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log Page 406

美国应通过单边主义行动重塑国际经济秩序

0

作者:巴里·林恩(Barry C. Lynn)  来源:法意观天下

法意导言

当下,风云变幻的国际贸易局势时刻牵动着人们的神经,这也同时促使世界各国从不确定性中探求规律与启示: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反垄断体制?应该如何与他国开展贸易与经济合作?长久以来,反垄断一直是各国政府需要面对的一个重大议题。美国研究机构开放市场研究所(Open Markets Institute)的执行总监巴里·林恩(Barry Lynn)于最近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上撰写《反垄断权力:反对经营者集中的全球性抗争》(Antimonopoly Power: The Global Fight Against Corporate Concentration)一文,试图通过分析美国政府反垄断政策的历史流变与当下选择,从共时性和历时性的角度出发,分析美国反垄断政策选择的背景、原因和走向,可为决策者和研究者殷鉴。另一方面,从他者视角出发,读者可获知美国对华制裁措施可能的决定因素,从而进一步对贸易体制及其背后更深层次的问题作出理性反思:在构建多元共存、合作共赢的国际秩序的漫漫长路上,从利益诉求到意识形态均存有天壤之别的世界各国,应当如何为捍卫自由民主的价值内核寻找合适的制度安排?

七十五年前,美国试图在世界范围内着手建立自由贸易体系,为达成经济合作而努力。而如今,许多至关重要的国际体系正在走向衰落。世界各国正在为如何获取疫苗,如何分割半导体的生产,如何规制脸书和谷歌这样的科技和信息巨头,甚至为如何共享制造电动汽车电池所必需的金属原材料而进行不懈斗争。

这些问题的后果之一便是,人们如潮水般呼吁各国政府采取保护主义措施,密切管理国内工业,并勾勒出了一幅自给自足的新图景。但比起脆弱的全球工业和金融体系而言,这些冲突本身和政府官员对其的回应更加令人感到威胁,它们开始让各国对法治体系和长期联盟失去信心。更糟糕的是,它们已经加速了美国和欧洲民主生态的破坏。如今,美国有能力消除这些危险。华盛顿开始承认,大多数现存的问题有一个共同的源头:对生产和通信的控制权集中于少数公司和国家之手。美国政府官员应当承认,今天的垄断者与以往并无不同,他们实施裁员以获得利润,同时强化对权力的依赖。相应地,这会促使美国重思建国前两百年的核心指导理念——贸易政策是一种反垄断的政策,它可以被用以打破那些足以危害美国安全的权力集中。为限制美国所依赖的商品和服务仅具备单一国外来源,美国应当开始使用鼓励竞争的原则和方法来遏制此种局面。美国政府官员应当采取竞争的方法来消解科技垄断者破坏美国国内外新闻与信息系统的能力。此种方法会让美国人对自由主义的核心矛盾产生新的认识:尽管自由主义旨在限制政府在政治经济运行中的作用并使个人自由最大化,它仍然是一个必须施加给公司和其他国家的系统,且需要动用国家的全部力量加以保护与维系。在共和国初建之时,反垄断主义已成为了美国战略视野的核心——一种被美国广泛使用的、用以建设和保护国内外自由民主政体的工具。

当鸡蛋遇上篮子

今年三月,集装箱货运船长赐号(Ever Given)在苏伊士运河沿岸搁浅的图片成为了当今国际体系脆弱性的一个象征。这次搁浅引发了全球货运的一系列混乱,体现了世界海上货物运输系统对个别要害地区的高度依赖性。不幸的是,这种混乱并不是国际工业体系资本与控制集中所能导致的最严重的危害。

思考一下,在新冠疫情大流行期间,导致最亲密和团结的邻国之间的关系走向破裂的,正是口罩、检测装置和疫苗的短缺之类可被避免的问题。再以半导体工业为例,半导体产业为世界范围内几乎每一种重要的工业制品提供了关键组成部分。芯片制造商台湾积体电路制造股份有限公司(Taiwan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Corporation,简称“台积电”)几近垄断了全部高端半导体的生产,提供了世界上特定类型的几乎全部重要芯片。今年,台积电的生产短缺造成了从手机业到通信业的秩序混乱:以福特为例,福特在四月的报告中预测,公司第二季度的产出将锐减几乎一半。更糟糕的是,台积电将它的大量业务集中在台湾岛上,而台湾岛跨越了两条断层线,一条是物理意义上的,另一条是政治意义上的。一场地震或是冲突,都可能骤然叫停公司的生产,产生灾难性的影响。通信行业存在着相似的威胁。亚马逊、脸书和谷歌均集中性地控制着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交互行为。他们的商业模式——操控人们阅读与购买的内容,寻求对在线广告收入的垄断——已经在世界范围内消解了表达自由和公共民主的基础。同样危险的是,脸书和谷歌已经开始寻求收买或恐吓新闻集团(News Corp)、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等有影响力的出版社,并且已经对澳大利亚等妄图管制它们的国家作出了惩戒。同时,数字互联为境外国家和团体扰乱美国国内的正常生活增加了新的途径,正如去年俄罗斯对美国政府计算机系统开展的大规模黑客攻击、五月时对科洛尼尔管道运输公司(Colonial Pipeline)的勒索软件攻击,以及,俄罗斯等国仍日常利用脸书、谷歌和推特来影响美国国内的政治辩论,不一而足。此外,很多过去的威胁在今天依旧存在。2020年12月,在拜登成为美国总统前不到一个月,德国促使欧盟同中国签订了一项涵盖内容广泛的投资协议,而这正是德国汽车生产商和制造商供应和利润的关键来源。最直接的危险是,垄断者和重商主义者已经削减了许多曾经帮助维持国际体系稳定性和持续性的“累赘”。有太多例子证明了在一地发生的动荡如何演变成为全球性问题:1999年9月在台湾发生的地震、2008年9月开始的金融危机、2011年3月在日本东北发生的地震均证明了地方性危机能够引发世界范围内工业生产的停滞。更令人恐惧的是,政治或军事行动能够强制切断关键工业区的对外联系,造成工业生产的直接停滞。

脱离垄断的自由

若有朝一日,美国已经彻底依赖于境外力量提供的产品,这会使美国的开国者们感到惊恐。《独立宣言》是对自由的愿景,并不只存在于人与人之间,同样存在于国家与国家之间——尤其是美国不同于英国的垄断式的贸易体系。在美国独立不久后,这种愿景形塑了美国的国家政策。当拿破仑主导的战争使英国尝试封禁美国与法国等国的贸易时,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总统签发了一条与欧洲势力的贸易禁令,试图使其改变政策方向。失败以后,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总统便于1812年打响了对英国的战争。

在这一时期,美国的目标并非完全割裂对英国的贸易。相反,美国希望寻求建立一个足够成熟和多样的国内生产基地,以确保美国在危机时刻有能力进行自卫。依托这个基地,美国不仅希望与英国,也希望与中国、法国、西班牙、波罗的海诸国,以及加拿大等英国殖民地进行交易——在美国的船只上,凭借美国国内的金融市场以及充足自由的谈判条件。这种自由贸易的愿景与欧洲富有竞争性的、以殖民和重商主义为特征的君主制具有天壤之别,是构建世界经济的截然不同的方式。从滑铁卢战役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漫长世纪间,美国的反垄断式贸易获得了显著效果。截至十九世纪初期,美国人已经掌握了制造船只和武器的方法,这足以使他们有能力提出门罗主义来保护拉丁美洲的诸多新兴共和国。截至十九世纪中期,美国公司已经开始批量生产甚至出口模型,就像美国发明家、制造商塞缪尔·柯尔特(Samuel Colt)在伦敦建立起枪支工厂那样。在美国镀金时代(Gilded Age)到来、华尔街崛起前数十年,美国人已经向世人展现了其建设国家的惊人速度。在这些年间,美国政府同样采用了反垄断的政策来发展民主。从十八世纪末期到二十世纪,美国一直通过为公民分配土地、保护家庭产权免于银行和企业控制等方式提升美国国民的独立性。美国反垄断的愿景同样在长达数十年的反奴隶制抗争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很多美国人认为奴隶主的权力对美国政府所建立的小产权社会产生了垄断威胁。从国际意义上看,美国采取了门户开放政策,在美国国内外抵制垄断制度。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政策被美国人视为联邦政府不至沦为推行殖民主义的专制机构的重要保障。直到1914年德国打破世界和平,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已经成功将美国国内的反垄断体制演绎成了适用于工业时代的版本。在威尔逊执政的前16个月内,他推行了克雷顿反托拉斯法案(Clayton Antitrust Act)、联邦贸易委员会法案(Federal Trade Commission Act)、美国联邦储备法(Federal Reserve Act)、关税改革和累进制所得税,以及经审查通过了通信公司AT&T的第一次解散,以此建立了现代自由行政国的基础。(二十年之后,威尔逊的愿景将为新政的实施提供智力和制度基础。)但在一战结束之时,威尔逊没能借助美国的良好状态完成杰斐逊和麦迪逊设定的历史任务:打破法国和英国的贸易垄断体系。尽管在美国国内,他已被证明是推行自由主义的专家,但在世界范围内,他仍然纵容法国和英国通过惩罚性赔偿来摧毁德国经济,并维持了促使德国争权夺利的殖民体系。然而,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和哈里·杜鲁门(Harry Truman)被认为已从威尔逊的失败中吸取了教训。1937年,专栏作家瓦尔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认为,自由主义体系必须寻求“在绝对权力的领域保持现有事物的秩序,但在其他一切领域承认权利的日益平等”。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中,美国旨在建立一个以其经济实力为保障的开放自由的贸易体系,华盛顿同样在德国和日本实行了强硬的反垄断制度,巩固了国际通信体系的中立性,最终致命地削弱了英国和法国的帝国体制。杜鲁门政府甚至尝试通过哈瓦那宪章(Havana Charter)(为管理国际商业,由56个国家于1948年签署的协定)实施全球性的反垄断制度,但最终被参议院否决。美国政府加强了在世界范围内推行自由主义体制的努力,尝试建立从西柏林到东京的一体化经济体系。杜鲁门和艾森豪威尔政府促使美国公司向其盟友输出制造业的技术,同时有意地向其让与美国的大部分服装、汽车、飞机甚至电子产品的市场。华盛顿同时推行了马歇尔计划以推动西欧的经济一体化,促进了西欧煤钢共同体的成立,而该共同体的成立需要法国和西德让渡部分经济主权,使之成为不久之后欧盟建立的重要基石。

虚假的经济状况

直至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美国政府仍像建国时期那样发展着自己的政治经济学,其主要目标是为尽可能多的国民提供相对自由和平等的保障,以及在权力集中的阴影下捍卫民主制度。其中主要的哲学假设是,所有的社会都是由权力组成的体系,所有发生于权力体系中的事件都是政治决策的结果,而解决这些社会和政治问题的主要工具则是反垄断的法律与政策。

然而,在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的执政初期,以弥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罗伯特·博克(Robert Bork)和理查德·波斯纳(Richard Posner)为首的经济学和法学学者开始挑战这种长期居于主导地位的方法论。正如他们广为人知的观念,这些新自由主义的拥护者主张经济政策的目标应当是通过提升生产效率以最大化消费者的物质福利。他们将市场描绘成一种抽象力量,这种力量能够决定经济和社会生活的许多结果。里根政府上台不久后就开始推行这些新的观念,指导司法部(the Justice Department)和联邦贸易委员会(the Federal Trade Commission)以优先提高经济效率而非满足传统社会政治目标的方法来推行反垄断法律。但是,华盛顿并没有将这种新的思维方式传播到大洋对岸。当美国政府试图在国内集中化经济权力的同时,他们甚至仍持续采用旧的贸易政策以打破国外的资本集中状态。最戏剧性的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叶,美国政府甚至采用了一套复杂的配额和关税制度,来破坏日本试图在计算机行业实现权力集中的努力。在苏联解体之后,美国在两个政治阵营中均开始推行支持垄断的思维。在国内,克林顿政府将支持垄断的政策引入了银行、通信、国防、金融和传媒行业,也引入了公司治理和专利法领域,这推动了世界范围内的规制机构(尤其是欧洲)均开始采用相似的方法对产业加以规制。克林顿政府依循着支持垄断的思路重塑了美国的贸易政策。通过鼓吹国家间经济极度专业化的高效性,政府采用了一种乌托邦式的愿景,即一个由制造业、金融业和通信业的全球化所形成的单一的世界性共同体。正如后来克林顿政府的劳工部部长罗伯特·赖希(Robert Reich)所说:在“全球经济的离心力”出现之前,世界的边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这些年间出现了两项重要的举措:世界贸易组织于1995年诞生,对中国的大多数交易限制被最终解除。当早期的战后世界试图将全球体系的粗略蓝图和具体计划交由民主政府来设计之时,新诞生的世界贸易组织却放任大型企业和重商主义国家来集中资本,用它们认为合适的方式组织开展生产。而直接的后果便是跨工业部门垄断现象的爆发,此种现象由发扬重商主义的政府如巴西、德国、日本、韩国提供后备支持。紧随其后的,便是世界范围内大多数制造业和金融业的革命式重构。垄断者与重商主义者开展合作,将大部分工业转移至中国大陆,其次是印度、墨西哥、韩国。虽然在历史上,大部分生产业都在垂直整合(vertically integrated)的生产商中划分,这些生产商均服务于单一的国家或地区,新秩序却使国际性的网络得以在同一时间服务于所有的国家。从一开始便显而易见的是,新系统将催生各种危险,其中三种危险尤为突出。首先,新系统更易使自然灾害或政治冲击所导致的基本供应源的切断引发联动的工业崩溃。其次,它使美国面临国外竞争者压力。最后,它消解了美国、欧盟等国家在危机(如疫情和战争)期间快速提升制造业的能力。尽管存在以上风险,美国的决策者们仍决定继续推行此政策。一方面,投资者和企业均能够从工业资本的离岸中获益;另一方面,对全球化乌托邦承诺的信念已经在美国精英化的政策与思想界深深扎根,9·11恐怖袭击后,美国被逾十年的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分散了注意力,而这并没有对此种信念产生任何动摇。其造成的结果是,美国放弃了两个世纪以来一直赖以维持自身安全和自由的制度。因此,这个国家被彻底暴露在偶然事件和境外势力所构成的不确定风险之中。

告别过去是值得称颂的

2016年,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当选标志了克林顿时期贸易方式的终结。特朗普以贸易保护主义者的身份参选,在就任以后,他不仅针对中国,同样也对美国密切的贸易伙伴提高了关税。特朗普政府还采取了自里根政府以来的第一次连续性打击,主要通过制裁中国通信公司华为和中兴以破除海外的权力集中。但特朗普政府没能为它的愿景提供连贯的解释,也没能将它的想法进行进一步的制度化。

一些民主党人对特朗普在贸易问题上的许多举措表示欢迎,在2020年大选期间,两位总统候选人均不主张恢复克林顿时代的贸易政策。自从一月份执政以来,拜登在选任官员时往往避开了克林顿和奥巴马政府中的全球主义者,转而任命了那些更支持以民族主义的方式发展制造业的官员。拜登政府同样支持了那些主张重建国内关键工业(如半导体产业)的政客的上任。通过定位一个大问题的起因,并采取与之相反的手段来消除这个问题,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思维。但当美国政府正式确立起一个后全球化(post-international)的世界时,他们应当意识到,即使最自洽的保护主义愿景也可能创设许多风险。保护主义可能会加剧对零部件和原材料的争夺,并导致国际政治体系的垮塌。通过进一步集中生产力和侵蚀双向支持的系统,保护主义的措施可能会在事实上使美国民众不如今天那么安全。更好的思路是,美国人不应该试图将生产收回国内,而应该努力打破国际经济体系中的权力集中。美国可以通过采用保护主义者试图运用的手段来实现这一目的——国家对自身边界的控制——但是出于完全不同的目的。美国政府在制定政策时,可以从最近的三种反垄断模式中借鉴学习。第一种是美国在其石油行业中长期采用的方式。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华盛顿一直倾尽全力确保美国及其盟友不会因石油供应被切断而导致瘫痪——就像其在海湾战争中所做的那样。第二种有效的模式是美国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到八十年代早期对国内制造业的治理模式,彼时华盛顿的治理目标是确保国内的任何商品都至少拥有四家制造商。结果显示,四家或更多制造商之间的激烈竞争能够带来更高的质量、更快的创新、更低的价格、更充足的供应和更优越的生产力。第三种模式则是里根政府对日本计算机工业控制措施的回应。在这些例子中最重要的教训是,美国应当限制任何国家所能实施的生产力集中和控制集中的程度。应用于今天的条件下,这一教训会时刻提示美国:别国对美国所需要的任一重要货物、零部件或服务的控制不得超过生产总量的一定比例(这一比例也许是四分之一)。一旦任一国家掌握了美国25%的需求,华盛顿则应要求国内前列的制造商和进口商转而与其他的供应商合作。最终,美国应将这一规则应用于所有的产品、零部件和服务,无论它们看起来有多么微不足道,因为一个部门的权力集中可能导致对其他部门的权力压迫。但是,考虑到对最紧迫威胁的快速应对需求,华盛顿仍应首先确定支持整个系统的重要工业部门,如电子制品和化学品,并优先考虑向这些部门分配生产力。为了促使政府遵守这一配额制度,拜登政府应当指令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对来自任一国家的超过美国总需求四分之一的商品或服务征收高额关税。政府同样应对所有没能保证其供应源多样性的制造商或贸易商施加处罚。这些措施的时点应当让美国留足一年或以上的时间来建立新的工厂。以台积电对高端半导体的控制为例,在未来的六个月内,美国应当增加对所有向美国进口台积电半导体的公司的处罚。一旦政府采取了这些步骤,国会应该通过立法,使这项新的关税制度永久化。为实施这种政策,美国政府需要深入研究供应链的情况。好消息是,自1993年《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签署以来,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the U.S. Customs and Border Protection)已经在执行原产地规则(rules of origin)方面积累了充足的专业知识。近三十年间,追溯零部件原产地的技术能力获得了快速提升。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很有可能升级它的检测能力,以满足新的审查需求。将商品的产地分布于更多的国家并不能解决美国因权力和产能集中而面对的所有威胁。存在三个突出的例证:第一,科技巨头掌握了信息、新闻和通讯的命脉;第二,美国缺乏生产应对国家安全和卫生紧急情况所必需物资的能力;第三,大型公司利用专利垄断来限制其对手进入重要技术领域。不过,在每一种情况下,美国都可以从此前里根和克林顿政府的国际和国内反垄断制度中获得教训。对于脸书、谷歌和其他已经对全球通讯和信息系统拥有掌控地位的公司,华盛顿应当将其视为公用事业公司,并采取所谓的“公共承运人规则”(common carrier rules)来限制它们操纵私人之间分享信息和新闻的能力。至于对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产品和部件,如药品成分、军事硬件和N95口罩,华盛顿应当立即采取关税、补贴和国内竞争政策,保障美国具有满足绝大部分国内需求的生产能力——无论所需要的产品是什么。最终,美国应当取消大部分重要公司掌握的专利权,就像它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后期至八十年代早期所做的那样,以预防这些公司利用专利权强化它们对重要货物的控制。近期,拜登政府支持放弃与新冠肺炎疫苗相关的专利权,标志着一个良好的开端。

政策的推广

现存的主要政治问题是,此种政策该如何在国内和世界各地获得实现。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有理由心存希望。

对于美国的消费者来说,这项政策的成本很可能是微小而短暂的。制造环节所产生的成本一般只占据大多数产品价格的很小一部分。而升级的竞争会马上导向更多的创新、更高的质量和更低的价格。即使真的出现了价格居高不下的少数情形,新规则所能带来的巨大安全提升也足够值回这一成本。许多美国企业也很可能青睐这项计划。通过分散重商主义国家所获得的权力,新的贸易规则会提升制造者、贸易者和投资者的自由度,允许它们选择希望交易的对象并避开不愿交易的对象。规则简洁性的提升也可以消除近年来美国贸易政策所导致的许多不确定和混乱的局面。将此种计划推广到世界范围内将会是一项挑战。在坚持长达75年的多边决策体制之后,美国将会转而采取单边主义行动以重塑国际经济秩序。但美国大多数关键盟友将很快能够明白,美国的意图并非将权力集中在美国官员或企业手中,而是为世界人民提供重建自由秩序以保障各国安全、促进合作共赢的机会。以中立的视角观之,采用配额制度可以鼓励美国之外的其他国家和它们的企业以相似的方式规制其贸易,以追求相同的政策红利。事实上,在美国尝试打破垄断者和重商主义主导的权力布局时,会发现世界上大多数人们和商业主体都愿意加入美国,一起构建一个全新的国际秩序——一个比起现有秩序更加开放和持久的、真正自由的国际秩序。

翻译文章:

Barry C. Lynn, Antimonopoly Power: The Global Fight Against Corporate Concentration, Foreign Affairs, July/August, 2021 Issue.

网络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world/2021-06-22/antimonopoly-power

译者介绍

章晓涵,北京大学法学院2021级宪法学与行政法学硕士研究生,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2/1/11   发布时间:2022/1/10

旧文章ID:26897

不受欢迎,副总统哈里斯究竟怎么了?

