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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在线讲座:2022年中美经贸关系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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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桥  来源:中美印象

美国东部时间2月10日(周四)晚上6:40到8:30

北京时间2月11日(周五)上午7:40到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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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 Challenges & New Way Forward: 2022 Chinese New Year Business Forum

Keynote Speaker:

Frank Lavin, Founder & CEO of Export Now, Former Undersecretary of Commerce for International Trade, Former U.S. Ambassador to Singapore, and author of “The Smart Business Guide to China E-Commerce” (Penguin)

Panelists:

Steven Lustig, Vice President of Global Supply Chain at East West Manufacturing

Yimin Yang, Senior EVP and Chief Risk Office for Loyal Trust Bank

Samuel Sun, CEO of ZTE USA and President of ZTE North America

Shaquana Teasley, Founder & CEO of Agate Solutions, LLC

Moderator:

Dr. Yawei Liu, Senior Advisor on China, The Carter Center & Associate Director, The China Research Center

The forum is organized by the GSU Office of International Initiatives (OII), Chinese Business Association of Atlanta and World Trade Center of Atlanta.

来源时间:2022/1/27   发布时间:2022/1/27

旧文章ID:26993

陈文玲:迈向2035年中美关系可能出现的三种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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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文玲  来源:长安街读书会

导读

2021年12月25至26日,第四届中国金融安全论坛暨第六届中国国际金融30人论坛在北京举行,数十位专家学者围绕2035年的中美关系进行了深入的研判与预测。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总经济师、执行局副主任,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陈文玲指出,未来美国在中美关系的处理上将会有三种基本情境:俯视、敌视、平视,并强调中国应保持战略定力,专注于自身发展,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以下为陈文玲教授的发言实录。

今天讨论到2035年的中美关系,这个时段会有很大的不确定性。霍金有一个预言,2035年地球将面临未来宇宙的巨大冲击。这次冲击在很久以前曾经发生过,造成了地球所有物种的毁灭。霍金这个预言如果成立的话,当然不可能成立,到2035年地球如果所有物种要毁灭的话,讨论中美关系好像没多大必要。玛雅人预言,2012年将是地球末日,但是我们仍然从末日走过来了。所以,2035年我们还要走过去,一直到迎接2050年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那一天。

中美关系是我们未来几十年面临最大的、最重要的双边关系,超过了中美两国的具有世界性意义的双边关系,也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最大变量。中美关系不单纯是两个国家的关系,而是关系到世界整个格局、整个变局、整个发展、整个命运的重大关系问题。美国在中美关系处理上,会有三种基本的情境:

第一种情境:俯视。

我觉得,美国对中国的俯视从近几百年以来一直延续到现在,现在美国对我们仍然是俯视,本来应该也可以平视,但是可惜没有,到现在仍然还是俯视。当然,客观看美国还是是资本的。

一是近500年西方国家主导的世界,西方价值观主导的世界,西方文化主导的世界,形成了西方国家巨大的优越感,以及对中国以及整个东方文化的偏见与歧视,这次疫情美国等国家就表现非常突出。

二是在第一次工业革命英国等欧洲国家占主导地位,第二次工业革命、第三次工业革命,一直到现在,美国一直占有主导地位。我在研究从中长周期认识一个真实的美国问题时,我查了世界科技史,在第二次科技革命、第三次科技革命一直到现在,世界科技的原创性发明80%集中在美国,直到今天美国在基础研究和科技原始创新方面仍然在世界的顶端。

三是在1989、1990年、1991年社会主义阵营瓦解,柏林墙倒塌,华沙条约解体,前苏联分裂成15个国家,美国一国独大,成了真正的世界单独一极, 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强国,也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霸权国家。

四是美国现在还有美元霸权、军事霸权、科技霸权、制裁别的国家长臂管辖的法律霸权、文化霸权和舆论话语权的霸权。比如,刚才几位专家都提到了新疆问题,纯属美国造谣,但是美国造谣讲的中国故事别人就信,就跟着起哄。而我们讲中国故事,讲的特别优美特别动听,或者可以声情并茂,人家就是不听。这就是西方的话语霸权,是文化影响力形成的文化霸权,是一些国家对美国的习惯性盲目跟从。

五是美国盟友体系还没有真正瓦解。美国后面还有一群跟屁虫,一些跟屁虫跟得还挺紧,特别是日本、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等五眼联盟,后来又加一眼日本,成为六眼联盟。还有今年召开的美欧会议、大西洋会议、民主国家联盟会议等,说实在的,美国的盟友体系虽然有分歧和动摇,但还没有真正瓦解。

客观地说,美国依然有俯视中国的资本,从近代史中国落后挨打被歧视一直延续到现在,我们讲,中国已经和平崛起,日益走近世界舞台中央,但实际上美国与一些西方国家仍然是在俯视我们,或者说西方世界依然是俯视中国,依然不承认东方文化、东方价值观和东方靠自身发展赢得的经济实力,不能接受和正视中国的崛起。

其中特朗普最不讲道理,他认为中国的快速发展从美国拿来的,是美国帮助中国建设了自己的国家,说中国每年拿走美国5千亿美元,与中国的贸易拿走了美国5千亿美元。其实是美国用印刷的纸钞拿走了中国5千亿美元的商品,怎么叫我们白白拿走美国5千亿美元呢?所以,我觉得美国对中国俯视与由此产生的错误无处不在,而且一直到现在。

第二种情境:敌视。

美国对中国的敌视一直会延续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时候,美国的战略转向和把中国作为最大竞争对手的敌视态度不会短期内消失。崔天凯大使最近的讲话特别好,他说目前中美关系可能会是个常态,有的时候会像坐山车,起伏高低,跌宕错落。美国对中国这种敌视的心理,就跟前些年日本人仇视中国崛起一样,一直会到中国远远的超过他,才能结束敌视。

现在美国对中国的敌视无处不在,敌视社会主义制度,敌视中国的意识形态,敌视中国共产党领导,敌视中国的和平崛起,敌视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强国、第一大贸易体和制造业排在第一位的国家,敌视我们的供应链产业链形成了完备的体系,敌视中国的经济实力,敌视视中国日益增长的影响力,敌视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前两年美国70多位战略家在一起讨论,认为中国对美国最大的战略威胁,就是“一带一路”。

中国的影响力与日俱增,美国不是尊敬你,而是敌视你,非常扭曲的心态,非常扭曲的行为。美国对中国的敌视无处不在,甚至仇视我们在美的华裔科学家,仇视我们在美的留学生。在美国形成了一种对华仇视潮,近几年很多华人回归与美国这种敌视的状态有关。所谓美国的两党共识、民意共识,我觉得是建立在这种仇视的心理基础上,而这种仇视的心态会毁了美国。虽然不是所有人、所有政治家都敌视中国,但是美国已经成为一个强盗国家,这个国家以强盗文化为基点,以这种文化造对中国仇视,是极其错误的,也是很愚昧的反智主义。

美国这种敌视并不会影响到中国的发展,虽然应该认识到这种敌视会长期存在,但我们有自身的优势,和美国相比中国有几个大的优势。

第一,我们有举国体制的优势,尤其是政治体制的确定性,执政党领袖的确定性,执政团队的确定性,执政战略、理念、方针、政策的确定性。我们确定性、连续性、稳定性,这是我们的最大优势,也是与美国最大的不同。美国中期选举,四年大选,拜金主义的愚弄人民群众的政治制度,靠资本的力量拉票,民意忽上忽下。拜登开始执政民意支持率在70%以上,现在下降到30%多,所谓民意就像水上的浮萍,民意是随时可以改变的,民意就是政治家手中的玩偶。中国最大的优势就是我们的确定性,从中国共产党建立那一天到成为百年大党,我们的宗旨始终都是一样的,方向始终都是一样的,战略和政策都是连续的,不管谁执政都是一样的。当然,我们也有过错误,走过弯路,但是我们有纠错的机制和能力。

第二,就是新型举国优势。新型举国优势是我们政府能力和市场经济焕发出来的活力的结合。

第三,我们有一个非常大的优势,就是我们的历史文化的优势。原来有的人把它看作劣势,实际上这是中国很大的优势。为什么美国对中国没有清醒的认识,因为他们并没有经历过5千年的历史,他们不知道在5千年的历史中除了近代史,中国一直处于世界首位,曾经是人类历史上是最大的帝国,最辉煌的帝国,大秦帝国,大汉帝国,大唐帝国,大清帝国等,我们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

中国最大的优势,就是新中国70年改革开放40多年,我们已经形成的强大的经济实力,超大规模的市场,强大的制造业能力等等。美国对中国的敌视不会改变中国的进程,遏制打压之势即使像过山车,不过会颠簸一些,但是还会继续向前发展。

第三种情境:平视。

美国对中国最终一定会平视,可能会在三种情况下出现根本性转变。

第一,中国经济实力、科技实力、军事实力等大大超越了美国,成为现在超过日本这种状态。只有经济规模上超越不行,还必须在科技创新能力、政治影响力、文化影响力和价值观输出方面,能够成为世界上认同和尊重的大国,那是真正的超越,这是一种美国一定会平视中国的基本情境。

第二,美国民主的衰退,自由灯塔的熄灭,信用的破产,美元体系的瓦解,可能会使美国退回为一个北美一般国家。或者有人说美国届时将是二流、三流国家。我认为,如果不分是几流国家,美国有可能就此成为一个北美一般国家,没有美国霸权地位,美元霸权就不复存在;没有美元霸权,美国霸权地位就不牢固。如果如此,美国长臂管辖单方面制裁的霸权行径就不再生效,美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所欲为。这种情况也将导致美国会平视中国、平视世界。

第三,真心实意与中国进行战略性合作。从中美合作获得巨大好处和成效,会使美国人陷入反思或者是警醒。比如说气候的合作,比如说抗击疫情的合作,比如说美国遭遇经济困难需要中国的合作,比如说美国提出的最低税率倡议得到包括中国在内的139个国家的合作,比如说服务贸易协议67个国家的合作,比如说中美高官的对话和特朗普时期完全不一样。我想,如果中美恢复100多个对话机制,中美关系就会比现在好得多。可惜现在还没有恢复真正到比较好的状态。

最后,我想强调美国如果沿着现在错误的道路走,到2035年就真正和英国在转衰时、前苏联解体时的情景是一样的,正如普京所指出的美国现在与前苏联瓦解前那个时候的情景是一样的。

所以,我们一定要保持战略定力,战略清醒,战略耐力以及战略反制能力,做好中国自己的事情,提高我们的核心竞争力,综合竞争力,软竞争力,使中国立于不败之地。我们绝不能犯颠覆性的错误,不能付出太高的成本和代价,因为一时的误判或者冲动性错误选择,而失去之前奠定的存量资源优势,也失去取得未来竞争胜利的发展大趋势。

来源时间:2022/1/26   发布时间:2022/1/19

旧文章ID:26992

于滨: 乌克兰危机加剧, 美国“联俄制华”策略气数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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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滨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

导读:近年来,美国频频将中俄共同锚定为战略竞争对手,拜登更是以应对来自中俄的挑战来为美军撤军阿富汗辩护:“因为中国和俄罗斯巴不得让美国在阿富汗的泥潭里再陷上十年。”然而,美国真有可能与两个欧亚大国同时为敌、展开无差别的竞争?

美国文博大学于滨教授指出,虽然战略上中俄都是美国的竞争对手,但美国外交政策有明显的中俄“温差”:美国建制派尤其是现实主义者从未放弃争取俄罗斯重回西方的努力。苏联解体以来,几乎每一届美国总统在上任之初都会“重启”对俄关系;而美国总统的每次换届几乎都要伴随中美关系的停滞、倒退、反转以致恶化。美国对华、对俄政策中的这种“不对称性”无法仅仅通过实力、地缘等结构性因素得到解释,美国社会在认知、文化、甚至文明/种族层面的集体意识,是从主要决策者到普通民众中普遍存在“重俄轻中”情节的深层缘由。

当前乌克兰危机愈演愈烈,美俄缓和的节奏被打断,美国在中美俄的三角大博弈中或再度处于“两线作战”的劣势局面。然而,在短期冲突之外更应看到,在美国高度意识形态化和日益种族化的决策环境中,中美关系改善的难度要远大于俄美关系。对此,中方应未雨绸缪,这不仅有助于应对已经开始的中美关系的长期震荡和持续恶化,也便于把握中美俄三边互动关系的方向和力度。在文明层面,不仅要避免陷入西方的“文明陷阱”,更须与俄罗斯联手建构和维护文明共存共荣的战略选择。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推送此文,供读者思考。文章原刊于《俄罗斯研究》,仅代表个人观点,感谢于滨老师赐稿和修订。

美国外交政策中的“中俄温差”

文|于滨

美国2017年底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US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NSS),首次以官方文件的形式,将中国和俄罗斯定位成挑战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的“修正主义大国”和美国的战略竞争对手(strategic competitors)。此后陆续发布的《2018年美国国家防务战略》(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NDS) 和《2018年核态势评估》(Nuclear Posture Review,NPR) 也如法炮制,视中俄为美国国家利益的最大威胁,其程度甚至排在所谓“混蛋国家”(rogue states)和“伊斯兰国”这类恐怖组织之前。粗略统计,美国这三份战略文件将中俄“绑定”达30次之多。这是自20世纪70年代初中美关系实现正常化以来,在美国的外交和军事战略中,首次把中俄两个欧亚大陆最大的国家同时定义为美国的战略竞争对手。

虽然中俄两国在美国的政策宣示中都被定性为美国的战略竞争对手,但在政策层面,特朗普政府明显地亲俄反.华:对前者频频示好,与后者全面对抗。美国外交政策中的这种“中俄温差”现象并非特朗普政府的“专利”,冷战以后美国历任政府都以“重启”美俄关系为己任,同时吊打中美关系。这种不对称的对俄对华政策的背后不仅仅是基于实力的考量,在美国高度政治化和意识形态化的政治生态中,还有挥之不去的种族因素,其历史惯性使“中国威胁论”在美持久不衰,无论中国强大还是贫弱,都被视为对美国的威胁。

在特朗普时代,中美与美俄关系的最大不同是前者日益向全面对峙发展,它不仅涵盖经济、军事、政治、外交等领域,而且已上升到文明冲突的高度。中国作为美国的非西方的战略对手,在美国的集体意识中被有意无意地曲解、排斥、边缘化和妖魔化,其程度远超美国的另一个战略竞争对手俄罗斯。在这个意义上,对华强硬可能不仅仅是出于所谓“两党共识”,也源于相当固化的、具有种族色彩的社会潜意识,其表现方式可能不甚直白,甚至完全无意识,但无视其存在是至少是不现实的。

1、美国外交战略的中俄温差

(一) 特朗普:“中国第一、俄国第二”

如果说特朗普的竞选战略和执政理念是“美国第一”的话,其对外政策则是“中国第一”。这一政策最为直白地表露在其国防战略之中。2019年1月1日,代理防长帕特里克·沙纳罕(Patrick Shanahan)在对下属的首次闭门会议上开宗明义,连续三次提及中国。其继任者马克·埃斯珀(Mark Esper)在2019年底刚刚走马上任,就在一次公开演讲中称,美国国防部的“重中之重”(top priorities),“第一是中国,第二是俄罗斯”。2020年5月29日,每天发推数百条的特朗普创纪录地发出了只有一个英文字的推文:中国 (CHINA!),且全部大写加感叹号。此刻,对华贸易战已两年有余,美国的新冠死亡刚刚(5月28日)突破10万,种族暴乱亦愈演愈烈 ,但特朗普挥之不去的心病却是中国。

特朗普虽然个性张扬、善变,但对华观念却十分执着。在2016年的选战中,特朗普多次用苛刻、极端甚至煽动性的语言,谴责中方的对美经济政策,信誓旦旦要改弦更张。据不完全统计,特朗普在2016年竞选期间攻击中国达数百次之多。按照斯蒂芬·班农(Steve Bannon)的说法,“特朗普一辈子中,在对华贸易的立场上是最为始终如一的。”

特朗普执着反.华言行的另一面是不加掩饰地亲俄。2016年选战中,他对民主党的反俄言论嬉笑怒骂,百般调侃 ,在一片反俄喧嚣中公开“袒护”普京,甚至不惜得罪共和党主流派。2016年胜选后,特朗普拉俄拒华的行为可以用两个“迫不及待”来概括。一方面,他的候任国家安全委员会顾问迈克尔·弗林(Michael Flynn)和女婿贾里德·库什纳(后被任命为白宫特别助理)迫不及待地于2016年12月初与俄罗斯驻美大使谢尔盖·基斯利亚克会面。另一方面,特朗普本人紧接着与中国台.湾地区领导人通电话,引起中方震怒。一前一后,特朗普对俄中两个大国的亲疏、好恶截然不同。

美国对华对俄政策最显著的不对称性,是在战略层面加速美国的“脱欧入亚”。尽管这一政策取向在小布什尤其是奥巴马执政期间就开始启动,如再平衡(rebalancing)、向亚太倾斜(pivot to Asia-Pacific)等。特朗普时期,美国军事部署在形式和内容方面都在加速实施所谓的“印太战略”。美国的“印太战略”可以说是特朗普政府对外政策中唯一具有战略性的举措,目的是为了防范、对冲以致遏制崛起的中国在欧亚大陆与日俱增的影响力。相比之下,特朗普政府在欧洲非但没有类似的战略,而且还在经济和安全领域与欧洲盟国斤斤计较,争长论短,至少在心理上削弱了美国的信用和北约的内聚力,客观上缓解了俄罗斯的外部压力。

2020年新冠疫情肆虐,中美关系也地动山摇。在中国疫情最为艰难的1-2月间,特朗普多次公开赞扬中国的防疫措施。3-4月间美国疫情开始恶化,特朗普政府与外交、国防部门高度默契配合,借助国会和媒体的极端保守势力,推出一轮污名化中国的系列组合拳。

相较于伤痕累累的美中关系,美俄关系在疫情期间尚属“正常”。尽管美俄之间存在着种种结构性矛盾,美国外交领域的建制派/民主党一直对特朗普的亲俄政策加以制衡,但两国首脑交流正常,双方互送防疫物资。特朗普也不放过任何机会改善美俄关系,甚至不顾盟国反对,邀请普京参加拟议中的2020年9月在戴维营举行的G7峰会。2020年是二战结束75周年,特朗普在2019年底就表示有意赴俄观摩二战胜利75周年的阅兵式。白宫的这一表示有多少诚意,各方见仁见智 ,但是与近年来西方篡改二战史的潮流还是迥然不同。6月18日,普京在美国《国家利益》杂志发表9000字署名长文“第二次世界大战75周年的实际教训”,全面评价二战历史,强调苏联红军在二战中的重要作用,反击西方修正派行为。美国建制派的重要外交政策平台对普京的俄罗斯,至少还存有敬畏之心。

(二)美国建制派的算盘

特朗普政府对华对俄政策中的种种“不对称性”,有意无意地迎合了建制派的政策考量,即,尽可能地弱化和分化中俄关系,进而在中美俄三边博弈中重回支配地位。

2014年乌克兰危机前后,中俄两国战略协调与合作的广度和深度都在逐步拓展,美国在大三角中的地位相对不利。在美国现实派以及相当多数的特朗普国安团队人士看来,美国的长远战略应寻求在大三角中避免与中俄同时对抗。基辛格认为,尽管俄罗斯在乌克兰/克里米亚问题上“犯规”,还是应该被看作世界均势中的一个关键组成部分 ,以防止中俄进一步接近。已故的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以对俄强硬著称,即便如此,布氏在乌克兰危机期间居然提出乌克兰“芬兰化”的选项 ,以避免刺激俄罗斯。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的说法则更为直白,他认为,“导致乌克兰危机的原因,是北约和欧盟不间断地东扩,以及2004年启动的‘橙色革命’等一系列民主运动。对普京来说,乌克兰民选的亲俄总统被以‘政变’的方式‘非法’推翻,是压垮俄美关系的最后一棵稻草。西方应从长计议,停止‘西化’(westernize)乌克兰,公开表示格鲁吉亚和乌克兰不加入北约。有朝一日,美国还要指望和俄罗斯共同应对日益崛起的中国。

在政策层面,约翰·米尔斯海默的现实主义在自由干涉主义(liberal interventionism)盛行的时代属于绝对少数。但中俄不断深化的战略伙伴关系却日益成为美国建制派的一块心病。为此,美国亚洲研究局在2016年大选前发起了一个有数十名专家参与的研究项目,目的是要找出中俄关系的契合点与潜在的分离器,中俄在哪些问题上可以志同道合,又有哪些现实和潜在的因素会使中俄反目成仇,从而为美国的“联俄制华”战略提供必要和可行的选项。据笔者观察,参加这一项目的美国学者几乎都属建制派,在政见方面与特朗普大相径庭,更难以接受特朗普对俄罗斯的一片痴情,但在联俄制华问题上,却与特朗普息息相通。

建制派的努力在2018年10月终于上升到政策层面。美国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在访问俄罗斯期间,就美国退出《中导条约》问题与俄方商谈。表面上是与俄国过招,真实目标是限制中国中程核打击力量的发展,保持美国在中国周边和印太地区的军事优势。除此之外,博尔顿还不断向俄方抱怨对中国的不满,这一举动让俄方颇为意外。

美国区别对待中俄两个“战略竞争对手”的根本原因之一,是基于美国对中俄两国对美“威胁”程度的认知,即,稳步崛起的中国对美国是长远的、战略上和综合性的挑战,而俄罗斯充其量是短期的、区域性的和仅仅在安全方面的“麻烦”而已;尽管俄罗斯仍然保有强大的核武库,但其经济结构、效益和规模完全无法支撑地缘政治和帝国野心,无力与西方持久对抗。相当部分的美国建制派代表,包括外交、军方和情治界人士都认为,俄国最终会意识到中国是其在地缘政治层面最大的威胁,从而投向西方怀抱。

(三)美俄之间:永恒的“重启”?

