,他要赌一把:结束美德争议,将更容易换取柏林的合作以对抗北京。

拜登新推出的防务战略也有类似的目的。特朗普政府在美国国防战略方面做出了重大转变,认为五角大楼必须坚持不懈地准备应对大国挑战,特别是来自中国的挑战,尽管这意味着要在其他地区承担更大的风险。拜登任内的美国军方同样花了2021年一整年的功夫研究如何阻止或击败中国的入侵,实施的策略包括从中东撤回诸如防空导弹连这样的稀有资产并进行更长期的军事投资,意在“把应对中国及其军事现代化作为我们的当务之急”。

狼烟四起

尽管华盛顿对中国挑战何时会变得最为紧迫尚存分歧,但拜登认为中国挑战比所有其他挑战都更严重,这无疑是正确的。拜登在其执政第一年已实施一系列重大举措来应对中美竞争——扩大西太平洋地区的多边军事规划和演习规模,使北约和七国集团等组织关注北京的咄咄逼人,与澳大利亚和英国达成奥库斯合作协议。然而,拜登在其他方面却并没有享受到类似的喘息之机。

美国从阿富汗撤军加速了阿富汗政府的垮台,引发了一场耗费美国精力的短期危机并埋下了更长期的战略和人道主义隐患,这些隐患很可能还会损耗美国的精力。同时,埃塞俄比亚作为非洲最重要的国家之一,惨烈的国内冲突已破坏了这个国家的稳定。最成问题的是,美国与伊朗和俄罗斯的关系变得更糟,而不是更好。

伊朗在重启核协议的谈判中采取了强硬立场,同时稳步缩短了自己的秘密武器生产时间。德黑兰的代理人还定期袭击身在中东的美国人员及其合作伙伴,这么做部分是为了迫使美军撤离该地区。

普京则威胁在春季发动乌克兰战争并已经集结了部队,美国官员担心这可能是俄罗斯的一次大规模入侵,而且俄罗斯还会长期占领乌克兰。如不开战,莫斯科要求西方承认俄罗斯的势力范围,并撤回北约部署在东欧的军事力量。普京对乌克兰的具体想法尚不得而知,但“稳定和可预测”显然不是他所设想的俄美关系。

这些都是2022年的不祥迹象。除了太平洋地区的紧张局势持续加剧外,美国可能还会发现自己在欧洲和中东也面临着严重的安全危机。这些潜在危机暗示出,在美国治国方略中存在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这个问题已是多年顽疾:战略性过度扩张。

以退为进

对于一个全球大国来说,在多个领域面临麻烦是家常便饭。长期以来,美国外交政策(以及支撑外交政策的国防战略)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应对这个问题。冷战结束后,美国的国防计划是“同时应对两场大规模地区冲突”。本质上,美国致力于维持一支规模庞大、能力足以同时应对两场地区性战争的军队。

美国战略家们明智地认识到,如果多场战争碰巧同时爆发,华盛顿完全有能力同时应对这些威胁。他们的目的是确保美军在忙于应对一场地区危机时,另一个战区的敌人不会趁机偷袭成功,以此弥补全球性外交政策所固有的弱点。正如曾经的超级大国英国在19世纪奉行“两强”海军标准一样(译注:英国在1889年通过《海军国防法案》,要求扩充英国皇家海军实力,确保海军拥有的战舰数量是全球第二和第三大海军战舰数量之和),如今独霸世界的美国也在1991年后奉行“两战”标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两战”标准变得无法维持。美国于2011年通过《预算控制法》,削减了国防开支(后来又因2013年的“预算减赤”而受到进一步削减),迫使五角大楼采取了更为寒酸的“1+”战争标准,目的是在击败一个强大入侵者的同时,阻滞另一个入侵者或使其“付出不可承受的代价”。

与此同时,威胁的数量正在增加。在后冷战时期,五角大楼主要担心波斯湾和朝鲜半岛可能爆发冲突。但在2014年和2015年,伊斯兰国肆虐叙利亚和伊拉克,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中国谋求掌控南海,美军在阿富汗持续展开行动,所有这些事件都表明美国的盟友及利益现已在多个地区同时受到威胁。