0

作者:王乾任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原文标题:梅开二度打破纪录:美国副总统哈里斯的困境

美国副总统哈里斯(Kamala Harris)在2020年的大选中前所未有地打破了“政坛天花板”,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非裔和印度裔副总统。不仅如此,拜登的78岁高龄以及频频呈现的老态龙钟让人不禁怀疑哈里斯是否已被“内定”为下一届美国总统。但出乎意料的是,这种众星捧月的态势却在短短几个月间戏剧性的崩塌。根据《今日美国》和萨福克大学于11月发布的民意调查,哈里斯的工作支持率骤降至28%,有51%的受访者对她的工作表示了不支持。这甚至低于被称为美国现代史上最不受欢迎的副总统迪克·切尼(Dick Cheney),打破了最不受欢迎的副总统的记录。

梅开二度打破美国历史记录,哈里斯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万众瞩目的“学霸”在“阶段性小测”中甚至没有及格,其背后至少有三大原因:其一,根基不牢,外强中干;其二,烫手山芋,束手无策;其三,同床异梦,孤立无援。三方面因素共同作用下,这位政治明星一夜之间跌落万丈深渊。

梅开二度,打破美国历史记录

前年的大选落下帷幕后,作为美国历史上首个女性、少数族裔的副总统,哈里斯可谓是风光无限。在其胜选演讲中,哈里斯对全美民众说道,“虽然我可能是这个办公室里的第一位女性,但我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因为今晚每个正在观看的小女孩都见证了这个充满可能性的国家”。前美国安全事务助理赖斯(Susan Rice)称其为“历史性的、开创性的时刻”。然而好景不长,根据《纽约时报》的数据(见下图),自从哈里斯上任以来,其支持率就呈现持续下滑态势。截至12月14日,仅有41%的登记选民对哈里斯持正面看法,52%持负面看法,净支持率为-11%。尤其是在她六月份饱受争议的边境访问后,其不支持率首次超过了支持率。不仅如此,在具体工作上,哈里斯交出了一份差劲的答卷。《今日美国》和萨福克大学11月的调查显示,美国民众对哈里斯的工作满意率低至28%(见下图),有超过50%的受访者对其工作表示不满意。

"" 

图片:哈里斯支持率

来源:Real Clear Politics

 ""

图片:哈里斯工作满意度

来源:USA TODAY and Suffolk University

不仅数据不容乐观,哈里斯的工作环境也不容乐观。从去年7月份起,陆续有消息曝光其办公室内部的种种不和谐。政客(Politico)的一篇报道中有匿名员工将哈里斯的办公室描述为“功能紊乱”(Dysfunctional)。消息指出,她的办公室“士气低落,沟通存在漏洞,助手和高级官员之间缺乏信任”。《华盛顿邮报》采访了18位与哈里斯曾经或正在共事的工作人员,有匿名人士指出,哈里斯不看下属给她提前准备的工作简报,但如果她登台时被发现没做好准备,她又会甩锅给下属。还有人更犀利地抨击道,“和她在一起共事,你必须同时忍受大量“摧毁灵魂”(soul-destroying)的批评以及她自己的缺乏自信”。 

自去年11月以来,短短一个月内哈里斯团队已有4名成员接连辞职。首先是11月19日,哈里斯的通讯主管阿什利·艾蒂安(Ashley Etienne)被证实将于12月离开白宫。其次是 12月2日,哈里斯的首席发言人桑德斯(Symone Sanders)宣布将于今年年底前离职,同时宣布离职的还有2名新闻助理。桑德斯可谓是团队中的灵魂人物,她是哈里斯最主要的捍卫者之一。

除此之外,哈里斯和拜登的关系似乎也出现了裂痕,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于11月14日发布了一份对36位内部人士的采访,结果显示拜登和哈里斯之间的关系非常失调。据与两者共同工作的人士曝光,他们已经陷入了“彻底的僵局”(exhaustive stalemate)。哈里斯的老朋友、加州副州长埃莱尼·库那拉基斯(Eleni Kounalakis)证实道,哈里斯对她目前的被分配到的工作感到恼火。

从跳水般骤降的民众满意度,到内部员工的接连爆料以及离职潮,再到与总统紧张的关系,种种迹象都表明哈里斯交出了一份非常糟糕的答卷。前白宫首席撰稿人马克·蒂森 (Marc Thiessen)表示,“当副总统是很难搞砸的,但哈里斯做到了”。距离2024年的“期末考试”仍有三年,距离2022年的“期中考试”还剩一年,但哈里斯似乎在这次的“课堂小测”中就被判了不及格。被赋予极高期待的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根基不稳,外强中干

哈里斯失利的第一大原因是缺乏足够的政治经验和稳固的基本盘。回顾历史,曾经的副总统大多经验丰富。1980年,里根选择了老布什作为他的副总统,当时的老布什已经在德克萨斯州众议员、美国驻联合国大使、美国驻北京联络处主任、中央情报局局长等多个要职中积累了丰富的从政经验。1988年,老布什挑选了奎尔(James Dan Quayle)作为副手,奎尔在29岁就成功当选众议院议员并连任,随后又在参议院工作了八年。1992年,克林顿找到了戈尔 (Al Gore),当时的戈尔已经在国会担任议员长达16年。2000年的竞选中,小布什将目光投向了切尼(Richard B. Cheney),后者从1968年就被选为“白宫学者”,此后便开启了他漫长的从政之旅。2008年,奥巴马选择了现任总统拜登作为副总统,而拜登从29岁时就当选为参议员,有丰富的政治经验。反观哈里斯,她于2003年被选为旧金山地区检察官,于2010年当选加州司法部长并于2014连任。直到2017年,哈里斯才正式进入参议院,以加利福尼亚州参议员的身份工作了4年。她在宣誓成为副总统之前甚至只去过一次白宫,所以人们不禁对她的政治经验保持怀疑。

此外,哈里斯的民意基础并不稳定。民主党党内初选期间,各候选人都用具体的关键词定义自己的立场,比如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聚焦扭曲的经济政策,杰伊·英斯利 (Jay Inslee)聚焦气候变化议题等。而哈里斯则抛弃了单一的焦点,试图建立一个广泛的选民联盟。她曾说道,“没有人是只用单一的镜头看待生活的,我们不要把所有人都放在同一个盒子里”。但这一模糊的意识形态定位使她没能获得一个稳定的铁票仓。蒙茅斯大学的民调主管默里(Patrick Murray)表示,哈里斯在六月的支持率飙升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党内辩论中的亮眼表现,但这种热度只是一次性的,无法持续收割选票。默里继续分析道,“更大的问题是,她在爱荷华州和新罕布什尔州等早期的几个州没有广泛的民意基础,更不要说在全国范围内了”。同样的,根据YouGov民调机构高级分析师约翰·雷(John Ray)的说法,在2019年6月的辩论之前,只有5%的民主党选民明确选择了哈里斯作为自己的头号候选人,因此“她后期的民调下滑只不过是回到了曾经的水平而已”。最终,缺乏坚实基本盘的她于2019年12月退出了党内初选。

可见,哈里斯缺乏雄厚的政治资本。忠诚的选民愿意容忍政治家一时的失利,但哈里斯并不坚实的基本盘导致她犯错的成本极高,任何的决策失误都可能导致支持率的骤降。根基不稳为哈里斯的失利埋下了伏笔。

烫手山芋,束手无策

除了基础不牢之外,哈里斯失利的第二大原因是她被委任了两个“烫手的山芋”。她主要负责的两大任务——非法移民和投票权问题——几乎不可能在短期出政绩,而且很可能适得其反,带来负面影响。

非法移民问题一直是美国社会的一大梦魇,非法移民也间接激化了美国的根本矛盾,即种族问题。根据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的数据,美墨边界在2021财年见证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移民潮,共计约173万人次。由下图可见,2021财年(蓝线)每个月的非法移民数量都高于同期。据美国边境官员称, 在这些移民中,超40%的人来自被称为“北部三角”的中美洲地区: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三国。鉴于前所未有的非法移民潮,拜登于今年3月任命哈里斯负责解决来自北部三角的移民问题。 

美国国务院专门负责北部三角事务的特使里卡多·苏尼加(Ricardo Zúñiga)点出了这一任务的巨大挑战。他指出,在过去的六七年里,北部三角地区的情况一直很糟糕,大部分来自该地区的移民是“绝望驱使的”。危地马拉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北部土著地区处于极度贫穷和粮食不安全当中;洪都拉斯的最大问题是频繁发生的自然灾害让民众无家可归,而政府却缺乏基础建设能力;萨尔瓦多最严重的问题则是社会治安,肆无忌惮的勒索绑架让普通民众终日活在恐惧之中。

受到上述困难的阻碍,哈里斯在处理移民问题中也是焦头烂额。在3月份接到这一“烫手的山芋”后,直到6月份她才亲自出访边界。在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采访中,当被问到为何不前往边境时,她给出了令人汗颜的回答,“那我还没去过欧洲呢”。在这一采访后,哈里斯于同月出访边境并表达了对美国政府移民的强硬态度。她对非法移民重申了两次,“不要来,不要来”(Do Not Come),并称美国将继续执行法律保护边界。 

哈里斯处理移民的措施同时得罪了盟友和敌人。她面对采访的尴尬回复以及对移民的“不要来”强硬态度引发了党内进步派的攻击,诸如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拉希达·特莱布(Rashida Tlaib)等左翼议员都表达了不满和失望。更直接的是,作为哈里斯的铁票仓,国内的拉美裔选民也感觉到被背叛。如下图所示,哈里斯的拉美裔选民支持率一路下跌,截止12月11日,拉美裔选民的净好感度仅有4%。与此同时,由于哈里斯花了数周时间亲自访问边境,并且为危地马拉运送50万支新冠疫苗、提供2600万美元用于抗击疫情、并且通过美国国际开发署向企业家援助750万美元,这些行为也激怒了保守派和一些独立人士。在处理移民问题上,哈里斯两边失分。

 ""

图片:哈里斯在拉美裔选民中的好感度

来源:Real Clear Politics

哈里斯手上的第二大麻烦是投票权的扩大,这一法案目前面临几乎不可能通过的困境。时间倒流至前年大选后,特朗普声称大量有色选民的欺诈行为让他输掉了选举。在反复渲染该话题后,各个共和党把控的州相继出台限制性法案,对投票要求进行了更加严格的限制。布伦南司法中心的数据显示,截止2021年5月份,国会议员已在48个州提出了389项投票限制性法案,其中22项法案已经被签署成当地法律。比如爱荷华州缩短了该州的提前投票天数,并对邮寄选票的退还时间和方式增加新的限制。乔治亚州对缺席投票增加新的限制,并限制选举日之前的周末投票。白宫新闻发言人珍·普萨基(Jen Psaki)称其为“反选举法的一波浪潮”。

针对共和党发起的浪潮,哈里斯提出了“为人民法案”(For the People Act),旨在扩大投票范围,降低投票门槛,简化投票规则,并使竞选资金更加透明。该法案被赋予了H.R. 1以及S. 1的前缀,以表示其在民主党议程中属于第一优先级。去年3月,该法案在众议院以220票对210票得以通过,几乎所有的民主党人投出了赞成票,所有的共和党人投出了反对票。但该法案在参议院却命途多舛:分别于6月、9月、10月被阻碍了三次,至今仍未得以通过。共和党的“阻挠议事”让法案通过的实际票数上升到60票,而由于哈里斯在担任参议员时曾多次对共和党的法案使用阻扰议事,所以没有任何共和党人愿意站在民主党一边。因此,摆在哈里斯面前的唯一道路就是改革“阻挠议事”。然而西弗吉尼亚州参议员曼钦(Joe Manchin)和亚利桑那州的克里斯汀·西内玛(Kyrstin Sinema)曾反复坚定地表达对取消阻挠议事的反对。曼钦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发自内心地相信,如果我们放弃阻挠议事,我们就会失去民主的目的,失去这个共和国的目的,这个共和国是为人民服务的”。可见,为人民法案恐怕难以在参议院被通过,哈里斯的种种努力都难以转化成实际的政绩。 

哈里斯的两大任务都面临种种困境,移民问题不仅复杂难解,还异常敏感,一不小心就会两方不讨好。而投票权问题在共和党的阻挠和党内人士不愿改革的两大压力下停滞不前。被任命两大如此艰难的任务,不难理解为何哈里斯的政绩簿上至今仍乏善可陈。

同床异梦,孤立无援

哈里斯“小测挂科”的第三大原因是她身边的人给予的帮助有限。她的上司拜登和她的关系似乎在微妙的转变,她的下属和她之间也缺乏默契。因此,哈里斯逐渐走向了孤立无援的困境。

在新政府刚刚建立的时候,拜登没有仅用自己的名字称呼本届政府,而是加上了哈里斯的名字,即“拜登-哈里斯政府”(Biden-Harris Administration)。最初的两个月,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哈里斯会和拜登一同前往五角大楼,一同会见外国领导人,并且会发表演讲。根据《纽约时报》的统计,哈里斯在去年1月和2月的活动中约有四分之三与拜登有关。然而时过境迁,哈里斯和拜登的关系似乎变得微妙起来。同样的统计发现,哈里斯9月和10月公布的活动中,只有约五分之一和拜登有关。根据CNN的内部爆料,哈里斯的团队认为拜登没有提供足够的支持,只给了她一些“无法获得胜利的”政治任务。哈里斯的一位前高级助手告诉CNN,“他们总是把哈里斯在错误的情况下派到错误的议题中”。

具体而言,在非法移民议题上,哈里斯曾对外表示不愿意接手这一棘手的任务,意识到这一问题将带来双输的局面,并且一定会在她的政治前程上留下污点。副总统的团队也私下透露,拜登将这一重任丢给哈里斯却没有给她相应的权限,导致她感觉被束手束脚。在投票权问题上,拜登一直不愿支持对参议院阻挠议事的做法进行全面修改,尽管这种改革几乎是通过“为人民法案”的唯一途径。民主党的一名主要赞助人表示,哈里斯是一位领袖,但她并没有被委以足够的权力。 

除了拜登的帮助缺位之外,她自己的下属也面临默契不足的问题。在她进入白宫时,几乎没有和她一起长期共事过的属下。在她的高级幕僚中只有两个人曾为她工作:一是哈里斯的高级国内政策顾问、前参议院幕僚长罗希尼·科索卢(Rohini Kosoglu),另一个是副总统的顾问、前参议院副幕僚长乔希·许(Josh Hsu)。相比之下,拜登总统身边的工作人员大多是他的熟人。不仅如此,近期的离职潮又让哈里斯折兵缺将。曾在2013年在加州与哈里斯共事5个月后就辞职的吉尔·杜兰(Gil Durán)讽刺道:“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杜兰揶揄道,“下一个被哈里斯招进来、耗尽精力,还要假装出于积极原因离职的人会是谁?”

可见,哈里斯在白宫逐渐被上司边缘化,两人的关系远不如表面上那么友好光鲜。她的下属也苦于她的领导模式,许多正在考虑离职。哈里斯日渐变成了一个孤岛,和所有人渐行渐远。

综上可见,哈里斯的失利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受限于不扎实的政治基础、高难度的任务以及孤立无援的困境,哈里斯从风光一时转眼落入无底深渊。令人遗憾的是,虽然哈里斯第一次打破历史记录为她身上的多个标签正名,是美国社会进步的一大里程碑,但是第二次打破记录似乎反而使这些标签蒙羞,造成了更大的倒退。当下美国社会中有许多声音认为,选择哈里斯根本就是一种选举策略,拜登看重的不是哈里斯本人,而是哈里斯背后代表的多个群体。华盛顿州首席政治记者多佛尔(Edward-Isaac Dovere)在《大西洋月刊》上一针见血地指出,对于拜登来说,他更需要哈里斯来帮助他赢得白宫,而不是帮助他治理国家”。

拜登-哈里斯政府执政一年屡屡失利,这激发了各界对三年后大选的种种猜测。尽管白宫发言人已明确表示拜登将在2024年参与竞选,但多份民调显示,民众质疑届时82岁高龄老人的执政能力。美国晨间咨询公司(Morning Consult)与《政治报》(Politico)联合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有高达58%的受访者反对拜登再次竞选。若拜登退出,有31%的受访者表示将选择哈里斯为民主党候选者,这一比例远高于第二名的皮特·布蒂吉格(11%)和第三名的伊丽莎白·沃伦(8%)。诚然,哈里斯目前身处低谷,但作为现任副总统的巨大选举优势仍不容小视。何况距离大选还有三年,在瞬息万变的政治中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太阳底下无新事,人们总是倾向于高估当下情形的严峻程度,却常常忘记漫长的历史长河曾见证过各类更加严重的危机。哈里斯仍有许多可能性,逆风翻盘绝非没有可能。

参考文献

[1] H.R.1 – For the People Act of 2021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7th-congress/house-bill/1

[2] The 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 State Voting Bills Tracker 2021

https://www.brennancenter.org/our-work/research-reports/state-voting-bills-tracker-2021

[3] The Racial Gap in Wait Times: Why Minority Precincts Are Underserved by Local Election Officials

http://www.stephenpettigrew.com/articles/pettigrew-2017-psq.pdf

[4] The Downstream Consequences of Long Waits: How Lines at the Precinct Depress Future Turnout

http://www.stephenpettigrew.com/articles/pettigrew-lines-and-turnout-es.pdf

[5] Opinion: Kamala Harris is confronting the challenge of a lifetime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2021/05/17/kamala-harris-is-confronting-challenge-lifetime/

[6] A Kamala Harris staff exodus reignites questions about her leadership style — and her future ambitions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2021/12/04/kamala-harris-staff-departures/

[7] Opinion: Has Kamala Harris been sidelined?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2021/11/17/kamala-harris-the-sidelined-vice-president/

[8] Dear Kamala Harris: It’s a Trap!

https://www.nytimes.com/2021/06/29/opinion/kamala-harris-joe-biden.html?searchResultPosition=32

[9] Biden Assigns Harris Another Difficult Role: Protecting Voting Rights

https://www.nytimes.com/2021/06/01/us/politics/kamala-voting-rights.html

[10] Harris Asked to Lead on Voting Rights. She Has Her Work Cut Out for Her.

https://www.nytimes.com/2021/06/03/us/politics/kamala-harris-voting-rights-laws.html

[11] Exasperation and dysfunction: Inside Kamala Harris’ frustrating start as vice president

https://edition.cnn.com/2021/11/14/politics/kamala-harris-frustrating-start-vice-president/index.html

[12] At 28 percent approval, say goodbye to Kamala Harris being Plan B to an aging Biden

https://thehill.com/opinion/white-house/580857-at-28-percent-approval-say-goodbye-to-kamala-harris-being-plan-b-to-an

[13] The Strange History of the Office of the Vice President

https://www.governing.com/context/the-strange-history-of-the-office-of-the-vice-president.html

[14] Elaine Kamarck, Picking the vice president, Brookings, July 7, 2020

https://www.brookings.edu/blog/fixgov/2020/07/07/picking-the-vice-president/

[15] What’s on Kamala Harris’ calendar? Tracking the vice president’s public events

https://www.latimes.com/projects/kamala-harris-events-appearances-vp-schedule-news/

[16] Gloomy landscape for Democrats in midterms as Biden’s approval drops to 38% in USA TODAY/Suffolk poll

https://www.usatoday.com/story/news/politics/2021/11/07/biden-approval-falls-38-midterms-loom-usa-today-suffolk-poll/6320098001/

[17] What Kamala Harris Has Learned About Being Vice President

https://www.theatlantic.com/politics/archive/2021/05/kamala-harris-vice-president-impossible/618890/

[18] Kamala Harris’s Campaign Strategy: Don’t Pick a Lane

https://www.theatlantic.com/politics/archive/2019/01/how-kamala-harris-running-against-2020-democrats/580921/

[19] Real Clear Politics, Kamala Harris: Favorable/Unfavorable

https://www.realclearpolitics.com/epolls/other/kamala_harris_favorableunfavorable-6690.html

[20] A heartbeat from the presidency at a dangerous time, can Kamala Harris rise to the task?

https://www.sfexaminer.com/news/a-heartbeat-from-the-presidency-at-a-dangerous-time-can-kamala-harris-rise-to-the-task/

来源时间:2022/1/11   发布时间:2022/1/11

旧文章ID:26896

王缉思 | 热和平:中美关系的范式正在形成吗?

0

作者:王缉思  来源:中美聚焦

尽管中美关系摩擦不断,但与2018-2020年的急剧下滑相比,2021年的中美关系相对平和。

在新冠肺炎疫情阴影的笼罩下,北京和华盛顿仍能够在2021年举行好几次富有意义的高级别会谈:

2月11日,中国农历除夕上午,中美元首举行通话。在对话中,两国领导人同意就中美关系和共同关心的问题保持密切联系。这项共识产生了结果。3月18日至19日,中国负责外交事务的高级官员杨洁篪、王毅在美国阿拉斯加与他们的美国对等官员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Antony Blinken)、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进行了战略对话。

7月26日,王毅在天津会见了美国常务副国务卿温迪·舍曼(Wendy Sherman)。9月10日,习主席接到拜登(Joe Biden)总统的电话。10月6日,杨洁篪和沙利文在瑞士苏黎世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会面,随后不久,王毅和布林肯于10月31日在罗马会面。这些交流最终在11月16日达到高潮,习近平主席和拜登总统举行了持续三个半小时的视频会晤。

在这些高层政治互动的基础上,两国在关系到共同利益的两个关键领域取得了进展。10月9日,中国国务院副总理刘鹤与美国贸易代表戴琦 (Katherine Tai) 举行视频对话。他们可能探讨了如何降低现有贸易壁垒的问题。

11月10日,在格拉斯哥气候变化大会期间,中美发表了《中美关于在21世纪20年代强化气候行动的格拉斯哥联合宣言》。对于许多担心中美政治不和将导致全球碳排放上升的人来说,这两个最大的碳排放国发布的联合声明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惊喜。

其他一些令人鼓舞的消息包括中国新任驻美大使秦刚于7月抵达华盛顿,以及美国参议院在12月批准拜登总统提名的尼古拉斯·伯恩斯(Nicholas Burns)出任美国新任驻华大使。两位大使都是经验丰富的外交官,并据报道都得到各自国家最高领导层的信任。

最近的“习拜会”成为稳定中美关系的船锚。贯穿他们讨论的主题,用习主席的话说,就是需要“防止中美关系脱轨”,或者借用拜登的话说,就是避免竞争“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转向冲突”。两国领导人都否定了两国关系陷入新冷战的前景。

为了确保和平,中美两国必须明智地处理台湾问题。北京最近重申了其长期坚持的立场,即寻求和平统一和“一国两制”。然而,中国的双重担忧正在明显增长。第一,华盛顿的“切香肠战术”体现在加强与台湾在政治、军事、经济等方面的联系。第二,台湾岛内的分裂势力正在巩固自己的权力基础,企图将反对党逼入困境。

在中国的许多观察家看来,时间似乎没有站在和平统一一边,因此应该采用强制手段,包括武统台湾,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还认为,如果不能实现国家领土的完全统一,就不能说完成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使命。这种情绪在过去一年中表现得尤为激烈。

华盛顿并非没有注意到中国的这种情绪,但仍然拒绝与北京就台湾的地位和前途进行对话,而是继续声言美国坚持“一个中国政策”,而不是像中国所主张的“一个中国原则”那样,承认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它只是偶尔宣称美国“不支持台湾独立”。

这远远没有达到北京所要求的承诺。更具建设性的做法,应该是声明美国将欢迎台湾海峡两岸关于台湾未来的任何和平解决方案,从而不排除重新统一的可能性。

在台湾问题上,美国应该和中国进行心平气和的讨论,以减少相互之间的不信任,而非对中国采取武力恫吓和军事演习。常驻香港的一位战略思想家苏鲁闽指出,“华盛顿也有一些人希望诱使北京攻击台湾、令美国得以将其与中国的较量导入全面制裁和脱钩的轨道——就好像与苏联角力时一样;如此一来,他们便可拿出已经尘封经年的冷战工具箱,再次使用并战而胜之”。这一疑虑是很有道理的。