可以说,美国建制派尤其是现实主义者(如米尔斯海默等人)从未放弃争取俄罗斯重回西方的努力。苏联解体以来,几乎每一届美国总统在上任之初都会“重启”(即缓和)对俄关系。老布什政府跨越了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时代,对苏联的解体其实非常震惊甚至不知所措,竭力稳定双边关系。据布什的国家安全顾问斯考罗夫斯特回忆,布什不打算与俄国人对抗,“他(布什)强调说,冷战无输家,每一方都是赢家”。即便是在苏联解体前夕,布什总统和他的国务卿贝克仍然希望戈尔巴乔夫能够度过危机,稳定政局,而对其挑战者叶利钦却感到难以把握。

布什继任者克林顿的对俄政策也是在充满憧憬中启动的。在克林顿看来,俄罗斯痛苦和不确定的转型阶段是一个全新课题,而协助俄罗斯新政府成功转型一直是克林顿关切的问题。为此,克林顿在1993年10月叶利钦与议会反对派的争斗中明确支持前者,在1996年俄总统大选期间通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向俄罗斯提供102亿美元贷款,支持俄于1997年加入G7。尽管叶利钦在科索沃问题上与克林顿政府反目,但美方对叶利钦的接班人普京仍寄予厚望。普京上任伊始,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就于2000年5月初访俄,3小时会谈后对普京评价极高。普京对来访的美国国务卿也推心置腹,表示他虽热爱柔道、喜好中餐,但却是地道的欧洲人(European substance)。5月普京就任总统,6月克林顿访俄,期间普京甚至向克林顿提出俄罗斯加入北约的问题,克林顿对此“不持异议”。

2001年小布什入主白宫,立刻驱逐53名俄国外交官,以此惩罚俄在美国的谍报活动,这是继里根总统1986年驱逐80名苏联外交官以后最大的一次驱逐行动。然而数月之后,布什与普京在斯洛文尼亚会面,会后布什表示,他从普京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的灵魂,认为普京是西方可以信赖和打交道的俄国领袖。

此后一年,美俄关系急速升温,“9·11”事件前两天,普京甚至电话通告布什,根据俄情治部门的判断,近期可能会有重大事件发生。而在斯洛文尼亚的高峰会上,普京就提醒布什,俄罗斯南面的“弧形不稳定地段”(arc of instability)非常危险。“9·11”事件当天,普京又是第一位给布什打电话表示慰问的外国领导人。据布什的国家安全助理赖斯回忆,在那一刻,她的直觉是冷战真的结束了。2001年11月普京首次访美,布什在德克萨斯州克拉夫特庄园款待普京一行,美俄关系似渐入佳境。

奥巴马任期内,由于美国公开、大规模地干涉俄2012年大选 、利比亚和叙利亚内战、斯诺登事件(2013年)、乌克兰/克里米亚危机、俄罗斯“插手”美国2016年大选,俄罗斯退出G8(2017年1月)等问题,美俄关系持续恶化。但两国的顶级外交人士却保持了异常良好的工作和个人关系,每次晤面都气氛融洽,相处无间;寒暄客套、互送礼品之后,就是长时间的密谈,以致有媒体对两人的“亲密无间”用“生死之恋”(fatal attraction)加以调侃。克里与拉夫罗夫“难舍难分”的背后,应该是美俄高层近乎无障碍的(seamless)交流、试探、协调和利益交换的各种渠道,加之双方的不懈努力。这样的亲密关系不是任何美俄高层人士可以做到的,但两位外长在美俄关系跌入谷底时仍然能够相敬如宾,甚至心有灵犀,实属罕见。尽管美俄关系受制于多种结构性矛盾而步履艰辛,但很难设想,如果两位外长私交不好的话,美俄关系会跌落到何种地步。一个重要的事实是,冷战结束后几乎历届美国政府上任,都要“重启”对俄关系,虽然后来都不了了之,但继任者总是乐此不疲,这几乎成了一项铁律。

在这个意义上,特朗普当选前后的“亲俄”取向,应该是符合美国对俄政策的一般形态和方式。而特朗普最大的问题是口无遮拦、过度调侃,急于求成,被政治对手抓住把柄而陷入被动。这也可以解释为何美国的建制派尽管与特朗普的执政理念格格不入,对特朗普的个性嗤之以鼻,但在联俄抗华问题上却高度一致。

2020大选之年,建制派再次为“重启”美俄关系造势。8月5日,百余名美国外交、安全和国会前高官、智库和学界精英签署一份公开信,力主下届政府和国会对俄采取更为现实和灵活的政策,以阻止中俄继续联手制美。签名者中不仅有前国务卿舒尔茨(George Shultz)、前防长佩里(William Perry)、前中情局长麦克劳林(John McLaughlin)、两名前参议员(Sam Nunn和Gary Hart),而且还包括几乎所有在世的前驻俄大使,众多国际关系和俄罗斯研究界巨头,如约瑟夫·奈、格雷厄姆·埃利森、米尔斯海默、罗伯特·杰维斯(Robert Jervis)等 ,其规格和阵容远超2019年由美国民间组织发起的百余名学者对华政策公开信。

外交层面如此,美俄在军事层面的交流一直保持并达到相当密切的程度。除了冷战期间的传统和基础之外,“9·11”事件后,美俄在情报方面的交流也可圈可点。即便双方在叙利亚内战中针锋相对,两军的情治部门仍保持联系。(中情局长伯恩斯2021年11月初对莫斯科进行为期两天的工作访问,期间与普京总统通电话——作者加注)

(四)中美之间:先苦后甜?

相较于美俄之间的永恒“重启”,美国总统的每次换届几乎都要伴随中美关系的停滞、倒退、反转以致恶化。里根在大选中就信誓旦旦要恢复美.台关系,令刚刚建立的中美关系立刻面临危机。在中方眼中,里根的继任者老布什是“老朋友”,中美正式建交前曾任美国驻华“联络处”主任,但布什在1992年争取连任的竞选中,为了自身和党派利益,还是批准了对.台出售150架F16战机,而此种战机在当时刚刚结束的海湾战争中曾大显身手。尽管如此,布什仍然无法挽回选战中的颓势,而他的对手克林顿恰恰也是因为打“中国牌”而胜选,比如大肆攻击布什对中国心慈手软,背叛了美国的价值观。二人之间的恶斗,实际上是在比谁更反.华。2000年小布什竞选时,发誓要把中国这个战略伙伴变成战略竞争对手,2001年的撞机事件,几乎使中美之间的战略对抗突然提前到来,只是随后发生的“9·11”事件,迫使美国转向,以应对防不胜防的国际恐怖主义。

2009年初奥巴马走马上任,美国经济仍未走出2008年金融危机的阴影,国务卿希拉里一时把中美关系形容为“同舟共济”,但数月后便开始在气候/减排、谷歌问题、汇率/贸易等方面不断挑战中国核心利益,使双边关系逐步滑向对抗;同时高调介入中国周边事务,利用南海问题挑拨中国-东盟关系,挑动印度抗衡中国,以钓鱼岛鼓动日本制华,利用天安舰和延坪岛事件套住韩国,借朝鲜的鲁莽行动将半岛推向战争边缘;最终利用TPP和再平衡战略,在地缘经济和地缘政治层面防范和压缩中国在亚太及周边的空间。中美关系在奥巴马当政期间从未进入过持续的正常状态,这背离了双边关系的一般规律,即每届总统就任前后都要对中国烧几把火,双方一般都会在美国总统执政的中后期进入相对稳定的互动状态。

美国对俄“先软后硬”、对华“先硬后软”的“规律”,其实还是表面现象。在美国的政治生态中,中国似乎永远是一个极为敏感、非常政治化、又充满政治风险的话题。有志问鼎白宫者欲保持“政治正确”,必须对华强硬。在2016年大选中,希拉里虽然反俄,但在对华问题上却公开表示“不想让她的孙辈们生活在一个由中国人主导的世界”。奥巴马则警告美中即将到来的“冲突”(conflict)。而为希拉里助选的前国务卿奥尔布赖特则对特朗普政府将中俄“捆绑”、同时作为美国的战略竞争者非常不满,认为中国对美国的威胁远远大于俄国,把中俄相提并论是“过分抬举普京”。其中对华最为仇视的莫过于白宫国家贸易委员会主任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他不仅将中美贸易关系定格为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还把中国政体妖魔化。纳瓦罗笔下的中国已经是万恶之首,必除之而后快。

特朗普的对华政策走到如此地步,建制派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谓美国两党在对华政策上的新共识就是对华强硬,全盘拒绝中国的经济、外交和社会发展模式 ,而这种“共识”恰恰是在奥巴马执政时期“不知不觉地”在美国尤其是华盛顿的政治圈子内成型的。特朗普上台的头三年(至2020年初),尽管所谓“通俄门”是美国政治的“主旋律”,美国建制派的对华战略焦虑还是达到了空前的程度,反.华自然成为美国外交的主线。

拜登任职第一年,美俄、美中关系持续紧张,中俄美三方在台.海和乌克兰问题上的博弈日趋激烈,西方和美国也以此攻击中俄的“修正主义”行为(如《国会山报》,“Eerie similarities link the Ukraine and Taiwan situations,”2021年12月27日)。然而两者问题的性质非常不同。前者是基于三份由两国领导人签署的、有法律约束力的官方文件,后者为美方对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本人的口头表示,即君子协定。在技术层面,美方对中俄“犯规”的性质也有天壤之别:在前者上是明知故犯,单方面修改游戏规则,无意遵循维系台.海和东亚稳定半个世纪之久(1972-2022)的官方文件的文字和精神。在北约东扩问题上,西方早期采取的是战略欺骗行为,如今旨在迫使一个国力不济的俄罗斯接受北约东扩的既成事实。尽管如此,美国和北约在2022年伊始就与俄方进行了三轮会谈,而美国的主流媒体也不排除在北约东扩问题上做出某种让步的可能(CNN主播Zakaria 2022年1月16日与普京的发言人佩斯科夫长达20余分钟的对话)。美俄关系任何程度的“软着陆”客观上都会使美国将更多的精力和资源转向中国。

(五)俄中之别:个体与群体

在对俄中两大对手的“区别对待”中,可能最明显的就是“打击面”的差别。无论是在选战中还是执政后,美国主流媒体和建制派对俄罗斯的批评,一般都是因人因事,比如对俄“侵占”克里米亚,“干扰”美国选举;或针对俄罗斯某些领导人,尤其是普京本人及其人格“缺陷”,如克格勃背景、不文明行为(光膀子)、大男子主义、反同性恋等。即便是没完没了的“通俄门”,建制派只是抓住所谓俄罗斯干政的把柄,借此攻击特朗普本人,俄罗斯究竟在2016年美国大选前后做了什么手脚,其实并不重要。

而在对华问题上,美国人想象中作为“敌人”的中国,既是一个整体,也是具体的每一个中国人,而不仅仅是个别精英。2018年2月13日,联邦调查局局长克里斯托弗·雷在参院情报委员会作证时称,“整个中国社会都是对美国的威胁”。同年7月在科罗拉多州阿斯本安全论坛上,雷又一次直接点出中国对美构成最大威胁。9月12日在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电视采访时雷再次强调,没有任何国家比中国对美国构成的威胁更大,因为没有一个国家比中国对美国的观点、创新、经济安全、甚至对美国人的日常生活,构成更广泛和全面的威胁。尽管雷在访谈中称美国与中国人民没有冲突,但中国人仍是联邦调查局反碟报工作的首要对象。

在指责中国的问题上,不仅特朗普的高官们争先恐后,特朗普本人也亲自出马,甚至常常在完全不相干的场合拿中国说事。在9月26日联大的发言中,特朗普突然指责中国干扰美国中期选举。一周后,副总统彭斯也在一篇“匆忙准备”的演讲中,指责中国干预美国中期选举。特朗普入主白宫以后笔者曾断言:中美关系好,好不到哪儿去;但坏起来,则是没有底线的。

2、中国“问题”的特殊性: “文明”乎?种族乎?

如此大规模、超强度地密集攻击一个大国,尤其是将14亿中国人统统视为对美国的威胁,在世界外交史上极为罕见。中美之间早已形成了错综复杂、相互依存的互动关系,硬要将这一有相当深度和广度的双边关系在极短的时间内人为地撕裂、打烂,把全体中国人作为敌人,实在需要相当的想象力和决断力。在美国历史上,也只是对日裔美国人采取过类似不加区别的敌视行为,但那也是在日本偷袭珍珠港、美日进入战争状态以后的事。而中国对现存国际秩序的维护力度,远超作为守成大国的美国。2020年3月中国疫情刚刚缓解,就开始向世界提供防疫救助并输出海量的医疗防护器材。不仅如此,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向世界和美国提供了大量质优价廉的制成品、每年上亿出手阔绰的游客、数以百万计的留学生和大量的专业人员,极大地促进了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经济的发展,为何美国仍对中国如此敌视?!

(一)斯金纳的“文明”“快闪”

对于这种几乎举国一致的反.华,新加坡学者马凯硕(Kishore Mahbubani)在2017年初指出:“几乎没有任何美国公众人士会公开地为中国辩护。相反,所有美国政界人士都会竞相贬损中国。” 然而马凯硕仅仅指出了美国政治生态中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并没有提供任何深度解说。

两年以后,时任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办公室主任凯润·斯金纳(Kiron Skinner)不经意地道出原委:美中之间的竞争是两个文明和两个人种之间的斗争,“这是美国从未经历过的”。为此,她所主持的国务院正在制定一项类似冷战期间由乔治·凯南提出对付苏联的“遏制”战略,以便应对中国这样“一个非高加索人种(即白种人,笔者注)的强大竞争对手”。相比之下,冷战期间与苏联的竞争不过是“西方家族的内部之争”。

一位非裔女性外交高官,从白种人的视角,在文明/种族的层面解读世界两强的关系,不仅在美国外交史上前所未有,在“政治正确”占主导的美国外交圈内,这本身就是一个匪夷所思的现象。对此,美国政治精英的反应相当复杂。一方面,斯金纳的论点得到了一些极右人士的支持,如斯蒂芬·班农等 ,但在华盛顿遭到了几乎一边倒的批评。除了难以认同其露骨的种族主义和蹩脚的历史观以外 ,建制派还担心“文明冲突论”不利于团结非西方盟友共同遏华,也会弱化美国对世界的道义感召力。建制派最为忌讳的是,“文明冲突论”会给人以某种印象,即美国与同为白种人的纳粹的关系远超与中国的关系。斯金纳的“大战略”虽有争议,却很快退出公众视野,支持者和反对者似乎都无心恋战,斯金纳本人2019年8月离职前也从未公开回应众多的质疑和批评。

在亨廷顿看来,“文明”之争最为持久、最无解,尤其是西方与非西方之争:“国际冲突的根源是文化和文明的冲突……”。“文明冲突论”一文问世四分之一世纪后,亨氏的预言不幸被证实,如今西方对来自非西方国家的难民潮惶惶不安,民粹高涨,反民主、反体制、反移民、反有色人种的右翼势力大行其道,唤醒了西方“文明冲突论”深层的种族意识。西方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的“终结”,加快了所谓“文明冲突”向种族冲突的过渡。在此种国际政治生态中,作为非西方、非西式民主制度、非结盟、世俗和拥有独立自主的外交和军事力量、正在稳步崛起的中国,不可能不成为西方和美国臆想中的另类(the Other)。

然而这番“斯金纳快闪”还是揭示了美国外交理念中一些深层问题。多年来,“种族”在美国外交中都是一个被刻意回避的符号。亨廷顿1993年发表“文明冲突论”,是基于宗教、文化、历史和语言等因素,未直接涉及种族问题。2001年的“9·11”事件后,“文明冲突论”盛行。即便如此,小布什政府仍然顶住巨大压力,拒绝将整个伊斯兰文明作为西方的敌手。亨氏文章问世四分之一世纪后,美国外交决策的最高智囊机构在对华政策上居然把“文明”与种族和肤色直接挂钩,也许不仅仅是斯金纳本人的“无知”或心血来潮,而是表露了美国对华政策中一些更为深层的理念,具有更广泛的、超越时空的政治文化基础。

(二)“让华人滚蛋”

美国精英和民众对中国的迷茫、傲慢与偏见,在相当程度上是美国国内深厚、持久的仇华、排华、拒华情结的自然外延。1882年实施的《排华法案》,是美国历史上唯一针对某一族裔的移民排斥法案,直到1943年二战期间才被废除。该法案颁布以后,又有一系列歧视性法案相继出笼:禁止华人在美国拥有房产,禁止华人与白人通婚,禁止华人妻子儿女移民美国,禁止华人在政府任职、参加选举,等等。应该指出的是,美国19世纪下半叶的排华浪潮始于底层民众,尤其是在经济不景气时期,如当年的美国劳联主席冈珀斯认为,“美国白种人与亚洲人的种族差异永远不会消除,优等白人必须通过法律排斥低等亚洲人,如属必要,可以诉诸武力”。西奥多·罗斯福在1894年也宣称过,“把华人放进来会毁灭白人”,并与众多的种族主义者一起号召“让华人滚蛋”。

1941年12月日本偷袭珍珠港以后,中美开始商谈订立新约以废除美国在华治外法权及其他特权,中国驻美大使魏道明同时向美国国务卿赫尔提出废除《排华法案》。然而,尽管中美已经成为战时盟国,美方对废约仍不甚积极。一般认为,最终促使废约的是1943年初宋美龄访美,尤其是她1943年2月18日向美国参众两院联席会议发表的演说,成功扭转了美国白人对中国人的态度,为美国废除《排华法案》扫清了障碍。然而,废除《排华法案》的最终动力,却是珍珠港事件后日本成功的战时宣传,即利用《排华法案》离间中国与美国的同盟关系,美国因此日益感受到道义上的压力以及与之相关的利益,最后不得不废除《排华法案》。

2012年6月18日,美国众议院最终以立法的形式,为曾经排斥和歧视华人的做法道歉。然而这一道歉案也明确表示,立法道歉并不会给受到《排华法案》影响的美籍华裔家庭索赔提供依据。根据1988年里根总统签署的法案,就二战期间将日裔美国人投入集中营的做法道歉,并向10万日裔美国人每人赔偿两万美元。而美籍华人所得到的,远逊于作为敌国的日本在美侨民和日裔的最终所得(无论是道义上的还是经济上的),华裔和中国在美国集体意识中的地位,仍有巨大的调整空间。

不仅如此,华裔在美国的政治地位和影响力,更不如非裔、拉丁裔,甚至不及穆斯林和非法移民。2018年以来包括特朗普在内的美国高官多次公开宣称,所有的中国人都是间谍,对美国都是威胁,华裔在美国官方眼中,几乎已经成了“敌侨”的代名词。不仅特朗普政府如此,美国媒体和智库人士2017年就开始讨论一旦中美开战,如何处置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在美国工作和留学的中国公民,外加几百万美籍华人,因为他们都会成为美国的敌人。《华尔街日报》和《华盛顿邮报》前记者托马斯·里克斯(Thomas E. Ricks)为此绘制了一幅当年关押日裔美国人集中营的地图,刊登在美国著名的《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刊物上(见下图),悲观地指出中美一旦开战,几十万在美中国公民和数百万华裔将不可避免地步日裔美国人后尘,成为大规模种族迫害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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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公开讨论如何“处置”数百万华裔和中国在美侨民,在美国主流社会、媒体和极度自由化/反特朗普的大学校园里,居然没有什么人和团体感到这是一个问题。而同样的主流社会、媒体和大学校园却一直以各种方式在替难民、穆斯林和非法移民打抱不平。当年美国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所说的对美国种族隔离政策视而不见的“沉默的大多数”,如今在华裔问题上再度显现。

在百年前西方的集体意识中,中华文明、中国和华人不仅是非文明的、劣等的、肮脏的另类,也是难以调教、穷凶极恶的怪物和巨兽。百年之后,西方学界再次回归“文明冲突”问题,美国政治学泰斗亨廷顿甚至莫名其妙地断言伊斯兰和孔教将联手对抗西方。然而,与亨廷顿的预言相反,如今伊斯兰世界四分五裂、水深火热、暴力丛生的根源,恰恰是西方无限度干涉的结果;而最终却祸害自己,导致西方民粹浪潮和极右势力的爆发。

(三)“宁做俄罗斯鬼,不做民主党人”

特朗普“亲俄”并不等于对俄罗斯全盘接受。美国传统外交理念中的种族主义,实际上有一个等级制度(hierarchy)的“细分法”,它不仅仅是针对非西方的人群和地区,即便是对西方内部各族裔也要分为三六九等。对主导国际秩序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来说,欧洲和亚洲血统各半的斯拉夫人的“种族排名”要在盎格鲁-撒克逊和日耳曼族之下;斯拉夫人种虽然吃苦耐劳,坚忍不拔,但却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农夫型”之列。由于在地理和文化层面的特殊地位,亦东亦西、不东不西之斯拉夫文明的身份认同难以确定,这包括跨文明的欧亚主义(Eurasianism),游离于东西方之间孤独的(одиночество)俄罗斯;亨廷顿甚至将“斯拉夫-东正教”视为一个置身于西方之外的独立文明体系。

对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盎格鲁-撒克逊族群来说,俄罗斯国民性中的唯一强项是持久的、义无反顾的领土扩张 ,在西方殖民扩张史上可圈可点,这其中当然包括沙俄与西方列强联手对中国的侵夺。然而俄罗斯体量巨大,与欧亚大陆众多非西方民族的复杂互动所产生的特殊基因,对追求种族纯洁性的西方来说,还是难以完全认同。无论俄罗斯强大或贫弱,西向还是东进,其复杂的身份认同在西方的潜意识中都是一个“问题”。普京执政初期数次要求加入北约均不被接纳(苏联领导人在斯大林去世之后也曾要求参加北约,都不了了之),西方对俄罗斯的蔑视、排斥和恐惧应该是一个常量。

尽管如此,在美国人看来,俄罗斯在西方体系内部的“文明”程度还是要高于“懒惰”“散漫”的拉丁族(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国)。亨廷顿虽然将俄罗斯和东正教定性为西方之外的文明体系,但在他描绘的所谓“西方内战”(Western civil war) 最后阶段的20世纪中,俄罗斯都是当之无愧的重要参与者。在20世纪下半叶的冷战期间,苏联与美国一道,更是两极体制的支柱。相对于战乱不已的20世纪上半叶和无节制的自由干涉主义肆虐的21世纪,实力相对均衡的两极体制更是一个有序的、可控的世界,或“持久和平”的时代。冷战最后几年,美苏领导人之间的关系相当和谐,双方在军控、地区热点(伊拉克)、东欧民主化等方面的协调与合作,使老布什确信“国际新秩序”已经到来 ,以致美国庞大的军工情复合体对苏联即将到来的巨变毫无感觉。