华盛顿的敌人也越来越强大。原先奉行“两战”标准主要是为了对付拥有二流军力的流氓国家。如今,美国却不得不去抗衡两个实力相近的对手——中国和俄罗斯,这两个国家不仅拥有世界级的常规军力,而且还拥有地缘政治主场优势。在巴拉克·奥巴马总统任期结束时,如果北京袭击台湾地区或莫斯科入侵波罗的海,美国能否击败它们尚存疑问。而明显的是,应对任何一场这样的战争都需要美军拿出绝大多数战力,而且要动用美军几乎所有的空运和海运能力。

这一认识促使美国国防战略发生重大变化。特朗普政府的防务战略宣布,“两战”标准已经成为历史。从今以后,美军将重塑组织和规模以打赢一场以大国为对手的大规模战争。美国仍将有能力“威慑”其他战区的侵略行为,但正如两党委员会(几位拜登政府官员也在此委员会内)所指出的那样,五角大楼并没有明确说明怎样在自身能力不足的情况下击败这种入侵。

转变为“一战”标准不失为明智之举,这可以激励昏聩的五角大楼官僚体系拿出创造性办法,以应对与实力相近对手开战这一紧迫而艰巨的挑战。这就要清醒地意识到,输掉一场大国战争可能对美国领导的国际秩序造成致命打击。2018年防务战略也承认了美国扩张过度:美国只能通过收缩战线来应对主要挑战。拜登承接的问题就是由这一局限性造成的,而且这种局限性还会产生危险的后果。

无能为力

东欧和东亚同时发生的危机彰显出目前最显而易见的危险是,美国可能不得不同时对中俄开战。对于只准备打一仗的军队而言,这确实是一场噩梦。但全球安全秩序不用到崩溃的程度,因华盛顿进退两难而引发的问题也会显露出来。

首先,过度扩张限制了美国应对危机的选项。如果美国要在东欧划出红线阻止俄罗斯入侵,那美国要做出多大努力才能击退伊朗在中东发起的挑衅,还有美国是否应该动用武力阻止伊朗成为核门槛国家?理性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但美国现在越来越围绕着中国制定本国的防务战略,这一事实对其他战区产生了制约性影响。如果一位美国总统知道五角大楼需要竭尽所能去与中国打一场迫在眉睫的战争,那么他(她)就会迟疑对伊朗或俄罗斯使用武力,以免在太平洋地区爆发冲突时,华盛顿会措手不及。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在没有发生战争的情况下失去外交影响力。自2021年初爆发台湾地区危机和乌克兰危机以来,一些观察家推测俄罗斯和中国正协调发起行动,以使华盛顿陷入两线作战的危险境地。而现实是,要从美国的过度扩张中获利,几乎不需要进行明确的协调。

莫斯科和德黑兰的领导人可以看到,美国在军事上捉襟见肘,渴望更加防范中国。这刺激了他们加紧挤压华盛顿,期望利用一个超级大国分身乏术的时机获取利益。正如俄罗斯问题专家迈克尔·科夫曼(Michael Kofman)所写,普京正利用军事胁迫手段来改变后冷战欧洲秩序,他之所以采用这样的策略是基于他相信“来自中国的更大威胁”最终将“迫使华盛顿妥协和重新谈判”。美国越关注中国,美国可能就愿意付出更高的代价,在其它地区保持更大的克制。

然而,过度扩张并不仅对次要战区产生危害。外围出现的弱点最终会造成中心也出现弱点。十年前,美国从伊拉克撤军以缩减中东军力,转而将其部署至太平洋。伊拉克随后的崩溃迫使华盛顿重返中东,打了一场持续多年劳民伤财的战争。

类似地,如果美国到了要与伊朗摊牌的时候或者俄罗斯试图改变东欧现状,那华盛顿可能会发现自己要再次把注意力从太平洋地区转向那些筹码不足但仍对自己至关重要的地区。美国的防务战略越来越关注印太地区,但美国的外交政策却仍固执地坚持全球性。这是在自找麻烦。

左右为难

显然,军事实力并不是全球事务中唯一重要的东西。但只要武力仍然是裁决国际争端的终极力量,那军事实力就是一项有效外交政策的必要组成部分。中俄和美国的其他对手不太可能被拜登的“无情外交”吓住,除非他们也对支撑美国外交政策的军事力量感到畏惧。

从历史上看,过度扩张的超级大国最终都会面临艰难抉择,要如何解决“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一困境呢?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当英国发现自己已无力应对过多的对手时,它开始安抚那些不那么危险且与自己关系亲近(包括美国)的对手,以便集中精力遏制德国。当朝鲜战争表明华盛顿的军力无法支撑其遏制政策时,美国被迫进行大规模的军力建设以弥补缺口。