整整20年前,我写过一篇英文文章,我在其中推断说:“与其说中美关系的现状是一场新冷战,不如说是一种‘热和平’,即中美关系互动的强度以激烈的言语指责对方为标志,但也以不断升温的贸易、投资和旅游为标志。”今天回顾这个概念,除了台湾这个潜在的热点之外,和平总体上仍然是有保证的,但对抗的危险却在增加。

与2001年中美关系的温度相比,今天的中美关系在很多方面都比我当时提到的“热和平”还要热得多。双方在言辞上相互指责的热度越来越高,而且涵盖的问题更为广泛,包括网络安全、南海军事活动、军备控制、人权、对少数民族的政策、新冠肺炎溯源,以及哪个国家的政治制度更加民主等等。

在经济方面,若干年前,中国从2001年的美国第四大贸易伙伴跃升为其最大的贸易伙伴。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曾经充满希望的双向旅游和人文交流首先受到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狂热贸易战的重创,随后又受到新冠肺炎疫情的冲击而急剧下降。

我认为,在2021年的相对平静之后,中美关系这种“热和平”的趋势很可能在2022年及以后的年代中形成一种范式。这种范式可能在许多领域持续发展。

首先,正如最近的民意调查所显示的,在国家媒体和社交媒体上,两国对对方的负面看法都在飙升。中国民众对美国在新疆问题上的“种族灭绝”指控,感到尤其的愤怒,他们认为这是西方对中国的妖魔化。以美国为首的若干国家对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外交抵制,进一步证明了美国的敌意。

拜登在12月举行的视频“民主峰会”,显然旨在通过在世界各地采取“支持民主”的活动,阻止中国政治影响力的不断扩大。中国已经做好了应对这种政治和意识形态斗争的充分准备。中国共产党增强了自己的全球存在,部分原因是为了回应西方各国联合孤立中国的图谋。

例如,中国共产党于2021年7月举办了世界政党峰会,来自160多个国家的500多个政党和组织的1万多名代表参加了会议。在华盛顿“民主峰会”之后几天,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组织了几场国际活动,以宣传中国的“全过程人民民主”,并揭露西方民主化的缺陷。在可预见的未来,两国之间的舆论战很可能升高而非降低调门。

其次,经济问题正在被政治化和“安全化”(指接受国家安全方面的审查)。特朗普和拜登政府都采取了措施,限制中国对美投资,限制对华的高技术产品出口。拜登政府和许多美国国会议员对来自中国的日益激烈的技术竞争感到震惊,呼吁进行更多的政府干预,以扶助半导体、无人机、人工智能等战略性行业。

美国已经对数百名中国个人和实体实施了广泛的涉及所谓“人权”问题的制裁。作为回应,中国出台了一系列涉及国家安全的法律法规,并制裁了一些侵犯中国主权的美国官员和组织。最激烈的长期斗争出现在高技术领域,美国人想保持他们的优势,而中国人则试图超越之。

再次,在世界各地持续的地缘战略竞争中,中国和美国都在向传统联盟和志同道合的参与者寻求国际支持。AUKUS(澳大利亚、英国、美国)协议和Quad(美国、澳大利亚、日本、印度)机制,为深化华盛顿基于其印太战略的多边防务合作铺平了道路。

中国与俄罗斯在加强军事合作的同时,声明新时代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不是同盟,胜似同盟”。中国在南亚、中东、非洲、拉丁美洲影响力的扩展,加之其全面的“一带一路”倡议,引起了美国人的极大妒意与应对。

最后但同样重要的是,美国和中国在2022年的国内议程未必会缓解双方的紧张关系。正如美国前副国务卿罗伯特•佐利克(Robert Zoellick)所指出的那样,在2022年美国中期选举之前,“拜登的国内反对势力将攻击任何放弃与中国对抗的举动,但拜登将不得不在纵容他们的恐惧或取得积极成果之间做出选择”。

在筹备将于2022年秋季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简称中共二十大)的过程中,预计北京方面将表现出更大的决心,抵御美国对其合法性和权威的任何挑战。

因此,中美关系的下一阶段不会一帆风顺。然而双方都有足够的动机保持清醒的头脑,使双边关系处于可控状态,因为双方都面临着国内议程中的一些迫切任务。

在中国,为了使与中共二十大有关的政治议程顺利进行,首要任务是在控制新冠病毒变种的情况下阻止经济增速放缓。追求共同富裕的使命也十分艰巨。

在美国方面,除了阻止奥密克戎变种扩散之外,在国内方面的短期优先事项包括维持金融稳定、遏止通货膨胀、削减联邦和地方债务、加强基础设施建设。从长期来看,需要缓解种族矛盾和政治极化。

事实上,中美经济合作的逐步恢复,将有助于处理好各自国内的当务之急。尽管两国政府之间的政治困难不断升级,但中国和美国的企业在金融、知识和生产网络方面仍然深度融合。

绝大多数中国和美国企业都不愿接受相互脱钩的观点。与此同时,由于其高质量的基础设施、熟练的劳动力和广阔的国内市场前景,中国将继续吸引数量上创纪录的外国投资。只要连接两国企业和其他国家企业的全球供应链没有遭受严重破坏,两国经济将继续相互受益。

“新冷战”固然不可取,本文所界定的“热和平”模式如果固化,也同样不符合中国、美国或任何其他国家的最大利益。相反,降低相互指责和地缘政治竞争的热度,加强经贸、金融、投资、卫生、环境、技术、人文交流等领域的合作,将为两国乃至整个世界的持久和平与繁荣带来更大希望。

2021年中美高层对话已经阐明了各自立场,保持了双边沟通渠道的畅通。接下来,中美两国迫切需要进行的是实质性、工作层面的对话,以解决现存的实际问题。

来源时间:2022/1/11   发布时间:2022/1/10

旧文章ID:26895

张云 :2022年的中日关系取决于管控认知风险

0

作者:张云  来源:海外看世界

2022年是中日邦交正常化50周年,过去半个世纪来中日关系也伴随国际关系和两国国内的动态变化而演变。进入新世纪,一方面随着中国加入WTO后中日经济相互依存日益深化,然而具有讽刺意义的是两国在政治关系上的相互不信任反而日益增加。从2017年开始,中日关系走上了迅速改善的快车道,双方首脑互访恢复,2019年中日领导人宣布建立新时代的中日关系。2020年初,新冠疫情初期中日两国通过相互捐赠救灾物资展现了两国社会之间民意感情的改善,中日关系似乎开始在走出相互不信任状况。然而,2020年中开始,两国关系再次出现大幅度的漂流和后退。2021年1月,拜登入主白宫后, 3月召开美印日澳四国峰会,4月日本首相访美提及日美同盟强化和台湾问题,东京电力排放核电站污水问题等对中日关系产生负面影响。2021年夏天的东京奥运和秋天的岸田新首相当选为中日关系转圜带来了不少期待,但年末日本一些政治人物在台湾问题上提及“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和日美同盟有事”,对中日关系产生很大震动,中日关系的漂流和后退似乎进一步在发展。

2022年9月,中日邦交正常化50周年,7月日本将举行参议院选举,秋天中国将召开第20次全国代表大会,11月美国将进行中期选举。在中日美三国上述重要的政治外交日程密集的年份,中日关系的走向也引人注目。距离中日邦交正常化50周年还有半年多的时间,中日关系还能否遏止漂流,抓住50年大庆的历史时机改善关系?不少专家提出中日关系需要在军事危机管控上加大努力,这是非常必要的,但笔者认为2022年中日关系能否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最为重要的是管控相互认知的风险。

日本需要改变以威慑力为基础的对华安保观

近年来,关于安全保障的日本政要发言和媒体话语中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就是“威慑力”(deterrence)。2021年10月自民党大选的竞选纲领中就提出要强化威慑力。日美同盟强化以及日本自身防卫力量的增加的目的也都是以强化威慑力为理由。而这个威慑的对象毫无疑问就是中国,主要理由是中国过去30年军事力量增加极其迅速,中日围绕领土争端,对日本周边安全造成恶化影响。这种威慑为基础的对华安保观认为为了避免中日发生军事冲突甚至战争,需要有强大的威慑力,因为威慑力弱小的话会引发对方使用武力的诱因。

在安全保障中,威慑力一直以来是一个重要的概念,也有其一定合理性,然而问题在于冷战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过度依赖威慑力的安保认知是以设定“假想敌”为前提的,这样不仅不会获得国家安全,还会导致误认知轮番升级,国际关系恶化,最后引发集体不安全的悖论结果。

古巴危机之前,美苏两国笃信军事威慑可以带来恐怖的平衡从而实现冷和平,因此双方对于了解对方的意图和认知没有太多的兴趣,因为只要军事力量上能够达到平衡就可以遏制对方动武的念头。然而古巴危机将人类推向核战争和整体毁灭边缘,让美苏两国认识到仅仅依靠军事威慑不仅不能维持和平,还很可能诱发互相毁灭的战争。从那之后,美苏两国开始进行战略、军控、裁军等一系列的安全保障对话,这实际上就是对冷战前期的威慑力一边倒的安全保障思想的一定程度上的否定。

日本上述以威慑力为基础的对华安保认知的逻辑起点在于将中国设定为“既定假想敌”,这样的结果不仅会朝着这个方面积极做相应的军事准备和发展政治话语,而且会极大削减通过对话共同建构相互认知的政治意愿。威慑力究竟是不是有作用实际上是一个很难验证的事情,而过度强调威慑效率的一方往往会按照自己的逻辑来套用对方的思考,将对方的行为解释为威慑起作用或者威慑还不够,结果都是要继续进一步强化威慑力。

中国对日认知要避免过早定论

从中国的角度来看,日本在台湾问题上的表态似乎比美国跳得还高,在美国对中国“新冷战”中积极配合,无论是军事上强化日美双边军事同盟还是积极推动美日印澳四国机制的同盟网络化,还是在经济安全保障上助力美国对华脱钩以及人权问题上的追随。过去两年时间可以说中国越来越认为日本不仅是应为美国对华政策影响而扭转之前的积极对华政策,而且开始认为日本真实的意图就是要遏制中国,只不过在中美对抗的情况下显露本质而已。换言之,中国认为日本是反华急先锋的认知正在成为主流。笔者认为中国出现上述对日认知并不奇怪,各种信息让很多中国人感到日本的敌意,然而也需要注意的是需要冷静分析看到日本对华战略并没有真正成型,尚处于变动期,不能说反华抗华已经是日本对华战略的主流认知。中国作为一个崛起的世界性大国,需要有战略耐心,在积极戒备的同时保持认知上的灵活性,避免因为过早做出结论式的认知,这不仅是为了中日关系得发展,也是中国走向世界中心舞台进程中重要的战略认知历练。

笔者认为,日本对华战略认知可以说五花八门,但归结起来说主要有两股力量。第一股力量是认为中美已经进入新冷战,而且新冷战会一直持续下去,甚至不排除热战可能,日本处于新冷战的最前线,必须自我定位为“新冷战桥头堡”。他们以这种战略认知为基础来看待中国,既然是中美长期新冷战,那么日本作为美国的盟友必须要分清敌友,立场坚定,因此需要在台湾,东海南海,人权,经济方面全面配合美国的对华大战略。第二股力量是认为中美对抗有滑向长期对抗的新冷战的危险,这样日本作为美国在东亚最重要盟国不可能不被卷入,不符合日本的国家利益,日本需要发挥自身优势保持和中美沟通的渠道做一个 “防止新冷战的沟通桥”。日本这种要做国际关系中的东西桥梁的定位从战后来说一直是政治主流,只不过在冷战后更加右翼的政治力量的崛起使得日本对外政策上的倾向上过度倾斜美国。从岸田文雄首相的政治倾向来看,在内政上提出新资本主义,分配和增长的同步等恢复中道政治似乎是目标,在对外关系上继承自民党从吉田茂以来的宏池会的传统走发挥沟通桥梁来展示日本国际存在感的意愿存在。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日本究竟是要朝着“新冷战的桥头堡”还是朝着“防止新冷战的沟通桥”的方向演进,可以说日本正处于自我战略定位的十字路口。对此,中国需要冷静观察,未雨绸缪,既保持高度警惕,又不过早下结论,适当发挥主动性为中日关系发展谋势和创机。一个崛起的中国有这样的自信,也有这样的实力。

来源时间:2022/1/11   发布时间:2022/1/11

旧文章ID:26894

张云:2022年是亚洲经济秩序重构元年

0

作者:张云  来源:联合早报

2022年1月1日,历时八年谈判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正式生效,率先在中国、日本、新西兰、澳大利亚及六个亚细安国家落地实施;韩国将在2月生效;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和缅甸等国内手续正在加快推进。

在我们的注意力过度聚焦中美关系紧张的同时,须要看到推动亚洲国际关系发展的另一个动力的地区一体化进程,正在朝着不断深化的方向扎实演进。这种正能量的巨大地区动能,对阻止中美脱钩,地区分裂起到保险网的作用,更重要的是会对本地区经济秩序的重组,产生极其深远影响。

亚洲新经济秩序重要尝试

RCEP有15个国家参加,人口、国内生产总值(GDP)以及贸易量都大约是世界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一个巨大的经济贸易圈的形成,潜力不可估量,但更为重要的是,它会成为亚洲经济新秩序建构的重要尝试。

首先,中国与世界经济融合的历史证明,RCEP将会是中国与亚洲经济体深度一体化的新平台。2021年是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20周年,20年来中国的国际贸易增加九倍,占世界贸易总额的比重从4%增加到了13%(2020年),现在是亚洲大部分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中国出口产品也从原来的服装、玩具转为电脑和手机,但中国并不是独享利益。

根据联合国贸易发展会议数据,中国过去20年出口是2001年的9.7倍,进口为8.4倍,进出口增加倍率基本持平。2021年11月4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的开幕式上说,20年来,中国关税总水平由15.3%降至7.4%,低于9.8%的入世承诺。这些都说明中国入世不是一个单行线,而是互利共赢。也正是这样的互惠性,亚洲国家才有动力推进RCEP,那种认为RCEP会让中国控制亚洲经济的说法站不住脚。

第二,RCEP体现了东亚地区一体化进程中形成的“亚细安中心”和主要大国配合的理念,并且有长期积累的机制和经验为后盾。RCEP成员国在完成批准手续后,向亚细安秘书长提交核准书;亚细安秘书处是目前东亚地区机制化程度最高的地区国际组织的常设机构。

这意味着RCEP将有常设的秘书处,这与《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有很大不同。亚细安秘书处已经有几十年推进地区一体化的经验,而且在亚细安框架下建立的亚细安东亚经济研究中心(ERIA),以及“亚细安加三”宏观经济研究办公室(AMRO)等地区经济研究网络,为地区经济一体化方面提供了有力的智力支持。RCEP规定每五年对协定展开一次一般性审查,以便对其进行修订和完善;而以亚细安为中心的上述机制和专家网络,将继续发挥重要作用。

第三,RCEP生效最大的隐性意义,在于中日韩首次通过地区多边主义方式,实现了相互之间的自贸协定的缔结。中日韩是东亚最大的三个经济体,同时又都是20国集团成员国,三国经济互补性强,理应尽早达成自由贸易协定(FTA)。但是,由于日韩都是美国盟国,政治因素是影响三国自贸谈判进展的一个原因。

RCEP虽然不是中日韩之间的FTA,但实质上通过多边协定实现了双边FTA缔结,这样一方面可以减少美国反对,也让世界上第二和第三大经济体的中日,以及第10大经济体的韩国之间建立更紧密经济的关系。

促美国回归多边主义

亚洲经济“去美国中心化”的进一步演进,对于地区经济秩序重构来说具有两个重大意义:一是亚洲经济体之间的自律性相互依存进一步提高;第二则是倒逼美国重新回到经济多边主义,融入到更高水平的东亚经济一体化的进程中来。

首先,RCEP从表面上看是关税削减的传统自贸协定的扩大版,但从经济秩序重建的角度看,更为深远的影响是促进东亚地区供应链和产业链的地区内一体化进程。RCEP中有一条款是原场地规则累计制度。以今后将成为汽车产业主流产品的电动汽车为例,RCEP生效后,在中国生产的零部件可以零关税出口到泰国,然后再次出口到其他成员国组装。

地区内部关税壁垒的减少,意味着企业可以更容易在本地区内构建具有韧性的供应链。这对于防止政治因素的经济脱钩具有关键性的保险作用,而且对于因为气候等自然因素造成供应链的暂时中断也有抑制作用。美国目前反自由贸易协定的态度,本质上反映了对于自身作为世界经济中心的自信。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催生了亚洲经济体对于过度依赖美国的担忧,开启了东亚地区主义机制化的进程,亚细安加三、亚细安加六、中日韩合作等框架相继诞生,亚洲域内贸易比重大大提高。美国现在动辄能够以经济制裁相威胁,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上的自信,第一是过去20年东亚经济体建构在电子产品上的供应链,主要是以面向美国为中心;第二是贸易结算以美元进行。

在1994年乌拉圭回合后,除了跟新加坡和韩国外,美国在亚洲几乎就没有签订大型的贸易协定。但是,随着RCEP的建立,东亚自律性的经济依存会进一步增加,域内供应链的韧性强化。这使得美国对RCEP任何成员国的制裁,将意味着对整个供应链参与国的制裁,这会对美国发动经济制裁产生抑制效应。

与此同时,美国如果过度使用美元结算作为经贸谈判施压筹码,反过来会刺激域内国家加快本币结算以及其他支付平台的开发和使用。自从上世纪70年代初,美国放弃金本位体制后,美元本身已经没有黄金作为保证。

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主要建立在国际信任基础上,失去信任,美元的特权会被逐渐侵蚀。RCEP会造成美国经济上的相对边缘化和紧迫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远超出了传统的贸易范畴的意义。

第二,中国在进一步融入地区经济一体化进程中,实现自身进一步的改革开放,这不仅可以跳出美国以经贸脱钩所带来的大国对抗陷阱,而且也可以激发美国国内重新建构回归多边主义的声音。与美国对地区自由贸易协定的消极态度相比,中国体现了极大的勇气和积极性。在RCEP签署的同时,中国正式提出了申请加入《跨太平洋伙伴全面进展协定》(CPTPP)。

习近平在进口博览会的演讲中提到,中国将以积极开放态度参与数码经济、贸易和环境、产业补贴、国有企业等议题谈判。产业补贴和国有企业等是国际上很关心的议题,这说明中国不但没有回避问题,而是以一种积极参与多边主义的方式,展示解决问题的姿态。

这与美国一方面不参加地区自贸协定,另一方面又对中国参加CPTPP提出反对的矛盾态度形成鲜明对比。美国常常说要维护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但却无视世界贸易组织,反对地区经济一体化,显然不可能成为大家共享的规则;国际经济逻辑更不可能建立在同盟架构和军事力量的“规则”基础上。

中国深度融入地区经济一体化,本质上是为了跨越两个陷阱——国内经济发展上的中等收入陷阱和国际关系上的中美修昔底德陷阱。这是中国自身根本利益准确定位的内生性需求,而不是为了和美国争霸。美国如果主要从大国争霸的逻辑看待东亚地区一体化洪流,将严重误读历史发展的大势。美国最终会明白,领导力源于让国际秩序更加有吸引力,而不是强迫其他国家不发展、不融合以及选边站。

亚洲经济秩序的重建不能够没有美国参与,但是亚洲国家已经做好准备,面对在一个时期内美国不愿意参与多边主义的情况。RCEP的生效实际上也是在向美国证明,即使美国暂时缺席地区多边主义,地区经济一体化进程仍可以运转。

亚洲经济秩序重建过程中的“去美国中心”趋势不是“去美国化”,不是反美,而是减少亚洲经济过度依赖美国的现状。无论是RCEP还是CPTPP,最终都是为了实现亚太地区整体的自贸区的愿景而努力的具体步骤,并且与世界贸易组织框架升级相对接。

这些最终都是要把美国拉回到多边主义的轨道上来,共同推进地区和全球经济秩序的稳定和升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正如2020年11月15日,中国总理李克强在RCEP签字仪式上所说的,RCEP是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的胜利。

作者是日本国立新潟大学副教授

来源时间:2022/1/10   发布时间:2022/1/10

旧文章ID:26893

不当美国间谍就被FBI追捕?揭秘华裔科学家荒诞定罪细节

0

作者:李媚玲  来源:凤凰网-风向

编者按:2018年11月,美国司法部启动了一项名为“中国行动计划”(China Initiative)的行动,以应对所谓的来自外国的“安全和技术威胁”。田纳西大学前副教授胡安明是第一个作为“中国行动计划”的目标而受审的人。这其中的原委究竟如何?该案尘埃落定后,带给胡安明及其家庭的伤害是否仍在继续?“中国行动计划”还会如何发展?

1、“伤害并没有停止,尤其对我的家人和孩子”

胡安明的小女儿今年已经6岁了,上一次见到父亲时,她5岁。父亲在她的成长中消失了快两年。

在胡安明被FBI起诉并软禁的一年半中,她每天问妈妈为什么别的孩子有爸爸接送幼儿园,而自己没有。

“我们那时只好骗她说是因为疫情,所以没法和爸爸见面。我现在开始每天晚上尝试着给她讲这个故事,但我每次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要哭出来,这段经历实在太痛苦了。”

加拿大籍纳米科学家胡安明在美国当地时间12月18日接受采访时说。他眼圈湿润,声音哽咽。

胡安明是纳米技术领域的科学家,1997年在中国科学院获得第一个物理学博士学位,在加拿大获得激光物理博士学位。胡安明于2009年加入加拿大国籍。自2013年11月以来,他被美国田纳西大学诺克斯维尔分校的机械、航空航天和生物医学工程系聘为助理教授。2019年,他被提升为终身副教授。他的研究重点是纳米技术和激光加工。

2020年2月被FBI起诉后,他丢掉了这份工作,同时失去了合法的美国移民身份。 胡在中国出生长大,目前是加拿大公民。检方称,胡安明未上报他在北京工业大学的夏季兼职活动,有意欺骗了向他拨款的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

2021年9月份,田纳西联邦地区法院正式宣判胡安明无罪。 “那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胡安明获释后说。在被FBI调查软禁的18个月里,胡安明没有工作或收入,他的儿子也被FBI监视和骚扰;他依赖众筹捐款支付诉讼费用;无法见医生;邻居和教堂朋友给他送菜,帮他倒垃圾。

“这个过程太痛苦了,我不想多说多回忆,因为伤害并没有停止,尤其对我的家人和孩子。但我必须勇敢,为那些和我一样遭遇的科学家。我很幸运,我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但在美国的华裔教授的工作仍然非常危险,需要小心,当FBI来的时候不要与他们交谈,先找到自己的法律顾问。”胡安明提醒同行说。

2、8名FBI特工破门而入,事情原委如何?