即便是在俄罗斯被美国主流媒体和建制派妖魔化的21世纪,美国社会中公开亲俄也不是匪夷所思的现象。2016年以来,保守的福克斯电视台几乎是日复一日地提醒其观众,中国是美国最大的挑战、最坏的敌人,俄罗斯对美国的伤害和威胁与中国相比微不足道。对特朗普的支持者来说,亲俄甚至比亲民主党更为可取。2018年中期选举时,特朗普的拥护者甚至“自发性”地打出“做俄罗斯人,好于做民主党人”的口号。在这个意义上,特朗普和美国建制派在联俄制华的问题上高度一致。

美国保守派对俄罗斯的偏爱并非一厢情愿。普京治下的俄罗斯所奉行的“温和的保守主义” (умеренный консерватизм, 见普京2021年10月21日在瓦尔代年会的发言),其实与美国和西方的保守理念高度契合。与此同时,《今日俄罗斯》等俄官方外宣平台在西方有众多“之音”,事实上已深度介入西方内部白左与极右之间高度意识形态化的论争。俄罗斯有主流派学者甚至将提倡多元化、反种族主义、提倡政治-经济-性别平等的美国的主流自由主义定义为liberal totalitarianism,赢得了美国保守派的欢呼。后苏联时期俄罗斯学界主流派这种“矫枉过正”有其自身逻辑。相比之下,在美国高度意识形态化和泛种族主义的政治环境中,对外政策中的缝中必反与美国社会中根深蒂固的仇恨华裔的情结有密切相关。中俄两个战略伙伴在美国国内的极不对称的处境,可见一斑。

无论如何,苏联解体30年后,即便俄罗斯与西方/美国在地缘政治层面激烈博弈,一个在帝国(苏联)废墟上浴血重生的俄罗斯,俨然以西方价值观最坚定捍卫者的姿态,在意识形态层面强势“回归”西方,如此创建,是苏联帝国的创建者和掘墓人都不曾设想的。2021年伊始,美国数位高官(国防部长奥斯丁和国务卿布林肯等)断定普京在重建苏联帝国,对此,笔者不敢苟同。18年前普京第一任总统结束之际(2004年),笔者曾半调侃式地首次将这位后苏联振荡期间拨乱反正的前克格勃少校称为“普京大帝”(“Putin the Great,” Harvard International Review, summer 2004)。回头看, 普京对内以东正教保守传统重建俄罗斯的价值观,对西方则以21世纪的 “第三罗马”的姿态高屋建瓴。对于一个赢得了冷战却又迷失自我的西方,这不能不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和挑战。

3、美国IR理论的种族主义基因

(一) 美国百年:种族的诱惑与尴尬

斯金纳将中美关系置于文明/种族层面探讨之时,正值种族问题在美国国内呈井喷之势,这与百年前的美国何其相似。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完成本土开拓并征服西半球,开始摆脱孤立主义,走向充满诱惑却又难以把控的外部世界。面对强国林立的“老欧洲”和广袤、动荡的非西方世界,刚刚起步的美国国际关系学(IR),却是以“种族”(即白人至上主义和信奉适者生存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为基准来透视复杂多变的国与国关系。在国际关系学者笔下,处于国际秩序顶端的是“文明”的欧洲人及美洲、澳洲和南非的白种人,最底层的是黑人,二者之间的是其他各色“野蛮”人种。在这一“文明”vs“野蛮”的等级建构中,有色人种“文明”程度的提升,必须由“宽宏大量的”(magnanimously)白种人加以“教化”才能实现。不仅如此,生物学上“劣等”的有色人种之间没完没了的冲突,需要白种人以武力加以控制。有色人种的这些秉性不仅使奴隶制、帝国征服、殖民主义和种族灭绝的行为名正言顺,也催生了为之理论化的国际关系研究,即事实上的“种族关系理论”(interracial relations)。

在那个种族至上的时代,美国第一份聚焦外交问题的杂志1910年创刊时,取名为《种族发展研究》(Journal of Race Development),九年后更名为《国际关系杂志》(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1922年美国外交委员会将其确定为旗舰刊物,杂志再度更名为《外交季刊》(Foreign Affairs)并使用至今。与此同时,彼时的美国政治学被认定为美国白种人“最宝贵的财富”,很多政治学家极为崇拜纳粹德国高效率的统治机能。

20世纪初,当快速崛起的美国步入国际社会之时,所谓“文明问题”也充斥着“英语文化圈”(the Anglosphere),“文明”与“野蛮”被认为是西方(白种人)与非西方(有色人种)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然而这一“文明”讨论的背后,也有西方老牌殖民国家(英国)与新兴大国(美国)的利益交换:前者惧于德国的快速崛起,而且已经难以支配广大的殖民帝国;年轻而富有活力的美国则跃跃欲试,有意在西半球之外有所作为。英国作家吉卜林(Rudyard Kipling)在他著名的《白人的负担》一诗中,呼吁美国承担更多统治非西方的责任,以便把那些“半人半鬼”的“郁闷的侏儒们”提升到“文明”的水平。至少在英语世界中,文明与种族问题已成为一枚硬币的两面,相互衬托,不分彼此。

百年前美国学界对种族问题的执着有其特定的国内背景。南北战争以后,美国经济发展进入快车道,但在此后百年中,南方数以百万计摆脱奴隶身份的有色人种(主要是黑人)仍然生活在大规模的种族隔离政策的禁锢之中。对于主流社会来说,种族问题挥之不去,又无法摆脱,只能用“隔离”的方式冷处理,这在西方国家中是独一无二的。

据美国耶鲁大学James Whitman考证,20世纪30年代德国纳粹上台后,对所谓“美国模式”,即国家规模的种族隔离立法,非常感兴趣,派遣了数以百计的律师、学者和官员赴美考察和调研,并以《吉姆·克劳法》为蓝本,制定了针对犹太族群的《纽伦堡法案》(Nuremberg Laws),对数百万德国和欧洲犹太人实行“终极解决”方案(the final solution)。

二战前美国与种族主义的不解之缘,似乎到1945年戛然而止。在美国国际关系学者笔下,二战后美国的国际关系理论基本上承袭了古希腊古典现实主义的精髓(即对实力消长和国家利益的关注),摒弃了欧洲学派的理想主义和对外政策中的绥靖主义;汉斯·摩根索(Hans Morgenthau)等欧洲学者中的现实主义论者,只有在美国才得以安身立命,将其学说发扬光大;20世纪初,美国虽然也有美国版的自由主义(即威尔逊主义),但很快就被孤立主义所抵消。如此叙事,构筑了美国作为修昔底德两千余年以后西方现实主义真正传承者的地位,但却完全忽视了种族变量在美国早期国际关系理论中占据中心地位的历史,给人以一步到位的感觉。直到冷战以后,美国学者罗伯特·维塔里斯(Robert Vitalis)在麻省克拉克大学图书馆中,偶然发现20世纪初美国国际关系理论初创时有关种族问题的大量文献。此前,只有美国历史学家迈克尔·亨特(Michael Hunt)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系统地指出种族主义在美国外交中不可或缺的作用(Ideology and U.S. Foreign Policy, 1987),但这一批判性论点被完全淹没在西方赢得冷战的狂欢之中。

冷战结束后,国际关系理论中的女权主义、建构主义异军突起,挑战传统的现实主义和自由主义范式,并迅速成为国际关系理论的重要部分,唯有种族问题仍不登大雅之堂。进入21世纪,个别学者开始论及种族在国际关系理论建构中的作用,但仅限于在对历史的发掘和评判,远远谈不上理论化。美国大学的国际关系教科书基本不论及种族问题,完全回避种族在美国早期国际关系理论建构中的中心作用。

对于美国国际关系学界,种族问题确实是一个难以启齿却又无法消除的历史痕迹,冷处理也许是唯一的出路。按英国学者苏珊·佩德森(Susan Pedersen)的话说,种族问题在美国国际关系学界“命中注定要销声匿迹”。即便在亨廷顿1993年发表的《文明的冲突?》中,也有意无意地排除了任何“种族”字眼。这种人工建构的种族“中立”表象,既漂白了自身污点,也占据了道义制高点。

(二)美国IR学界:“重俄轻中”情结

斯金纳对“高加索人种”苏联的偏爱并非偶然,美国IR学界在冷战期间一直有类似的“重俄轻中”(Russia-heavy-and-China-lite)的情结。在国际关系理论层面,冷战作为一个特殊的国际体系,实际上确认了苏联在国际体系中的合理地位。如肯尼思·沃尔兹(Kenneth Waltz)认为,两极体制的稳定性要远远优于单极和多极体制,充分肯定了苏联对国际体系稳定的贡献。约翰·加迪斯(John Gaddis)著名的“长和平论”认为,相对于多极和战乱不已的20世纪上半叶,在美苏主导的两极体制中,双方都遵循一系列成文或不成文的行为规则,这包括尊重彼此势力范围,避免直接军事对抗,承认核武器的不可使用性,不在对方领导层危机时落井下石等。

冷战期间美苏两极体制的相对稳定,在多大程度上是由于均势态势使然,还是因为属于白种人之间的博弈而有所节制,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议题。进入21世纪,中国的经济总量以及与国际经济体系的融合度,已经远超苏联的鼎盛时期;与此同时,中国在意识形态方面不挑战西方,而是兼容并取西方多种理论、经验和政策中的合理成分,结合本国实际,摸索出一条适合中国自身发展的路径。但在美国政治学和国际关系学的理论层面,中国的“痕迹”少之又少。美国国关理论界对中国的“冷处理”,与苏联在冷战时期受到的“厚待”形成鲜明反差。相反,冷战结束后异军突起的“进攻型现实主义”(offensive realism), 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建立在人类最原始的贪婪本能之上,基本排除了国际秩序和平转型的可能。

近期,历来“重俄轻华”的美国国关理论界一反常态,罕见地关注中国,欲将中国崛起视为某种非正当性。一方面,现实主义在国际体系层面聚焦“权势转移”问题(power transition discourse),认定崛起的中国将无法避免地冲击“守成”大国(status-quo powers),必然挑战甚至颠覆现存国际秩序;另一方面,自由派学者则对西方主导的国际自由体制的弱化和破碎感到震怒,认为中国的崛起侵蚀了西方的自由秩序。美国学界对挑战西方秩序的苏联及其继承者俄罗斯网开一面,对致力融入同一秩序的中国却百般挑剔和排斥,斯金纳的文明/种族论应该可以解释美国对待这两者的巨大差异。

相对于冷战期间苏联学的“正常化”,美国的中国学(China studies)则是高度政治化的“是非之地”,尽管这一领域不乏重量级学者和众多流派。冷战结束以后,华盛顿圈内在对华问题上的“政治正确”即必须对华强硬,否则就会被贴上所谓“红队”(red team)或“熊猫派”(panda huggers)的标签。进入21世纪,有意从政或进入华盛顿圈子的美国的中国问题学者,仍然难以摆脱麦卡锡主义的阴霾,因此时而发表“沈大伟式”的“中国垮台/威胁论”,以此作为进入决策界的护身符。对此,笔者曾有感而发:“做美国人难(总是想要解救全世界),做美国的知华派更难,做知华派中有志从政者最难。”

相比之下,研究苏联的学者鲜有此种职业恐惧。像斯蒂芬·科恩(Stephen Cohen)这样著名的俄罗斯问题学者,即便在美俄关系最困难的时候,仍常在主流媒体强力发声,主张现实主义的对俄政策。他所主持的《国家》杂志(The Nation)更是美国公共空间反俄浪潮中的理性平台。

美国学界和决策界“重俄轻华”的取向,似乎还体现在美国政界和学界特有的“旋转门”现象上。冷战以来,美国高层安全和外交决策人士中(国务卿、国家安全助理等)不乏科班出身的苏联问题专家,如基辛格、布热津斯基、赖斯等。然而,不管中国自身是强还是弱、与美国是敌是友,如此“殊荣”却从未降临到美国的中国问题专家头上。

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副院长包道格(Douglas Paal)最近指出,造成中美目前困境的部分原因是主管美国对华事务的官员不了解中国,因此对中国失去耐心。此种论点值得商榷。当年尼克松和基辛格对一个封闭的中国知之甚少,但仍然开拓了中美关系。笔者认为,如今主管中国/亚太事务的美国中高层官员不是不了解中国,而是太了解中国。中美交往40载,知华派厌华反.华,部分美国的“中国通”们走到这一地步,也许是他们的前辈——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鲍大可(A. Doak Barnett)等——始料不及的。

4、结束语

通过对美国对华对俄政策在历史、社会和理论层面的比较,至少可以有若干政策方面的考量。

首先,美中与美俄关系的最大不同是前者日益向全面对峙发展,不仅涵盖经济、军事、政治、外交等领域,而且已经涉及文明冲突的层面。促成这一转型的不仅有中美之间的恩怨和历史惯性(美国的《排华法案》),也是世界大势使然。21世纪的世界,民粹主义卷土重来,它所伴生的反移民反难民的排外主义、极端民族主义、反全球化主义、美(本)国第一主义等,已成为西方尤其是美国等发达国家政治生活中的新常态。95岁高龄的基辛格认为“中美关系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也许是这位冷战期间中美俄大三角战略开创者对国际乱象的无奈表述。

在此种政治生态中,被西方自由主义多元化遮蔽多年的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也浮出台面,以各种方式顽强地表现自我存在。中国作为美国的非西方战略对手,在美国的集体意识中被有意无意地曲解、排斥、边缘化和妖魔化,其程度远超美国的另一个战略竞争对手俄罗斯。在这个意义上,对华强硬可能不仅仅是出于所谓的“两党共识”,也源于相当固化的、具有种族色彩的社会潜意识,其表现方式可能不甚直白,甚至完全无意识,但无视其存在至少是不客观的。

第二,特朗普政府和美国建制派已经放手实施联俄制华的策略。不可否认,美俄之间有太多的历史恩怨和一系列结构性矛盾,这包括后苏联时期俄罗斯的痛苦转型,西方以冷战胜利者自居的傲慢与偏见,以及北约东扩、美国单方面退出反导和中导条约、乌克兰/克里米亚危机后美国的全面制裁等,双方信任度创历史新低,很难设想美俄关系在短期内会有所缓解。尽管如此,美方也执意要将死马当活马医,寻找机会改善对俄关系。特朗普执政期间一系列示好举动,常使俄国非主流派人士浮想联翩,不时放出弃中投美言论,迎合美方的“善意” ,至少要力图拉开与中国的距离。中美在新冠疫情中对抗加剧,似强化了一些俄罗斯精英对中国“警”而远之的意向,以求在中美、中欧博弈中争取利益最大化。

第三,面对美国的打压和离间策略,中俄不仅要对此保持警觉,也应该对各自的国情和双边关系的内涵有清醒的认知和必要的信心。冷战结束30年来,中俄都在探索符合各自国情的务实的发展路径,且程度不同地回归了各自的传统文化:即俄罗斯的以东正教为载体的“温和的保守主义”和中国儒教的“以人为本”的传统。与此同时,由于中俄两国在双边关系中基本排除了意识形态因素,欧亚大陆两个最大的文明载体,事实上在捍卫1648年由欧洲国家开启的建立在不干涉内政基础上的现代主权国家体制。

30年后的美国则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对外与中俄同时交恶(30年前美国与中苏同时为友),内政则为极端政治和意识形态化所困扰。尽管如此,只要中国仍然被定性为美国最重要的战略对手,美国就不会轻易放弃联俄制华的努力,至少可以营造一些气氛,充分利用俄罗斯版的黄祸论(the Mongo Yoke) ,最大限度地影响、分化和说服部分俄罗斯政治和知识精英。有鉴于此,中方对现处于“历史最好”状态的中俄战略伙伴关系不可掉以轻心,尤其需要下大力改善和提升不尽人意的中俄经济关系,同时加强中俄两国人民之间的亲和力。目的是争取高屋建瓴,在文明层面建构双边互动关系,使两个欧亚大陆最大的国家彻底摆脱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中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人工智能时代,这也许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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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原刊于《俄罗斯研究》,内容经作者编删。

来源时间:2022/1/26   发布时间:202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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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思义:美国刺激计划的后果凸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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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思义  来源:中美聚焦

作者:罗思义(John Ross)系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前伦敦经济政策署署长

中国2021年GDP增长8.1%,然而,众所周知,2021年第三季度中国GDP增速同比降至4.9%,第四季度降至4.0%,经济下行压力较大。此外,2021年中国经济还得益于异常强劲的贸易表现,这样强劲的贸易表现能否在2022年得以延续,不仅取决于中国的情况,还取决于全球的经济状况。有充分理由得出结论,2022年的全球增长将弱于2021年。

这既是由于整体经济形势,也是由于特朗普和拜登政府推出的经济刺激计划带来的严重通胀副作用。如果通胀压力失控,美国将不得不大幅收紧货币政策,从而给这个全球最大经济体的增长带来下行压力。除美国和中国外,欧盟也可能面临类似压力。

因此,美国通胀压力的影响是世界经济的一个重大风险。仔细观察这种危险,去年12月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同比上涨7.0%,这是40年来的最高水平。资产价格通胀更为严重。数据显示,到2021年10月,美国房价同比上涨19.1%,增速甚至超过次贷危机前的14.1%。

但考虑到特朗普和拜登政府经济刺激计划的性质,这样的通胀是可以预见的。拿财政政策来说,2019-2020年美国政府支出占GDP的比重增长了9.7%,这是美国历史上除二战以外的最大增幅。

美国的货币政策同样具有扩张性,M3货币供应量的年增长率达到27%的峰值,几乎是过去60年任何其他时期的两倍。美国这种庞大的财政和货币刺激措施几乎完全集中在经济的消费部门。

从2019年第四季度、即疫情前最后一个季度,到最新的2021年第三季度,美国的消费增加15710亿美元。相比之下,考虑到折旧因素,美国的净固定资产投资增长220亿美元,仅相当于消费增长的1.4%。简而言之,巨大的需求增长被注入到美国经济,而供给方面几乎没有任何贡献。

在美国经济没有大量闲置产能的情况下,经济的需求侧出现大幅增长,而供给侧方面没有显著增长,这意味着通胀飙升不可避免,而且它已经如期发生。是什么导致经济政策如此严重的错误?从理论上看,认为消费可以拉动经济增长是一个错误的概念。

因此,特朗普和拜登推出的一揽子刺激计划带来的消费大幅增长无助于改善美国经济的供给侧。从政治角度看,特朗普和拜登的经济刺激计划之所以完全着眼于消费,是因为美国是一个资本主义经济体。资产阶级不介意国家刺激消费,但不希望它干预投资,即控制生产资料。

出于这个原因,美国唯一奉行以投资和供给侧为主导的刺激政策出现在二战期间。当时美国的首要任务是打败日本军国主义和纳粹德国。到1944年,美国79%的固定资产投资在国有部门。美国实现了史上最快的经济增长。

从1940年到1944年,美国经济以每年15%的速度增长,这是世界历史上主要经济体所记录的最快的短期增长。但这种国家对经济的大规模干预有悖于美国私人资本的利益。过去30年,美国经济中工资相对于利润的比重一直在上升,收入和财富的不平等程度大幅下降。

除了面临战争等致命风险之外,美国资本下定决心,绝不会再有大规模的国家主导型投资项目,即便这将导致美国经济增速放缓。

因此,由于混淆了经济理论和政治关系,特朗普和拜登推出几乎完全以消费者为中心的经济刺激计划,这不可避免地产生前述的通胀后果。这种情况造成的通胀现在要求美国收紧货币政策,而这将导致经济增速放缓。

考虑到美国经济的规模,普遍预计美联储最迟将于3月启动货币紧缩政策,该措施产生的影响将不仅限于美国。美联储加息会对许多国家的利率造成压力,它还可能给美元汇率带来上行压力。这种结合将对一些国家产生经济上的负面后果。

我们希望,世界各国能携手管控这些金融风险,包括通过IMF和G20。但尽管如此,这些风险仍将继续存在,而且无法保证会有足够的多边行动。这种情况显然会对中国经济产生影响。中国2021年的经济增长达到预期,但在年末出现明显的下行压力。

与此同时,中国的贸易有所放缓,世界经济出现一些负面趋势。因此,如果想避免世界经济的负面趋势,很难不得出这样的结论:2022年需要有国内刺激措施。但同样重要的是,要吸取特朗普和拜登经济刺激计划的教训,因此要注意到,刺激措施需要包括经济的供给侧,也就是投资。

原文标题《美国刺激计划的后果凸显出来》,文章来自公众号“人大重阳”

来源时间:2022/1/26   发布时间:202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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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雅门:直面“西式民主”的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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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国政学人

导 读

本文由知名资深的民主理论学者戴雅门发表于2015年,文章概述了1974年第三波民主化以来到2014年的情况,作者认为西式民主政体显现衰退趋势,呼吁直面民主的衰退。在定义上,戴雅门将民主政体形容为“公民可以通过普选在定期、自由、公平和有意义的选举中选择和替换其领导人”的制度。[1]在方法上,本文采用了“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对于民主政体的评估衡量方法,通过呈现一系列图表数据,指出世界民主国家的数目日益减少、民主衰退速度加剧、世界自由程度显著下降。同时,作者也以相关案例事实加以佐证,并提出世界民主的衰退体现在四大方面:整体上民主国家的不稳定和停滞、处于灰色地带国家中民主元素的衰弱、威权体制的加深、以及成熟民主国家的功能退化和自信下降。值得注意的是,本文着眼于全球层面的民主状况概述,而不在于对特定国家的体制状况加以价值论断。作者认为,民主衰退的病症表现在政客为了选票不择手段、操纵选举;宗教和种族等多种不同身份认同撕裂社会;国家治理能力不足或权力滥用;社会自由度下降,如异议者、公民社会和媒体的发声空间萎缩等。