通过管控美国与伊朗、俄罗斯和其他挑战者之间的紧张局势,同时鼓励欧洲盟国和中东伙伴承担更多的本国防务责任,拜登政府可能试图借此回避这一困境。这是可以理解的本能反应。在短期内,切实收缩防线所付出的地缘政治代价再加上重整军备所付出的经济代价,似乎远比现在的无所作为更令美国举步维艰。然而拜登任期的第一年已经表明,过度扩张会损害美国的战略贷款分期偿还计划。最终,世界将会惩罚一个允许本国战略赤字超长期过度增长的超级大国。

(观察者网由冠群译自美国《外交事务》)

来源时间:2022/1/31   发布时间:202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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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相秒:美军在南海事故频频,印太“双支柱”战略还撑得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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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相秒  来源:观察者网

据美国海军第七舰队官方证实,1月24日,正在南海与“林肯”号核动力航空母舰进行联合军事演习的“卡尔·文森”号航母上发生坠机事故。

美方公布的消息显示,此次发生事故的飞机为2019年正式服役、2021年8月刚刚部署到“卡尔·文森”号航母的F35C舰载机。

应当说,F35C是美军最新型五代战机,但其发生事故似乎早有迹象。据美国海军战争学院的一项研究,1949年到1988年的40年间,美国海军航空母舰舰载机损失了近12000架飞机和8000多名飞行员。自2008财年至2017财年,美国海军陆战队一级飞事故发生率从大约2次/10万飞行小时增至略高于5次/10万飞行小时。而自F35飞机投入使用以来,事故频频,从F35A、F35B到F35C无一例外。

从技术和管理上看,导致美军此次飞行事故的原因主要有几个方面:

一,根据美国国防部2021年初的测试报告,F-35战斗机目前仍存在可能会影响该战机的战备、执行任务或维护能力871个软硬件缺陷。

二,“卡尔·文森”号航母可谓是事故 “多发地”,连日来发生了至少五起重大航空事故,包括F/A-18E“超级大黄蜂”、CMV-22B“鱼鹰”运输机等各式机型都曾发生过故障。

三,在海况和气候条件复杂的南海执行任务,舰载机驾驶员的训练难度及时长都远远大于陆地起降的战机飞行员。但目前美国海军飞行员紧缺,使得现有飞行人员极易发生因缺乏足够适应性训练和“疲劳驾驶”而导致的事故。譬如,2020年5月发生在美国本土的F-35A联合攻击机坠毁事件,就是因为飞行员在疲劳驾驶状态下造成“认知退化”所引发的。

累计投入数百亿美元研发成本、单机采购成本超过1亿美元的F35C汇集了全球目前最先进的舰载机研发技术。此次坠机事故除了技术和设计本身的缺陷、管理与飞行员训练隐患等客观因素之外,美国在包括南海在内的印太地区奉行“武力至上主义”的战略理念背后的根本性原因,它让原本可用时间换空间、以解决隐患、克服客观不利因素转向恶化。

从奥巴马政府推行亚太“再平衡”战略,试图把两洋60%以上的海军力量和海外空中力量部署到南海,到特朗普政府在“印太战略”的背景下不断加强在南海对中国的抵近侦察和航行与穿越行动,美军印太地区的布局完成了从力量部署到行动展开的转变。拜登政府上台一年,美军在南海及印太地区的战略行动又再次做出较大调整,提出以“中国威胁”为导向、遏制中国为目标,建立有效稳定的威慑力为手段的新战略理念。

为了达到让“潜在敌人”清楚意识到“侵略的成本和风险与任何可以想象的利益都不相符”的预期目标,过去一年内美军在南海及周边地区的战略性力量活动明显趋于活跃。其中,据不完全统计,美军航母打击群2021年全年进入南海活动至少13次,同时还有至少11艘攻击型核潜艇潜艇在南海及周边地区活动。

2022年新年伊始,美军在印太地区的活动频次和力量强度再次加码。元月中旬,3个航母打击群、2个两栖打击群和“内华达”号核动力潜艇,集结在从横须贺、台湾海峡、关岛到东南亚等覆盖第一、第二岛链的广阔区域。

根据公开信息捕捉,美军“卡尔·文森”号航母还联合“埃塞克斯”两栖作战戒备群绕行南沙群岛一周。此后,“卡尔·文森”号航母打击群再度进入南海,同由日本近海一路南下的“林肯”号航母打击群在南海汇合,并举行反潜作战、空中作战以及海上拦截等科目的演习。