""

▎胡安明 时 间线。图源:澎湃国际

2020年2月27日,胡安明还穿着睡衣在家工作,突然听到一阵重重的连续砸门的声音,紧接着,8名FBI特工破门而入,声称胡因欺诈、虚假陈述被起诉。“在那一瞬间,我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我认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误会。但就在同一天,我被关进了监狱,我所工作的大学要求我在48小时内辞职,因为我接受了NASA的研究资助而未能披露与中国大学之间的关联。”胡安明说。

当时的田纳西大学诺克斯维尔分校副教授胡安明是“中国行动计划”的第一个受害者。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先是怀疑胡安明存在“间谍行为”,接着在对他进行了长达21个月的跟踪监视却未能获得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依然在2020年2月27日逮捕了胡安明,随后又指控他“故意隐瞒与中国大学的关系、欺骗了NASA、欺骗了美国政府”等6项罪名。若罪名成立,将面临最高20年的监禁。美国联邦法院直到2021年9月9日才宣判以上指控均不成立,将胡安明无罪释放。

“中国行动计划”(China Initiative)是指2018年末美国特朗普政府推出的一项计划,旨在防止美国科技被中国盗窃。 该项计划由美国司法部部长杰夫·塞申斯于2018年11月1日宣布启动。

“China Initiative 的本意是为了打击技术外泄,但在实际操作中却成了审查和攻击华裔科学家和学者的项目,将其作为主要怀疑对象,在这个群体中造成了很大恐慌。”胡安明说,“我被错误地起诉是美国对整个华裔科学家和研究者进行大规模严厉审查和刑事起诉的一个缩影。”

迄今为止,美国联邦调查局已经在三年内对大学或研究机构提起了12起诉讼,但没有一起涉及窃取商业秘密或知识产权的指控。大部分都是诸如电汇欺诈、向联邦调查员撒谎以及未能披露与国内的关系等指控。

胡安明对此表示,FBI对自己这起荒谬的指控居然来自于一次谷歌搜索。 “FBI特工对学术活动缺乏基本的知识和理解,将在美科学家与中国相关的任何专业,甚至是合法的联系当成犯罪。

FBI特工在谷歌上搜索了我用业余时间在中国某大学参加的一个兼职暑期研讨会,并用谷歌翻译了之后,便据此认为我与中国大学有联系,为此跟踪了我一年半,甚至监听我的学生,试图找出我(出卖技术)的卖家,但最终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胡安明说。

胡安明说:“再比如,通常对学术期刊进行同行评审,是教授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我们有可能每天收到一份审阅学术手稿以供发表的邀请,FBI审查了我上千封邮件,审阅了我的数百封手稿,他们找到了我审阅的一份手稿,是一家著名的德国学术期刊邀请我审阅的。而这个手稿是由几个中国教授共同总结完成的,FBI检查了这些教授所在的研究所,然后发现这些研究所也支持一些中国的军事计划。但我根本不认识这些中国教授,也不知道这些中国教授直接参与的任何军事计划,但我受邀为这家德国期刊审阅这份手稿,让这些FBI特工认为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和中国军方有直接关系。”

“另一个荒诞可笑的例子是,我2019年通过我所在的部门为一个中国研究生申请提供博士生奖学金。 这个学生后来在佛罗里达大学毕业后,已经离开美国三年了,但在进入佛罗里达大学之前,他曾在中国的一家航空工业公司AVIC实习了一个月,而这家公司在美国商务部的工业安全名单上,因此FBI把这件事扭曲成我资助了一个AVIC的研究人员。”胡安明说。

""

▎ NSF研究显示,当时在美国科技领域工作的675万人中,约有45.2万人拥有博士学位。大约22.4%——即超过10万人出生在中国大陆

对此,胡安明的辩护律师Phil Lomonaco表示:“对FBI来说,华裔教授和研究者是很容易被打击的对象,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把自己研究的内容发表出来,所以只要你去搜索就可以找到他们的名字,如果他们与中国有关的任何人有合作,他们就非常容易成为嫌疑人,而此前这种全球各地大学间的学术合作是被鼓励的。”

3、“FBI在这个案子中严重滥用权力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

美国著名司法调查记者Jamie Satterfield一直跟踪报道胡安明的案子。她回忆说:“当我在法庭上听到开庭陈词时我就想,我应该报道这次事件,胡安明被陷害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FBI就是谷歌搜索了他,然后就去准备起诉了。我当时的想法就是,如果FBI都可以在谷歌上搜索到这些公开信息,那证明胡没有隐瞒任何事。”

“田纳西大学才是受益者,而胡显然没有从中获得任何利益,除了有机会为NASA提供一些非常有用的技术。但对陪审团来说,他们很容易在FBI和一个中国人之间作出选择,陪审团会认为胡肯定是有罪的,否则为什么政府会指控他。在我的调查报道中,我展示了FBI是如何毁了这个人的生活的。当我把‘中国’这个背景拿掉的时候,把胡当成一个普通人的故事来描述,那是有效的,很多普通人都开始支持胡教授,甚至开始组织捐款,这些美国普通民众的支持给法官和司法部带来了压力。FBI在这个案子中严重滥用权力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调查记者Jamie说。

Wendy Chandler是胡安明案的陪审员之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洪亮地说:“我感到很愤怒,你能想象那一幕吗?让政府(FBI)站在陪审团面前,作为证据的一部分,让陪审团相信被告有罪,这太可怕了,这让我感到很生气。胡差一点就被判有罪,只有两位陪审员相信他无罪,这太不公平了,本该有三个陪审员相信胡是无罪的,但最终这位候补陪审员没有留任。我很庆幸我们是理性的。我希望能够阻止类似的事情发生,帮助胡的家人。”她说。

对此,司法调查记者Jamie表示:“FBI甚至去审查胡的儿子,这让我震惊和崩溃,因为我也是一位母亲,胡的儿子不能去机场,在机场被搜查,这是严重的骚扰行为。在一个电汇欺诈案中,在证据如此弱的情况下,胡的案子甚至不该通过大陪审团到达陪审团。” (大陪审团用于决定是否对某一疑似犯罪的行为开启侦查程序,以及侦查完成后决定是否起诉;小陪审团则用于审判中认定犯罪事实有无——编者注)

Jamie还透露,FBI之所以在证据如此不足的情况下还决定起诉胡安明,是因为此前有特工与胡交谈,希望招募胡成为美国的间谍,在被胡明确拒绝之后,FBI决定追捕胡安明。“FBI没有做任何调查,只是监视了他。”Jamie说。

胡安明的辩护律师Phil对此表示,庭审当天,陪审团发现FBI呈现的证据没有任何说服力,没有电汇欺诈,没有意图伤害,这让陪审团一度陷入了僵局。“幸好法官是个独立的人,做了正确的事。”Phil说。

""

▎判决书首页

最终,联邦地区法官托马斯·A·瓦尔兰(Thomas A. Varlan)在宣布胡安明无罪的裁决书中说,NASA的有关限制措施并不清晰,检方并没有证明胡安明有伤害NASA的恶意,也没有出示证据表明胡安明在NASA赞助的研究项目中与中方有设施、设备或资金上的合作。

4、当FBI来敲门的时候,华裔员工就被大学“扔在了公共汽车的下面”

""

▎ 胡安明是田纳西大学发表著作最多的教授之一

此外,Jamie还指出,胡教授实际上被自己所在的大学田纳西大学“陷害”和“抛弃”了。“田纳西大学欺骗了胡,导致他签署了一份会导致他被捕的申请。这所大学与华裔科学家有密切关系,有很大的一个华裔教职员工社群,校方应该知道这种与中国有关的指控是非常荒谬的,但校方却决定保护自己而不是他的华裔教授。”Jamie说。她还说,当她收到校方发给她的新闻稿中称,校方将与FBI配合时,她就知道胡被他的学校“扔到公共汽车下边去了”。

对此,另一位曾正在跟踪“中国行动计划”,并在上海工作过的美国调查记者Mara Hvistendahl分析称,很多美国高校或研究中心试图在中国盈利,为此,他们与中国大学建立了几十年的合作关系,甚至进入更敏感的研究领域,也许校方应该受到审查,但是他们却鼓励自己的亚裔教职员工去建立这些伙伴关系,让这些与中国的家庭或文化有联系的人去与中国大学建立联系。

Mara说,比如德州大学的安德森癌症中心在中国有着巨大的商业利益,此前被调查的一些教职员工实际上参与了很多与中国建立联系的活动,但当FBI来敲门的时候,华裔员工就被自己的大学“扔在了公共汽车的下面”。

“就好像这些机构没有花了很多年的努力在中国试图盈利似的,包括很多美国公司也试图通过与中国建立联系,在那里获得盈利,即使只是做合法的合作,这些与中国有血脉关系的人会被用来作为这些项目的代表而受到惩罚。而当地缘政治紧张时,这些机构和大学往往会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她说。

Mara还分析说,胡安明案件和“中国行动计划”的大背景是,美国在911事件后的反应过度,因为911事件中当时的恐怖分子都是有合法的美国身份的美国公民。

因此,911事件后,很多侵犯公民自由的事件发生,包括涉及清真寺的案件等等,很多美国公民被指控但最后证明是无罪的。在这个背景下,在很多公司知识产权的案件中,美国FBI将其视为极端威胁国家安全的案件,甚至会引诱人出卖国家机密(类似钓鱼执法),很多侵犯公民隐私的工具和技术被开发出来,比如浏览被监视者的电子邮件等。

“这些美国地方政府的特工如田纳西、爱荷华、密苏里可能对中国政治、中国公司以及中国大学之间的关系一无所知,这是造成今天混乱局面的原因。2010年早期,涉及到很多中国学者的案件非常让人震惊。

比如费城天普大学的物理学教授超导专家郗小星2015年5月的某个早上醒来时,FBI正准备锤破他的家门进入公寓,涉嫌罪名是向中国输送美国企业的先进超导技术。但后来美国司法部撤销了对郗小星的指控,原因是FBI探员和检察官误解了涉案的一项技术,郗与中方科研人员交换的信息并无涉及商业机密,只是讨论合作日常的研究工作,没有发现任何危及美国国家安全的行为。这成了一系列不该被提起诉讼的案例的开始。”Mara说。

Mara分析称,胡教授的案例不过是这一模式的重现,这是一个长期存在的模式。 2018到2019年FBI曾在休斯顿德州大学的安德森癌症中心进行了18个月的调查,这让很多研究者感到恐惧,有人去度假,有人辞职了,人们不喜欢这种感觉,被审讯者感到即使他们是无辜的,以后也没人信任他们了,尽管最终没有人被起诉。在这种背景下,2018年,“China Initiative”被提出并启动了。

5、美国学者:我们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 “不是因为我不想服务,是我害怕服务,”普林斯顿大学机械与航空航天工程教授琚诒光说。他担心,如果再次与美国宇航局合作,会招致不必要的审查。图源:纽约时报

根据亚利桑那大学与由著名美籍华裔建筑师贝聿铭建立的华裔组织“百人会”近期联合进行的一项调查,有约半数接受调查的在美华人科学家表示,他们认为美国政府正在监视自己。这些科学家中有一部分是美国公民。

对此,美国许多科学家和大学管理人员表示,类似于胡安明案的事件在美国高校产生了寒蝉效应,这会导致研究速度的减缓,甚至导致“中国需要的人才流出美国”。

""

▎ 9月8日斯坦福大学教职员工的联名信

2021年9月份以来,已经有来自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普林斯顿大学等名校的近2,000名学者签署了一封致美国司法部长梅里克·加兰(Merrick Garland)的公开信,对美国近年来不成比例地针对性审查华裔学者的举动表达了担忧,并呼吁终止有缺陷的“中国行动计划”(China Initiative)。

1997年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斯坦福大学教授、奥巴马政府时期担任过美国能源部长的朱棣文也在公开信上签了名。他说:“我们的‘智力技术力量’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来自于移民,我们正朝着自己的脑袋而不是脚部开枪。”

6、“我被当成囚犯对待”

尽管田纳西大学诺克斯维尔分校近日恢复了胡安明的终身教授职位,同时还向他补偿薪水,并为他支付移民律师费用,以及提供3年共计20万元的资金,助他重新启动研究, 但胡还是表示自己无法忘记由这次错误起诉所带来的巨大痛苦。

""

“这次起诉摧毁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喜欢我作为大学教授的工作,因为我可以与我的学生们讨论学术问题,但被捕后,我失去了我一生所有心血换来的事业,一夜之间我就失去了我的工作、我的学术研究和我的学生。同时我的身体健康和精神健康都受到损失,我有糖尿病方面的健康问题,但被捕后我无法见到我的医生,甚至不允许离开自己家的办公桌呼吸新鲜空气,我被当成囚犯对待。”胡安明说。

""

▎ 布朗特县警察办公室供图

“失业以及被和家人分开,也损害了我的心理健康,我变得非常抑郁,经常质疑自己, 为什么要离开加拿大,搬来美国,为这个国家献身科学研究是我生命中非常黑暗的时刻,但我不想放弃,我需要继续抗争,为正义和我的声誉而战。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将导致美国流失大量高科技研究人员,让美国失去在科技领域的领导地位。”胡安明说。

来源时间:2022/1/10   发布时间:2022/1/9

旧文章ID:26892

美媒聚焦!孙亚夫发表“涉台”讲话,2022年将提出对台工作新部署

0

作者:刘澜昌  来源:今日头条

海协会副会长孙亚夫元月8日在接受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专访时指出,今年下半年召开的重要会议将提出“未来五年对台工作的指导思想,做出新的决策部署,也有可能会提出一些新的主张” 。到底这些新主张、新决策、新部署是什么,引起包括美国之音等美国媒体的关注,并且引起多方猜测。尤其,孙亚夫论及有关“和统”和“武统”的关系的论述。

笔者留意到孙亚夫的讲话内容其实相当丰富。

第一,有关台海形势和格局的判断。

孙亚夫的判断相当客观,他认为,台海的形势和格局,总体上继续向着有利于中国大陆,向着有利于统一,不利于台独的方向变化发展。为什么?因为在基本力量对比上,“我们的综合能力越来越接近美国,而且越来越超越台湾”。他还指出,2022年两岸关系还会出现一些新的变化。

不过,孙亚夫也指出,尽管这些变化对中国有利,但还没有达到整个改变台海力量对比的状态,台海形势基本格局还未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笔者理解,这种根本性的变化,是指我们中国的综合实力更加接近或达至美国的水平,以至美国屈服于现实,承认干预两岸统一无力、无效、无为,使到祖国统一大业回归由海峡两岸的中国人自行处理的轨道。

第二.对于今年下半年召开的重要会议所提出的新主张、新决策、新部署,孙亚夫还不宜披露,但是,他也特别强调,“九二共识”这一页是翻不过去的。笔者相信,今年下半年中央将做出对台工作新主张、新决策、新部署,提出一些,也必然是在这一两岸交往的政治基础上的发展和引申,在坚守“九二共识”基础不变之上,审时度势、与时俱进,推出对台海形势产生更积极、更有利影响的举措。

针对民进党“‘九二共识’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的论调,孙亚夫强调,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大陆和台湾同属一个中国,这是两岸关系的性质和现状;一个中国原则和“九二共识”是两岸关系发展的基础;“九二共识”是两岸关系稳定和发展的定海神针。所以,“九二共识”是翻不过的。

笔者相信,中央政府对于蔡英文政府顽固拒绝承认“九二共识”有清醒的认识,也对岛内接受“九二共识”的政治势力也有所期望,未来的新主张、新决策、新部署,必定有更强的针对性。

第三,也是笔者认为是相当重要的是,孙亚夫在回顾2021年台海形势时,特别指出了一个新的特点,那就是台美国勾连,不断测试中国大陆动武的底线。

孙亚夫指出,2021年台海形势出现新一轮的紧张,一方面是因为民进党推动“台独”活动有新的做法。他说,蔡英文提出“两国论”新翻版,鼓吹“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互不隶属”。同时,民进党当局大量购买美国武器,要把台湾变成一只武装的“豪猪”。另一方面,拜登政府沿袭特朗普政府的做法,继续打台湾牌,利用台湾问题挑衅、逼迫中国。他说,美国全面武装台湾,大量向台湾出售武器,训练台湾军队,帮助台湾提升“自卫”的部署。

而在美台这些勾连中,还隐藏一个阴险的祸心,那就是测试中国大陆动武的底线。他说,他们“采取了一些做法来试探和蚕食我们的底线、我们动武的底线”,包括多次用美国军用飞机运载美国议员到台湾,派美国军人赴台等等违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深切触碰红线的举动。

第四,基于美台上述的冒险,孙亚夫判断,越往后形势越复杂,“战争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不过,他也表示,“谈判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第五,孙亚夫斩钉截铁说,“和统”谈判如果破裂,那还得“武统”。

他明确指出说:“不要把和平统一与武力统一割裂开来、对立起来,因为和平统一、武力统一都是我们党对台方略的两种考虑、两种选择。 ”

事实上,“和统”和“武统”的辩证统一,是毫无疑问的,中国历代领导人对此都有明确的论述。只是,在新形势下,从孙亚夫这样从事对台工作的高层口里说出来,别有意涵。

目前,对于孙亚夫的谈话,台湾主管大陆事务的陆委会和海基会,以及蔡英文当局都还没有回应。

不妨,拭目以待,看看是否执迷不悟。

来源时间:2022/1/10   发布时间:2022/1/10

旧文章ID:26891

新华社副社长:新冠病毒来源与美国对华基因掠夺

0

作者:熊蕾  来源:太行英雄

这个事情本来我都已经忘了,但是由于新冠疫情的肆虐,我又想起了这段经历。

基因争夺,是指20世纪90年代美国和其他一些国家的机构以基因研究的名义,在我国各地大规模采集人体基因样本。我只经历了其中一段,远不是全过程。但是我认为迄今为止,就这个问题,我所发表的报道数量,在国内记者中,即使不是最多的一个,也是最多的之一。而且我发的不止有中文报道,还有英文报道,不仅有报道,还有评论、研讨会发言和新闻学术论文。从2001年3月到2003年10月,就这个事情,我总共发表了报道、评论、论文、发言20篇左右,其中将近一半是英文。在我自己的新闻生涯中,这是我的两个记录:一个是就一个事件或题材发表文章数量最多的记录,另一个是作为一个从事对外报道新闻人,这是我就一个事件在国内媒体发表文章最多的记录。

我接触的其中一个很小的局部,就是美国哈佛大学20世纪90年代中期在安徽进行的所谓基因研究项目。

一,背景

我有一幅哈佛公共卫生学院上个世纪90年代在全球采集基因样本的一个地图。图中很多点,是他们的基因采样现场,全球各大洲都有,主要在发展中国家。他们在中国的项目地区也有不少,但是安徽比较集中。

其实从1990年以后,在中国进行所谓基因研究也就是基因采样的不止哈佛大学一家,哈佛也不止公共卫生学院一个机构,欧洲和美国不少研究机构在中国都有项目,采样地点也不限于安徽。

比如1998年3月,由美国国家健康研究院也就是著名的NIH出资、美国杜克大学和欧洲一些研究机构参与,中国老龄委协助,在中国开展一个所谓长寿老人健康调查的项目,在各地收集1万名80岁到100岁中国老人的基因样本,试图破解所谓长寿基因的秘密。这老龄委一位工作人员童增参加这个调查的培训时,一个欧洲专家指导他们如何采集老人的血样,教他们把那些年龄在80岁以上的老人的手,先在热水中浸泡,再搓热,以促进血液循环,然后用针管从老人手指取血。第一滴血不能用,要求从第二滴血开始,从每位老人手指上取的血,要能充满直径为12毫米,或一枚一分硬币大小的5个圆圈。这种取血办法引起了童增的怀疑。起初他担心这样采血,对高龄老人的健康和安全不利。后来他发现,培训的中文资料和说明,都似乎有意识地回避英文资料中的基因字样。他认为,“这是在猎取中国的基因资源!”因此童增一方面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一方面把这事儿告诉媒体,呼吁警惕中国基因资源的流失。结果,已经采到的4000份血样被中国政府主管部门下令封存,不许出境。但是实际上有没有出境的,我们不知道。项目好像是终止了,童增则因为得罪了他的顶头上司,受到严厉处分,被老龄委辞退。

今年新冠疫情爆发后,一个舶来词在中国媒体频频出现,广泛使用,就是“吹哨人”。说李文亮医生是吹哨人。这其实是很荒谬的。吹哨人一般是某个机构内部揭发被认为非法、不道德或不正确的秘密信息或行为的人士。而且吹哨人会面临遭受被揭发者严厉打击报复的风险。这与李文亮医生的情况完全不符合。在他之前,已经有张继先医生依法按程序上报了疫情,而在李文亮医生于微信群中发布了“与当时实际情况不完全相符”的信息之后的第二天,2019年12月31日,中国就向世卫组织报告了湖北武汉的一组肺炎病例,之后一直通报联系。此后中央在不到20天内相继派出三个高级别专家组到武汉调查,最后得出“肯定人传人”的结论,决定武汉封城。所有这些举措,与李文亮医生都毫无关系,也说明中国政府从来没有瞒报疫情的主观故意。当然李文亮医生是好人,是优秀共产党员,是抗疫烈士。但是他的确不是吹哨人。

童增才是真正意义的吹哨人。可是有谁知道童增?这个真正的吹哨人为什么没有像李文亮医生那样成为“网红”?这中间不是没有原因的。而童增只是中国的吹哨人。这个事情美国也有吹哨人。她一样受到媒体和体制的冷遇。

当时来中国采集基因样本的事儿不止这一件。这些项目没有一个公开说是采集基因样本的。都是打着健康调查或者体检的旗号,采集血样。在童增公开质疑长寿老人健康调查前后,国内很多专家也提出同样质疑,媒体上就发出了很多警惕中国遗传资源流失的报道。然而很快,又有人向有关部门提出这样的报道是炒作,干扰了正常的科学研究和国际科技合作。于是,这种质疑的声音在媒体上就看不到了。这方面的报道也一度成了禁区。

与此同时,国家科技部和卫生部开始联合起草《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暂行办法》,这是我们国家第一次专门为管理人类遗传资源制定的一个文件。在这个文件起草的过程中,国家下令暂停一切涉及血样等生物制品的出口,有关国际研究项目也暂时中断,这就引起了国际生物学界的哗然,有人说,中国要把这个领域的门关上了。这时美国《科学》杂志的新闻编辑就跟我们联系,希望我们就这个问题做一篇报道,解释一下中国的有关政策。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接触了人类遗传资源方面的问题。