”西式民主“真的衰退了吗?对此的争论如火如荼。在同期学刊上,来自哈佛大学的Steven Levitsky教授和多伦多大学的Lucan Way教授则登文《民主衰退的迷思》,他们表示,民主衰退是错误的观念,相反地,民主体制不但没有衰退反而生命力旺盛,他们认为许多声称民主政体的国家并非真正的民主。[2] 如今7年已过,但美国国会暴乱、缅甸军事政变、乌克兰局势紧张等一系列政治事件中,戴雅门的“预言”和警告似乎并不过时。尤其在新冠疫情笼罩的两年多来,世界各国的资源分配模式、社会生活方式受到显著影响。不同政体、国家应对新冠共同难题的做法各有千秋。有的国家采用“大政府、小社会”的模式,拥有较强动员能力;有的国家则采用强调“尽可能限制国家权力,保障个人权利”。[3] 不同解决措施所造成的短期、长期结果也不尽相同,因而也加深、加剧了世界对于不同体制的批判、检讨、反省。如果民主体制诚如作者在文中所言,是“更好的想法”[1]、并且有利于长期的稳定,那么对于制度的思考则须不带有优越感的考量亦不应局限在政治化的抨击之中。而倘若“民主是全人类共同价值,不会衰落” [4],那么在不同体制的彼此批判间或应留有相互学习的空间,避免树起对立割裂的高墙。

编 译

01 前言

2014 年是葡萄牙康乃馨革命的四十周年,这场革命拉开了亨廷顿所说的全球第三波民主化的序幕。任何对现今全球民主状况的评估都必须始于对这场历史性民主化之持久的承认与惊叹。在1974年第三波民主化开始前,世界上只有大约 30% 的独立国家符合选举民主(electoral democracy)的标准。在这个制度中,公民可以通过普选在定期、自由、公平和有意义的选举中选择和替换其领导人 。那时世界上只有大约 46 个民主国家,且其中大部分是来自西方且富裕的自由民主政体,以及一些曾经是英国殖民地的小岛国;仅有少数的发展中的民主国家存在:主要是印度、斯里兰卡、哥斯达黎加、哥伦比亚、委内瑞拉、以色列和土耳其。

从 1975 年到 2007 年,民主国家的数量基本上或保持稳定或逐年累加。尽管这些新的“民主国家”中的有一些非常不自由、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被斯蒂芬·列维斯基(Steven Levitsky)和卢坎·维(Lucan Way)称作是竞争性威权主义政体(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但这三年来的积极趋势与相对稳定并显著扩张的自由程度(政治权利和公民自由,该指标由“自由之家” 每年衡量)相随。1974 年,世界平均自由程度为 4.38(1 表示最自由的,7 表示最受压迫)。 该指标在 1970 年代和 1980 年代逐渐进步,直到柏林墙倒塌才低于 4.0 中点,之后在 1990 年上升到 3.85。在 1974 年至 2005 年间的 32 年中,有 25 年里平均自由程度呈现上升,并在 2005 年达到 3.22 的峰值。

 ""

在 2006 年左右,世界自由和民主的扩张陷入了长期停滞。 自 2006 年以来,选举民主国家的数量没有出现净增长,在 114 和 119 之间(约占世界国家的 60%)波动。 正如我们在图 1 中看到的,选举民主国家和自由民主国家的数量在 2006 年之后开始下降,后趋于平缓。自 2006 年以来,世界平均自由程度也略有下降,在 3.30 左右。

有两种方式来看待这一经验趋势。 其一,认为这些趋势构成了一个均衡时期,其中自由和民主没有被新的国家继续获得,但也未呈现净下降。另一种观点则认为,人们至少可以将过去十年视为民主开始衰退的时期。 作者在本文中论证了后者的观点;在方法上针对以下四个方面进行考察:一是民主国家的不稳定和停滞、二是托马斯·卡罗瑟斯(Thomas Carothers)称之为“灰色地带”的国家民主逐渐衰落、三是非民主国家的威权主义加深、四是成熟的富裕民主国家的运作和自信的下降。

关于民主是否已经衰落的争论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如何计算“衰退”。 多数民主学者都同意对政体进行分类是合理的,从而能够确定哪些政体是民主的,而哪些不是。 然而,民主在许多方面都是一个连续变量。 民主政体的关键组成部分在一个统一连续体中各有不同,例如多党和多位候选人的竞选和竞争自由、 反对党拥有获取大众媒体和竞选资金的机会、 选举权的包容性、选举管理的公平和中立、以及选举胜利者行使有意义的权力来统治的程度(民主政体质量的其他方面亦如此,例如公民自由、法治、腐败控制、公民社会的活力等)。除了在作者能够找到具说服力的矛盾证据之外,本文在定义/衡量民主政体的方法上接受并采用“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的规范。

02 民主的衰退:崩溃与侵蚀

在全球民主和自由水平缺乏提升或其受到一定侵蚀之外,还有其他四个令人担忧的原因。 首先,民主崩溃正在加速;其次,在一些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大型新兴市场国家(作者称之为“摇摆国家”)中,民主的质量或稳定性一直在下降; 第三,威权主义在包括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大国中不断深化;第四,以美国为首的成熟民主国家似乎表现愈发不佳、缺乏在国外有效输出民主的意愿和自信。 作者将依次探究其中的每一个现象。

首先,让我们看看民主崩溃(democratic breakdown)的速度。从1974 年到 2014 年底,世界上有29% 的民主国家崩溃了。自 2000 年以来,作者统计了世界上 25 次民主崩溃,既包括那些公然通过军事或行政政变的,也包括那些在民主权利和程序的细微渐进的退化中逐步从民主制度变为竞争性威权主义的(图表2)。

""

追踪民主崩溃的一个方法论上的挑战在于,如何分辨那些经由系统性恶化和当局扼杀政治权利、公民自由、和法治造成的民主失败的确切日期或年份。例如, 没有一个严肃的学者会认为今天的俄罗斯是一个民主国家。 但许多人认为,叶利钦(Boris Yeltsin)领导时期的俄罗斯是选举民主(无论多么粗暴和不自由)。 本文中,作者假定俄罗斯的政治制度在 2000 年时跌破选举民主的最低条件:选举舞弊使普京(Vladimir Putin)在首轮投票中获得了令人怀疑的胜利,以及随后迅速出现的政治和公民多元主义的执行退化,都印证了这一点(“自由之家”将俄罗斯的民主崩溃追溯到 2005 年)。

这个挑战在目前仍具有持续相关性。例如,多年来土耳其执政的正义与发展党(AKP)一直在逐渐侵蚀该国的民主多元化和自由。其总体政治趋势难以描述,因为AKP采取了一些变化使土耳其更加民主,如通过取消军队在政治中的自主否决权、扩大文官治军(civilian control over the military)以及提高禁止那些冒犯与凯末尔·阿塔图尔克的强烈世俗主义遗留相关的“深层政府”(deep state)结构的政党的难度。然而,AKP也在逐渐巩固自身的政治霸权:如扩大党派对司法和官僚机构的控制、逮捕记者并恐吓新闻界和学术界的持不同政见者、威胁企业如果资助反对党就会报复、逮捕及检举与政变阴谋有关的案件中的涉嫌者,将大量被指控的密谋者关入监狱并从公共生活中除名。

如何对灰色地带的政权进行分类这个难题至今没有简单明了的答案。人们可以争论这些模棱两可的政权是否真的曾是或者仍然是民主国家;那些接受民主崩溃已经发生的人则可以争论是何时发生的。但毋庸置疑的是,在过去十年左右的时间里,有一类政权在选举公平、政治多元化以及公民反对与异议的空间方面经历了严重的侵蚀,这通常是由于滥用职权的行政高管意图巩固个人权力和霸权型政党执政地位造成的。

图表2中列出的自2000 年以来的25起民主崩溃中,有18起发生在2005 年之后;只有 8 起是由于军事干预导致的。大多数崩溃(13 次)是由民主选举产生的统治者滥用权力以及对民主制度和实践的亵渎造成的。总体而言,自本世纪以来,每五个民主国家中就有一个失败了。

03 自由和法治的衰退

除了民主政体上的失败之外,自2005年以来,一些国家和地区也出现了自由程度下降的趋势。有两个重要因素值得关注,这两个因素在非洲体现得尤为明显。其一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由程度下降的趋势趋于明确。如果比较 2005 年底和 2013 年底的自由程度得分,会发现49个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中有29个(近 60%)的自由程度下降,而只有15个(30%)有所改善,5个保持不变。其二是,民主制度的衰败速度对外部观察者来说并不总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上,在非洲大陆上,没有一个国家的民主政体得到了像第三波民主化国家中韩国、波兰和智利那样牢靠的巩固和保障。

为什么许多国家的自由和民主都在倒退?简而言之,最为重要且普遍的答案是治理不善。非洲民主的最大问题是控制腐败和滥用权力。即使在治理最好的非洲国家,治理的衰退也很明显,例如南非在 2005 年至 2013 年期间法治和透明度得分稳步下降(从 0.79 降至 0.63)。诸如此类的问题并非仅非洲独有。事实上,世界上每个区域在标准化的透明度和法治方面的得分都比在政治权利或公民自由方面的得分要低。在此过程中,政客妖魔化、恐吓和伤害挡路的对手;反对党、民间社会和媒体的空间正在萎缩;国际对它们的支持正在降低;种族、宗教和其他身份分歧使许多社会两极分化,这些分裂的社会却缺乏精心设计的民主制度来治理;国家结构往往很薄弱且漏洞百出:无法确保秩序、保护权利、满足最基本的社会需求,或摆脱腐败、侍从主义(clientelistic)和掠夺的冲动;政党和议会等民主机构往往发展不力、官僚机构缺乏政策专业知识,更缺乏有效管理经济的独立性、中立性和权威性;疲软的经济和日益加剧的不平等加剧了权力滥用、操纵选举和违反民主规则的问题。

04 具有战略意义的摇摆国家

区别于关注区域或全球趋势,从着眼于最重要的新兴市场国家民主趋势这一不同视角以关注全球民主情况。作者计数了其中的27个。这27个摇摆国家中有 12 个在 2013 年底的平均自由程度得分低于 2005 年底。这些自由程度的下降是全面的:在相当自由的民主国家(如韩国、南非)、不太自由的民主国家(如2014 年军事政变前的哥伦比亚、乌克兰、印度尼西亚、土耳其、墨西哥和泰国)、以及专制政权中(如埃塞俄比亚、委内瑞拉和沙特阿拉伯)都得以体现。

总体而言,在这27个国家(还包括马来西亚、尼日利亚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等)中,民主进步的证据很少.而在民主政体中,除了西方一些稳定的民主政体外,其他最重要的国家要么停滞不前,要么倒退。

05 复苏的威权主义

威权主义的深化也是全球民主衰退的一个重要部分。非洲的领导人也日益利用大量援助资金和投资(以及针对伊斯兰恐怖主义的新区域战争)来抗衡西方对民主和善政施加的压力。在委内瑞拉,威权型民粹主义的虎钳已经收紧,政府则愈发容忍犯罪暴力来遣散中产阶级的反对派。“阿拉伯之春”所遍及之国几乎皆发生突然崩溃,除了突尼斯和利比亚,前者在很多方面都变成了更为专制的国家,而后者则几乎不能称之为国家。此外,威权国家(甚至一些民主国家)在通过压制互联网自由、利用网络空间来阻挠、颠覆和控制公民社会方面变得更加足智多谋、老练和毫无歉意。

06 西式民主的倒退

也许民主衰退最令人担忧的方面存在于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世界中,民主的效力、活力以及自信都在下降。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上,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美国的民主运作还不够有效,无法应对治理的主要挑战。一些迹象表明美国政治体系似乎愈发极化且陷入僵局,譬如立法步伐的放缓、国会通过预算的能力消失、以及2013 年联邦政府停摆。而这样的结果是公众对国会的认可和对政府的信任都处于历史新低。此外,诸如不断增加的竞选活动成本、不透明的金钱作用在政治活动中的激增、以及选民参与率低都是民主体制健康状况不佳的额外迹象。在海外宣扬促进民主体制成为接近得分最低的大众外交政策优先事项。而国际上的看法也认为输出民主已不再是美国外交政策的实际优先事项。

全世界都注意到了这一切。美国民主的弊病充斥着非民主国家的媒体,民主受到了质疑,而美国对其他体制国家的输出民主体制的影响也相应减少。在第三波浪潮中,美国民主的活力和自信对全球民主化的影响深远。虽然每个民主化的国家都经历了自己的转型,但来自美国和欧洲的压力往往会产生至关重要的有利环境,有助于将平前沿衡的局势推向民主变革,并在某些情况下逐渐走向民主巩固。如果这种团结现在被大大削弱,那么近期恢复和维持民主进步的全球前景也将随之暗淡。

07 未来会更明亮吗?

在过去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民主一直处于全球性的衰退之中,衰退可能加深并演变成更糟糕的情况。更多的民主国家可能会失败,不仅是具有边缘战略意义的贫穷国家,而且在印度尼西亚和乌克兰等摇摆国之中。 不过,情况并非完全惨淡。目前还没有看到“第三波民主化的逆流”。最重要的是,公众对民主的支持并没有显著削弱。

虽然民主的表现未能鼓舞人心,但威权主义也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世界上几乎没有一个独裁政权能够长期看起来很稳定。政权稳定的唯一真正可靠的来源是正当性(legitimacy),而相信任何形式的威权主义具内在正当性的人数正在迅速减少。价值观正在发生变化,虽然不应该假设任何一条通向全球性“启蒙”的目的论路径,但总体而言,这些变化朝着对权威的更大不信任,彰显了对问责制、自由和政治选择的更多渴望。 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这些趋势对威权主义国家统治性质的挑战将远远超过对印度的挑战,更不用说欧洲和美国了。

近期的当务之急是努力改革和巩固在第三波浪潮中出现的民主国家,其中许多保留民主体制的国家仍然是不自由和不稳定的。或许也有可能推动泰国和孟加拉国回归选举民主,但必须找到方法来缓和其国内糟糕的政党两极分化程度。 随着时间的推移,土耳其的选举专制政体将在腐败和滥用权力日益严重的情况下自毁前程,而这些问题已经变得相当严重。伊朗和委内瑞拉的以石油为基础的国家也将面临日益严重的经济表现以及执政正当性危机。重要的是,成熟民主国家的民主人士不要失去信心。民主在实践中可能会有所退步,但它在全球人民的价值观和愿望中仍然占主导地位。如果当前民主的一定衰退演变成民主的大萧条,那将是因为在成熟民主国家中的人成为了自己最大的敌人。

参考文献

[1] Diamond, L. (2015). Facing up to the democratic recession. Journal of Democracy, 26(1), 141-155.

[2] Levitsky, S., & Way, L. (2015). The myth of democratic recession. Journal of Democracy,26(1), 45-58.

[3] 尚会鹏. (2021). 人、国家与国际关系.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4] 求是网评论员:民主是全人类的共同价值. (2021). Retrieved from: http://www.npc.gov.cn/npc/c30834/202110/f8f72b2fe46a49a68c966a40cecdd9cc.shtml

作者: Larry Diamond (戴雅门) ,美国斯坦福大学政治学和社会学教授。其研究重点是世界各地的民主趋势和状况,以及捍卫和推进民主的政策和改革。

编译:张彦赪(国政学人编译员,悉尼大学国际关系专业)

来源:Diamond, L. (2015). Facing up to the democratic recession. Journal of Democracy, 26(1), 141-155.

来源时间:2022/1/26   发布时间:202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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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瑞利:拜登政府“民主国家联盟”构想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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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邢瑞利  来源:《当代美国评论》2021年第3期

【内容提要】拜登政府执政后将意识形态和民主价值观置于美国外交的重要位置,提出了“民主国家联盟”构想。对内重振美国民主体制、对外修复美国联盟体系、召开“全球民主峰会”、组建“民主国家”议题联盟等是拜登政府“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主要着力点。拜登政府此举既是源于对全球民主“衰退”现实的担忧,也有回应美国国内政治现实的考虑,同时与拜登本人及其执政团队的外交理念密切相关,更是美国加强对华价值观与意识形态斗争的产物。尽管从长远来看拜登政府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存在一些有利的国际条件,但也面临很多阻碍与局限。

【关键词】美国外交政策;中美关系;“民主国家联盟”;拜登政府

在全球推广自由民主价值观和输出西方意识形态是美国外交的基本原则。尽管在特朗普政府执政时期,民主价值观和意识形态因素总体上并未主导其外交政策议程,但这一现象在2020年美国大选后发生明显改变。2021年1月20日,拜登正式就职后,将民主价值观和意识形态因素置于美国对外政策的重要位置,酝酿并推出“民主国家联盟”(Coalition of Democracies)构想,引发国际社会高度关注。2021年2月4日,拜登在美国国务院发表就任后的首次外交政策演讲时宣称,“将纠正美国的外交政策,更好地将民主价值观与外交领导层结合起来,捍卫自由、民主、法治与普遍权利”。2021年3月,在拜登政府公布的《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Interim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ic Guidance)中,“民主”一词先后被提及23次,团结盟友及伙伴应对美国面临的民主挑战更是该构想反复强调的重点。无论是拜登本人及其执政团队成员的公开表态,还是拜登政府发布的官方文件都释放出一个重要信号,即修复传统盟友及伙伴关系,构建基于共同价值观与意识形态的“民主国家联盟”已经成为新一届美国政府外交政策规划中的优先事项。基于此,怎样看待拜登政府提出的“民主国家联盟”构想,这一构想推进实施的思路及发展前景如何,又将如何影响和塑造当前的国际秩序?本文将对上述问题进行分析和探讨。

美国建立“民主国家联盟”的历史实践

“民主国家联盟”并非新概念,更不是拜登政府的首创,它实际上是一种根植于美国历史传统的外交战略。美国外交政策传统的核心观点认为,制度有助于整合利益的多样性并化解利益的冲突对抗性,拥有共同的制度和自由民主价值观的国家身份是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稳定的源泉。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向海外输出民主并推动“民主国家”之间的合作以建立符合本国国家利益的国际秩序,一直是美国历届政府外交战略的重要目标之一。冷战结束后,东欧剧变与苏联解体使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沉浸在西方民主的胜利之中,美国向海外“输出民主”的热情愈发高涨。冷战结束后,老布什政府为了巩固胜利成果,调整了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致力于对外推广美国价值观,争取建立以维护美国国家利益和价值观为核心的世界新秩序。1990年4月,老布什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强调,美国在世界新格局中的作用就是继续向海外提供促进民主与人权的标准。在克林顿政府执政时期,美国将促进“民主输出”列为外交战略的三个重要支柱之一,强调民主的扩展与传播有助于解决美国所有的外交问题。克林顿政府在其1995年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指出,促进民主是美国高度优先的外交政策议程,推动构建西半球“民主国家共同体”(Community of Democracies)是在海外推进民主的核心,这将巩固并确立美国在全球的主导地位。为了推动“民主国家共同体”概念付诸实践,2000年6月,克林顿政府时期的国务卿奥尔布赖特(Madeleine Korbel Albright)召集美国与波兰、韩国等八个国家,在华沙联合举行世界“民主国家”大会,106个与会国家共同签署《华沙宣言》,这标志着“民主国家共同体”正式诞生。值得注意的是,尽管目前“民主国家共同体”仍然在正常运行,但过于宽泛的成员国准入标准已经妨碍了这一机制发挥有效作用。

小布什政府执政后,美国进一步强化“民主战略”,向海外“输出民主”也在这一时期达到了历史顶峰。2006年9月,美国“普林斯顿计划”研究小组发表题为《铸造法治下的自由世界:美国21世纪国家安全战略》(Forging a World of Liberty under Law: U.S. National Security in the 21st Century)的研究报告,提出成立由全球“民主国家”组建的“民主联盟”(Concert of Democracies)的建议。2008年,在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办公室任职的阿什·贾因(Ash Jain)与戴维·戈登(David Gordon)首次提出建立“民主国家集团”的想法,即把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加拿大、日本、澳大利亚和韩国等美国最亲密的盟友召集在一起,围绕全球挑战展开战略对话。同年,美国共和党参议员约翰·麦凯恩(John McCain)呼吁建立团结世界“民主政体”的“新全球契约”。但由于小布什政府全力反恐,并且倾向运用军事手段强行推进全球“自由民主”进程,导致结果不尽如人意,也使得美国“民主输出”行动遭受重创。在奥巴马政府执政时期,基于对小布什政府“民主推进”战略的反思,美国转而强调在海外运用柔性和非暴力手段推广西方价值观和民主制度。特朗普政府执政时期,民主价值观和意识形态因素在美国外交政策中的地位明显下降。尽管2017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指出,美国将继续向海外“输出民主”,但特朗普政府忽视民主价值观和意识形态的一系列举措已经严重损害了美国作为“世界民主灯塔”的形象。直到其执政后期,美国外交政策的着力点才逐步转移到“民主”与“人权”方面。2020年7月,时任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在尼克松图书馆发表演讲,公开呼吁世界各国组成一个“民主国家新联盟”(New Alliance of Democracies)来改变共产主义中国。

纵观冷战后美国外交政策的演变可以发现,“民主国家联盟”构想本质上服务于美国“民主输出”战略,重视“民主与人权”并致力于在全球推广西方民主价值观、意识形态和人权理念,始终是贯穿美国历届政府外交政策中或明或暗的重要线索。但是,民主价值观与意识形态因素在美国历届政府的外交政策中的地位和分量并不相同。

拜登政府“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主要内容

基于对美国民主制度遭受重创的担忧以及特朗普政府时期忽视民主价值观及意识形态做法的反思,拜登政府执政后强调将民主价值观和意识形态因素置于美国外交政策的重要位置,推动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也初步展开。通过分析拜登政府发布的一系列政策以及发表的公开讲话,可以发现对内重振美国民主体制、对外修复美国联盟体系、召开“全球民主峰会”(Summit for Democracy)、组建“民主国家”议题联盟等是其推进“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主要着力点。

(一)对内重振美国民主体制

重振国内民主是拜登政府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基本前提。拜登在各种公开场合反复强调,要发挥美国作为全球“民主国家榜样”的力量,应投入更多精力聚焦美国国内民主制度的重建。