从“3+2+1”机动性组合到“双航母”演习,美军在南海及周边地区的活动力度可说刷新了冷战结束以来的纪录。也正是这种频繁军事行动,使得美军一线人员不得不经受强度比以往多得多的任务。尤其是从美军在南海地区的演习科目就能看出,为了在预定时间内完成以中国为假想敌的反潜、海上拦截、空中打击及两栖登陆作战等主要科目,兼具“实战化”的战术演练和“威慑性”的武力展示双重目标的复杂型任务,疲于奔命的美国海军人员所承受的任务强度早已超出常规水平。

美军虽然已经意识到了人员、舰机的超强度运转以及设备更新迭代周期强行压缩的危害,也试图通过补充人员和调整技术投入来修补漏洞,但在目前以南海为核心的印太军事安全战略的安排下,美军不得不铤而走险。

在数以百计的问题和缺陷尚未完全解决的背景下,美军急于在“卡尔·文森”号部署F35C,就充分反映了美国试图借助该新型舰载机在隐形、作战半径上的优势,强化在印太地区对中国的战略纵深打击能力储备,“穷兵黩武”的理念一览无遗。

正如美国国防部长2021年7月在新加坡的公开演讲中所透露的那样,美国正在四处推销、精心策划的“综合威慑”战略,将延续并强化“双支柱”的战略思路。

一方面,美军把加强自身在印太地区的前沿军事部署作为重点。根据已经生效的《2022年国防授权法案》,海军仍将是美军新威慑战略所倚赖的重点,同时美军还将重点发挥无人和智能化装备、网络和太空安全能力等新型作战力量的作用。这一点也能从美军今年高达71亿美元的“太平洋威慑倡议”计划中探知一二。

另一方面,与前沿部署同等地位、甚至更为重要的是动员盟友和伙伴国形成合力。以支持自卫队装备改良和扩大的方式扶持日本强化对重构中的印太地区安全秩序的影响力,同时支持越南、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和台湾地区提升军事实力,在美国重建地区安全秩序的行动中增加参与度,以及在越南、菲律宾及台湾地区获取新的前沿部署支撑基地。诸如此类的举措都是美军设计的、用来解决自身力量扩张跟不上战略部署任务这一矛盾的重要方式。

美国“以武谋权”“以战求利”的战略理念和实践给演变中的印太地区安全秩序带来颠覆性的挑战,不仅对冷战后以东盟为中心、由中国与地区多数国家所支持的地区安全架构“东盟方式”发出“挑战书”,也令以多边主义规则为基础的地区新秩序构建面临更多不确定性。

在美国武力和外交的软硬双重压迫下,地区国家在中美军事竞争中将如何行事,区域内各国如何处理彼此间的矛盾和分歧,各国对地区军事安全形势的剧烈波动将如何抉择,这些目前尚无定论的问题都是决定地区秩序何去何从的关键因素。

对于中国与南海周边国家而言,当务之急是一方面应避免走日本等部分国家的老路,成为美军在印太地区推行“武力至上”原则的帮凶;另一方面应呼吁地区国家同心协力、为构建多边主义地区安全新秩序贡献一份力。

来源时间:2022/1/31   发布时间:2022/1/28

旧文章ID:27031

高德胜:美国2021年GDP增长5.7%,“惊艳”数字后藏着多少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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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德胜  来源:观察者网

1月27日美国商务部公布的预估数据显示,2021年第四季度美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实际GDP)按年率计算增长6.9%;2021年美国经济增长5.7%,创1984年以来最高记录。

2021年美国经济经历了疫情反复、劳工荒、供应链危机、芯片荒困扰,更伴随40年未见的高通胀,实现5.7%的增速,不仅高于世界经济平均增速,在发达经济体也足堪翘楚。这的确可以成为拜登政府炫耀的不可多得的一个施政亮点。拜登迫不及待地出来吹嘘:“20年来,我们的经济增长第一次超过了中国。”

然而,仔细分析美国经济增长背后的因素,看上去“惊艳”的增速其实并不值得惊奇。一方面,因2020年3.5%负增长导致的较低基数,在疫情趋缓、需求强力反弹下经济有较高的增速是正常的现象;另一方面,如果考虑美国大规模财政刺激的“注水”因素,以及超级量化宽松的货币政策支持,5.7%的增速就更显得缺乏真金白银的实在成色。