我所在的新华社中国特稿社,是中宣部授权可以直接以个人名义向国外媒体供稿的新闻单位,美国《科学》杂志就是我们的用户之一。我们一开始给他们供稿,是每做一篇报道都要跟他们签订一份合同,涉及版权、信源、稿酬等等问题。到了1998年的时候,我们相互之间已经有了一定的信任度,凡是我经手给他们的稿子,就不用一稿一签约了,只要跟他们的编辑商定了题目,我们记者写出来,我发过去,他们都认可。他们给了我和比较固定为他们写稿的记者两人contributing correspondent的名义,算是特约记者吧。大多数情况是我们觉得哪些题目他们会感兴趣,跟他们的主编商量,他们认可了,我们就去采写,比如《中国的地震预报研究》,《三峡大坝截流》等。也有他们感兴趣的问题,提出希望我们报道的,比如这个人类遗传资源管理的问题。

可是我们那次采访在一开始非常不顺。所有有关的科研人员都如封了口一般,不接受采访。我们记者找到有关研究人员,他们说,除非中宣部的领导下令,他们不接受任何采访。我们做了进一步了解,发现中宣部的有关指示是不炒作。我觉得这就看你如何理解了。不炒作,我理解是不要哗众取宠,而不是不要报道。实事求是的报道并不是炒作。我对于一些受到限制的所谓敏感问题,选择报,或者不报,有几个原则,关键是看我们有没有这样的信念和把握:

一,所限制的问题,并非国家机密,公众有权知晓。

二,公众的知情,对社会的进步有利而不会引起社会的动荡。

三,对这个问题的公开报道,有利于国家和公众的利益。

四,我们的公开报道有助于推动问题的解决而不会使问题更加严重。

五,报道发表之后,如果有关部门不满、责怪下来,产生的不利后果我能够承担。

根据这几个原则,对那个人类遗传资源管理的问题,我认为我们可以报。我们当然找不到中宣部的尚方宝剑,但是我们的记者可以说服采访对象。这样,我们的记者就向目标采访对象反复解释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报道,需要了解哪些情况,为什么了解,我们的报道会起什么作用。终于,我们用诚意打动了参与起草文件和一些科研机构的专家,他们接受了我们的采访。我们据此写出报道,说明出台这个文件,不是要关闭国际合作的大门,而是既要保护中国宝贵的人类遗传资源,也要对这些资源合理地开发利用,更好地进行平等互利的国际合作。这篇报道在《科学》发表后,国内外反应都很好。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基因方面的报道。

当时给我印象比较深的,就是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暂行办法明确提出,凡是涉及我国人类遗传资源的国际合作项目,必须层层报批,最后向中国人类遗传资源管理办公室提出申请,经审核批准后方可正式签约。这个办法是国务院办公厅1998年6月10日颁布施行的,它明确规定,文件出台之前已经进行但是还没有完成的国际合作项目必须按规定补办报批手续。这给我们后边哈佛项目的调查打下了伏笔。

这个办法给我的另一个比较深的印象就是强调了国际合作的平等互利,提出应当遵循“平等互利、诚实信用、共同参与、共享成果的原则”。也就是说,中方不能只是扮演资源搬运工的角色。它提出了知识产权和专利问题,这在当时非常必要,也很有意义。

不管这个办法现在看来如何不完善,也不管它实际执行的如何,它好歹是给了这个领域一定之规了。这是我们后来调查哈佛项目的一个利器。

二.哈佛项目

我注意到哈佛大学在安徽的那些基因项目,是2000年12月,美国《华盛顿邮报》连发了两篇揭露哈佛项目问题的长篇报道,引起了很大的关注。据说哈佛项目在中国的血样采集将“达到”2亿人 。《华盛顿邮报》的调查相当深入,但是通篇给人的感觉是,中国地方官员贪婪,罔顾人权,联手哈佛的华人副教授,把中国偏远贫困山区老百姓的血样卖给了美国的公司。

报道中提到的人很多,其中有两个比较关键的人物。一个是美国的吹哨人葛文,Gwendolyn Zahner,她当时是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副教授。葛文在1996年这个项目刚出台不久,就向美国卫生与公共服务部投诉,说这些基因项目没有经过足够的生命伦理评估,有违背生命伦理之嫌。这是公认最早质疑哈佛基因项目的人。美国卫生部也根据她的投诉对这些项目开始调查。但是在调查开始之前,或者在说调查得出任何结果之前,葛文就被哈佛解聘了。

另一个关键人物,就是负责哈佛在安徽这些基因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当时在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担任副教授的徐希平。徐希平是安徽人,当过赤脚医生,后来就读安徽医科大学,成绩优异,毕业后先后到日本、美国留学,成绩也很突出。据说在哈佛大学三年之内从助教提升为副教授的外国人,他是第一个。我们国内一些媒体,包括中央媒体,将他吹捧为国际生物学领域研究前沿的领军人物。美国人眼里,他是能够达到中国丰富基因资源的有经验的向导。

我们当时了解到:截至2001年1月,中国国家人类遗传资源管理办公室批准的由徐希平领导的哈佛公共卫生学院等美国机构在中国进行的国际合作项目一共是3个。其中没有一个哮喘方面的项目。但是, 2001年美国NIH网站上列出的2000年财政年度徐希平作为首席科学家获得他们资助的项目就有9个,全部涉及在安徽采集基因样本。他们实际进行的项目是我们政府批准数量的3倍。其中两项是与呼吸系统有关系。而2002年美方公布的调查是15个项目,是我们政府批准数量的5倍。

2000年度NIH 总共资助了4万多个项目。据美国《科学》杂志报道,在基因组方面获资助最多的一个项目得到6530万美元。生物医学基础研究方面获得资助最多的一个项目是1250万美元。这都是一个项目的资助。徐希平的9个项目获得的资助是415.97万美元。我当时看了这个材料,就一个感觉:我们中国人的基因样本真是便宜啊!涉及两亿人的基因研究,资助资金连人家一个项目的零头都不到。

有多少血样到了美国,至今还是未知数。仅哮喘病一项,徐希平本人承认拿到美国的基因样本就有16000多份。而NIH批准给他的是2000份。所以,他们总共拿走多少样本,我们都不知道,拿走的样本做什么用了,我们更不知道。

哈佛项目的大部分采样现场在安徽省的安庆地区。为什么是安徽?为什么是安庆?

徐希平来自安徽,在安徽有深厚的根基,各方面人脉极广。这是一个原因,但是拿不上台面。他1996年在向NIH申请资助哮喘病基因项目时,写了这样的理由:剖析哮喘病和慢性阻碍性肺病这类气管疾病中的基因“需要独一无二的人口资源”。安徽、安庆的人口资源。独一无二在哪里?在于人口众多,是同种,他们绝大多数没有用过药物,因为常用药物会使研究受到影响。此外,“现场操作的费用低,使我们可以非常便宜而且迅速地筛选几百万受试者”。他还特别提出,“目前还没有以亚洲人,特别是中国人为基础的研究可以与之相比”。

与徐希平说的筛选几百万人可以“非常便宜”形成对照的是,在NIH资助之前, 1994年12月,徐希平的哈佛团队与1993年成立的美国千年制药公司达成协议,由千年制药资助哈佛100万美元,他们向千年制药提供中国安徽500个哮喘家庭的基因样本。仅仅5个月之后,瑞典制药公司阿斯利康Astra就给千年制药投资5300万美元,对呼吸道疾病的遗传基因进行研究。100万美元的基因样本换来5300万美元的投资。后来阿斯利康又追加投资5000万美元给千年制药做其他几项基因研究,样本还是来自安徽。到2002年时,千年制药的雇员已从最初的100来人发展到超过千人,资产已达数十亿美元。

三.安徽调查

2001年初,我们准备去安徽实地调查,看看这些项目有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

项目有没有问题,当然要待调查之后才能得出结论。但是我们既然要调查,就要选择一个侧重点,主要调查什么?这些项目,调查重点的可选项有N多,诸如是否涉及国家利益的流失?是否涉及国家安全,项目运作是否有黑幕?是否如《华盛顿邮报》报道给人的印象,腐败的中国政府官员联手来自美国的华人研究人员,坑害贫苦的中国农民等等。但我只选择了一个重点,就是看看这些项目是否违规。一个是,是否违反我们人类遗传资源管理办法的规定,再一个,也是最主要的一个,是看它们是否违反了美国和国际公认的生命伦理准则。简而言之,这些项目是否做到了知情同意。

为什么选择这个重点?因为诸如基因流失、生物安全问题、黑幕问题等等的调查,我们力所不及的,没有可操作性。更重要的是,我还考虑到我们需要国际沟通。基因流失、生物安全,涉及我们的国家利益,我们当然应当关注,可是在国际沟通国际传播的层面上,去讲美国的基因项目如何损害了中国的国家利益,不仅难以验证,也难以引起国外受众共鸣。相对来说,项目是否违规,调查就比较好操作。因为生命伦理是一个国际话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1998年12月刚刚通过了《人类基因组与人权宣言》, 宣言明确指出,生命科学领域的国际合作中,特别是同发展中国家的国际合作中,必须遵守生命伦理的原则,而在对生命科学的所有研究中,知情同意是最重要的原则。所以,你基因流失不流失,你操作有无暗箱,运行中有无贪官,人家欧洲人、美国人未必在意。可是你违反了国际公认的伦理准则,而项目出资方又是美国政府和著名学府,那就是事儿。可以有很多话讲。作为我们搞对外传播的,选择国际性话题更为有利。

2001年1月,我从北京到合肥,会同我们安徽分社的资深记者汪延一起调查。我们的调查从徐希平的母校,也是哈佛项目的主要中方合作伙伴之一的安徽医科大学开始。安医大主管科研的一位副校长介绍了与徐希平的哈佛团队合作的过程。这几个合作项目,中方合作伙伴有三家,即北京医科大学(现为北京大学医学部)、安医大和安庆市卫生局。副校长说,当强调合作“必须经国家批准才能做”时,人家很快就能拿来批文。管理办法出台后,就因为样本带不出去了,所以徐才把实验室建在安徽。但是,是否能控制住,他觉得不好说。而且,他以前究竟拿走了多少材料,谁也说不清。

这位副校长感觉到这些项目跨的单位太多,没有一个单位能和他完整合作。而且,在这些项目上,中方力量比较弱,项目又分成几块,“我们的利益不容易得到保护”,中方合作者“没有一家可以全程监控”。对于美国千年制药公司仅仅因为可以接触安徽的基因资源,便在哮喘病等几个基因项目上获得投资一亿多美元的事,副校长毫不知情。他感到,合作是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进行的。

我们接下来驱车从合肥到安庆再到岳西,了解被采过血样的农民,是否知道他们是在为一个国际合作项目作“贡献”。在路上,汪岩接到我们安徽分社一位领导的电话,说省委宣传部有人向分社查问我们采访的事,好像有阻拦的意思。这位分社领导对汪岩说:你们好好调查,这个项目肯定有问题!

我们的目的地岳西县头陀镇在大别山深处。在路上,县医院办公室主任就告诉我们,1996年是安医大在这里做体检,目的是“探讨建立农村合作医疗体制的新模式,与徐希平和哈佛没有关系”。可是他又说,当时以头陀为试点,抽了1400多份血样。1997年,徐希平让他做哮喘病人的筛选,条件很严,要一家三代同堂,至少两代有病人的家庭才能入选。头陀镇只挑出4户。全县40万人口,只挑出50户。主任还给了我们当初体检时发给农民的“健康卡”和“知情同意书”样本。

到了头陀镇,我们提出找一户当时抽过血样的农民。他们说,这些农民不住在镇上,最近的一户要走十几里山路,那里不通车。山高路远,雪后路滑,“你们上不去”。我当时就有些犹豫,看向汪延。汪延患有心肌炎,走平路都常常会喘不上气。我觉得这样的山路会要了他老命!可是汪延毫不犹豫而且很平静地说,你们找个向导来,我们走上去。不听听农民怎样讲,我们心里不踏实。我当时非常感动。最后他们找来一位向导,我们在山路上走了两个小时,到了松山村那位农民家。这时我们赫然看到一条宽阔的车道直通村边,虽然是土路,但是走拖拉机完全不成问题。向导很不好意思地说,可以开拖拉机上去的,但是他们不让我告诉你们。我和汪延都没说什么。这些基层干部的担心,我觉得也能理解。

我们找的那位农民老汉和他的妻子及两个女儿在1996年11月和1997年3月参加了两次“体检”。他们每人有两本当年发的健康卡,分别记录了两次检查的项目。抽了血,第二次比第一次多,但“不知有多少”。他说,“胳膊从一个小洞伸进布帘里,医生在布帘后面,看不见”。两次都给了误工补助,头一次每人10元,第二次20元,外加两包方便面——而NIH给哈佛项目的资助说的很明白,每个抽血人员的补贴标准是10美元。第二次“体检”是有选择的,村里只有他们一家被挑上,而且不要儿子和外孙女,只要老两口和两个女儿去。他们愿意去,“因为大女的病情比较重,一到春天就咳喘得厉害,希望她能得到治疗”。但是他们没有得到治疗。只给了一个健康检查报告单。另外说老汉有高血压,给了两瓶降压药。

他们一家都非常肯定地说,没有人给他们看过、念过知情同意书,他们也不知道与哈佛的合作。我们拿出给我们的那个知情同意书样本给他们念,他们听了,连声说,“不知道,不知道。”血样送到哪儿去了,他们也不知道。老汉记得签过字,不过是为了领误工补助。

回到合肥,与哈佛合作的中方负责人、安医大一位教授还是说,当年在岳西的体检是他主持的,与哈佛的项目“没有关系”。那“不是为哮喘来摸底”,而是“基线调查”,“基线调查是预调查”,“主要是看老百姓对合作医疗的恢复是否满意”。我们问这位教授这个调查是谁资助的?他说“是卫世项目(即卫生部与世界银行搞农村卫生人才培养的项目)的钱”。我告诉他,世界银行的项目是有记录的。他马上改口说,不记得钱是哪里来的了,因为“也没花多少钱”。为什么搞合作医疗的调查要抽血,而且要抽两次,而且第二次专挑有呼吸道疾病的家庭?他答不上来。两次调查有什么结果,有没有研究报告?他依然是“不记得”,只是一再说,“那是个很小的课题”。

回到北京,我们询问了世界银行北京代表处。答复是,世行在中国从没有资助过需要抽血体检的卫生项目。

在合肥,徐希平和我们谈了近8个小时。他对能拿到NIH的资金非常自豪,因为拿它的项目,“要经过最苛刻的评审”,因此它资助的课题“是最高荣誉的课题”。对于知情同意,他说,“我的要求非常清楚。我们作为sponsor institute(主导研究机构)有责任,但不负主要责任。执行不是我的责任。不能因为我杀人而让我的院长负责。

我当时就提出,你这个比方不恰当。知情同意的概念在中国还没有普及的情况下,你作为从国外带来研究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应当负责任地把这个概念灌输给每一个参加项目的人,并做好示范。最后他表示要“调查一下”。

从安徽回到北京,我收到了安医大生物医学研究所、岳西县医院办公室主任等同时发来的四份传真,主要内容是说岳西县1996年11月和1997年3月的两次“体检”都“与哈佛大学无关”。如在岳西县,支喘课题是1997年9月9日签定的协议,所以9月前的地方工作与哈佛大学无关。

这也是我们安徽调查一个很奇葩的地方:凡是你发现的问题,就会有各种否认。农民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抽了血的。他们就否认这个违规抽血是哈佛项目。抽血之后才与哈佛签约,所以签约之前的抽血与哈佛无关。

除了那几份传真,我还收到了徐希平的告状信。有写给中科院院长的,有写给教育部副部长的,说我们反全球化、反哈佛,泄了密。反哈佛居然也成了“罪状”。其他问题倒也罢了,泄密是怎么回事儿呢?所谓的密,就是徐希平是中科院百人计划的一员,他不愿意美国方面知道他位列中科学的百人计划,更不愿意公开他在中国做项目。我就此又专门请教了中科院主管百人计划的部门,他们肯定地说,“百人计划”项目的名称都是公开的。有的告状信转给了我们社领导,我们社长还把我找去问了情况。我把我整理打印的采访记录交给他,他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说你报道吧,也没有说这个问题不许报道。那我理解就是还可以做。

而且我们在互联网上查到以徐希平为首署名的论文,证明抽了那个农民血样的就是哈佛项目。1999年12月一期《美国呼吸保健医学杂志》的论文,《一个中国农村社区的肺功能族群》,有8个作者署名,徐希平、安医大那位教授、安庆市卫生局长都在其中,参加单位有哈佛公共卫生学院群体遗传研究计划及哈佛和波士顿大学的几家机构,还有几家中国单位。文中说明,这项研究的“现场调查是与中国安徽医科大学和安庆卫生局合作完成的,特别写到采样的地点:“哮喘病指标家庭是通过一个多阶段的过程在8个县(枞阳、怀宁、潜山、桐城、太湖、望江、宿松和岳西)收集的。”岳西赫然列在上面。而且论文写得明明白白:现场调查是在1994年7月1日到1998年1月26日完成的。

这能说岳西的“体检”与哈佛大学的项目没有关系吗?

所以他告他的状,我们的报道该怎样进行还是怎样进行。当时,我感觉更应该提高我们国内的认识,决定还是先写一篇对国内的报道,除了披露项目违背生命伦理的问题,还侧重利益方面的问题,不是宏观的国家利益,而是中方作为合作方的利益和农民的权益。

那时候网络媒体还没有这样发达,也没有公众号什么的,发新华社通稿不是很现实,我们只能找一个纸媒。那个时候我虽然是新华社的人,但是在心里并不是很看好我们自家的《瞭望》周刊,给它贴了标签,认为它应该比较“保守”,不见得敢发我们的文。但是事实就是这么无情,我们以为比较有胆气有锐气的那些媒体,没一个接受我们这个报道。而《瞭望》的编辑云杉得知此事,非常重视,马上拿去,很快就发了。最后,我和汪延的这个调查报道,以《令人生疑的国际基因合作项目》为题,发表在2001年3月26日出版的当年第13期《瞭望》周刊。

我们在文章中,对安徽方面有些人不遗余力否认明显有失误的工作同一个研究项目的外国主导机构和主要负责人有关系的做法,提出疑问:美国哈佛大学一个机构在中国偏远农村进行的基因研究项目没有完全遵守生命伦理原则,我们为什么要帮着他们来遮掩和否认?如果目的在于造福人类的科研项目,对为它做出贡献却缺乏自我保意识的群体,如安徽深山里的农民的权利漠然视之,它又能给参与其中的实力较弱的合作方带来多大的利益呢?我们作为这种合作的一方,又如何保证我们中国应有的利益呢?在与徐希平的合作项目中,中国付出的是独一无二的基因资源,是国家用几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几级农村医疗体系。相比之下,哈佛项目提供给中国的,是独一无二的吗?美国千年制药公司仅仅因为可以接触安徽的基因资源,便在哮喘病等几个基因研究项目上获得投资一亿多美元。而中方的所得与中方的付出相称吗?

我们提出,哈佛的这些基因研究项目,从样本筛选到采集,离开我们几十年建设起来的几级农村医疗卫生保健网,是不可能的。这应当是中国方面的一笔巨大投入。但是中方参加项目的很多人却认为“我们没投什么钱”。持这种看法,能坚持中方在合作中的平等互利吗?

我们这篇报道后来被《中国青年报》、《南方周末》等多家报刊和网站转发或引用。国家人类遗传资源管理办公室有关领导也表示,新闻媒体的这些报道,对普及知情同意的生命伦理原则,起了积极的作用。

《瞭望》发表这篇报道之后,2001年4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杭州召开生物技术与生命伦理研讨会,我和《瞭望》编辑云杉应邀参加。我以这篇报道为基础,在大会上做了题为《我们有权知道》的发言,因为大部分与会者是国内的,我用中文发言,但是用ppt打出发言的英文全文。NIH一位参会代表很认真地看了ppt,当时就对陪同他的中方人员说:“It’s a dark day for NIH!”

四.生命伦理

我本人也是在调查的过程中,认识到生命伦理原则的重要。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国际社会针对战争中法西斯医学研究的罪行,于1947年制定《纽伦堡公约》,它是关于临床试验行为准则的第一个国际性公约。它的第一个原则就是:“人体受试者的自愿同意是绝对必须的。”而采集人体血液样本当然包括在临床试验的范围内。

1964年,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召开的第18届世界医学大会通过了《赫尔辛基宣言》,进一步规范了人体生物医学研究的行为道德。以后,世界医学大会又对这个《宣言》做了若干次补充和修正,对以知情同意原则为核心的生命伦理准则的规定愈加完善。

鉴于很多发展中国家缺乏像美国那样比较完善的生命伦理学方面的立法,美国有关机构还做出规定:由美国资助的国际研究项目,不管在文化习俗与美国有多大区别的环境里进行,都必须遵守国际社会一致同意的有关自愿知情同意的伦理标准。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对于知情同意,人们通常有一个很大的误解,以为那就是一张表格和当事人的签字。你若质疑某个研究项目在知情同意上有欠缺,项目主持人会给你搬出成百上千张签了字的表格,理直气壮地说他做到了知情同意,表格们就是证明。其实,早在1996年,美国、欧洲等医药管理机构联席召开的一个国际会议通过的《临床实践指南》,就明确规定:“知情同意是一个过程,个人通过这个过程在了解了决定参与实验的所有相关方面之后,自愿表达他或她参加该项实验的意愿。”也就是说,知情同意原则强调的是获得同意的过程,而不是获得签字文书的过程。知情同意不能仅凭一纸表格来证明,来取代。知情同意的内容,包括“充分了解研究的目的、方法、资金的来源、任何可能的利益冲突、研究者所属的机构、预期的受益、潜在的风险和研究可能引起的不适”,知情同意必须在完全不受胁迫利诱的情况下给出。严禁依赖社区领袖动员当地群众参加需要他们提供血样的科研项目,以免群众出于对权威或领导的畏惧和服从而在不充分知情的情况下违心地或盲目地签字同意。

这时候,我感到国内对生命伦理原则比较陌生,就陆续在《南方周末》等报刊发了一些介绍知情同意和生命伦理的文章,做一点普及工作。当然我也是现学现卖。

我们的调查报道发表了,我们对哈佛项目的质疑美国NIH也知道了。中国政府有关部门也开始对这些项目展开调查了。我以为我的报道至此可以告一段落了。没想到就出现了反复。

五.出现反复

2001年6月,《华盛顿邮报》又发了一篇报道,说有两位中国官员告诉美国驻北京大使馆说,中国的调查表明哈佛的项目没有问题。

美国驻华使馆科技处的二秘是一个中国通,讲一口流利的中文,还有个中文名字叫高大伟。他4月间也参加了杭州会议,听了我的发言,觉得哈佛项目的确是有问题的。他见了这两个官员后,给我打电话,说这个事儿很奇怪。

《华盛顿邮报》那篇报道还提到我采访的那户安徽农民,说他们是填了知情同意书的。我没工夫去安徽,就给那位农民写了封信,把有关报道的内容告诉他,询问他究竟怎么回事。我们的报道在《瞭望》发表之后,我把杂志寄给这位农民,跟他有了通信联系。这个农民在我们去过之后,不断受到骚扰,所以他讲话有些反复。但是他还是很朴实的。他在2001年5月1日给我的一封信中说:

美国哈佛大学……把中国老百姓的基因资源——血样取去,我认为要为中国老百姓办点实事,对老百姓要有个好的交待,我也是取血样的人其中之一,但也很想为这件事弄个清楚。

一九九六和一九九七年两次取血样,我都参加了,当时 我是错误的为我个人小家庭着想,抽点血算不了什么,只要把我孩子的哮喘并能治好,就万兴了,根本没有认识到中国百姓和民族的利益。我是思想落后,知识短浅的农民,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取血样是搞科研项目,事关重大,关系到中国老百姓和全社会的重视。但是,在当时我也不知道是搞基因合作研究项目。自贵刊发表之后,我才明白这个道理。失去了基因资源,就如失掉黄金和白银。

有人说,老百姓根本不懂什么叫知情同意,跟他们说也没用。可是看看这个农民的信,能说他们什么也不懂吗?而且他们被猎取了基因样本,反过来却自责“思想落后,知识短浅”!和哈佛那些人相比,高下立见!