在拜登政府看来,美国的内外政策是紧密相连的,外交行动要服务于美国国内政治和社会议程。2021年2月4日,拜登在首次外交政策演说中就特别强调将国内需求视为美国外交政策的出发点,“外交政策和国内政策之间不再有明确的界限”。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曾表示,“美国到了一个外交政策即国内政策、国内政策即外交政策的节点”。可以说,拜登政府的这一施政理念与近年来美国战略界关于如何解决美国国内问题的反思不谋而合。正如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会长理查德·哈斯(Richard Haass)所言,“美国的安全和繁荣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来自国外,而是源于国内。如果美国想在海外行动中保持自如就必须重建权力的国内根基,无论是在当前还是未来,外交政策需要始于国内”。正是在这一理念的指导下,拜登政府反复强调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前提是要“始于国内”“先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事实上,拜登2020年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的题为《为何美国必须再次领导世界——拯救特朗普之后的美国外交政策》(Why America Must Lead Again? Rescuing U.S. Foreign Policy after Trump)署名文章中就指出,“必须修复和重振我们自己的民主,加强在世界各地与我们站在一起的‘民主国家联盟’,美国成为世界进步力量和动员集体行动的能力始于国内”。由此可见,拜登政府在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同时也强调重振美国国内民主,体现出一种“攘外必先安内”的施政思路,即通过由内而外的路径,将国内优先事项与海外的目标有机联系起来。

重振美国国内民主也是拜登政府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重要组成部分。推进实施这一构想并不意味着只关注外部威胁,还需重视“民主国家”共同面临的国内挑战。在拜登政府看来,建立“民主国家联盟”旨在恢复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而要实现这一目标仅在全球层面维护民主还远远不够,还需在国内层面重振民主以证明美式民主仍然是有效的。美国纽约大学国际合作中心研究员詹姆斯·特劳布(James Traub)在与拜登政府外交政策团队深入交谈后指出,“拜登本人及其外交政策顾问认为美国不仅面临着来自‘威权主义’国家的外部挑战,还要设法应对美国及其他民主国家内部的‘非自由民粹主义’问题”。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欧洲项目高级研究员汉斯·昆德纳尼(Hans Kundnani)也认为,“拜登政府把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重点放在解决美国国内民主危机上,并不意味着放弃将民主传播到世界其他地区,因为只有民主制度重新正常运行才能更好地加强全世界民主国家之间的合作”。事实上,2021年6月29日,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在接受意大利《共和报》专访时也明确指出,“美国倡导‘民主国家联盟’,对内要解决社会不平等、新冠疫情以及气候变化等问题,对外则要应对来自俄罗斯和中国的挑战”。在重振美国国内民主方面,拜登政府目前主要采取了强力打击美国国内的极端主义势力、促进公共政策的平等与包容、维护民主与人权等举措。

(二)对外修复美国联盟体系

对外修复美国联盟体系是拜登政府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优先事项。拜登政府在《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中指出,只有联合盟友及伙伴,重新激活国家实力才能推进美国自身利益和维护民主价值观。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联盟体系成为美国实现全球战略目标的重要手段,也是历届美国政府维护全球霸权地位的关键支柱和力量源泉。然而,特朗普政府奉行单边主义和“交易主义”对外政策,致使美国的联盟体系遭到严重破坏。为了改善被破坏的联盟体系,拜登政府试图以共同价值观和意识形态为纽带将盟友及伙伴国重新凝聚在一起。具体而言,拜登政府致力于借助“民主国家联盟”构想来重塑“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和“印太战略”两大联盟体系,并推动二者形成紧密联动态势。“民主国家联盟”构想对欧洲的规划就是修复和重组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美国大西洋理事会发布了《对华计划:跨大西洋战略竞争蓝图》(The China Plan: A Transatlantic Blueprint for Strategic Competition),建议拜登政府在人权问题、中国的“强制外交”以及限制中国的全球影响力等跨大西洋国家最具合作潜力的领域展开合作,以捍卫西方民主与人权。这一“蓝图”与拜登政府对欧洲的规划不谋而合,即以西方价值观为抓手修复和重组跨大西洋伙伴关系,推动美欧盟友关系的回暖与恢复。2021年2月,拜登先后出席七国集团领导人峰会和慕尼黑安全政策线上特别会议,拜登在发言中着力渲染美欧所面临的“对民主的攻击”,强调要借助共同的民主和开放的经济体和价值观优势,重塑跨大西洋联盟以维护“国际民主秩序”。与此同时,拜登本人及其美国政府各级官员与欧盟及欧洲主要国家领导人保持高频互动,推动跨大西洋合作的复苏。2021年6月,拜登执政后首次出访就选择欧洲,先后参加七国集团峰会、北约峰会和美欧峰会,与欧洲就建立“维护民主、遏制威权主义”的联盟达成共识。

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和印度组成的“四方安全对话”机制是美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在印太地区的主要规划。2021年3月,在拜登政府的推动下,美日印澳四国领导人首次召开“四方安全对话”视频峰会,一致同意成立以新冠疫苗生产、稀土供应链、气候变化和关键新兴技术为重点的工作组以应对共同挑战。尽管此次峰会发表的联合声明和会议简报均没有直接提及中国,但此次峰会被普遍认为具有抗衡中国的明显意味。为进一步推动“四方安全对话”的机制化和常态化,拜登政府计划在2021年9月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后,邀请日本、印度和澳大利亚三国领导人,举行美日印澳四国领导人面对面峰会。除了强化与日本、澳大利亚和印度等国的关系之外,新西兰、新加坡、韩国和越南也是拜登政府在印太地区推进“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重要潜在成员国。事实上,在特朗普政府执政后期,美国就有意扩展“四方安全对话”机制,将这一机制视为“在几乎所有领域反击中国”行动的重要工具。自2020年3月起,美日印澳四国已经与韩国、越南、新西兰建立了“四方安全对话+”副外长级多边对话机制,以定期商谈相关政策。拜登政府计划进一步推进构建比“四方安全对话”规模更大的机制,邀请韩国、越南和新西兰等加入印太地区“民主国家联盟”。在美国《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中,拜登政府就特别提及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新加坡、印度和越南等印太地区国家是深入推进实施“印太战略”以及升级“四方安全对话”机制的重点。

(三)召开“全球民主峰会”

召开“全球民主峰会”是拜登政府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重要步骤。拜登政府力图通过搭建“全球民主峰会”平台,将所谓民主国家凝聚在一起,推进“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进一步完善。

在2020年美国总统选举期间,拜登就表示将在执政后的第一年主持召开“全球民主峰会”,并将此塑造为捍卫美国“自由世界灯塔”角色和重振美国全球领导地位的重要支撑。2020年3月,拜登在《为何美国必须再次领导世界——拯救特朗普之后的美国外交政策》署名文章中,明确提出召开“全球民主峰会”的计划,要将世界上的“民主国家”聚集起来,完善民主制度并制定共同议程,重振“自由世界”精神信仰和共同目标。2021年8月11日,拜登政府宣布将于12月9日至10日举行线上“全球民主峰会”,一年后将以面对面形式举行第二次峰会。目前,“全球民主峰会”正在筹备中,它绝非一句简单的政治口号,而是一项重大的战略性规划。从议程设置来看,拜登政府计划与参加“全球民主峰会”的国家在打击腐败、抵制“威权主义”、在“民主国家”内部及其他国家推进人权三大领域做出重要承诺。从组织机制来看,“全球民主峰会”的性质类似于一个平台,以共同的民主价值观为基础来划分不同类型的国家并决定如何与其相处,具有浓厚的意识形态色彩。不过,拜登政府是否会将该平台打造成永久性的“民主国家联盟”并采取制度性的运作模式尚待观察。从目标设定来看,“全球民主峰会”兼具防御与进攻的双重目标。根据拜登本人的阐述,举办“全球民主峰会”旨在“加强民主体制以重振“自由世界”各国的精神信仰和共同目标”,这显然具有一定的防御性质,即在现有的“自由世界”内部优化所谓民主;但拜登同时也强调要“打击腐败,抵制威权主义及在本国与海外推进人权”,这又明显带有战略进攻性质,即在所谓的非民主地区“扩展民主”。

从参会范围来看,“全球民主峰会”的参与对象不仅仅局限于国家,还计划将非政府组织、公民社会组织、商业团体、私营部门等纳入其中。从前者来看,确定受邀名单是拜登政府正在谨慎考虑的重要事项,也是判断其亲近或疏远哪些国家的风向标。美国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特德·皮科内(Ted Piccone)提议参考“世界自由度报告”“世界正义工程”等评估指数以及民主多样性报告多种指标来确定受邀名单。需要尤为关注的是,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在2021年3月10日出席众议院听证会时将台湾称为“国家”,并明确表态称“台湾是‘强健的民主力量’,将邀请台湾参加‘全球民主峰会’”。拜登本人非常看重私营部门的作用,提出“将呼吁包括科技公司和社交媒体巨头在内的私营部门采取行动,它们必须认识到在维护民主社会和保护言论自由方面既享有巨大利益也担负重大责任”。从预期成果来看,“全球民主峰会”旨在为美国加强和推进海外民主制定一个系统全面的“民主战略”路线图。美国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帕特里克·夸克(Patrick W. Quirk)指出,“召开‘全球民主峰会’是必要的,但必须与美国民主战略相结合,建议将民主战略写入国家安全战略,以此确保所有相关机构和政策工具都能被用来推进实施这一战略”。

(四)组建“民主国家”议题联盟

组建“民主国家”议题联盟是拜登政府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核心内容。拜登政府热衷于围绕经贸、科技、地缘政治等领域与“民主国家”组建制衡中国的联合统一阵线,从而达到维护美国国际主导权的目的。

具体而言,一是推动经济“民主国家”联盟。拜登政府认为民主要建立在坚实的经济基础上,在贸易政策上与世界“民主国家”共同制定贸易规则的立场需更加坚定。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于2021年3月发布的《2021年贸易议程》和《2020年度报告》强调,要与盟友及伙伴国合作制定全面战略来应对中国“强制性”和“不公平”的经济贸易方式,从而促进全球经济公平增长和发挥规则的作用,这明显反映出拜登政府试图利用经济工具组建对华经济联盟的意图。拜登政府尤其强调保护供应链安全的重要性,“携手其他民主国家建立可信赖的战略供应链和科技基础设施”的表述在美国《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中多处可见。2021年6月4日,拜登政府发布《建立有弹性的供应链、振兴美国制造业和促进广泛增长》的评估报告,这是拜登政府加强“供应链联盟”建设的重要指导依据。

二是推动科技“民主国家”联盟。组建科技“民主国家”联盟是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最具共识的领域,两党一致认为美国必须保持对中国技术领先优势,才能证明西方民主体制对中国的优越性。2021年3月,美国国防部长阿什顿·卡特(Ash Carter)、国家情报局局长詹姆斯·克莱珀(James Clapper)等美国国家安全领域的前任负责人共同致函布林肯和沙利文,要求拜登政府批准参议员马克·沃纳(Mark Warner)等人提出的《民主科技伙伴议案》(Democracy Technology Partnership Act),与“民主国家”联手共同应对中国和其他“专制政权”的科技实力及影响力的提升。与此同时,美国战略界也呼吁拜登政府组建“技术十国”(T-10)或“技术十二国”联盟(T-12),联合科技“民主国家”应对中国等发展“数字威权主义”的行动。对于美国在科技领域建立“民主联盟”的提议,欧盟委员会明确表示支持,认为这一提议与欧盟建立跨大西洋贸易和技术理事会的构想相似,鉴于目前所处的“制度性竞争”与科技竞赛紧密相连,需要在最高层面共同为新技术制定联合标准,阻止中国在重要技术领域获得主导地位。

三是推动地缘政治“民主国家”联盟。拜登政府在地缘政治层面推动“民主国家”联盟的典型表现是以“维护人权”为幌子,频繁干涉新疆、西藏、香港、台湾和南海等中国内政。以新疆问题为例,美国与欧盟以“人权及价值观外交”为抓手,在立法层面相互协调,美国国会和欧洲议会先后通过了所谓“涉疆决议”。2020年12月17日,欧洲议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一项敦促欧盟动用新的措施制裁在新疆和其他地区“侵犯人权”的中国政府官员的决议草案。美国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在2021年4月21日也通过两项“涉疆议案”,其中一项旨在确保新疆的“强迫劳动”产品不能进入美国市场,另一项则指责中国针对新疆维吾尔民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犯下“种族灭绝”和“反人类罪”。2021年7月14日,美国参议院通过禁止从新疆进口商品的“防止强迫维吾尔劳动”提案。此外,美国、欧盟、英国、加拿大以及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等国先后发表声明,以所谓新疆“人权问题”为由对中国进行制裁或谴责。值得注意的是,这是拜登政府执政后西方“民主国家”首次针对中国采取此类共同行动。上述一系列举措反映出拜登政府借助意识形态和价值观问题,推动构建针对中国的地缘政治“民主国家联盟”已初步成形。

拜登政府提出“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动因

拜登政府执政后提出“民主国家联盟”构想既源于认识到全球“民主衰退”的现实,也有回应美国国内政治现实的考虑,同时与拜登本人及其执政团队的外交政策理念密切相关,更是美国对中国开展价值观与意识形态斗争加剧的产物。

首先,拜登政府认为世界各地的民主正受到威胁并处于衰退中。这并非新问题,早在20世纪90年代,西方国家的学者就提出这一现象。美国政治学家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在《第三波:20世纪后期的民主化浪潮》(The Third Wave: Democratization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一书中提到“民主回潮”现象,认为“一部分已经实现民主转型的国家又回归到了非民主统治”。近年来,美国等西方国家愈发关注民主的脆弱性问题,担忧全球“民主衰退”演变成国际政治中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有数据显示,2018年,全球“成熟民主国家”在世界国内生产总值总量的占比自19世纪末以来首次降至50%以下。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发进一步加剧了西方国家对全球“民主衰退”的担忧和焦虑。2021年2月,《经济学人》发布的《2021年全球民主指数报告》指出,“全球民主指数”处于14年以来的最低水平,世界民主状况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衰退。拜登政府也意识到上述问题,拜登本人就多次指出,“在美国乃至全世界,民主本身就处于危机中”。然而,面对全球民主“衰退”的现实,拜登政府不是反思民主制度本身的弊病,而是将其归咎于所谓“威权主义”或“威权主义政权”的复兴。在拜登政府看来,全球“威权主义”对西方民主造成了破坏性后果。美国布鲁金斯学会学者塔伦·查布拉(Tarun Chhabra)指出,“20世纪80年代,民主在美国大战略中起主导作用源于民主正在前进。然而今天,民主必须再次发挥主导作用则是因为全球民主已经岌岌可危,美国的参与将是扭转这一趋势的关键”。

其次,在特朗普政府执政期间,社会不平等、种族歧视、民粹主义泛滥等社会问题加剧,使美国民主制度遭遇困境。2020年美国大选期间以及大选结果公布后,特朗普政府对美国民主制度的破坏程度更是前所未有。2021年1月6日,特朗普的支持者强行闯入美国国会大厦暴力事件的发生,再次暴露出美国民主制度的脆弱性,而且使美国在全球推进民主的国际声誉备受质疑。美国昆尼皮亚克大学(Quinnipiac University)公布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在美国国会大厦暴力事件发生后,近3/4的美国选民认为美国的民主正受到严重威胁。正是因为看到美国大多数选民对特朗普政府制造宪政危机的失望和不满,拜登政府才着重强调对民主价值观的重视,以此展示与特朗普政府的不同,从而吸引美国选民的支持。此外,拜登政府推出“民主国家联盟”构想也有适度迎合国内相关政治派别的考虑。以新保守主义势力为例,作为美国国内一支重要的政治力量,新保守派尤其强调意识形态因素对美国外交决策的重要性,认为只有借助强力手段在海外推广民主才能切实维护美国的国家利益。新保守派的代表人物罗伯特·卡根(Robert Kagan)曾多次批评特朗普政府忽视民主价值观的做法,并将特朗普治下的美国称为“无赖超级大国”。

再次,从历史传统看,美国民主党在推行对外战略过程中的理想主义色彩浓厚,重视民主价值观、意识形态和人权历来是民主党外交政策的传统。实践证明,民主党更倾向于维护自由、民主、人权的政策立场,从创建国际联盟到联合国的诞生,再到酝酿组建“民主国家共同体”等,都是由民主党政府率先推动。拜登政府强调把民主价值观和意识形态因素置于美国外交政策的关键位置并推动构建“民主国家联盟”,与民主党的政治传统一脉相承。此外,这一构想的提出也受到拜登本人及其执政团队外交理念的驱动。拜登在担任奥巴马政府副总统期间就发表过开展“民主价值观外交”的言论。2018年6月,拜登出席“哥本哈根民主峰会”并发表讲话,指出美国在二战后以共同价值观为基础建立了联盟体系,一旦没有共同的民主价值观作支撑,将无法维系以规则为基础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拜登政府外交决策团队成员具有“民主外交”的丰富经验,布林肯在2019年1月与罗伯特·卡根共同撰写的一篇文章中指出,“威权主义模式的崛起是民主国家共同体所面临的首要威胁。美国和欧洲、亚洲等地区的民主国家应以全球性视野建立‘民主国家联盟’或‘民主合作网络’来打造共同的战略、经济和政治愿景”。沙利文也强调,美国必须“先整理好自家屋”“让民主模式继续发光发亮”。这些传统建制派人物作为拜登政府对外政策的主要推手,对“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出台发挥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最后,应该说,“民主国家联盟”构想是拜登政府将中国视为“最严峻的竞争对手”和“21世纪最大地缘政治考验”在价值观及意识形态领域的突出反映。自中美关系正常化以来,价值观及意识形态因素在美国历届政府的对华政策中从未缺席,而且逐渐从一条影响中美战略博弈的暗线发展成为牵动中美大国角力的明线。随着中国在全球影响力的上升,美国越来越将“中国发展模式”的影响力视为对其主导的民主自由价值观的挑战,这一对华认知在拜登政府执政之后变得尤为突出。拜登政府认为,美国面临的最重要战略问题是能否和世界上其他“民主国家”共同维持一个以“自由民主价值观”为主导的国际秩序,或世界是否会滑向一种由“威权主义”主导的国际秩序。基于此,拜登政府将美国民主体制视为重振对华长期优势的根本所在,强调必须发挥这种优势才能增加战胜中国的机会。2021年3月25日,拜登在就任后的首场记者会上声称,“中美在21世纪的竞争是民主与专制的较量。我们必须向世界证明,美国民主及其民主资本主义模式仍然可行而且优于中国的制度”。布林肯也强调,“美国应充分利用自身的自由民主优势,如果美国缺位,中国就会取而代之”。显然,拜登政府推出“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实质是担忧中国的全球影响力不断上升,意图在价值观和意识形态领域加大对华施压力度,从而在中美战略竞争中占尽优势。

拜登政府推进“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条件

“民主国家联盟”构想是拜登政府为重振美国国内民主、恢复并提升美国全球领导力而提出的一种新战略,对美国来说,在未来推进实施的过程中存在一定的有利条件,但也面临不少问题。

从国际环境看,拜登政府目前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具备一定的有利条件,因为西方民主价值观对世界上很多国家仍然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加之一些国家对中国全球影响力上升的担忧,这些因素无疑会推动这一构想的实施。拜登政府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一项重要举措是召开“全球民主峰会”。对于这一计划,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国家表示期待和支持。曾创办丹麦“民主联盟基金会”的北约前秘书长、丹麦前首相安诺斯·福格·拉斯穆森(Anders Fogh Rasmussen)对拜登政府举办“全球民主峰会”寄予厚望,高调呼吁世界“民主国家”高举追求“自由”大旗奉美国为领导核心,对抗中国和俄罗斯“咄咄逼人”的姿态以扭转全球“民主倒退”的局面。2021年5月,由丹麦“民主联盟基金会”举办的“2021哥本哈根民主峰会”高调召开,中国在这次峰会上被视为对全球民主的“最大威胁”。丹麦外交大臣耶珀·科弗德(Jeppe Kofod)在发表主旨演讲时声称,将协助拜登政府设定“全球民主峰会”议程,“以阻止威权主义浪潮并恢复民主脚步的前进”。与此同时,英国首相约翰逊也有意迎合拜登政府召开“全球民主峰会”的计划。2020年5月,约翰逊提出由七国集团成员国以及澳大利亚、印度和韩国十个国家组成“民主十国联盟”(D-10),共同应对中国,这与拜登政府的规划不谋而合。2021年1月,约翰逊表示,英国有意在七国集团视频峰会期间讨论组建“民主十国联盟”的细节问题,并争取在适当时机举行首届“民主十国联盟”峰会。“全球民主峰会”后续是否可能成为拜登政府凝聚所谓的“民主国家”、打造“制衡中国的联合统一阵线”的催化剂,尚需观察并加以研判。

与此同时,也要认识到拜登政府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面临的问题。首先,如何界定成员国准入门槛将成为“民主国家联盟”构想能否真正推动落实的试金石。“民主政体”与“非民主政体”之间界定边界的模糊,将对拜登政府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产生深远的影响。一方面,“民主国家联盟”的成员国名单很难划定,范围过宽或过窄都容易使这一构想的效果大打折扣。以印度为例,如果拜登政府以“自由之家”的民主评级为依据,印度并不符合“民主国家联盟”的准入门槛。然而,如果从美国的战略利益考虑,印度可能成为美国遏制中国的重要伙伴。由此可见,如果不能对“民主”的定义及程度进行明确的界定,“民主国家联盟”要么会成为一个过于局限且无法服务于美国战略利益的联盟,要么沦为一个让拜登政府无可辩解的伪善联盟。另一方面,“民主国家联盟”构想会加剧“民主国家”和“非民主国家”的对立,导致新的地缘政治矛盾。包括中国和俄罗斯在内的很多国家并不在拜登政府划定的所谓“民主国家”之列,反而是其重点制裁和打压的对象。然而,在世界各国面对新冠肺炎疫情、气候变化、恐怖主义、核扩散等诸多全球性威胁而亟须开展务实合作的形势下,以民主价值观和意识形态人为划定“民主政体”和“非民主政体”分界线的行为,必然会阻碍全球合作进程。正如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高级研究员亚伦·戴维·米勒(Aaron David Miller)所指出的,“建立新的民主俱乐部可能会适得其反,因为它会在美国与没有资格进入‘民主俱乐部’的国家之间制造一个断层,而与后者开展合作来解决国际体系中一些艰巨的挑战往往非常必要”。