庞大的财政刺激“注水”

2021年美国经济超预期增长,首要归因于规模空前的财政刺激。

拜登入主白宫后,马不停蹄地推出一轮又一轮大手笔的财政刺激法案,覆盖疫情纾困、失业补贴、中小企业救助、家庭支持、基础设施投资、创新与竞争计划、供应链重组等,总支出金额达6-8万亿美元,超过美国历史上历次财政扩张的规模。

以2021年初通过的总额1.9万亿美元《美国救助计划》法案为例,年收入低于7.5万美元的美国居民(覆盖了大部分美国人群)可以继续拿到每人1400美元纾困补贴,失业者每周400美元(比特朗普时期提高了100美元)现金补贴将延长至9月。来自政府补贴的现金达到低收入家庭可支配收入的20%,政府通过债务扩张把大笔收入转移到居民的钱包,支撑了美国消费增长。同时,该计划还包括数千亿中小企业援助资金,为大批中小企业输血。

2020年美国的GDP大约20.9万亿美元,根据美国布鲁金斯学会会高级研究员埃德尔伯格(Wendy Edelberg)估计,单是1.9万亿美元纾困计划的资金注入,就足以使2021年和2022年美国实际GDP分别提高4%和2%。美国2021财年财政支出约为6.82万亿美元,保守估计美国各项刺激法案实际用于2021年的支出至少达4万亿美元以上,相当于GDP近20%。花费如此庞大的财政刺激资金注入,等于经济“凭空”增加了4万亿美元。美国2021年GDP达到22.99万亿美元,比2020年经济增量约2万亿多一点。如果剔除财政资金注水因素,美国真实的经济产出甚至可能为负。

由此可见,美国 “亮丽”的高速经济增长其实主要是靠巨额财政资金投入堆起。

由于大规模财政扩张基本靠举债支撑,美国政府2021财年赤字达到2.77万亿美元,政府债务总额到2021年底达到约29万亿美元,比GDP总额(约22.99万亿美元)还高出26%。

美国如此庞大的财政刺激能够实施,离不开美联储的鼎力支持。美联储为支持经济复苏同样不遗余力,延续了2020年以来的货币大放水,全年维持每月购债1200亿美元的扩张规模,到2021年末美联储资产负债总额扩张至8.9万亿美元,在2020年末基础上继续扩张了2.4万亿,比新冠疫情爆发前的4.2万亿美元则膨胀了一倍以上。

美联储的超级量化宽松措施,为美国财政提供了资金支持,形成了赤字的货币化。美联储无节制的量化宽松,向金融体系注入了天量流动性,导致美国市场流动性泛滥。在全球产出受限和供应链遇阻的叠加影响下,美国的财政刺激与货币宽松的副产品终于酿成一个难以承受的苦果——高达7%的通胀,创40年最高。

高通胀是美国5.7%经济增长的副产品,也是大规模财政刺激和货币扩张付出的代价。靠寅吃卯粮换来的名义经济增长不是真实的增长,而是透支未来,使美国长期背负巨额负债,而债务终究要靠未来的增长来抵偿。

实际上,靠债务刺激增长的代价来得更早。

当下美国普通民众不得不忍受高通胀的煎熬,工资增长被通胀侵蚀,底层民众重新跌入贫困境遇,实际上是在为政府的刺激措施买单。

一项由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罗伯特·伍德·约翰逊基金会和哈佛大学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于去年8月至9月开展的联合调查显示,近40%的美国家庭在过去几个月里面临严重的财务问题,包括付不起房租、难以负担医疗费和食品开销、信用卡还款困难等,在收入低于5万美元的家庭中,存在严重财务问题的比例将近三分之二。

供应链扭曲下的存货“玄机”

表面光鲜的5.7%增速,细致推敲之下其实另有玄机。

消费占美国经济总量约70%,但2021年第四季度消费支出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为2.25个百分点,而库存(经济统计上归为投资活动)增加对当季经济贡献值为4.9个百分点。

美联社援引经济学家的话说,第四季度经济增长好于预期主要受私人库存投资激增拉动,实际经济增长数据“未见得那么强劲”。《华尔街日报》也敏锐地发现了个中的端倪,并就此刊文讥讽道,“如果拜登政府2021年什么都不做,经济增长或许更强劲。”