同时我去找了国家人类遗传资源管理办公室的副主任王宇,问他中国调查表明哈佛大学项目没有问题是怎么回事儿。王宇明确地说,国家人类遗传资源管理办公室没有授权任何官员去见美国驻北京使馆官员,也没有授权任何官员发表那样的言论。截至王宇讲这番话的2001年8月,国家人类遗传资源管理办公室在当年3月开始的对哈佛项目的调查还没有结束。

12月底,我再次收到那位安徽农民的来信,他明确说《华盛顿邮报》那篇报道不符合事实,他和他的家人从没有签署过任何知情同意书,并再次详细讲述了他两次被抽血采样的经过。

我据此写了有关此事的第一篇英文报道,在中国日报进行回击。我原来的题目是:Farmer’s Letter Shows Harvard Genetic Studies in China Not Clean,农民来信表明哈佛在中国的基因研究不干净。中国日报给改为:Farmers say they were not well-informed about gene probe;农民说他们对基因探测不是充分知情。不过中国日报发的很快,我2002年1月8日交给他们,他们1月10日就发出来了。我这篇报道的信源有名有姓有职务,比较《华盛顿邮报》两个没名没姓的官员,就权威多了。这篇报道在国外也有相当反响。

六.机构责任

这个事情到了2002年3月,出现过一个小高潮。就是美国政府发表了对这些项目的调查通报。美国卫生与公共服务部下设的“人体研究保护办公室”2002年3月28日,分别致函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等机构,通报了初步的调查结果说,哈佛大学徐希平所主持的12个人类基因研究项目,在生命伦理、监督管理和确保参与者的安全等多方面存在“广泛而严重”的违规 。哮喘病项目在进行三年之后才提交哈佛有关机构进行伦理审查。那就是先斩后奏了。不过诡异的是,这些信函现在好像已经从他们的官网上撤除了,我还是在美国人体研究保护联盟的网站上搜到了他们当时对这个事情的报道和评论,其中包括对这些信函的链接,但是都链接不到。当时哈佛公共卫生学院随即承认,他们在人体医学实验的监督上,的确需要改进;该院已决定暂停在中国进行的一切研究,重新审查这些研究项目;并对徐希平进行了谴责 。

2002年5月14日,哈佛大学校长萨默斯在北京大学演讲回答学生提问时,公开承认哈佛大学在中国安徽农村进行的人体研究“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是极其错误的” 。波士顿环球邮报等美国媒体对此也做了报道。

美方的调查通报公布之后,应《瞭望》周刊之邀,我和汪延就此再次做了一篇报道,题为《哈佛大学在中国的基因研究违规》。在这篇报道中我们再次提出了一些问题:这些最终被证明违规的研究项目,为什么会在近十年的时间里在中国的土地上通行无阻?中国方面正式批准的项目与实际进行的项目数量能够差出这么多,说明了什么?怎样保护我们在基因研究中的权益?

我感到,虽然美国政府调查承认哈佛项目违规,但是他们主要把板子打在研究者个人的身上,而回避了机构的责任。我认为这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在2002年4月29日的《中国日报》再次发表了一篇英文评论,我原来的题目是“Institutional Indecency”,批评美国有体制性的不良行为。中国日报的编辑把题目改成了Harvard project violates farmers’ rights。哈佛项目践踏农民权利,委婉一些,但也很尖锐。我在文中说,我们在中国看到来自哈佛大学这样著名机构的研究人员从事有违生命伦理原则的项目长达十年之久,深感震惊。我提出,这么大范围的违规,不能仅仅追究项目负责人个人的责任。美方有关机构的不道德也应追究。比如以审核严苛著称的NIH,为什么会批准一个人这样多的项目?徐希平所在的哈佛大学,最早给项目投资的千年公司,作为管理方和出资方,难道没有责任?有人责怪中方合作人员没有认真执行有关伦理准则。但是发起和资助这些基因项目的并不是这些中方合作伙伴。这是美方出资并主导的研究项目。问题不在于这些中国工作人员是否执行不力。问题在于美国的出资机构为什么允许这些不合格的合作伙伴从事这样的研究。

中国一有什么问题,美西方的媒体报道都会归咎于政府。而哈佛大学的基因项目有问题,美国媒体的报道一开始还是把板子打在中国政府身上。到我们介入调查了,我们才看到这样的事实:美国存在严重的机构性或者制度性违背生命伦理的问题。而他们对此却置若罔闻。

我在《中国日报》的这篇文章,美国人体研究保护联盟网站全文转发,并在按语中认为我的质疑有道理。这也说明我一开始选择的调查重点是对的,调查哈佛项目是否违背生命伦理原则,更容易引起国际社会的关注和共鸣。

同时我继续在国内报刊发文,普及知情同意原则。

七.再度反复

就在我们对美国哈佛大学如何“纠偏”拭目以待的时候,我们国内突发了“非典”。伴随非典,这个事再度反复:2003年5月30日,哈佛公共卫生学院突然宣布,美国人体研究保护办公室对他们在中国进行遗传和环境流行病研究项目的调查结束了。美国政府接受了哈佛对违规的“纠正行动”,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的两位教授到安徽做了现场调查,调查表明参与项目的中国农民都“给出了自愿的知情同意”。哈佛公共卫生学院的院长强调,“哈佛谋求在其所有的工作中确保对人体研究对象最高水准的保护”,“没有一个参加者受到了伤害,没有发生一起有意违反人体研究对象程序的事故”。

非典期间我们不能离开北京。我就给哈佛的调查人员发电邮,问,你们是否讲中文?能否用中文与安徽农民直接交流?如果不能,你们的翻译是谁?你们在中国的访问会见是谁安排的?去过哪些采样现场?你们是如何肯定知情同意书是研究对象在项目进行的当时而不是事后签署的?你们的调查有多大的独立性?他们当然没有回答我这些问题,而是把我的邮件转给了哈佛公共卫生学院的新闻发言人,这位新闻发言人只给我发来一份他们在美国政府调查结束后,于5月30日发的那份声明,对我提的问题一概置之不理。

于是我就此再次写了英文评论,6月14日在中国日报发表,题目是:Investigation covers up research fraud,直接指出美方的调查掩盖了研究中的欺诈行为。我披露了我给哈佛调查人员的邮件,提出质问:涉嫌违规的人安排对其自己的错误进行调查,这样的调查有效吗?如果有效,那必定是哈佛创造一个新的世界纪录。

我指出,萨摩斯校长和哈佛至今还没有对参加这些项目的中国边远村庄的人们做公开的道歉,并解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个大名鼎鼎的学府似乎允许对这些中国农民的生命伦理权利和人权进行严重的践踏。

八.再度调查

非典结束前后,我们开始对哈佛项目的再度调查。这次调查的重点很明确:看哈佛究竟是如何“用实际行动”纠正他们的错误的,看安徽农民是否得到了他们的道歉,关于项目情况的说明,是否知情了,看项目执行过程中是否如他们所说,没有伤害,没有事故?

从一开始,我们的调查就包括两部分,一个是现场调查,一个是文献调查。这次我们还是这样调查。

美国自己承认违规承认大错特错的项目,在我们想来,纠正错误应该是向所以涉及人员公开认错,说明情况,适当补偿,跟有关合作方协商出一个更加妥善的互利合作的方案,对吧?

可是哈佛是怎么纠错的呢?

一个是发表更正。凡是涉及我们此前在报道中提到的那些有问题的项目的论文,他们一一向发表论文的刊物发出“更正”,修改或者删除了他们采集样本的时间。有的甚至删除了地点。比如对他们1999年所发那篇哮喘病论文的更正:原文写着“调查是1994年7月1日到1998年1月26日期间进行的”,更正说,是1995年2月,在获得中国当地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批准之后,开始招募采集样本对象的。这真是骗鬼呢,1995年2月,中国哪个生命科学研究机构有什么伦理审查委员会啊?

而他们另一个“纠错”行动,就是伪造文件。像所谓安庆市卫生局伦理委员会1994年7月4日批准他们项目的这个文件。我们的调查表明,截止到2003年9月14日,在安庆市卫生局的网页上遍查不到有这么一个这个机构。经电话向安庆市卫生局查询,一位工作人员说,“从来没听说过”。安庆市114电话查号台也不知道这个机构,而安庆医学会接电话的一位先生肯定,安庆市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机构。

他们的还有一个“纠错”行动就是大量炮制知情同意书的签字。

非典结束后,2003年8月,我和我们特稿社另一位资深记者文赤桦,会同安徽分社记者汪延,再去安徽农村调查,直奔哈佛基因采集现场之一的安庆市枞阳县一个村,采访了一位当年被采血样时受到伤害的农民,我们还随机采访了一位村医。之后,我们三人联名写了哈佛基因项目再调查,发表在2003年9月26日出版的《瞭望》周刊,题目为:《哈佛基因项目调查:一场偷猎中国基因的活动》。同时,我和文赤桦联名写了一篇英文的调查报道,我们的题目是,Anhui Farmers Still Questioning Harvard Projects,安徽农民依然质疑哈佛项目。中国日报在2003年9月25日以一个整版的篇幅发表了这篇报道,题目改为,一个农户的回忆。

我们用详实的事实,证明哈佛公共卫生学院院长声称他们的项目“没有一个参加者受到了伤害,没有发生一起有意违反人体研究对象程序的事故”是谎言,他们根本没有纠偏。我们指出,对中国农民知情权的漠视,也是一种伤害。

我当时并也不指望我们的调查报道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我的目的,就是想立此存照。对你们美国机构在我们中国做的基因项目,我们中国人不是没有怀疑的。对你们美国人就这些项目存在的问题所做的调查,那种看似认真其实是走过场的表面文章,我们中国人不是没有看透的。你们要掩盖这些问题,我们就把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摊到阳光下,虽然我怎样不了你们,但我这也算为历史做了个记录,记个账,对吧。

《瞭望》发表了这篇调查报道之后,国内很多网站转发,网友评论很多。其中博客中国的一个评论,我觉得非常到位。这个评论说,记者的正直与严谨正是体现在这里:以无畏和无欲的勇气去发现并揭露事实。无论它是否是迎合了某些人或大多数人的心理;当然也无论它是否会侵害一些权势者的利益。其实无畏只是简单的一种勇敢,而无欲才更为可贵。因为无欲才可以真的无私。文章所引用的资料和所发现的事实需要大量的工作,而对于大多数的写手来说,拍脑门远远比严谨的调查更容易让自己迅速出名。这是篇了不起的报道。虽然对于作者来说也许微不足道。(他们每天就是这样工作的,也许)但我相信这是篇值得每个人关注的文章。它的严谨还体现在,文章尽量披露的是事实,而不是空洞的观点。多的是揭露,而鲜有推测或议论,虽然作者的观点一目了然。

这个评论,其实点到了做调查报道的真谛,就是无畏无欲,扎扎实实地研究资料和采访,然后让事实说话。

中国日报的英文报道在海外也有相当大的反响。德国、法国、马来西亚的一些生命伦理专家或者人体研究保护组织相继请我去一些国际研讨会,介绍这个案例。

最有意思的是2004年4月,我应邀作为发言嘉宾去巴黎参加法国科学院的一个生命伦理国际研讨会,就是要我讲这个哈佛案例。我的发言已经排到会议手册的日程上,可是会议开始以后,主办方突然把我的大会发言取消了,只让我在小组会上讲。据说他们担心我有反美情绪。我这人也比较大大咧咧,不让大会讲就不讲,我也无所谓。可是有一些外国学者知道以后就不干了,他们不屈不挠地跟主办方交涉,一定要我上大会讲。由于他们的努力,主办方终于同意在最后一场全体会上让我讲5分钟。我就以“不伤害,还是利益共享”为题讲了5分钟。结果很多与会者听了之后都跟我说,这才是这个论坛最应该讨论的案例。来自南非的一位主持人当时就在大会上说,不让我讲这个案例,是对与会者判断力的侮辱。

从巴黎回来之后,一位德国朋友告诉我,2004年第4期《美国生物伦理学报》刊登了国际知名生物和医学伦理学家致该刊编者的信,谴责哈佛大学在安徽的人体基因研究项目有悖生命伦理原则。7位来自澳大利亚、巴西、墨西哥、南非和瑞士的知名伦理学家在信中说,哈佛大学在安徽农村的研究没有经过伦理审查批准,没有获得知情同意,而且中国的基因样本提供者也不大可能受益。他们在信中对这样赫赫有名的机构,并且是拿着美国国家健康研究院的资金进行的这种性质的研究,竟然能逃过严格的伦理审查而表示深深的关切。他们敦促国际生命伦理协会和世界卫生组织发表声明,谴责哈佛的这些研究,并表明将来不要再发生这种性质的研究的意愿。这位德国朋友也是伦理学家,他告诉我,这是国际伦理学界首次公开对此事表示关切,并对有关机构进行谴责。

以上就是我作为一个新闻人对美国的机构在我们中国猎取遗传基因的一个记录。

九.新冠疫情

这个基因争夺和现在还没有结束的新冠疫情有没有联系呢?

直到2003年非典以前,我对这些基因项目的关注角度,除了它们违规,践踏了我们的知情权之外,就是谁得利?谁受益?他们做基因采样的目的好像很明确,就是将来形成治疗有关疾病的专利药物。中国老百姓提供了这么多血样,中国方面能否从这些专利药物中获利?最终成果能否惠及提供基因样本的中国老百姓?而利益分享,就是benefit sharing,也是生命伦理的一个原则。我们拿这条在国际上讲,是很能讲得通的。

但是2003年突如其来的非典,使我和很多国人不能不更多地把关注点放了生物安全方面。生物安全在英文中有两个表达,中文都是生物安全,但两个概念是有区别的。一个是biosafety,基本上是指研究过程和结果的安全性,比如生物实验室是否安全,有害物质是否会泄露,所产生的结果比如疫苗是否安全,不要有严重的副作用。另一个是biosecurity,那就是国家安全层面的意思了。

我认识的生物学家,都否认非典病毒是人为制造,否认它是实验室产生的。但是2003年非典爆发后我见到一位生物学家,他说了一句话给我印象非常深:非典不是一场生物战,但是它完全达到了生物战的效果。

非典的诡异,就在于非典病毒的针对性太强了,感染者绝大多数是以中国人为主的亚裔。

非典之后,童增在2003年10月出版了一本书《最后一道防线:中国人基因流失忧思录》。他以美国那些科研机构那些年猎取中国基因样本的事实,结合华人对非典病毒特别易感的现象,提出一个假设:非典可能是针对中国人的基因武器。他因此受到了铺天盖地的谩骂。对此,童增说:“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我有怀疑的权利。”我个人认为,童增提出的问题的确很重要。中国人应该保持这样的警惕。科学研究当然需要证据。但是像基因武器这样的问题,真要拿到证据才可以怀疑,那什么都晚了。如果美国可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炸中国的大使馆,童增和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对非典的来源提出怀疑?

这次的新冠病毒,在全球大流行,有人说,这就不是仅仅针对华人的了吧?但是我依然有怀疑。

首先,世卫组织直接把它和非典病毒联系在一起,说它是类SARS病毒。其次,它和非典病毒一样,主要还是针对我们的呼吸系统,让我们窒息。想想哈佛拿走了我们多少哮喘病基因的样本吧。反过来,中国拿过哪个国家的基因样本?所以美国说新冠病毒是我们武汉的生物实验室制造的,简直就是笑话。

对于新冠病毒,主流的观点当然否认它是人为的。但是那位生物学家又说了一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话:这个新冠病毒是最流氓的病毒,颠覆了我们对已知病毒的所有认知。

经历过那场基因争夺,我始终对新冠病毒的来源有怀疑。至于它为什么从类似只针对华人到全球流行,那可以说它失控了,有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病毒没有按照既定的剧本演。而中国有了非典的教训,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成功抗击了疫情。而那些玩儿火的人,本来想着隔岸观火,根本没有防备。结果引火烧身,杯具了。对于受疫情折磨的广大人民群众,我们的确深表同情。世界不安宁,我们也不得安宁。但是有一句话应在某些人身上,就是玩火者必自焚。

还有一件事,让我对基因项目和新冠病毒的联系也产生了很大的怀疑。还是在2003年非典的时候,有一个药物的名字第一次进入我们的视野,就是达菲,Tamiflu。当时有专家说,世界还没有针对非典的特效药,但是比较有效的是达菲。

2006年,又闹起了禽流感H7N9,虽然还是没有特效药,但是世卫组织推荐了一款针对禽流感最有效果的药物,又是达菲。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当时在北外讲课,上网搜集材料的时候发现,早在2005年10月,加拿大一个网站就发表了美国Joespeh Mercola博士的调查:《谁拥有达菲的权利:拉姆斯菲尔德将从禽流感闹剧中获利》。

据Mercola博士揭露,达菲的生产厂家是瑞士的罗氏集团,但是开发这个药的是美国的Gilead Sciences公司,它仍然是达菲知识产权也就是达菲专利的拥有者。Gilead公司创办于1987年,它的创始董事当中,有一个人,叫拉姆斯菲尔德。闹禽流感时候,也就是世卫组织说达菲是禽流感特效药的时候,拉姆斯菲尔德任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在出任国防部长一职之前,从1997年起一直是Gilead公司的董事长。公司对他的评价非常高,说拉姆斯菲尔德在帮助建立这家公司和确定其方向方面起了重要的作用。尽管Gilead公司在1996年把达菲的独家销售权卖给了罗氏集团,但是作为达菲的开发者和知识产权的拥有者,它仍然会从达菲的销售中获取巨额利润。拉姆斯菲尔德在就任国防部长之后,依然是Gilead公司的大股东。仅2005年第一季度,达菲的销售额就达3亿3千万美元。达菲给他带来的财源也是不言而喻的。一位国防部长拥有一种传染病的特效药意味着什么,再没有常识的人,也应当有点感觉了。

到了今年新冠病毒疫情刚刚爆发,就冒出来又一款特效药,瑞德西韦。瑞德西韦是谁家的?还是Gilead公司。左一个右一个谁都没听说过没经历过的新病毒新疫情,他们家老有特效药。他们怎么那么有先见之明呢?这里要是没有猫腻,那真是活见鬼了。

这样一个背景,美西方很多大媒体一直似有意似无意地忽略着,我们中国的媒体也是从来不闻不问。如果我们只注意美西方媒体注意的东西,却忽略人家忽略的东西,我觉得就不大对头。

此外,美国在生物战方面,不是没有前科的。朝鲜战争期间,他们就向北朝鲜和我国东北投放过细菌弹,他们还不承认。我1984年在美国进修时,曾在课堂上问一位很liberal的历史教授,朝鲜战争时,美国政府为什么要向中国发动细菌战?他竟一口否认,说没有此事,因为“至今还没有看到任何证据”。我告诉他当时国际红十字会曾派人到现场调查,搜集到充分的证据,证实美国在中国境内投放细菌弹是千真万确的。他听了仍然半信半疑。

说到这里,基因争夺和新冠病毒有没有关系,我就觉得我不用再说什么了。

不管怎么说,2019年7月1日,我国第一部《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条例》开始实施。2020年10月17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了我国第一部《生物安全法》。一共10章,其中第六章专门为“人类遗传资源与生物资源安全”立法,明确规定,国家对我国人类遗传资源和生物资源享有主权;采集、保藏、利用、对外提供我国人类遗传资源,应当符合伦理原则,不得危害公众健康、国家安全和社会公共利益;境外组织、个人及其设立或者实际控制的机构不得在我国境内采集、保藏我国人类遗传资源,不得向境外提供我国人类遗传资源。

从这一点来说,我们从国家安全、生物安全(biosecurity)的层面回顾哈佛基因项目,很有必要。

十.几点思考

回顾20年前的那场基因争夺,再看眼下的新冠疫情,我有几点不成熟的思考。

一是美西方不是老跟我们讲人权吗?其实他们所谓的人权是虚伪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类基因组宣言明确和人权联系在一起。你研究人体的生命科学,拿人体的遗传基因样本,要做拯救生命的药物,那参与其中的人的基本知情权,当然就是人权,是非常具体而不是虚幻的人权。我们在哈佛项目当中,看到哈佛大学、NIH这些机构以及美国政府有关部门对我们这些权利的尊重了吗?没有。在他们自己承认项目违规的情况下,调查依然只是走过场,根本没有对项目涉及的中国农民公开认错的意愿。他们始终漠视我们的知情权,怎么可能会真正关心我们的人权?

二是对哈佛,NIH这些大名鼎鼎的机构,我们不要太仰视了,应该像孟子说的那样,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毛主席说的更好:粪土当年万户侯。当然我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否定人家的全部,这些机构也确有其了不起之处。但是必须看到他们的光辉背后也有很多阴暗和龌龊,起码在猎取我们的基因资源方面是劣迹斑斑,所以这些机构并不值得我们那般推崇。不要因为拿到哈佛的录取或者奖学金就感觉多么了不起了,一来就什么哈佛女孩了。哈佛出来的有精英,也有混蛋啊!