其次,“民主国家联盟”构想很难克服奉行民主价值观的理想主义与注重现实利益的实用主义理念之间的矛盾。“民主国家联盟”构想强调民主价值观,但如何平衡它与国家现实利益之间的关系,却是拜登政府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历史上美国的外交政策始终在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之间摇摆,当对现实利益的追求在美国外交战略中占压倒性优势时,价值观与意识形态因素服从于国家的现实利益会成为美国外交政策的显著特征。反之,当价值观与意识形态因素占上风时,扩展民主甚至升级意识形态斗争就会成为美国外交政策的主旋律。正如基辛格所言,“外交政策作风最矛盾的国家非美国莫属,在日常的外交活动中没有比美国更务实的国家,也没有任何一国像美国那样一厢情愿地认定美国的价值观放诸四海而皆准”。这表明美国始终面临着在基于民主价值观的外交政策与优先考虑现实利益的外交政策之间做出艰难取舍的困境。此外,从国际政治现实看,拥有共同或相似的民主政治制度并不意味着共享一致的利益及优先事项。事实上,基于共同价值观及意识形态构建的“民主国家联盟”既不可靠也不会持久,因为一旦涉及现实利益问题,所谓对民主的关注将在很大程度上被置于次要位置。也正因为如此,大多数国家会更倾向以务实的态度来看待拜登政府的“民主国家联盟”构想。新加坡总理李显龙接受彭博社总编米思伟(John Micklethwait)专访时的表态颇具代表性,“我认为没有多少国家愿意加入一个将中国排斥在外的联盟,因为大量国家希望与中国做生意。照顾美国的利益并不意味着必须对他国的利益横加指责”。

最后,“民主国家联盟”构想推进落实的成效值得怀疑,美国国内外一系列因素会对其形成掣肘。从国际层面看,美国的盟友及伙伴国对“民主国家联盟”构想存在深切忧虑。就欧盟而言,尽管欧洲多数国家对“民主国家联盟”构想表示欢迎和期待,但特朗普政府执政时期淡化民主价值观、蔑视甚至攻击民主和人权的做法使得欧洲国家的忧虑很难在短时间内消除。德国总理默克尔认为,尽管美欧存在诸多共识,但欧洲仍需制定独立的中国政策。法国总统马克龙也持同样态度,强调“即便欧盟与美国拥有共同的民主价值观,也不应与美国联合起来对抗中国,因为这会导致出现严重冲突的局面”。还有个别欧洲国家认为这是“新冷战”到来的前奏。从美国国内看,“民主国家联盟”构想很难真正拯救和捍卫西方的民主价值观。这一构想似乎混淆和回避了西方民主“衰退”的症结及其背后的根源,而是简单且偏颇地认为其根源是全球“威权主义”力量的发展壮大。实际上,民主制度本身的缺陷及西方国家拒不进行与时俱进的自我调整才是根本症结。汉斯·昆德纳尼表示,“民主国家合作建立‘民主国家联盟’或许有道理,但它们不应只聚焦外部威胁,而更应关注解决民主国家内部面临的问题”。

总之,在全球民主“衰退”以及美国国内面临诸多挑战的背景下,拜登作为新一届美国总统更加强调将民主价值观和意识形态因素置于美国外交政策的重要位置,其推动实施的“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雏形已经初步显现。拜登政府未来能否将“民主国家联盟”构想转化为一个持续的“民主战略”,是其面临的挑战。可以预见的是,拜登政府在今后相当长一段时期内,会继续围绕民主价值观和意识形态问题加大对中国的打压力度,联合盟友及伙伴国组建“民主国家”议题联盟可能将成为新常态。尽管拜登政府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的前景面临着诸多的不确定因素,但从长远来看,仍然存在一些有利的外部条件。一旦拜登政府将“民主国家联盟”构想变为现实,中国将面临更为严峻的国际压力。基于此,中国应适时评估拜登政府推进实施“民主国家联盟”构想带来的负面影响,妥善应对美国及一些西方国家对中国的全面施压与挑战,进而有效管控好中美之间以及中国与其他西方国家之间的关系。

作者:邢瑞利,南京航空航天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助理教授、江苏高校国际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员

来源时间:2022/1/25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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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定定:2022年中美关系趋势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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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定定  来源:如是金融研究院

编者按

2022年对于中美两国而言都是特殊的一年。中国共产党即将召开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美国即将面临中期选举,这些事件都将对中美关系乃至世界局势产生重大、深远的影响。2022中、美两国将面临怎样的机遇与挑战?未来中美关系将可能产生哪些变数?清友会企业家俱乐部特邀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海国图智研究院创始人兼院长陈定定博士进行分享,为会员朋友们答疑解惑。

本文根据陈定定教授内部分享整理而来,部分内容有删减。

陈定定: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海国图智研究院创始人兼院长

01 拜登执政以来,中国面对的来自美国的各种战略与战术压力不减反增

首先我们应对拜登上台以来这一年多时间,中美关系发展的状况做一个回顾和总结。2020年美国大选结束以后,全世界包括中国,对民主党和拜登还是有一些期望的。相对于特朗普这种不靠谱的,或者说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拜登给人的印象总体来说是比较温和、比较理性、比较有章法的。但是回顾拜登上台后的中美关系,很多学者,或者从事外交工作的人员,应该或多或少都感到了失望,拜登并没有在很多的政策领域纠正特朗普的错误行为。虽然相比于特朗普后期,特别是最后一年,对中国全方位无底线的打压,拜登做了不少的政策调整。但总体来讲拜登也正应了那句老话——“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拜登执政后很多政策,比如说中美双方的贸易协定,至今依然没有什么真正的进展,美国也没有要大规模的降低或者取消中国出口美国商品关税的意图。这些核心的问题不仅仅是没有解决、没有纠错,而且在一些事关中国核心利益的问题上,拜登政府其实出招还是比较凶狠的,比如新疆问题、香港问题、台湾问题等等。以至于现在很多人认为,拜登不仅是没有纠正特朗普一些错误的政策,反而是变本加厉,在某些程度上更加超越了当年特朗普对华打压的力度和方向。而且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民主党更加重视国际盟友,常通过盟友来打压中国,而不是像特朗普时期那种,单凭美国的实力来跟中国硬碰硬的方式。现在可以说我们感受到的来自美国的各种战略战术的压力,不仅没有减,甚至在某些层面上还增加了。

拜登政府和民主党高层难道真的要跟中国打新冷战吗?新冷战这个词从学术的角度不是很专业,但是无论如何从目前的气氛和架势,还有一些具体的政策来看的话,拜任政府确实是朝这个方向进行的。虽然拜登政府口头上否认要打新冷战,但实际上他们是对华的遏制,无论是力度上还是方向上,相比特朗普时期甚至可以说上了几个台阶。总体来说,中美关系现在已经到了冰点。

当然这其中也受到了新冠疫情的重大影响。在新冠疫情之前,中美哪怕是官方斗得很厉害,但是民间的商业、文化、教育等各方面的交往渠道密度还是很高的。在19年之前,中美之间每年互相来往的人数都在500万以上,这些交流渠道有点像我们人体内部的毛细血管,承担了很重要的角色,能够促进中美之间的相互理解。但是因为新冠疫情,这种交流就被卡断了。今年已经进入新冠疫情的第三年了,疫情的尽头短期内还看不到,有可能整个2022年,中美之间还会持续这种交流的停顿局面。所以说中美关系受到影响既有美国的主观原因,也有疫情的客观原因。现在大多数人对中美关系的现状是比较担忧的,对未来的走向,悲观的也远远大于乐观的。

02 要想理解当今中美关系的发展脉络,就要理解美国的内政

中美关系的大背景是如何产生的?其背后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美国的内政。一个国家的决策总是要综合考虑内外环境。我们预计美国的内政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可能都会采取一种压倒式外交。美国的情况特殊,因为它是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它的综合实力比中国要强,所以美国是出牌的一方,掌握着主动权,它的内政对我们的影响很大。

美国的内政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我总结有两点:

第一,内部的分裂比较严重是美国内政当前主要特点之一。有一些美国学者已经在严肃地讨论美国的下一场内战什么时候开始。当然现在谈内战应该说为时尚早,现在还是一个理论上的讨论。但是哪怕是理论上的讨论,这一结论从严肃的学者口里说出来也是非同寻常的。当然这里说的内战不是像19世纪那样真的拿枪打内战,而可能是一种制度瘫痪或者互相的政治攻击,不排除其中会产生一些武力冲突,但整体来说形式会不一样。我认为美国的制度可能并不如大家想象的那么有韧性。我们过去经常讲美国的制度可以自我纠错,这是美国的政客经常引以为豪的一点。但是目前这种对制度的信心应该说受到了一些打击,包括有名的政治学者福山也说,美国可能进入了一个政治衰败的阶段。

第二,美国的内部治理能力下降非常明显。拜登政府上台以来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国会立法上,包括拜登一直引以为豪的美国基建法案。我们可以和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大力发展基建对比来看。中国有个绰号叫基建狂魔,过去几十年我们印象最深的就是大搞基建,这也是过去若干年拉动中国经济的主要抓手。美国在20世纪初也是基建狂魔。纽约的帝国大厦一九零几年就盖起来了,那个时候中国可能连一条像样的马路都还没有。我们连5层楼高的楼都还没有的时候,人家可能已经盖到100层或者更高了。所以那时候中国和美国的差距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在过去的几十年,美国在高速公路、桥梁系统、火车系统、港口等方面应该说欠了很多债,治理能力下降了,经济增长也开始慢下来了。特别是过去十几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美国的经济增长曲线是缓慢下行的。当然我们中国也是如此,可能全球也是如此,但是中国毕竟增长的基数还比较高,我们从百分之十几跌到现在也有五点几,美国现在估计也就在二到三之间。无论如何美国是受到了国内治理能力下降的严重挑战的,这也导致了很多选民特别是中间选民的不满。美国的中间选民起着很关键的作用,特别是在总统大选的时候,如果他们对现有的制度不满,那么美国社会的撕裂或者内斗将会进一步的加剧下去。

这两点结合起来,再考虑到美国在全球政治地位的变化,美国在接下来几十年大概率会进一步的像特朗普所提倡的那样——America first,美国优先。“攘外必先安内”这句话我们都听说过。你要去外面去战斗去竞争,如果你内部出现问题,那一定是难上加难。特朗普提出的美国优先,其实在拜登时期很多层面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延续。在16年竞选之前,民主党的候选人希拉里就已经提出美国可能不会加入TPP,尽管 TPP是美国最早提出来的,但是因为美国国内强大的反对力量,很多工人阶层或者说相对获得感不强的阶层,认为全球化是给美国经济带来困难的罪魁祸首。这些人认为美国的工厂都关门了,工人都失业了,他们的工作都被墨西哥抢走了,被中国抢走了,他们就会把怒火发泄到政客身上。

所以美国的政客们从希拉里竞选那个时期以来,都不太敢提推进全球化。主要原因也是因为全球化并没有给美国的中产以下带来足够的获得感,这个现象我觉得在未来也会持续。拜登政府目前虽然说没有完全排除重新申请 TPP,但是结合种种的动作来看,应该是不太可能,国会首先肯定通不过,拜登可能也不愿意去冒险推这种可能没有好处的国际法案,所以基本上就卡这里了。

而且2020年大选的时候,民主党虽然是赢了,表面看票数差距也是不小,但是赢的也的确比较惊险。特别是在某些州,他赢的票数比例应该说是在误差范围之内的。也就是说如果民主党应对不善,美国下一届总统大选的结果还真的是很有悬念,当然今年只是2022年,距离真正的大选还有两年多的时间,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但是从我刚提到的美国种种结构性矛盾,种种社会思潮的演变趋势、对通胀的应对、对经济的应对、对移民的改革等各方面综合来考虑的话,应该说拜登政府的打分是不高的。美国国内也做了很多民调,大概有27%的人给拜登政府打的分是完全不及格的,给拜登政府打“优良”的不到1/3。这个得分肯定是不高的,可能跟当年的特朗普差不多。而且拜登本人的支持率自上任以来也是不断走低,拜登政府支持率大概在40%上下浮动,甚至有部分的民调显示拜登的支持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几,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意味着美国的民意还是持续的分裂,政党也持续的内斗,也就意味着任何人,包括奥巴马,包括拜登,在移民、医疗等等问题的改革上都是没有办法取得重大突破的。这就是结构的力量压倒了个人的力量,不论谁上台,我们的期望都不要过高,他肯定基本上也干不成什么大事情,至少短期之内不会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效果。这就是美国内政当前比较令人郁闷的状态。

03 未来的中美关系大概率就像中国的股市,高也高不过4000点,跌也跌不过3000点

未来中美关系有哪些趋势?应该说好消息坏消息都有。坏消息就是中美之间的关系绝对是好不到哪里去了,这种好不到哪去的局面不是短期的,而是一个中期的,甚至可以说是长期的。长期是什么概念,就是估计要持续20年甚至到30年。说白了也就是从现在一直到2040年,甚至2050年,按照我们国内的说法,到民族复兴之前中美关系都好不到哪里去。什么叫好不到哪里去?这里面的空间也很大,也有可能是发生各种规模大小的武装冲突。我们对此还比较谨慎,不能叫战争。中美之间不一定会发生战争,但是武装冲突的确是有可能出现。而且现在冲突的模式也是五花八门,包括金融战、科技战、意识形态对抗等等。

这其中也有一个代际的问题,在美国这一代精英阶层退出美国政治舞台之前,中美关系应该不会有大的改善,因为他们对华的观念、态度、政策都是已经非常的固化了。既然美国当政的精英阶层观念不可改变,中美关系怎么好得起来?这也意味着从战术层面到实践层面,中美之间的脱钩一定是会在不同的领域,以不同的程度发生。毫无疑问,在教育、人文、科技、经贸、技术方面,中美之间已经都做好了准备,我们的核心利益绝对不能被对方卡脖子。当然这是一个过程,我一直强调是一个过程,过程意味着它的时间可长可短,而不是说可以一蹴而就,短期可以达到,这也算是一个坏消息。

当然好消息是我个人认为中美之间不会产生战争。到最后关头,美国跟中国一定会找到一个台阶,可以达成某种协议。甚至中美之间可能都不会打美苏之间的这种冷战,这主要还是归功于过去40年全球化的发展,让中美之间的经济、贸易、科技深度捆绑,而且这种深度捆绑,通过特朗普对华的打压之后,大家体会更加深刻了。

原来很多人认为没有中国,美国也可以活得不错,或者说没有美国,中国也可以自力更生。但是经过三年多贸易战,我们发现其实双方互相依存的程度要比大家想象的要高。举例来说,美国的大豆要是不卖给中国,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像中国这么好的买家。中国也是一样,中国如果不买美国的芯片,那么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国家能够有规模有能力向中国提供这么多芯片。所以在很多领域,中国和美国是唯一的买家和卖家,这是个好事,这是中美关系能够持续缓和的重要因素。

所以接下来中美关系有点像中国的股市,高也高不过4000点,跌也跌不过3000点,就在3000~4000点上下震荡。有些理论学者巴不得中美之间能够打起来,但是结果就是打不起来,又没有办法和谐。

最后结尾我借用邓小平当年说的一句话,中美关系终归是要好起来的。我觉得这个是对的,因为全球对中美关系也有期望,作为全球的老大和老二,打起来对自己不好、对周边不好、对全球也不好,是不符合全球的利益的。所以最终还是要想办法解决彼此的摩擦、彼此的分歧。所以说我认为长久中美关系终归是要好起来,但是长久是多久,终归是什么时候,这里就有很多的变数了。

来源时间:2022/1/25   发布时间:202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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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缺失的中国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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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民智国际研究院

导语:

面对日益崛起的中国,拜登政府相较于特朗普,虽然缓和了过度意识形态化的打压,放松了部分对华政策,但遏制中国的基本路线没变,放弃了以前华盛顿对华合作和一体化战略的事实没变。

“中美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在这样的必然下,拜登政府对华的基本态度是怎样的?其对华政策又将向何处发展?本文作者认为,当前拜登政府对华政策最大的问题是缺乏一个关键性的总体目标。

文章编译自《外交事务》网站,作者理查德·方丹,新美国安全中心的首席执行官,曾任职于美国国务院、国家安全委员会。

拜登政府已多次将中国列为美国最重要的外交政策挑战。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将中国称为五角大楼的首要任务;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将中国描述为21世纪 “最大的地缘政治考验”。

而拜登总统本人也表示,他设想的华盛顿和北京之间是 “极端竞争”。当他的政府准备发布一系列战略文件,包括国家安全、国防和印度洋—太平洋地区的战略文件时,人们普遍预计其中会特别关注中国。

援引美中竞争作为当今世界一个最典型的特征现在已经司空见惯,政治领域的分析人士和政策制定者都认为美国在从接触转向竞争。中国和美国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竞争关系,美国的政策目的应该是回应中国的行动,而不是塑造它们。基于以上现实,如今正在形成这样一种战略,“将美国领导的联盟与有针对性的、具体问题导向的努力结合起来,以保护美国的利益和价值观。”

然而,新政策的一个明显问题就是“目标缺失”。竞争只是对美中关系的一种描述,其本身并不是一个目的。在最近的一系列声明中,明显缺乏华盛顿要与中国寻求的最终目标。如果没有明确的目标,任何总体战略都可能会浪费资源,阻挠追踪进展的努力,同时也无法获得维持战略所需的广泛支持。

美国的盟友和合作伙伴希望也理应知道华盛顿越来越迫切地寻求他们加入联盟的目标。拜登政府自称的首要任务却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而这是拜登政府的应尽责任,应该立即努力得到解决。

矢志不移

好的战略阐明了一个理想的最终状态,并概述了如何实现它。例如,外交家和历史学家乔治·凯南于1947年在《外交事务》上发表的那篇著名文章中,主张“要么使苏联解体,要么逐步削弱苏联的力量”,通过遏制政策并努力增加苏联的运作压力来实现目标。

正如美国在冷战初期所做的那样,确立一个目标后,便明确排除了其他可能的目标。例如华盛顿和莫斯科之间达成伙伴关系和政治上的亲密关系,或是苏联意识形态的主动收缩。

冷战结束后,美国为中国制定了一系列目标,并对如何实现这些目标进行了理论研究。1997年,美国总统克林顿说,华盛顿对中国的目标 “不是遏制和冲突,而是合作”,并指出“务实的接触政策”最有可能实现这一目标。

小布什政府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与中国合作的目标,并希望中国成为国际体系中一个 “负责任的利益相关者”。华盛顿将从恐怖主义到能源节约的各种全球挑战中寻求与北京积极合作的领域。与其前任相比,布什政府也许对合作前景不太确定,于是便同时通过提高美国的军事能力和加强整个亚洲的联盟和伙伴关系来对冲赌注。

奥巴马政府认同布什政府的许多目标,但出于对中国政府的发展方向和目标越来越多的怀疑,奥巴马政府对冲力度甚至更大。不过,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还是拒绝了“敌对的中国”这一概念,表示美国和中国必须建立“积极的合作关系”。政府宣布了“亚洲轴心”或“亚洲再平衡”的战略,旨在通过将其嵌入“安全联盟、经济网络和社会联系的区域框架”来建立这样一种关系,从而加强美国的地位。

特朗普总统开创了美中关系的新时代。他的政府既没有寻求与北京建立合作关系,也没有将接触作为确保美国利益的核心手段。特朗普政府摒弃了使中国融入全球秩序会促进其负责任的国际行为这一观念,并将中国称为“修正主义大国”。

特朗普的印太战略在其总统任期的最后几天被解密,该战略联合其盟友一起将中国的活动视为必须抵制的因素。然而,在特朗普政府内部,主要的政策制定者对所期望的最终状态有不同看法。特朗普在2020年预测,他的双边贸易协议将“使美国和中国在许多其他方面更加紧密”。

回顾前几届美国政府对中国的政策,可以发现其总体具有一致性和连续性,但同时也存在被打破的风险。政府不是单一的行为体,对象和方法随着环境和参与者的变化而变化,公开的政府声明可能与个人目标相冲突。然而,在冷战结束后的大部分时间里,特别是在美国与中国交往的那些年里,华盛顿对北京的目标通常是明确的,但如今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明晰目标

美中关系的命运具有深远的全球影响。美国通常寻求维持一个由规则而非蛮力支配的全球秩序。尽管美国自己在维护这些原则方面的历史也并不完美,但美国仍将其作为指导国际行为的理念而加以倡导。自20世纪40年代以来,华盛顿一直反对在欧亚大陆出现的敌对势力范围,正是因为它们威胁到了美国所期望的基于规则的秩序。今天,美国政策的首要目标应该是维护国际秩序的核心支柱,即使具体的规则和机构在变化和调整。

在这一目标下,自然而然会引出一项新的中期政策议程:美国将寻求改善其在印度—太平洋地区相对于中国的军事地位,在与中国的斗争中采取经济胁迫的方式:包括通过一项雄心勃勃的区域贸易政策,以减少各国对中国市场的依赖;建立新的技术伙伴关系,以确保信息的自由流动。

所有这些都需要拜登政府改变其中国政策的沟通方式和思考方式。美国不会要求合作伙伴为了加入一个统一的集团而与中国断绝关系,而是会鼓励其加入在相关具体问题上“抵制”中国政府的联盟。这说明华盛顿并不会寻求压制中国的崛起,而是要建立一个长期的美中平衡关系。

似乎每个月,美国政策制定者都会对美中关系发出警报。在各党派和政府各部门中,许多政策制定者现在都赞同对中国的“挑战”作出重大回应,他们的口号是更多方法、更加速度、更有活力。但华盛顿最好能搞清楚这一努力的目标是什么。美国需要接受中期内的紧张局势加剧,以便在长期内与中国实现更稳定的平衡。