《华尔街日报》表示,在经历了2020年“大流行”的低迷后,经济快速增长再正常不过,而实际上2021年美国经济并没有像应有的那样快速、健康地增长。第四季度美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按年率计算增长6.9%,高于第三季度的经济增长值2.3%,而第四季度经济增长的细节表明,对增长贡献最大的不是消费,而是库存的增长,也就是说第四季度对GDP贡献最大的因素来自零售商填充货架上的商品,而不是因为商品被销售了出去。

拜登政府推出的经济救助法案及放松疫情管控,引发消费需求井喷式爆发,由于美国制造业能力匮乏,大部分消费商品严重依赖进口,美国遭遇历史性的供应链危机。供应链危机下,消费活动及零售商供应行为均受到剧烈干扰。受制于新冠疫情和需求激增导致的物流中断和阻塞,本应在假日购物季前抵达的大量商品延迟交货,零售和批发商库存在接近去年底时出现激增,提振了第四季度经济超预期扩张,但这种消费停滞下的经济增长不可持续。

如果继续考察美国的净出口,则同样乏善可陈。美国前三季度净出口连续下滑,第四季度实现零增长。美国商务部的数据显示,2021年12月商品贸易逆差再创历史新高,达到1009.6亿美元,全年商品贸易逆差增至1.08万亿美元,高于2020年的8935亿美元。这说明净出口对美国经济增长的贡献为负,也印证了美国经济增长主要靠消费需求拉动,而实际生产和供给能力下滑。

如此看前面拜登宣称的“20年来美国经济增长超过了中国”,实在是不折不扣的妄言。

且不说中国经济2021年增速高达8.1%在全球屈指可数,而且中国经济增长是建立在实实在在的实体经济增长基础上。全年贸易进出口总额突破6万亿美元,出口对经济总值贡献达到20%,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增长34.3%。相较中国经济增长的坚实程度和质量,美国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美国经济增长动能正在减弱

实际上,由于供应链危机及奥密克戎变异毒株影响,美国经济增速在2021年12月已经开始下滑。

消费是美国经济最大的支撑,随着美国民众的可支配收入减少以及通胀打击消费预期,消费开始出现停滞,第四季度消费者支出仅为经济增值贡献2.25个百分点,其余大部分支出来自花费政府救济政策。民众实际可支配收入在第四季度下降了5.8%,随着政府救助资金的到期,由此带来的消费红利正在消退。

2021年美国经济增长主要受益于大规模财政刺激和货币超宽松的低利率环境。在财政刺激方面,拜登政府去年的大肆扩张的刺激政策已经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与反对,随着美国政治撕裂和党争加剧,拜登政府继续推出大型刺激计划将会受到来自共和党甚至民主党内部的更多阻力,因此财政刺激的力度将明显弱于去年。

而在货币政策方面,受制于持续加剧的高通胀压力,美联储不得不启动紧缩计划并加息。美联储最新的货币政策声明表示,从今年2月起美联储将每月增持至少200亿美元美国国债和至少100亿美元机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并将于今年3月结束资产购买计划,并表示将很快上调联邦基金利率目标。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的表态更是鹰派味十足,称不排除每次议息会议都可能加息。

美联储的货币紧缩,使经济增长最大的支持动力骤然熄火。市场预测美联储年内可能至少加息5次。受此影响,美国股市今年以来已经比去年11月高点下挫17%。如果未来公司业绩缺乏,去年一路猛涨的美国股市有巨幅下跌的风险,并对美国经济造成沉重打击。

供应链仍然是困扰美国经济的难题。美国货车运输协会去年12月表示,卡车司机缺额高达8万人,这一缺口还将扩大,预示美国供应链危机有长期化趋势。与此同时,芯片荒仍将持续,美国政府预测全球芯片短缺将持续至年底。美国商务部对芯片供应链上多家大型企业的调查结果显示,半导体产品的库存中值已从2019年的40天下降至2021年的不到5天,一些关键行业甚至更低,商务部的报告几乎承认了政府无力解决供应链瓶颈问题。这将给包括汽车制造商和消费电子行业在内的众多美国公司带来长期压力。

疫情是美国经济面临的最大不确定性因素。眼下美国奥密克戎引发的感染病例激增,最多时单日新增150多万,这对美国本来紧张的劳动力市场造成新的冲击,不少行业遭遇员工难题而歇业或停产。多数专家预计,疫情的影响可能在下半年逐步缓解。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近日下调美国2022年经济增长预期至4%,但这一预测是基于新冠疫情不再发生导致管控升级的变异为前提。

来源时间:2022/1/31   发布时间:2022/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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