三是争夺国际话语权问题。既要有宏观的考虑,也不要放过像知情同意权这样似乎微观或细枝末节的问题。正是在许多这样的具体的问题上,美西方一些机构更能暴露他们虚伪的嘴脸。而在这样的问题上,我们就要以事实为根据,用国际公认的准则据理力争,还是能够痛击某些人的要害的。

四是对专利和所谓知识产权要有分析。

哈佛等机构在中国还有其他发展中国家广泛猎取基因资源,除了可能的生物武器的考量,还是瞄准了形成专利药物之后的巨大利润。比如抗艾滋病药物,利润空间有多大?一位知情人告诉我,“如果一单位药的生产成本是3块钱,他们的卖价会达到300元。” 所以国际上有很激烈的批评,矛头直指那些制药公司,说它“贪婪杀人”。艾滋病有这个问题,其他疾病,尤其像新冠疫情这样的罕见疫病,都有这样的问题。

在巨额利润的背后,还有一个被很多人忽视的问题。那就是,不少抗病毒药物的基础研究最初是由公共资金资助的,之后才开发成抗病毒药物。包括NIH,它的资金属于公共资金,所谓纳税人的钱。它投给了很多基础研究项目,像前边提到的基因组学一个项目的资金达到6530万美元。可是这些基础研究形成专利以后,利润全部归了企业。投入基础研究的公共资金数以亿计。但是这些公共资金赞助的基础研究后来怎么就成了私营公司的专利,很少有人去探寻究竟。

很多人认为,制药企业对研发抗病毒药物还是有很大投入的,所以理当获利。但是,它们的利润是否应当有个边界,或者底线?人命关天,利润是否应当向人的健康权,或者说向人权,做一些让步?公共资金的投入对研究所做的贡献应当怎么算?这都是我们应当不断叩问的问题。专利或者知识产权还有很多问题,今天时间有限,就不展开讲了。

五是对资本的力量,必须有所警惕。我在调查哈佛项目之前,接触过很多科研工作者,地质学家,植物学家,古生物学家,古人类学家,土壤学家,气象学家,地理学家,水利专家……绝大多数可以说非常纯洁,对科研的态度严肃认真。哈佛项目让我第一见识到还有这样不讲科研伦理的所谓科研工作者。

我比较了他们与那些真正意义的科学工作者的不同,感觉是资本的力量扭曲了这些人的灵魂。资本的力量,似乎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它的确具有毁灭性。

真正的吹哨人童增以及美国吹哨人葛文为什么没有像李文亮医生那样成为“网红”?为什么不是吹哨人的李文亮医生却受到那样的吹捧?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在运作。资本,特别是西方资本,需要否定我们这个政权合法性的吹哨人,就有了对不是吹哨人的李文亮医生的炒作。当然他们其实选错了对象,李文亮是共产党员。可是资本不需要童增和葛文那样真正的吹哨人,他们就被漠视,被炒鱿鱼,被边缘化。

我们对哈佛项目的调查追究,其实是和资本力量的一次短兵相接的较量。我们新华社的记者、瞭望周刊的编辑、中国日报的编辑,凭着本能和资本小小博弈了一把,留下了一份历史的记录。但是我们当时并没有深刻认识到资本的力量,所以那次较量,更多的是出于本能地顺势而为。如今,我们主管部门的领导已经很清醒明确地提出不能让资本的力量控制我们的媒体。随着我们对这个问题认识的加深,随着我们在国家层面对这个问题的重视,我们有可能在同资本的较量中更加主动。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刘仰):熊蕾:从基因争夺到新冠疫情:一个新闻人的记录和思考

来源时间:2022/1/9   发布时间:2020/12/26

旧文章ID:26890

“没有亚洲人,美国更会好!”宾大终身教授不光种族歧视, 还让留学生感恩美国??

0

作者:  来源:美中报道

“没有亚洲人,美国会更好。”

大家敢相信这种极端种族言论,竟出自世界top10名校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终身教授之口吗?

美国不好,都是亚洲人惹的祸?

事情还得从去年的12月20日说起。

宾大法学教授Amy Wax在做客布朗大学教授Glenn Loury的节目时,两人聊到了美国的移民问题。

""

左:GlennLoury,右:宾大法学教授AmyWax

Wax一上来就正言厉色地抛出了自己的观点:

美国应该打击亚洲移民。

为啥呢?Wax提出了几点“论证”——

美国的“政治正确”是一种精英意识形态,而“亚裔往往更墨守成规,不顾(美国的)主流思潮是什么。”

“没有相同的价值观”,怎么能指望亚洲人融入西方社会呢?

“亚洲人大多支持民主党,我发现这些人根本就没看明白那些政策,不难推测亚洲人取悦精英的愿望,以及他们喜欢从众和阿谀奉承,缺乏深刻的信念,也缺乏个人主义,对专横盲目的‘洗脑’更是言听计从。”

“亚洲人可能即将在这个国家佔据主导地位,这很危险。”

综上所述,Wax提出自己的观点:“亚洲人越少,美国越好。”

在Wax眼里,美国社会的“净化”已经迫在眉睫了,但一个冷知识是,Wax本人并不是地地道道的美国人,而是一个犹太人。

Wax牛就牛在,她急了就连自己的同胞也连带着一起狙:

“如果你进入医学院,你会发现亚洲人现在都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在医学方面,他们有点像新一代的犹太人,但这些多样性举措现在正在毒害许多科学机构和医疗机构。”

布朗大学教授Loury尝试着反驳Wax:

“让很多来自中国、印度或韩国的工程师、医生、电脑科学家等等在美国创造价值和活跃社会有什么错?”

结果Wax直接略过问题,表示咱亚洲人需要学会对美国“感恩”:

“一个从印度和中国来的人、利用了我们美国社会所提供的一切、过着美好生活、成为了精英!为什么那个人不应该感恩戴德?公开承认我们美国的伟大很难吗?”

""

???滑天下之大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亚洲留学生跑美国读书学费全免,老美还倒找我们钱呢。

Wax不针对任何一个人,她只想说“在座的亚洲人,都是垃圾”。

她这番言论一出,立马引起了众怒。

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法学院院长Ruger称Wax教授的评论是“彻底反智”和“种族主义”。

""

宾大学生做的表情包:Wax是个种族歧视者,她的仇视言论应该滚出校园

“与所有种族主义者一样,Wax教授最近的评论通过使刻板印象永久化,给亚洲学生和教职工施加了负担。这种尖刻和偏见的压力将对他们造成伤害。”

曾经喷过懂王的特朗普亲侄女,这次也站出来“手撕”了Wax:

“藤校允许道德及智力都破产的种族歧视份子Wax为下一代的美国律师授课,美国为何走到现在这地步,可见一斑。”

""

Wax和Ruger

学生群体就更愤怒了。

不光是宾大的学生、其他藤校的学生、各州的学生都签名请愿,希望宾大能治治无脑还嘴臭的Wax。

已经有将近1500名来自美国各高校的学生都在请愿书上签名。

这里边不仅有被深深伤害的亚洲人,还有白人、黑人。在种族歧视面前,所有肤色的人种都拧成一股绳,一致反对Wax的不当言论。

还有学生自发组织,冲了Wax的ratemyprofessors.

“她直接承认了她讨厌亚洲人和移民。如果以后你们谁上她的课,我会默认你们也是种族主义者。”

“妥妥的种族主义者!实在是太可耻了!”

“我迫不及待成为一名人身伤害律师了,这样我就可以起诉她在这门课上给我带来的所有痛苦和伤害!”

相信大家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一些学生给Wax的差评年代久远。

是的,类似于“亚洲人越少,美国越好”的种族歧视言论,Wax之前还说过不少。

“除了白人,其他人都是垃圾”

对非白人的厌恶,是刻在Wax DNA里的。

早在2017年,她就大言不惭地表示:

“我从未见过一名黑人学生毕业时在班上排名前四分之一,就算排名在前一半的都非常非常罕见。”

言下之意便是:黑人学生配不上Top级名校的教育。

2018年,Wax强烈反对黑人平权法案。

""

毕竟,那些“骯脏的非白人”怎么能与他们“高尚”的白人平起平坐?

2019年,Wax继续公开表示:

“我们的国家(美国),会因为更多的白人,和更少的非白人而变得更好。”

“非白人”学生群体,是“不被美国需要的”。

仿佛,现在美国的乌烟瘴气,都是那些移民“垃圾”带来的。

所以,Wax瞧不起咱亚洲人,并不是这几天才有的事,而是她一直就认为,非白人的人种,就是比不上他们“尊贵”的白人。

就在前不久,Wax还满脸骄傲地表示:自己住在一个纯白人种的中上层阶级社区,她觉得自己所在社区里有人支持black lifes matter,“非常荒唐”。

对于“高贵”的美国,Wax立马就换了副嘴脸,变成“无脑白吹”疯狂跪舔——

“每个人都想去欧洲白人统治的国家,因为他们的文化规范优越。”

“美国作为最伟大的国家,必须引进西方国家最优秀的白人,而不是来自不太先进国家的人们。那些人会让美国社会退步!”

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白人至上,其他种族都是垃圾”的优越感。

但大家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

Wax一年一度的种族歧视言论,似乎并不能让她失去工作。

因为我们目前的声音还太弱小,无法撼动她宾大终身教授的“铁饭碗”。

所以,主页君恳请大家和我一起扩散,当个体弱小的声音汇集成流,或许就能改变潮水的方向!

写到这,主页君的心头涌上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感。

事实上,Wax这位宾大教授的履历非常之漂亮:先后就读于耶鲁大学、牛津大学,哈佛医学院和哈佛法学院,最后还在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完成了法律教育。

她在学术上成就非凡,更是美国法律界的权威人士。可即便满腹经纶,也依旧逃不过这样极端思想的侵蚀。

那,那些没有受过如此精英教育的美国普通民众,是不是更容易被所谓的仇外情绪所洗脑呢?

这一次是一个教授面向一个公共节目公开发表歧视亚洲人的言论,下一次,会不会就是听着节目的人举着枪到街上扫射“低白人一等”的亚洲人?

这种类似的案件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2021年3月18日,亚特兰大发生了一起致6名亚裔死亡的枪击案。

凶手大言不惭地表露自己的犯罪动机,仅仅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亚洲女人给我的感觉。”

之前歧视亚洲人的声浪是因病毒而起,后来是种族和性别,现在仅仅是因为亚洲人比美国人更优秀,他们担心我们会抢占他们的资源。

看到没,只要是想歧视的人,总能找出百万千万个理由。

我们留学生在异国他乡,依旧是弱势群体,但并不代表弱势群体就是可以任人欺凌的“软柿子”。所以,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反对歧视。(阿美 INSIGHT视界)

来源时间:2022/1/9   发布时间:2022/1/8

旧文章ID:26889

杨大巍:取消文化之于美国 ——欧美取消文化的来龙去脉

0

作者:杨大巍 薛倩  来源: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政治素人获胜的意味

2021年的11月2日,对于民主党来说,是一个比拜登政府从阿富汗慌乱撤军更为糟糕、更为令人震惊的日子。在这一天,商人身份的政治素人格兰·扬金(Glenn Youngkin)击败前州长特里·麦考利夫(Terry McAuliffe),以共和党人的身份赢得了弗吉尼亚州州长的位置。而这个州,乔·拜登在2020年曾以多出10个百分点获胜,现任民主党州长拉尔夫·诺瑟姆则在2017年以多出9个百分点获胜。不仅如此,共和党今次还赢得了副州长和州司法部长的职位,并且重新夺回了州的参众两院。考虑到拜登和现任州长在这之前的大幅度赢票,流失的选民人数足以令民主党心生恐惧。

上一次共和党人担任弗吉尼亚州的州长还是在2013年。在一个蓝州重获州长席位,显然让共和党看到了希望。共和党的这次胜利被视作为一种强有力的预示,即在2020年失去联邦参议院以后,共和党人很有可能会在2022年的中期选举中重新回归、主掌参众两院。

11月2日的胜利对于共和党和保守主义者来说,不仅意味着希望,也意味着一个神圣时刻的到来——为捍卫文化和传统而战的时刻。

在过去的几年里,取消文化、警醒运动、批判性种族理论,这一系列文化之战的硝烟中,共和党和保守主义者心中的传统和理念被打成了碎片,文化上的沉闷景象让人心生黯然。杨金的获胜,在很大程度上得之于家长们对CRT越来越关注,这种关注向保守主义者们释放了明确信号:保守主义的即将回归。2021年,批判性种族理论(CRT)开始越来越主导美国的意识形态,它暗示所有的人类历史和社会认同,都应该通过严格的种族镜头来看待,而美国和整个西方文明都是不可逆转的种族主义和邪恶。这一分裂的信息终于被选民以选票的方式,进行了强烈的谴责。虽然一些共和党人仍然坚信,应该避免激烈的社会纷争,只坚持像减免税收这样平和的问题,但是2021年的弗吉尼亚,不仅证明美国人关心文化,而且文化问题对选民来说,是最重要的。

民主党在弗吉尼亚州的失利,虽然有多重因素,但是关键原因却是因为失去了一大部分郊区女性的选票。而郊区女性转向投票共和党,其根本原因,则是愈演愈烈的文化觉醒运动。

无论在种族问题上,还是在移民问题上,郊区女性的善良以及她们丰富的情感,使得她们常常倾向于同情弱势群体。她们不仅在许多场合下努力为弱势群体发声,更不由分说地地将手中的选票投给她们所认为的、代表弱势群体的民主党候选人。

但是这种情形在11月份发生了重大转变。民主党州长候选人麦考利夫坚持认为,家长在孩子的教育上没有发言权,而家长们则觉得被剥夺了对于子女的权力和责任。

郊区的白人女性在两个方面尤其觉得受到冒犯,首先,在大学里早已盛行的批判性种族歧视理论(CRT)进入了中、小学,以至于有些小学生,在尚未具备足够的认知之时,其单纯无邪的心里,突然生出作为白人的罪恶感,这让母亲们倍感痛心而难以接受;其次,出于整个社会对LGBT群体的理解和宽容,中小学开始向学生们灌输性别觉醒的概念。然而在这些家长们的心里,性别选择方面的内容,理论既不成熟,又大大早于儿童所应了解的年龄。家长们开始替子女感到惊慌甚至愤怒。

我们先是看到有首都华盛顿的家长,因为女儿受到自认为是女孩的男孩性侵而去学校抗议;而后,在加州又有类似案情发生。而首都华盛顿的那位家长,因为在学校引起的冲突甚至引来了警察而遭到被捕。这些事件的发生,在家长之间引起不小震动。即使家长们出于对社会舆论的恐惧而噤声,其愤懑不满也早已是难以压抑。

同一时期,弗吉尼亚州一些中产社区里的有色人群也开始表达不满。有色人群,尤其是亚裔人群,其子女在接受教育方面显露的优势,正渐渐地被人为地抹去。亚裔群体一向将孩子的将来寄托在教育上,不仅对孩子的教育极为严格,而且不惜代价为子女提供良好的学习条件。不过在批判性种族理论的大环境里,有色人群的孩子并没有因为其肤色而得到平等对待,反而像是受到了更多的歧视。亚裔子女在学业上过于出色,以至于被认为会占用黑人和拉丁族裔子女的资源,所以在进入大学的竞争中,亚裔子女在分数上的优势,要出让给黑人和拉丁族裔的后代。这对于远涉重洋,以期通过努力勤勉而走向社会上层的亚裔来说,无疑是不公平的。批判性种族理论在实践中不仅荒唐,而且充满了虚伪和政治投机。

大公司的立场与应对

弗吉尼亚州的选举揭示了校园在取消文化影响下的状况。在现实中,美国的大公司,受到的影响更加直接。事实上,面对取消文化运动,整个社会看起来都像是在尽量地谨慎行事。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为了能够在取消文化的浪潮中平安度过,大公司一直采取积极的措施,去拥抱取消文化运动。在各类文化议题上,无论是BLM还是同性婚姻问题,大公司始终明确地站在政治正确这一边。为彰显其立场,各个大公司甚至纷纷设立觉醒部门(Woke Department),对内制定政策和决议,对外则表明公司立场,以期树立其良好的公众形象。

然而大公司的这些努力似乎还是不够。数字化时代的一个特征是越来越少的隐私,无论是个人还是公司,许多过去属于隐秘性的信息,现在都变得透明。有一家叫做 “Goods Unite Us” 的公司,专门提供各个公司政治捐款方面的信息。其结果就是每一家公司向民主党和共和党捐款的数据,现在都可轻易获得、一目了然。

一般而言,大型科技公司倾向于向民主党提供压倒性的支持,大型传统行业的公司则偏向于共和党。受到检视的传统行业大公司,在这一文化浪潮中同时受到了来自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两方面的抨击。保守主义者抱怨在社会及道德议题方面,大公司不能和共和党站在一边;民主党则抱怨大公司言行不一致,因为他们虽然表明立场,支持自由主义者,在政治捐款上,对共和党或保守主义的支持却并没有减少,甚至更多。例如耐克,一边声称支持在奏国歌时跪地抗议的运动员科林·科伯尼克,一边却向共和党输送更多的捐款。换句话说,这些大公司说一套,做的则是另一套。

政治捐款数据的公开化,使得大公司有一种赤裸的感觉;而民众据此进行判断、审视和评论大公司的政治立场,则让大公司感到胆战心惊。

这种情形之下,公司的政治立场很可能会影响到公司的业务。自由主义者认为这是一种进步,人们之所以对企业捐赠的情况感到兴趣,是因为消费者希望能够将投票选举时所拥有的政治影响力作进一步的延申。而保守主义者对取消文化则取否定态度,认为政治理念受到监视,会使得公司屈服于社会压力,影响正常的商业运作。

受到取消文化影响的,也包括体育联盟。2021年4月,由于乔治亚州通过了更严格的投票法,本来应该在亚特兰大举行的 “仲夏经典” 全明星棒球赛,被迫移到了科罗拉多的丹佛。德州的共和党议员丹·克伦肖为此而指责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是向警醒运动的暴民们低头。

采取相应措施回应时代政治潮流的,还有美国的军队。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米利在军队中引入CRT理论,并且对军人进行各种多样化的教育。米利此举自然也受到来自共和党人的严厉批评。

各种各样的大众心理

对取消文化持有更多关注的,是高收入人群,他们之中有赞成者也有担忧者。白人群体在最近的半个世纪中,在对待种族问题的观点上,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上个世纪80年代,不到半数的白人认为黑人社会地位低下的原因,在于这个不公正的政治体系,最近十年里,则有四分之三的白人持此观点。

值得注意的是,在种族问题上,白人比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种更加地投入,并且绝大部分有关的文章和书籍都出自白人之笔。白人似乎比黑人更加坚定地相信种族歧视,相信存在的系统性歧视,相信无论是司法制度,还是警察系统,都对黑人抱有深刻的歧视。白人群体仿佛对自己的种族怀有深深的愧疚,以至于最终产生了一种自我仇恨的心理。

大部分白人在批判种族歧视时,都下意识地将自己排除在外。不过当批评白人成为一种潮流或时尚的时候,白人已经被趋向于认为犯有种族主义的原罪,而其肤色就是这种原罪的明证。

如此,取消文化开始反噬民主党,而白人男子在民主党中间,则尤其处于不利的位置。我们至今还能够记得2020年民主党的初选辩论,拜登在对手哈里斯的种族歧视质疑中,显得多么地狼狈不堪。拜登在衣阿华和新罕布什尔这两个以白人选民为主的州里,丢失了选票;但却在南卡罗莱那州获得了40%的黑人选票,远高于其他包括有色人种的候选人。具有讽刺意义的结果,或者意味着白人比黑人更介意肤色,或者意味着黑人更容易听从政治家的煽动——希拉里曾经亲自在南卡为拜登背书,呼吁黑人选民将手中的选票投给拜登。

虽然自由主义的媒体和知识群体声称,取消文化是保守主义杜撰出来的妖魔,意在激起保守主义追随者们的愤怒,但是根据各种统计所得出的数据,我们仍然可以看到,对这场运动有所耳闻、有所感知的人群为数众多,并且这个人群也充分意识到,持保守主义观点的个人或团体,更容易招致取消。超级媒体在这场运动中起了极大的作用。在推特上,少数派的理念可以被放大和曲解,持有此种观点的人则会被追踪和围攻,而不安的中间人士则会因此而被吓倒。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的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指出:社交媒体已经成为一种武器,而在那些左翼媒体的利用下,这场运动最终将导致自由主义让步于激进主义,激进主义让步于彻底的极权主义。

著名政治评论员艾伦·德肖维茨(Alan Dershowitz)在他的新作”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一书中,将取消文化比作是警醒运动这代人的新麦卡锡主义。如同上世纪50年代受到麦卡锡主义者的指控而生涯尽毁,在取消文化的运动中,一旦被贴上各种标签,个人或企业都将面临职业或行业生涯的终结。这种思维方面的严格限制和制约,给整个社会带来了恐怖气氛。

对美国政治的影响

民主党在弗吉尼亚州的竞选失败以后,克林顿的前竞选参谋卡维尔(Carville)在一次受访中,将民主党的失败归于愚蠢的觉醒运动(Stupid Wokeness),因为由此而产生的一系列社会运动,包括取消警察、减少警察预算等等,引起了社会秩序的混乱和民众的担忧,最终使得选民们远离民主党。

卡维尔认为,觉醒运动已经成为2022年中期选举时,来自民主党内部的最大挑战。激进的民主党人至今仍然在强调消减警察经费、极端的环境保护政策、南部边境的开发和政府救济等议题,而有些民主党的成员,即使对此持有不同看法,由于担心受到攻击和被取消,也只是保持着谨慎的沉默。

事实上,在这场文化运动中,民主党正被激进主义者挟持着,在极左道上一路狂奔,愈行愈远,以至于不唯是保守主义者,中间层面的民众也开始心生恐惧。而无论共和党人是否会利用民主党的这种疯狂,我们已经看见了越来越多的人群,高学历者或者是低学历者,白人或者是有色人种,都正在转身离开民主党。

民主党的前任领袖们都曾对这种极端的文化学说提出过批评。奥巴马在2008年曾经批评了他的牧师过于夸张的说教,认为 “他们表达了对这个国家的一种深刻扭曲的观点——一种认为白人种族主义是根深蒂固而无法根除的观点,这种观点将白人种族主义的错误提升到了美国的一切罪恶之上。”

希拉里·克林顿在2016年也曾就结束系统性种族主义的必要性发表演讲。在不久前的一次采访中,希拉里指出关于文化的争议是有意义的,她也愿意就此进行探讨和辩论。然而如果民主党不能获得一个能够完成任务的国会,也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健全、冷静、稳定和富有成效的白宫,这一切都将是毫无意义。希拉里的对话也许透露了她想要在2024年重新参选的意愿,不过更冷静地暗示了民主党现行的文化策略很可能会断送民主党的前程。

回望历次选举,我们似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个国家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刻,经济问题是选民们首要关心的问题,而当经济稳定繁华之时,文化问题便会上升为民众关注的议题。杨金2021年在弗吉尼亚州的获胜的结果,意味着取消文化已经走得过于遥远,以至于美国人在30年来最严重的通货膨胀的年代,不仅关注着经济,也关心着文化。

历史来看,极端主义的政治周期应该不会太过长久。在之前的文章中我们曾经说过,取消文化运动之轰轰烈烈,让人想起了1960年代的反战运动和更久以前的法国大革命。确实,从攻打巴士底,到罗伯斯庇尔被他的同僚逮捕,这期间经历了5年的时间。而法国在这之后又用了5年,才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了国家的平衡。2021年弗吉尼亚选举的结果,是否意味着今日美国所进行的取消文化运动、警醒运动、批判性种族主义理论,已经走向其旅程的尽头?