译者:李曾玉

来源时间:2022/1/25   发布时间:2022/1/25

旧文章ID:26986

隐蔽制衡:大国、次级国家和美国对中国的制衡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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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雨果·梅耶尔等  来源:同济战略派

文章来源Hugo Meijer and Luis Simon, Covert balancing: Great Powers, secondary states and US balancing strategies against China, 
International Affairs, Issue 2, March 2021, pp.463–481

作者简介

雨果·梅耶尔(Hugo Meijer),巴黎政治学院国际关系博士,乔治华盛顿大学西格尔亚洲研究中心的访问学者,曾任伦敦国王学院助理教授,牛津大学圣安东尼学院教员公用室成员。现任法国军校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大国竞争、中国崛起、美国主导权调适。主要代表作为:《欧洲无法捍卫自己:联合军事力量的挑战》、《网络主导:东亚联盟动态》、《塑造中国崛起:美国在东亚的盟友和防务伙伴关系的重新排序》等。

路易斯·西蒙(Luis Simón),伦敦大学学院国际关系博士,欧洲研究所教授,埃尔卡诺皇家研究所布鲁塞尔办公室主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访问研究员,皇家联合研究所和波罗的海防务学院副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国际安全、地缘战略、北约动态。主要代表作为:《欧洲将成为第二阵地?与中国的竞争以及美欧战略的未来》、《加强安全合作:美国在欧洲和东亚的盟友》、《在惩罚与否认之间:不确定性、灵活性以及美国对华的军事战略》等。

内容提要

纵观历史,大国一般通过制衡战略来遏制敌对大国的野心。为此,它们寻求与次级国家建立联盟和安全伙伴关系。然而,次级国家对大国制衡战略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却被低估。本文认为,次级国家对大国战略的影响比通常假设的更大,因为它们的偏好可以在塑造大国制衡战略方面发挥重要作用。国际关系学界探讨了崛起国家采取楔子战略来破坏主导国家与次级国家现有或潜在安全联系的问题。然而,次级国家对冲主导国家制衡战略的相关议题,在学界仍然是一个盲点。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次级国家对冲主导国家的制衡战略有什么影响?本文提出如下观点:主导国家通过所谓的“隐蔽制衡”来应对次级国家的对冲。本文首先描述了对冲的概念与范围,并认为对冲战略是次级国家对大国博弈不确定性的一种回应。其次,本文解释了隐性制衡的概念。最后,本文讨论了次级国家的对冲如何影响主导国进行隐蔽制衡的战略选择。并通过越南和新加坡两个次级国家的对冲促使美国采取隐蔽制衡战略以制衡中国的案例,来论证全文的逻辑。

文章重点

首先,本文将对冲定义为次级国家在大国竞争背景下对自身与大国共同安全利益的程度予以模糊回应的战略抉择。

根据斯蒂芬·沃尔特的威胁制衡理论,本文认为次级国家主要担心对其本土的威胁,因为这是最直接影响其安全的因素。具体来说,当次级国家感到崛起大国的威胁时,但同时不确定主导国家是否有能力(或意愿)控制崛起国家时,它将采取对冲战略。因此,在次级国家看来,并非所有大国都是平等的。由于不确定已主导国家是否有能力(或意愿)坚守阵地,次级国家将避免公开与崛起国家进行制衡,尤其是因为担心未来可能遭到崛起国家的报复。同理,次级国家也不愿意协助崛起国家。出于谨慎,次级国家的对冲是崛起国家和主导国家博弈下的产物,而次级国家的对冲战略是如何影响到大国的制衡策略?本文认为主导国家是通过“隐蔽制衡”的方式而实现的。

其次,本文对于隐蔽制衡进行了具体的阐述。其区分了两种外部制衡行为:公开制衡和隐蔽制衡。公开制衡是指国家承认制衡的目标,并针对目标采取建立联盟或安全伙伴关系的行为。相比之下,隐蔽制衡的特点是隐藏制衡目标,在进行隐蔽制衡时主导国家围绕一个看似与崛起国家无关的议题(例如非传统安全挑战或应对另一个次级国家构成的威胁)与一个次级国家进行安全合作。然而,这种合作带来的好处可以进行转化,以达到制衡的目的。

本文认为,可以通过观察一个主导国家如何在两个关键方面:军事能力和军事准入,构建自身与次级国家的安全关系来区分公开制衡和隐蔽制衡。当国家采取公开制衡时,主导国家将向次级国家提供或帮助其发展军事能力,例如:进攻性战略武器、导弹防御系统等,但当国家采取隐蔽制衡时,它将帮助次级国家发展更通用的能力,这可能是指挥、情报、监视和后勤支持。因此,这构成了一种隐蔽制衡。

类似的逻辑也适用于军事准入。当公开制衡时,主导国家将采取永久性基地的形式,直接进入到次级国家,通过这些基地对崛起国家给予最大化的威慑。而当隐蔽制衡时,一个主导国家将利用其他议题(例如人道主义援助和救灾等)提升自身对次级国家的准入程度。通常情况下,它将通过轮换部署而不是永久部署来实现这一目标。

同时本文认为:崛起大国不太可能进行隐蔽制衡。因为次级国家选择对冲,是因为它们感受到崛起国家的威胁,并且不确定主导国家的制衡能力。因此就主导国家而言,并不担心崛起国家采取隐蔽制衡的策略。与公开制衡相比,隐蔽制衡是一种次优策略,因为它在制衡的程度与效率上都更低。然而,在以高度不确定性和广泛的次级国家对冲为特征的战略背景下,隐蔽制衡是一个主导国家利用次级国家制衡敌对大国的最佳方式,为了论证这一观点,本文研究了次级国家的对冲如何影响美国在亚太地区对抗中国的制衡战略。具体而言,本文分析了美国如何调整自身与越南和新加坡的制衡战略。

越南:

从美国的角度来看,中国的崛起导致了美国对越南战略价值的重估:越南的领土与南海有很大一部分接壤。越南的金兰湾是东亚的主要深水港之一,以及邻近机场,适合战略轰炸机和重型运输机降落。然而,越南对中美在亚太地区的竞争仍然相当矛盾。一方面中越两国将双边关系提升为“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但地缘位置的临近,以及两国在南海问题的冲突,使越南对中国的崛起充满一定忧虑。另一方面,越南与美国的关系同样复杂,两国在越南战争之后的20年没有外交或经济联系。因此,在中美博弈的不确定前景下,越南选择采取对冲战略,即加强与华盛顿的安全合作,但它仍坚持其“三不”政策:没有军事联盟,没有外国军事基地,也没有针对第三方的政策方针。

因此美国对越南通过军事能力与军事准入两个路径进行隐蔽制衡的策略:在军事能力方面,近年来,美国开始放松对越南武器销售的限制。2007年,对《国际武器贩运条例》的限制进行了修改,以便能够向越南出售某些非致命性装备。然后,在2014年,美国部分解除了1975年对越南致命性装备的禁运,对其出售相关的海上国防装备,并鼓励越南与其他区域军事部队的联动。除了武器销售,美国还试图通过多种方式增强越南的军事能力。2005年,越南与美国签署协议,开展实施国际军事教育和培训(IMET)计划,在人道主义援助和救灾能力方面进行合作;而在准入方面:越南的对冲策略限制了美国在该国的军事基地计划。然而,2016年以后,美国与越南谈判,逐步扩大对越南海军设施的访问与准入。美国国防部长莱昂·帕内塔(Leon Panetta)于2012年访问金兰湾。随后,越南对金兰湾的码头进行了改装,以容纳航空母舰等战略性军舰,并于2016年向外国军队开放。

新加坡:

从美国的角度来看,新加坡是推进美国在东亚战略利益的重要国家。新加坡的位置具有关键意义。这个城市国家位于马六甲海峡,是印度洋和太平洋之间的主要门户。然而,由于对亚太博弈前景不确定性的认知,新加坡奉行对冲策略,避免与华盛顿采取任何可能损害自身与中国关系的合作举措。尽管新加坡与美国进行了重要的国防合作,并有少量的美国军事存在。然而,它对中国仍然持谨慎态度。

新加坡的对冲战略也促使美国在军事能力和军事准入方面采取隐蔽制衡的策略:在军事能力方面,美国一直寻求扩大新加坡应对各种安全挑战的能力,既通过武器销售和能力建设两大领域,同时也通过联合演习增强二者的联动。首先,美国对新加坡的军售从2006年的25万美元增加到2016年的2600万美元。其次,美国启动了海洋安全倡议(MSI),以增强新加坡的海上防御和巡逻能力。第三,美国扩大了与新加坡军事演习的范围和次数。其中包括双边训练方案和演习,以及与战斗机部队的联合空战演习。

而在军事准入方面,冷战后,新加坡一直是美军在东南亚的主要后勤枢纽。新加坡是美国第七舰队的主要后勤中心和东南亚的双边演习协调员。在21世纪初,新加坡升级了樟宜海军基地,以容纳美国航母;2005年,两国签署了一项战略框架协议,根据该协议,两国成为“主要的安全合作伙伴”,并在联合军事演习和训练以及国防技术等领域加强了防务合作。华盛顿还寻求扩大对新加坡军事基地的轮换部署。美国与新加坡的协议建立在所谓的“合作而非隶属”基础上,这种方法允许美国军队以轮驻形式部署在该军事基地。2012年,新加坡同意在2018年之前轮流在樟宜海军基地接纳四艘美国濒海战斗舰,使冷战后美国海军在东南亚首次长期存在。两国随后在2015年底签署了一项加强防务合作协议,允许美国海上侦察机首次部署到新加坡,从而进一步扩大美国的军事准入。

综上所述,本文引入了隐蔽制衡的概念,强调主导国家通过一些其他议题(例如非传统安全挑战或应对另一个次要国家构成的威胁)加强与次级国家的安全联系,该策略可以用来制衡一个崛起的大国。隐蔽制衡有助于阐明一个主导国家如何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其外部制衡能力。隐蔽制衡不仅是一个有待研究的经验丰富的领域,它还为思考次级国家的结盟选择以及如何与大国的制衡战略相互作用的新议题铺平了道路。更广泛地说,隐蔽制衡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国际政治中大国之间的制衡策略。

【翻译】王文琦 【校对】李次园

来源时间:2022/1/25   发布时间:2022/1/23

旧文章ID:26985

拜登执政一周年成绩单如何?专家学者这样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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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

小i导读

自拜登2021年1月20日宣誓就任美国第46任总统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执政首年,拜登究竟交出了怎样一份“成绩单”?如何评价拜登政府在防控疫情、复苏经济、缓和社会矛盾等方面的措施?他在选举时的承诺都兑现了吗?他在民众中的支持率有怎样的变化?新的一周年,拜登政府又将有哪些新的政策与动向?

2022年1月20日上午,由中华美国学会、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和海国图智研究院共同举办的“拜登执政一周年:评估与展望”学术研讨会在线上举行。近二十位知名专家学者就拜登执政一周年的内政、外交及中美关系进行了深入的交流与探讨。

和小i一起来看看精彩内容吧~


北京时间1月20日上午,中华美国学会、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海国图智研究院共同举办了以“拜登执政一周年:评估与展望”为议题的学术研讨会。研讨会邀请多位知名专家学者,就拜登执政一周年的内政、外交及中美关系进行评估与展望,以帮助相关学者与从业人员决策与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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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现场

开幕式

研讨会开幕式由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执行主任王栋主持。中华美国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副所长袁征致辞。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国务院参事,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时殷弘发表主旨演讲。

中华美国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副所长袁征在致辞发言中提到拜登上台执政一年政策有一定调整,风格和策略上都有一些变化。对内方面,很多议题引起了共和党的反对;对外方面,加强价值观外交,巩固盟友小圈子;对华方面,拜登政府的策略符合最初的判断。2022年美国国内的中期选举以及中国的二十大,将会对两国关系造成重大影响,很多议题非常值得探讨。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国务院参事,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时殷弘指出台湾问题是当前中美双方关心的重要问题,将会在未来可预见的范围当中,直接影响中美战略性的布局。时殷弘教授表示,军事冲突已经成为中美关系发展中潜在的风险。中国将统一作为最重要的目标,不排除使用武力实现两岸统一。在台湾问题、南海和东海问题上,中美之间的战略互动,将会使得台海局势出现紧张-缓和-再紧张的重复,这会成为新常态,要尽可能防止中美之间的直接冲突。时殷弘教授表示,在台湾问题上引发经济冲突甚至战争并非不可能,备战已经比先前25年更加必要。中国应该从底线思维出发,考虑规划重大变局。

拜登执政一周年报告发布

会议伊始,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系讲师、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兼职副研究员孙冰岩代表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课题组发布“拜登执政一周年报告”。

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系讲师,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兼职副研究员孙冰岩代表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课题组向与会嘉宾进行了报告,他对拜登这一年的执政表现进行概括,认为拜登执政首年的总体表现“不合格”。拜登执政的总统支持率从57%跌落到43%,说明了美国选民对拜登民众执政一年的表现并不满意,包括在疫情防控、经济增长、美国两党关系、对外政策等多个方面都是不满意的。拜登上台1年之后美国日均新增病例还在80万以上,单日新增病例最高达到了恐怖的140万,并没有比特朗普表现得更好。此外,美国的通胀率达到了10%—20%,中低收入群体的经济状况并没有得到改善。而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两党斗争在继续激化,民主党党内分裂也已经公开激化,美国政治并没有比之前表现得更和谐。在外交方面,拜登制定了进行全球战略调整以针对中国的总目标与原则,但美俄战略竞争中的外交议题和其他国际热点问题依然在吸引拜登政府的外交注意力。总的来说,美国积攒的政治、经济、社会问题非常多,拜登在接下来的执政时间中无法有效解决这些现有的问题。解决这些现有的问题需要美国在政治制度和经济政策、外交思维方面做一个根本性的改革,但目前没有看到美国进行这种根本性改革的可能和希望。

拜登执政一周年内政评估与展望

研讨会第一环节以“拜登执政一周年内政评估与展望 ”为主题,本环节由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海国图智研究院院长陈定定主持。以下是本环节嘉宾发言内容。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国际战略研究院特约研究员朱文莉指出,目前学界对于拜登执政一周年的内政表现评价稍显悲观,她愿意给温和一点的分数。拜登是以美国历史上很罕见的极其脆弱的政治资本、来应对美国历史上最复杂最困难的局面之一。拜登上任时就面对了四大危机:疫情导致公共卫生危机、供应链危机导致的经济危机、民粹冲击导致的政治危机和突发事件导致的种族关系紧张,而这四大短期危机在拜登执政一年内基本得以控制。此外,朱文莉教授表示,拜登更主要的精力其实是投入解决长期结构问题,他过去一年采取的重大政策措施可能不会在短期见效,但确实是美国社会经济调整所急需的。

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谢韬对于拜登的内政表现做出了四点总结。首先,拜登支持率呈现低开低走的态势,且降幅前所未有。美联社20日当晚发布的最新民调显示,仅有28%的美国人希望拜登连任,即便在民主党内这一比例也未能过半(48%)。其次,党内的矛盾激化,重要的立法议程受到严重阻碍。第三,由于疫情的原因,物资供应严重短缺,通货膨胀比较严峻。第四,边境危机一直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此外,谢韬教授指出,由于两党在参众两边都没有明显的绝对优势,因此在2022年的中期选举当中,毫无疑问两党都会加剧对对方的攻击,两党斗争会更加激烈。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美国经济室主任罗振兴从GDP、失业率和通货膨胀三个方面做出了分析,对拜登政府在内政经济方面的表现做出了不错的评价。首先,从GDP来看,美国在去年第三季度的GDP已经回到了2020年疫情之前的趋势线上,业界预测美国全年GDP在5%-6%之间,考虑疫情的冲击,这个数字表现相对不错,而且是近四十年增长率最快的年份。其次,从失业率来看,11月份的3.9%这个指标是非常好的,表明美国现已接近充分就业,目前美国就业市场仍然处于劳动力结构性短缺的阶段,拜登政府在解决就业问题上,实际上的分数还是挺高的。最后,通货膨胀指标可以说是拜登政府最不好的一个指标,但是考虑到国内美联储大水漫灌的因素及国际上供应链中断或紧张等问题,拜登刺激政策对通货膨胀要承担一定的责任,最多承担三分之一的责任。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兼职研究员刁大明表示,不会给拜登政府打太高的分数。从拜登本人的政治表现来看,首先,拜登是一个任务型候选人,他有效完成了在2020年大选当中阻击特朗普第二任期的任务,基本已经完成历史使命了。这也意味着他上台之后推动其他议程,即便主观上有意愿,但是客观上没有足够的民意赋权,所以也不可能有太多作为。其次,拜登不代表民主党的现状和方向。第三,拜登处于一个弱势状态,导致国内重大议题推动不够,政治控制力也显然不够。

拜登执政一周年外交评估与展望

研讨会第二环节以“拜登执政一周年外交评估与展望”为主题,本环节由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美国经济室主任罗振兴主持。以下是本环节嘉宾发言内容。

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执行院长、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朱锋表示,拜登政府上任伊始曾发誓让美国外交重回“世界领袖”——美国外交的自由国际主传统、与特朗普民粹主义的美国外交进行切割,但诸多表现可以说捉襟见肘。一方面,拜登上台以后迅速重新加入《巴黎气候公约》、重回世界卫生组织,并在气候变化问题上采取了和特朗普完全不同的政策。但另一方面,没有与北约盟友充分协商就急于从阿富汗撤军,事实上沉重打击了美国的国际声誉。至于在新冠疫苗问题上,拜登强调先保障美国人注射、再考虑对发展中国家进行援助,数次引起WHO官员的公开抱怨。拜登奉行的“疫苗民族主义”政策,以及在南部边界对南美移民重新采取了特朗普政府曾采取的非人道主义政策,都表明疫情冲击下的美国在很多问题上仍然保持“美国优先”的政策选择。朱锋教授指出,拜登外交的重心很明确,就是要以意识形态划线、搞地缘政治的团团伙伙,集中精力对准中国。无论是强化“四国安全合作机制”、还是缔结美英澳三边协议为澳大利亚建造核潜艇,无论是美日、美韩首脑峰会还是拜登政府官员出访集中在东亚,试图建立地缘战略上的“抗中联盟”已经成为拜登政府对外政策的重中之重。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拜登政府的印太战略已经从安全、军事领域,实质性地扩大到了产业链重组的经济和商业领域。对此,中国必须高度重视。

华侨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常务理事林宏宇教授认为,首先,拜登作为美国历史上最年老的“过渡总统”,他已经完成了“阻击”特朗普的“历史使命”,在百年大变局的历史背景下,我们不应对其执政抱有过高的期待;第二,受制于百年不遇的新冠疫情影响,拜登的对外政策很难预判,尤其是当前的中美关系,还受到“特朗普遗产”的巨大负面影响,中美关系正经历着从“恶化”到“癫化”,再逐渐回归正常的过程中;第三,今年中期选举之后,拜登的对外政策,包括对华政策应该会做出相对理性的调整,未来中美关系前景应该是看好的。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研究所所长、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崔洪建认为,拜登政府修复美国盟友体系的主要着力点是在特朗普时期受到损害最大的欧美关系,其效果可从两个视角作出分析。首先是在美欧之间存在拜登政府要按原样“修复”与欧洲在新形势下要“重塑”之间的博弈,既美国想维持与盟友的主从格局与欧洲想塑造对美“平等伙伴关系”之间的差异和较量。其次是拜登在处理对欧关系时受到国内政治的掣肘,不得不在维持内政与外交平衡的顾虑下施策,延续了欧洲对美国内政不确定性的担忧和疑虑。从这两个视角来看,2021年拜登政府对欧外交有得有失:美欧在打造“价值观同盟”、实施“人权外交”等政治外交领域取得明显效果,但在“印太战略”、对华竞争对抗等方面则出现“同向不同步”的状态,在经贸、科技和产业领域缓解摩擦、协调规则等方面也未能达标。2022年将是拜登政府能否稳定欧洲并继续拉拢其应对最大竞争对手——中国的关键时期。在美俄在欧洲安全博弈加剧背景下,欧洲对美国的政治前景和拜登政府的战略博弈能力的疑虑将持续上升,为此将集中推进“战略自主”建设,对于欧美关系、中欧关系以及中美关系都将产生重要影响。

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信强将拜登执政一周年的外交表现评估为在利益认知、外交理念和决策手法三个层面的回归。首先是对美国国家利益传统认知的回归,相较于特朗普对美国国家利益偏狭、极端的界定,拜登展现出对美国国家利益更为理性、系统和综合的认知判断。其次是对美国传统战略理念和外交原则的回归,包括重视盟友与美国的协调与合作,关注多边机制和国际组织的作用,以及与之相应的美国需要提供公共产品以及承担国际责任等方面的外交理念。第三是传统决策手法的回归,拜登本人对外交事务十分熟悉,其国安和外交团队也均为久经历练、经验丰富的建制派人士,因此外交决策机制以及操作手法也较之特朗普时期展现出更为明显的专业性。

拜登执政一周年中美关系评估与展望

研讨会第三环节以“拜登执政一周年中美关系评估与展望”为主题,本环节由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助理教授、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秘书长祁昊天主持。以下是本环节嘉宾发言内容。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研究中心主任、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王勇表示,拜登上台之后,美国对外政策的基本方向进行了一个很大的调整,由过去强调国际反恐、气候变化等非传统安全问题转变为大国竞争。在这种大的战略方向调整的背景下,美国对中国的定位也随之调整,主要是将中国视为所谓的“战略威胁、制度威胁、价值观威胁”。美国甚至将中国看作比俄罗斯更具全面性挑战的威胁。尽管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在强调所谓的“3C”——“竞争、合作、对抗”,但其重点还是放在“竞争”上,主要表现为美国试图重构“印太”秩序、推进美日印澳四边安全对话、在“五眼联盟”圈子下打造军事同盟关系等。但是,拜登政府当前的对华政策也面对着三大制约因素,一是,过去三十年里,经济全球化不断发展,中美经济相互依赖性增加;二是,美国国内政治中的两党斗争也影响着其对华政策;三是,地缘政治、国际政治结构也对美国对华政策有着制约。展望2022年,中美之间的竞争将会持续加剧,内政对于美国对华政策和中国对美政策的制约将会加大,双方妥协的空间正在变得越来越小。尽管如此,中美关系还是有机会的,主要集中在经贸领域。

清华大学社科学院副院长、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主任赵可金表示,拜登执政一年来,中美关系进入了战略竞争的新阶段,但并不会形成“新冷战”。当前,中美之间还在坚持接触政策,还进行了元首的视频会晤。这说明,中美都希望能够在一些问题上继续保持沟通。因此,对于中美关系我们不必过于悲观。现在中美关系比较复杂,明暗线交织,既要看到明线,也要看到暗线。总的来讲,中美关系处于激烈竞争中,但是合作面犹存,接触依然在进行,中美关系大体上还是可控的。拜登上台后的中美关系并没有大家预想的那么好,引发了两国有识之士的失望。其中,国内政治愈发成为中美关系的要害。两国国内政治的极化现象交织叠加发展,使中美关系变得非常复杂。我们在处理和美国关系的时候,该竞争的要竞争、该合作的要合作,要坚持走包容创新这条路。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赵明昊表示,拜登上台后,美国对华战略竞争进入了“全面深化”的新阶段,呈现四个突出特征:一是激烈性;二是精准性;三是阵营性;四是长期性。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推进并不顺利,面临不少限制性因素。如何管控中美之间的战略竞争?有四个问题非常重要,一是要认识到中美战略竞争“内政化”的趋势。两国国内治理能力的比拼是根本性的,中国需要探索在外部压力下保持活力和竞争力之道。二是要重视中美之间的“外线博弈”问题,即如何打造“新中间地带”,并妥善应对“小国难题”。三是对“准对抗”进行常态化管控的问题,尤其要重视台海方向的严峻风险。四是要保持自信,敢于斗争的同时,也要通过符合中国长远利益的“战略性合作”,塑造中美之间新的相处之道。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院长助理李晨表示,拜登政府对华的战略方针,一是延续竞争,二是管控竞争。拜登政府仍然在升级军备竞赛,美国军事体系在未来十年将走出后冷战时代。与特朗普政府相比,拜登政府在动员盟友参与中美军事安全竞争上取得了一些新的进展。比如,拜登政府更加重视和盟友就对华战略展开沟通,最近半年来就在第一岛链周边演习多边化的趋势很明显。但是美国对于这些盟友的动员也有局限,多数盟友只能参与低端军事竞争;高端竞争中,日本与澳大利亚与美军远未形成类似冷战时期美国和欧洲盟友在北约的分工。如何应对美方发起的这种军备竞赛?第一,我们要靠自身的发展;第二,周边外交也很重要。过去一年,中美两军展开了一些对话交流。未来新型战略领域会成为未来中美之间管控的难点。一是拜登政府上台之后,中美在外空和网络方面的摩擦增加;二是人工智能在军事体系的作用上升,为中美之间的管控造成一些挑战。三是水下竞争管控不容忽视。双方应抓住有限的时间窗口,使军事安全对话涵盖不同层级和领域,助力竞争管控和危机预防。

闭幕式

会议最后,由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海国图智研究院院长陈定定主持闭幕式,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原院长、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主任贾庆国教授致闭幕辞。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原院长、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主任贾庆国教授认为如何评价拜登执政一年以来的内政外交,标准不同结论就会不同。拜登上台之后,不少人对中美关系改善抱有一定期待,但中美关系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现在的中美关系,意识形态竞争逐渐形成,军事对抗也在出现,尽管经贸关系依然密切,但科技脱钩和经贸脱钩的趋势也在进行。如果说冷战还没有完全到来,但似乎已经不太遥远。贾庆国教授认为,中美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有着深刻的原因,包括:(1)修昔底德陷阱效应;(2)体制和价值观差异效应;(3)特朗普效应;(4)国内政治效应;(5)双方负面互动效应。如果说上述因素是前期中美关系不断下滑的主要原因的话,短期内,两国关系发展的前景很难让人乐观。出于对由于意外爆发战争的担心和在某些特定领域合作的迫切需要,中美两国有可能在危机管控和气候合作等问题上达成共识。但是,两国关系稳定和改善的空间将会是很有限的,继续恶化的可能性较大,关系出现转折并走向接触与合作为主态势的可能性很小。从中长期的角度来看,鉴于中美两国在众多双边和多边问题上有着众多共同而且重要的利益,鉴于中美对抗的代价巨大,中美关系的稳定和在某些问题上加强合作还是可以期待的。

采写:海涵,徐媛,齐为群,钟兆雯

来源时间:2022/1/25   发布时间:2022/1/23

旧文章ID:26984

林玲:亚裔政治正在美国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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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玲  来源:《世界知识》2022年 第2期

2021年11月2日,36岁的华裔候选人吴弭(Michelle Wu)当选美国波士顿市长,成为该城200多年历史上首位亚裔女性市长,打破了波士顿市长选举中白人男性长期垄断的局面。吴弭的成功当选折射出当今美国社会方兴未艾的亚裔政治潮流。

近年美国亚裔参政热情大幅提升,全美当选官员的亚裔人士数量亦逐步上升。据“亚裔美国人委员会”统计,参选国会议员的亚裔从2008年的八名增加到2016年的40人,2020年则超过80人。2021年1月宣誓就职的新一届国会包含了17名亚裔国会议员,其中有三位华裔人士。目前全美还有152名亚裔州议会议员,比2018年增加15%。

更重要的是,据联邦人口普查局统计,近年亚裔选民投票率激增,从2016年大选的约49%升至2020年的59.7%,投下了约700万张选票。美国选情调查公司Catalist的研究显示,虽然在2020大选中所有族裔的投票率都有所增长,但亚裔增速明显高于其他族裔,且高于近30年来任何族群的大选投票率增长。这些都表明,美国亚裔族群开始寻求扭转其“政治冷漠者”的传统形象,力图扩大政治影响力。

亚裔政治兴起的社会动因

亚裔已经成为美国人口增长最快的族裔。自2000年以来,全美亚裔人口数量增长超过70%,2020年人口普查统计约有2000万,占全国人口的6%左右。其中,华裔是最大的亚裔群体,占亚裔总人口的23%。亚裔选民人数在过去20年间增长了139%,2020年有投票资格的人数超过1100万,占全美选民总数近5%。皮尤研究中心预测,按照这一增长速度,亚裔将在2055年超越拉美裔,成为美国最大的移民群体,届时将占移民人口的36%。

亚裔人口在美地区分布也更为广泛,已不再局限于纽约、旧金山等首代亚裔移民集中的东西海岸大城市。近年在北达科他、南达科他、得克萨斯、北卡罗来纳、印第安纳、佐治亚、亚利桑那、内华达等多个州都出现了亚裔人口的大幅增长。相对第一代移民而言,第二、三代亚裔移民总体受教育程度和经济地位更高,语言、文化适应能力更强,也具有更多参政意识和兴趣。

吴弭的个人经历便是这一代际差异的缩影。在吴弭的早年成长经历中,其父母总是教育她要“保持低调,努力学习,找一份稳定、高薪的工作养家”,并在各种场合避谈政治。这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老一代亚裔移民的典型心态,也正是吴弭提出需要“大胆发声,打破隐形亚裔循环”的原因。

亚裔参政度提升的背后是众多亚裔团体的持续推动。“亚裔公共事务联盟”“亚裔投票”“亚裔胜利联盟”“亚裔政治联盟”“亚裔美国人联合自我赋权中心”等代表性非政府团体长期关注亚裔参政,致力于选民登记和投票动员,同时通过构建输送公职人员的管道,推动亚裔参选公职。随着亚裔人口的不断增长,亚裔作为选民与政治选举赞助人的影响力日渐显现,这就意味着亚裔社区与行政和立法机构之间的联络与日俱增,进而促使更多亚裔面孔作为通晓语言、了解亚裔社区需求的代表或重要联络人,涉足政坛,从事公职。

亚裔选民政治能量逐步显现

与其他少数族裔相比,美国亚裔群体呈现出更显著的多元化和复杂性。来自不同亚洲国家与教育背景的亚裔族群在社会经济状况方面往往差异巨大,加之母国语言不同以及历史上的政治、文化隔阂,在政治和社会生活中长期难以形成合力。然而近年大选投票结果表明,亚裔选民的总体党派倾向逐步发生变化,开始显现一定的“群体选票”效应。

进入21世纪,亚裔越来越偏好在种族平等、移民等议题上持宽容态度的民主党,对民主党的支持率从1992年大选的36%、1996年大选的43%、2000年大选的55%、2004年大选的56%一路增长至2008年的62%、2012年的73%。2016年大选中,65%的亚裔选民投票支持希拉里·克林顿,只有27%选择特朗普。2020年大选,70%的亚裔选民支持拜登,总体投票率也创下历史新高。

值得关注的是,特朗普政府的反移民排外主义政策、新冠疫情背景下反亚裔仇恨犯罪的激增,以及特朗普及共和党右翼将疫情政治化、污名化的种族主义言论,都成为2020大选中激发亚裔投票的催化剂。美国晨间咨询公司(Morning Consult)与新闻网站“政治”(Politico)近日发布的一项联合调查发现,2020大选时的混乱状态反而促使多数亚裔选民形成了统一认识:暴力、种族歧视和白人至上主义是亚裔社会面临的主要威胁。对此,加州华裔国会议员、民主党人刘云平表示,亚裔参政热情上升部分意义上是对特朗普政府排外政策的回应,他们希望通过投票扭转现行政策方向。

据“亚美公义促进会”统计,当前约三分之一的亚裔人口生活在美国十大关键摇摆州。在这些大选中竞争激烈的“战场州”,亚裔选票开始对选举结果产生重要影响。据选举数据分析机构TargetSmart统计,2020年大选,亚裔在所有关键州的投票率都比2016年大幅增长,总投票数多近36万张。例如在佐治亚州,亚裔的选票数量相比2016年增加了6.2万票,而拜登仅以不足1.2万票的微弱优势赢得该州,成为自1992年来首位在该州胜出的民主党候选人。2020大选中,亚裔与非裔、西裔以及其他少数族裔选民的高支持率帮助民主党在这些关键州取得险胜。据进步派组织“获胜之道”分析,少数族裔选票构成了拜登得票总数的41.4%、特朗普得票数的8.4%。在美国社会分裂与政治极化不断加剧的背景下,两党的选举竞争日趋激烈和胶着,尤其在竞争白热化的摇摆州,占比不高的少数族裔选票已能发挥关键作用,因而亚裔选民群体的党派政治倾向日益受到关注,其政治能量逐步显现。

亚裔参政尚未形成规模

虽然近年亚裔参政度有了较大提升,但其政治代表性仍远远不足。亚裔目前占美国总人口的6%,而在全美联邦、州及地方各级政府中,亚裔民选官员仅占0.9%,其政治代表性仍是所有族裔中最低的。自1959年出现首位亚裔联邦参议员以来,亚裔议员在当前117届国会中已增至17名,但在535名国会议员中,现有59名非裔议员、46名拉美裔议员,而非裔和拉美裔目前分别占美国总人口的12.4%和18.7%,相比之下亚裔在国会的代表性仍与其6%的全国人口占比有明显差距。

在州及地方政府民选官员中,亚裔的代表性更显不足。美国历任州长当中,亚裔州长仅有六人,其中华裔仅一名,而同为少数族裔的非裔、拉美裔州长却分别有30人、15人。另据“亚裔美国人国会研究院”统计,在现任全美7000多名州议员当中,仅有160名亚裔议员,其中51名都集中在夏威夷州议会。事实上,夏威夷是目前全美唯一亚裔议员代表性与其人口比例相符的州。即使是在亚裔人口相对集中的纽约州与加利福尼亚州,亚裔的政治代表性依然不足,而在分别拥有第四、第五大规模亚裔人口的新泽西州和内华达州,亚裔议员分别仅有两人和一人。

在地方司法体系中,当前仅有0.24%的诉讼律师和0.07%的民选城镇治安官是亚裔人士。对亚裔女性而言,她们在州及地方政府、立法部门、联邦政府官员与国会担任公职的机会则更少,吴弭是目前全美百大城市中仅有的三位亚裔女市长之一。在当前为数不多的160名亚裔州议员中,亚裔女性仅占约三分之一。全美大多数州的选区都以白人人口为主,因而选区投票产生的州议员也普遍是白人。自1996年以来的州议会选举中,只有不到3%的白人人口占多数的选区选出少数族裔州议员。

从亚裔选民在近年总统大选中的投票率来看,其参与度依然低于其他一些族裔。在2012年大选中,亚裔的投票率为47%,略高于拉美裔的43%,但明显低于白人的62%、非裔的68%。2016年大选,亚裔投票率为49%,白人、非裔、拉美裔则分别为65%、60%、45%。2020大选,亚裔投票率激增至59.7%,高于拉美裔的52%,但仍低于白人的72%和非裔的66%。

不可否认的是,亚裔社会的反仇恨犯罪、反种族主义诉求有力推动了亚裔选民政治参与度持续上升的势头。2021年5月20日,拜登政府签署了《反新冠仇恨犯罪法》,以打击新冠疫情下的仇亚犯罪,该法案被亚裔社会视为反仇亚运动的一个里程碑。然而,该法案在如何定义种族主义仇恨犯罪问题上尚有局限,执法人员在提告仇恨犯罪方面仍然存在实质性障碍。事实上,自2020年3月震惊全美的亚特兰大重大仇亚枪击案发生以来,虽然反歧视团体和政府部门都加强了打击仇亚犯罪的力度,但亚裔族群面临的暴力风险却未见消减。美国民权组织“停止仇恨亚裔”2021年11月发布报告指出,截至2021年9月30日,该组织共收到5771起针对亚裔的仇恨事件报告,超过2020年的报告案件总和,表明仇亚风潮仍在甚嚣尘上。

历史经验表明,族群在特定时期面临的危机往往能增强族群自身凝聚力,激发其政治参与意识,催生显性的集体合力和政治效应。作为对美国社会层出不穷的仇亚事件的回应,多个亚裔团体在积极开展“停止仇恨亚裔”反种族主义抗争行动的同时,也在亚裔社会内部着力推动政治动员,通过谋求政治力量发展保障族群权益。面对当前美国社会种族主义和仇外主义的冲击,亚裔族群显然已不再甘于沉默,参政热度将继续升温。

(作者为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美国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来源时间:2022/1/25   发布时间:202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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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认为美国只是在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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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克里斯托弗·米勒(Christopher Miller)  来源:法意观天下

法意导言

塔夫茨大学弗莱彻学院(The Fletcher School)国际历史助理教授,美国企业研究所Jeane Kirkpatrick的客座研究员克里斯托弗·米勒(Christopher Miller)于2021年1月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发表了《俄罗斯认为美国只是在虚张声势》(Russia Thinks America Is Bluffing)一文。他在文中由美国与俄罗斯在日内瓦的会谈引申出如果俄罗斯决定入侵乌克兰,美国将对俄罗斯进行制裁。但是西方的制裁只有当俄罗斯认为成本大于利益的情况才会奏效。如果手段过于软弱就会让俄罗斯认为美国只是在虚张声势。

美国与俄罗斯的外交官在日内瓦就乌克兰的命运进行会谈时,欧洲正处于战争的边缘。美国的战略是与俄罗斯进行谈判,如果俄罗斯总统普京决定入侵乌克兰,美国将对其威胁将实施 “有破坏力的”制裁。拜登政府官员已经列出了一系列他们可能对俄的制裁措施,包括经济限制和限制其进口技术。

但西方国家经济制裁的威胁只有在会使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军事行动昂贵到非常不划算的情况下才会起作用。然而普京认为乌克兰对俄罗斯的大国地位和他的个人利益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因此,要使制裁发挥作用,其成本必须高于普京认为控制乌克兰所带来的巨大利益。

计划赶不上变化。在拜登升级了威胁措施后,俄罗斯的股市几乎没有波动。市场反映了俄罗斯的看法,即美国并不会贯彻他自称的严厉制裁。俄罗斯的政策制定者知道,许多能对俄罗斯造成伤害的制裁(例如遏制俄罗斯商品出口或将俄罗斯银行列入黑名单)也会让西方付出代价。这使得拜登是否会贯彻这些威胁成为未知数。

美国必须坚持制裁

普京已经表明他愿意忍受适当的经济制裁以换取重新建立俄罗斯对他前卫星国的主导地位。在2014年俄罗斯夺取克里米亚以及占领部分乌克兰顿巴斯后,美国和欧洲对俄罗斯几家大型企业实施限制,拒绝他们进入国际资本市场。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这使得俄罗斯的国内生产总值减少了大约1%-1.5%。美国还禁止企业在克里米亚进行经营活动并且禁止出口部分石油钻探技术。这减少了俄罗斯的石油生产,但是减产幅度并不大。俄罗斯认为这是一笔用以换取克里米亚和顿巴斯的合理代价。并且无论制裁会持续多久,他们都不准备归还这两片土地。

这一次俄罗斯甚至还设定了更高的目标。他的目的不仅仅是要求乌克兰的两块领土,而是将乌克兰整个国家都纳入他的控制范围之中。为此,俄罗斯在乌克兰边境集结了一支庞大的军队,它能够穿越乌克兰的防御直接到基辅。与此同时,俄罗斯还保持着对乌克兰的发动导弹攻击和空袭的能力。如果俄罗斯认为1%的GDP是一个合理的对价,他们一定会想要付出更多的GDP来换取整个乌克兰。

拜登声称如果俄罗斯入侵,他准备施加“毁灭性”的经济代价。最近一位官员告诉《纽约时报》,美国政府已经威胁要对制裁做出“影响大、动作快的反应”。但是即便政府官员做出的最详尽的声明也仅限于美国政府可能采取的措施,而不是将要采取的措施。他们已经讨论了一些严厉措施,例如切断俄罗斯与环球银行间金融电信协会(SWIFT)之间的联系,但是这需要获取欧洲的支持,实施起来具有挑战性,即便一些欧洲领导人已经声明他们会考虑这些措施。

美国承诺在制裁上与盟友共同合作。这可能会被视为软弱、不够强大的表现。对盟友,尤其是对德国的尊重,是拜登今年早些时候削减北溪管道(North Stream,一条从俄罗斯传输天然气到德国的管道)惩罚的原因。现在德国和法国正在抵制欧盟的一些举措,即如果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他们会实施的制裁。德国的新总理,奥拉夫·舒尔兹在担任职务后就呼吁与俄罗斯进行对话。在德国的外交辞令中这意味着“让步”。这位西方盟友正在发出危险的矛盾信号,他们也许并不会在经济制裁外做出其他的惩罚性措施。

与此同时,美国国内,国会将重点放在对俄罗斯没有严重经济影响的制裁上。一些官员专注于取消北溪管道,这一惩罚对于俄罗斯来说几乎不需要付出任何经济成本。如果这条管道被关闭了,俄罗斯将通过其他现有的管道继续向欧洲输送天然气。由于这些管道的容量已经过剩,俄罗斯向欧洲输送天然气的销售总量不会改变。俄罗斯也许会把国会对北溪管道的关注看做美国对制裁的价码只是说说而已。

国会另一个大力提倡的举措是惩罚普京以及他的亲信们。这同样不太可能改变克林姆林宫的决定。我们有充分的理由阻止他们通过西方金融系统换取利益。但是这对俄罗斯的外交决策的影响微乎其微。俄罗斯的商业精英的确偏好在西方旅行并且保留他们的国外银行账户。但俄罗斯的外交决策并不由他们决定,而是由普京和一小群大部分已被制裁的安全局负责人决定。

鉴于美国国内的争论集中在低成本措施上,以及考虑到欧洲在是否支持昂贵的制裁上存在分歧。普京也许会认为美国威胁会进行严厉制裁是在虚张声势。美国具有强有力的制裁措施,例如将俄罗斯银行列入黑名单,就像过去对伊朗和北朝鲜那样。毫无疑问,美国可以抹去俄罗斯与国际金融体系之间的联系。美国官员曾讨论过将俄罗斯从SWIFT银行通信网络中断开。但是实施任何这种措施都会让欧洲的盟友付出代价。它还会直接影响中国,即俄罗斯商品的最大消费国。而这可能会带来拜登政府希望避免的复杂局面。

中国因素

在2014年,美国在对俄罗斯进行制裁时不需要仔细考虑中国的潜在反应。这主要是因为这些制裁对于中国不构成威胁。很少有中国制造的商品受到出口管制的影响,中国在克里米亚也没有很多有价值的投资。因此中国政府可以谴责制裁,但是在制裁对于商业造成影响的极少数情况下,允许中国企业遵守制裁规定。

但是如果美国加重实施制裁,中国的态度也许会改变。毕竟,中国是俄罗斯的最大贸易伙伴。这样会有助于加强美国金融实力,并证明在未来很容易被用来对付中国。如果美国选择制裁俄罗斯的银行系统,俄罗斯和中国已经合作建立了代替支付机制。如果中国选择拒绝美国的制裁,并且中国的企业不履行制裁,这将会将美国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同样的困境也适用于拜登政府切断俄罗斯购买半导体、智能手机或航空零部件能力的威胁。例如智能手机大多在中国生产,所以只有在中国愿意执行的情况下,对任何智能手机的出口管制才有效。中国可以抵制美国的制裁,然后美国展开报复,这将拉开经济战的第二战场。

毕竟究其国际经济影响而言,对于俄罗斯的严厉金融制裁是自从二战后美国针对日本金融和石油进口的最大一次制裁。这就是为什么俄罗斯认为美国威胁更严厉的经济制裁是在虚张声势。俄罗斯认为他对风险的容忍度远远高于美国以及其他欧洲国家。

如果拜登真的利用制裁改变俄罗斯的想法,那么他的政府需要加强其信息传递。政府应当说出他将把哪些俄罗斯银行列入黑名单、他将禁止哪些具体贸易,以及哪些企业将面临破产的风险。然后,俄罗斯才可能会认真对待制裁威胁。

文章来源:

Christopher Miller, Russia Thinks America Is Bluffing, Foreign Affairs, 10/Jan/2022.

网络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print/node/1128319

译者介绍:

黄雯嫱,德国汉堡大学欧洲学院19级研究生,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2/1/24   发布时间:202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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