取消运动对于传统及文化的仇恨和破坏,让人难以置信。这也是我们生活在这个时代并且亲眼所见而感得的悲哀。18世纪爱尔兰最杰出的哲学家、经济学家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在谈论法国大革命时期,那些极左翼的革命人士时曾说:“你们开始病了,因为当你们开始鄙视一切曾经属于你们的东西的时候,你们就开始病了(You began ill, because you began by despising everything that belonged to you)。”

2022年的中期选举还有10个月的时间,美国的民众将会给出答案。

来源时间:2022/1/9   发布时间:2022/1/7

旧文章ID:26888

胡锡进谈《长安十日》

0

作者:  来源:中央社

江雪发表纪录西安封城的“长安十日”一文引发国际关注后,今天在中国网路遭全面下架;前环球时报总编辑胡锡进表态支持江雪有发表自由的评论文,也因“内容违规”被删除。

江雪4日发表“长安十日”后,被誉为是西安版的“方方日记”。这篇批评官僚主义的纪实文章,不但引发国际关注与热烈转传,也在中国舆论场掀起激烈的正反议论。

“长安十日”原文昨天下午4时一度遭微信删除,但3小时后突然死而复生,重新上架。中国网管当局如此操作,让江雪也不明究理,直呼“这是抽什么风阿?”

不过“长安十日”存活4天后,8日下午在中国遭全网下架。入口网站、社群网站都搜寻不到原文与相关评论,仅剩少数批评“长安十日”的文章。

微信页面显示,“长安十日”因“内容违规”无法查看,并称接相关投诉,此内容违反“互联网用户公众帐号资讯服务管理规定”。

“长安十日”究竟哪里违规被“和谐”,不得而知,但这个“管理规定”明定,公众帐号生产运营者不得“利用突发事件煽动极端情绪,或者实施网路暴力损害他人和组织机构名誉,干扰组织机构正常运营,影响社会和谐稳定;”

“长安十日”爆红引发正反争论后,胡锡进5日在其微博、微信发表评论,主张无论大多数人喜欢不喜欢,都应该允许“长安十日”这样的表达。“我认为这是我们社会对待批评应有的开放和包容。我相信,几乎没有人希望中国互联网上只有一种声音,包括江雪大部分最激烈的批评者们。”

胡锡进当时还写道:“我个人也希望她平安,就像方方一直是平安的一样。”

胡锡进这篇被视为支持江雪有发表自由的评论文章,今天下午也相继在他的官方微博、微信公众号消失无踪;微信页面同样显示“内容违规无法查看”。

""

    1月8日,独立媒体人江雪于3日发表的纪录西安封城的《长安十日》一文遭到删除,文章(首发于微信公众号“默存格物”)曾引发舆论热议和媒体关注,也有人因此将江雪称为“西安版方方”。

  胡锡进于1月5日微博发帖谈论此文,表明了不同看法,但仍表示“应允许《长安十日》这样的表达”,目前该微博帖文也遭到删除。

  以下是胡锡进的微博原帖全文:

@胡锡进:

  江雪的《长安十日》引起截然相反的评价,但是无论她的支持者还是反对者,很多都把她与方方做了类比,也就是说,她被很普遍地看成了“长安的方方”。

  所不同的是,方方在一开始受到了几乎一边倒的挺赞,但到后来对她的批评又形成很大声势,那是因为公众对武汉疫情的认识在新冠肺炎成为全球大流行之后出现了视角的变化,对中国抗疫形成非常正面的肯定,这带动了对芳芳认知的变化。而对江雪的评价,从一开始就形成了两极化。

  我读了《长安十日》,一方面,我愿意相信作者讲述的西安封城以来大部分故事和细节都是真实的,另一方面,作者对文章素材有明显的选择性。这种选择性是她的价值观决定的,倒未必受某种政治动机驱使。

  我相信,江雪是这些天西安这座城市居民中悲情最多的人之一,她看到的城市不仅是悲伤的,而且是对立的,错上加错的,抗疫运转十分低效,城市的目标也莫名其妙。对她来说,这座城市里唯一真实的就是痛苦和缺少希望。

  我想说,这样的悲情视角是永恒的,乐观主义和英雄主义存在多久,它就存在了多久。而且部分知识分子中一直存在一种信念:他们的使命就是记录人间的痛苦,而且只有那样做才是良心的体现。

  既然江雪的视角是社会生态中天然存在的,我认为无论大多数人喜欢不喜欢,都应该允许《长安十日》这样的表达。实际情况也的确是这样,那篇文章目前完好地挂在互联网上,谁都可以打开它。我认为这是我们社会对待批评应有的开放和包容。我相信,几乎没有人希望中国互联网上只有一种声音,包括江雪大部分最激烈的批评者们。

  至于江雪因为发了这篇文章遭到一些“围攻”,我觉得这同样是舆论场生态的一部分,也是她应当面对和承受的。而且我相信,她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

  网上今天流传江雪发文后被国保四人找上门来,但她本人随后做了否认,表示自己是平安的。我个人也希望她平安,就像方方一直是平安的一样。

  最后我想说,看待我们的社会存在很多视角,悲情的视角只是其中的一个。围绕中国抗疫的肯定性视角无疑更加普遍,因为它得到了中国抗疫综合效果远好于外部世界这一强大事实的支持。虽然这个事实取代不了人们有着各种困难和烦恼的日子,但是老百姓的集体理性并没有沉睡,眼睛不会瞎。不要把国家的抗疫成就与现实中的具体问题和不如意对立起来,用其中的一个覆盖另一个,无论对哪个立场的讲述者来说,都应是他们叙事的边界。

来源时间:2022/1/9   发布时间:2022/1/9

旧文章ID:26883

长安十日

0

作者:江雪  来源:默存格物

陝西西安疫情严重,2021年12月23日零时起「封城」。

""

来自微信公众号「默存格物」的大陆知名媒体人江雪的文章《长安十日——我的封城十日志》记录了一些封城细节和感受。在严厉控制言论的牆内,作者只是用平和的文字表述,但仍然难掩内心愤怒的呐喊。
 我的封城十日志
    小区裡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一遍遍重複著,喊人们下楼做核酸。队排了很长。测核酸的女生,每做完一个,都使劲地用消毒水拍打著自己的塑料手套。我闻著那冰凉的气味,想像著她的手已冻成青紫。
    这是2021年12月31日。旧年的最后一个黄昏,暮色即将降临。从阳台上看出去,大街上空寂无人。这城市不再有车水马龙的傍晚,死一般的寂静让人感到荒谬而又有一丝恐惧。
1. 封城当日
    12月22日下午,西安封城令宣布当天,我闷著头在南郊的家裡编稿子,隐约感觉到疫情变得严重。家门口的一些餐馆几天前就被贴了封条,门口的便利店前一天已不再接快递,生活开始不方便。3点多,朋友随喜微信留言,说还是去买些菜吧,储备一些食物,马上超市都要关门了。我相信她,她是资深的公益人,有多次远程救灾的经验。于是立马出门。
    到超市就发现情形不对。虽然当天的新闻发布会还没召开,傍晚的大抢购还没开始,但人们的购物车都塞得满满当当。我决定多买一些,共享单车是驮不回去了,最后还是用车载了回去。
    果然5点多的新闻发布会上,下了「封城令」,虽然政府说「物资供应充分」,但人们已开始抢购。我因已买好东西,心裡比较笃定。忙完了,出去转转。路上看到,高新区的沙井村村口,聚集了一大堆人。整个村子外面,沿路边有两三百米,都已被绿色的板子隔了起来。

从天桥走到路对面想看看详情,这才发现,有一家正在营业的商店,也被隔在了挡板裡边,暂时还灯火通明。我站在天桥的台阶上,和老闆打招呼。他告诉我,下午紧急封村,商店过一会儿就得关门了。
    村口聚集了上百人,人们都戴了口罩,摩肩接踵,没有其它防护。路边,有一辆警车,闪著灯,车上没人。
    一个年轻女人,买了一堆东西,塑料袋胡乱放在地上,正蹲著给家人打视频。一个中年男子,靠著自行车,发愁地看著人群。他告诉我,早上他出去干活时还好好的,晚上8点下班回来,就发现村子封了,进不去了。他告诉我,一个月的房租是500元。
    我知道那种房子。20年前刚毕业,我就住城中村,大约十多平米,没有卫生间,在楼道裡做饭,採光不好,黑咕隆咚的。
    两位清洁工,手裡拎著塑料袋,大约也是买了点生活用品,站在人群裡,黄色的保洁服很显眼。问他们,说是下午4、5点出去干活的时候,还能出来,晚上干完活回来,就进不去了。
    很多年前我做过保洁员的报导,知道他们租房,只能在城中村,因为他们有推车、扫把等工具,就算租得起楼房,也没法住。当年报社附近的黄雁村,就是保洁员们的一个聚集地。后来那裡整体拆迁,盖起了楼,他们也就失去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我陪他们站在路边,感受著他们的无奈。年龄大的一位很胆小,生怕说错了什麽。年轻的那位,却始终笑著,对我不时点著头。口罩后是黝黑的面庞,我能感受到他笑容的温暖。
    一忽儿,隔离板介面的地方,人群一阵骚动,似乎开了一条缝。听人们说,现在村裡的领导正开会,还在等说法。两名保洁员也赶紧凑了过去,一会儿又失望地散开。看看手机,已将近晚上10点。人们聚在这裡,在寒风裡至少已等了两个小时。
    几天后,看到网上说,住在城中村的一个年轻男人因封城吃不上饭,饿得大哭。我就想起这个封城夜。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否也住在有几万人的沙井村,也曾在那一晚被堵在村外、一脸茫然。
    又去了几个地方,然后回家,此时大街上已空荡荡。吉祥路上,俗豔的红灯笼挂满了路边的梧桐树。有人站在路边,拎著大包小包。高新路上,骑摩托的外卖小哥小吴正赶著送零点前最后的餐。他说,虽然封了城,人总要吃饭,商场裡的一些餐馆应该会开门,会有单子跑。说话时他还笑嘻嘻的。
    那时候,我们还没想到,这场「封城」,会如此仓促不堪,朝著人们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这个夜晚,那些被堵在家门口的人、超市裡抢购的人,孕妇、病人、考研学生、建筑工人、城市流浪汉、路过西安的旅游者……可能都低估了这场「封城」将为他们带来的灾难。
    而那些为这座城市按下「暂停键」的人、那些手握权力的人,他们又可曾想到,他们将怎样影响居住在这城市的1300万人的命运?如果这不是比天还大的事情,那还有什麽是呢?
2. 残存的市场
    至少在封城之初,一切似乎还说得过去。很多社区门口的超市、蔬果店,遮遮掩掩都还在经营。虽然人们的流动已停止,但基本的生活供应还在运转,不过慢了许多。
    我所在的小区,院子裡每两天做一次核酸。大门虽不能自由进出,但物业开个「出门证」,也就是一张小纸条,就能出门。据说隔离政策是「每一户两天可以有一人出去买菜」。
    我并不需要外出去买菜。一来还有储备,二来小区旁的便利店还开著,勤快的老闆娘隔著栅栏记下大家的需要,不管是蔬菜米麵油,还是生活用品,配好货,再递进来。12月25日,下雪了,有蔬菜车停在了小区门外,菜很新鲜,还有鲜肉,邻居们自觉地排队去买。一位女士在人们羡慕的目光中,抱走了自己订的一大束鲜花。
    没有人能预料到,仅仅过了两天,全西安人都开始在网上找菜,全民买菜难。在这样一个物质过剩、人人都要减肥的年代,吃饭会突然成为一件难事。
    12月26日,封城后第四天。在网上看到消息,说大家最近都在关注的湘西田田老师回家了。为田田老师高兴的同时,我想起了一位年轻的律师朋友,他的妻子,此时也在网上呼喊,盼著丈夫能回家。但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微弱了。
    心头憋闷。我决定以买菜之名出去转转。
    拿「路条」出了门,在积雪未融的街道上扫了辆共享单车,享受这难得的自由。大马路上,公交车还在跑,但并没有人坐。某个站台的躺椅上,躺著一位流浪者。大街上,不时掠过外卖小哥、快递员的身影。
    路上警车不少。出来10分钟,大约看到四五辆警车。
    平日经常去买菜的甘家寨村口,用挡板遮住了。板上贴了好几张纸,歪歪扭扭写著「调料」、「辣椒」、「榆林豆腐」、「土猪肉」字样,都留了电话。有两个男子,就隔著挡板,一手交货,一手扫码付帐。
    这是一个庞大的城中村安置区,也是周遭一个著名的集市。每到傍晚,村裡灯火通明,红尘万丈。好几个快递公司的服务站都设在这裡。和周边社区相比,这裡衣食住行,自成一统。虽然封城,但村裡的好多小餐馆还开著。此时,社区的围牆外站著一溜儿外卖员。不一会儿,就有餐馆的小老闆匆匆跑过来,隔著栅栏把待送的餐递给他们。
    一位外卖小哥正坐在摩托车上玩手机。我和他聊了一会儿。
    小哥姓刘,今年29岁。老家在宝鸡。他说,22号那天听到要封城,想赶紧回老家,结果一问,回老家就要集中隔离,隔离费还得自己掏,一天得210元。太贵了,他决定还是留下来。但他租住在沙井村,村子已封了,他也回不去。
    没办法,他就住酒店,因为这样可以自由进出,还能继续跑单。而大街上的酒店,最便宜的是每天150元,他和人分担。这些天,开门的餐馆少了,单子少了,但外卖员也少了,所以他每天还能跑三四百元,甚至超过了他此前的日平均收入。
    几天后,看到新闻,老家在咸阳淳化县的一个男人,封城后,为了从西安回家,蹬了一辆共享单车,在零下6、7度的关中原野,从晚上8点骑到早上6点,将近90公里,在接近老家时被防疫人员「抓住」了,罚款200元。还有一个年轻小伙,为了回家,从咸阳机场走到秦岭,又在山裡走了八天八夜,一直到了分水岭附近的广货街,被人发现。
    我又想起了小刘。不知道后来「管控升级」,他还能出来吗?即使能出来,又有单可跑吗?一天150元的住宿费,他又怎麽承受?后悔那天没有留下他的电话。
3. 管控升级
    12月27日,突然听说全西安「管控升级」了。小区保安说,原本执行的「两天出门买一次菜」,已经作废。从今天开始,任何人都不能进出小区。
    28日,全网都在呼吁「买菜难」。我所在小区门口,大门紧锁,物业的人不再让大家在门口停留,在栅栏内登记买东西。我扫码加了门口便利店的群,这才发现,这可能是我接下来唯一可依靠的生活补给渠道。
    后来想想,道理其实很简单,如果所有的人都不能出门,那外面物资再丰富、宣传再好,其实也和普通人没了关係。
    便利店的群裡一片混乱,已有四百多个人。人们都在找吃的、抢吃的。老闆娘规定,每天「接龙」只能限于早上一个小时,但每个刚进来的人,都要先抢接龙一番,自然被老闆娘一顿训斥。
    翻了翻群裡信息,看到小区裡有年轻人在求助:「谁能卖给我一副碗筷?到处都买不到。」我留了话,让他10分钟后在楼下取,然后给他收拾了碗、碟、筷子等一套餐具,送了下去。
    隔著绿化带,问了一下小伙子的情况。小伙说,家在附近,公司在这边,封了后回不去,但办公室从没有开过火,所以啥都没有。他好不容易弄到了一个炖锅,但又没有餐具,也没地方买……作为感谢,他带给我一点零食,包括一袋鸡肉肠、一小包士力架,还有一盒特仑苏奶。
    第二天,情形更糟糕。看到群裡有两个年轻人说,已经吃了一週泡麵,嘴都烂了。一个说,她现在所有的库存,只有两包方便麵。另一个说,自己已「弹尽粮绝」。
    我留言给两位年轻人,说第二天中午,我给他们送一顿盒饭。一位谢绝了,另一位答应了。临睡前,我取出了冰箱裡的一块牛肉,想著第二天给这位姑娘做西红柿炖牛腩。没想到,第二天她留言,说自己有吃的了,不用给她做了。再三邀请,她还是说算了。猜测她是因为自尊,或者还有一丝戒备,就没有再强求,只告诉她,有事可以和我联繫。
    我也开始数著自己的库存过日子。看到邻居说天天做油泼麵,为了省菜。就送去了四朵香菇、两个西红柿、一个西葫芦。再加上一桶我封城前买的啤酒,挂在她家门口。她挺开心,回赠我几个甜脆的苹果,我求之不得。
    此时,看到网上说很多小区,邻居之间开始「以物易物」,拿方便麵换香菸、大蒜换土豆等,哑然失笑,但我相信,这当然是真的。
    突然进入了物质匮乏的状态,人也开始对食物计较。我老想去厨房看看,清点一下冰箱裡的存货。封城已近一週,提前採购的食物,也少了一大半。想著再补给一些,但在便利店的群裡,根本接不上龙,很多人说自己已在饿肚子,等吃的,央求店家能早点配货。我决定不去凑热闹,另谋生路。
4. 人们的自救
    从12月28日到12月31日,至少这四天,关于怎麽买到菜以及生活必需品,也就是如何能吃到饭,大部分西安人只能依靠自救。
    有外地的朋友好奇,问快递能送到吗。事实上,在12月21日左右,西安的快递已停,人们无法从外地网上购物。封城后,微信群裡流传著一些网购平台,称疫情期间可以送菜。但我下单才发现,只要住在西安,就无法配送。平时常用的「盒马」,永远是「快递小哥已约满」。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人人乐到家」,下单买了些菜,但付帐后两天,还没有动静,也就退了。
    12月29日政府新闻发布会的直播,评论区被「买菜难」攻陷,结果乾脆关闭了评论。
    我和几位朋友在一个志愿群裡讨论。他们都参与过各种救灾,经验丰富,都不约而同地说,这次在西安,要做点事,实在太难了。封城之初,他们就组织了线上线下几千名志愿者,但却没法发挥作用。政府「一刀切」关闭了所有小区,通行证又非常难办,志愿者根本没法离开居住地到一线服务。这也是他们多年来都没有遇到的情况。
    其实很容易想到,我们这些小区居民还是幸运的,家裡一般都会有点馀粮,不至于马上挨饿。最悲惨的是老旧小区、城中村、建筑工地等一些「三不管」地带的人。难以想像的是,那些平日在公司上班的年轻人,封城后也成为吃饭最难的人群之一。他们平时不做饭,没炊具,有的就住办公室。此时外面餐馆关门,外卖停止,连大门都出不去,方便麵都成了稀罕物。
    12月30日晚,气温零下。在一个小群裡,朋友留言,刚在街上给流浪者送完餐回来。这位朋友热心慈善公益,与人合作,十多年如一日,坚持为西安街头流浪的赤贫者提供食物。这几天,他在南郊的工厂为流浪者准备食物,然后送去城裡,一晚上送了185份热饭菜。他因有通行证,倒没有什麽阻碍。
    封城前,我曾参加朋友的活动,给流浪者们送过一次棉衣。知道他们平时主要在市区的银行、ATM机下等地方避寒过夜。如今封城,他们一方面被驱赶,另外,因为街道上没人,不管乞讨还是拾破烂,都没了条件。对他们来说,这注定是一个极为艰难的冬天。
    元旦这天,我和好不容易有点空闲的张姐聊了会儿天。她做公益机构已十多年,原来为残障者服务,近三四年投入社区工作。这次疫情,她一直在和社区合作,链接资源,参与了很多救助活动。
    张姐告诉我,遇到封城这种极端情况,社区邻里自救非常重要,类似独居老人、孩子等人群的特殊需要,有人没吃没喝等,一些燃眉之急,邻里互助完全可解决。包括在一些重大危机发生的时候,社区内的自助自救都是不可缺少的。但目前的情况是,社区不做这些事,人和人相处如在孤岛。在这块儿,原本公益机构可以做很多事,在社区耕耘建设。但这一点,往往又被政府忌讳。
    说到目前到处吃菜难的状况,她比喻,类似于把大家全圈起来,再由政府工作人员去「投喂」,试想在上千万的城市,怎麽可能实现?一个社区有两万人左右,基层工作人员一般不超过十个,光各种行政指令都忙不完。她感叹说,认识到的社区工作者,以年轻女性为多,很多也都是母亲。这些天她们根本回不了家,都是超负荷运转,很多人就打地铺睡在办公室,让她都觉得「心疼」。
    「政府还是没有认识到,行政力量不能解决所有的事情。就像这次防疫,基层工作人员这样没日没夜地辛苦,效果又如何呢。」我们聊著,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小时。
5. 我们的建议
    12月31日上午,我终于买到了疫情以来的第一箱菜。说起来还是通过邻里互助。我在小区微信群裡看到卖家的海报,发现价位比较合适,108元一箱,一箱20斤。赶紧下单,第二天就送到了,还挺新鲜。
    此前,网上已曝出不少新闻,政府的免费菜发到了一些小区,但网友追查,一些自称保障丰足的小区都和政府有关。与此同时,住在曲江的朋友开始收到「爱心菜」,不少人开始发「正能量」。但我的判断,即使政府送温暖,一时半会也到不了我们手裡。道理很简单,市场停摆,全市日常的物流配送都停著,1300万人的大城市,靠基层工作人员、志愿者短期内送菜上门,可能吗?
    取到菜,问了老闆两句。老闆说菜是从宁夏调来的,调了5000件。因为前些天办不下通行证,没法送。只要小区的需求在5件以上,他们都愿意配送。「市场永远比政府聪明」,这是句老话了,此时此地,我才能感同身受。
    事实已经很明显,持续多天的「卖菜难」,本质还是人为灾难。在西安,并不存在物资匮乏,只是物资难以送到最需要它们的人手裡。看到很多自媒体文章,有一篇,作者叫兽爷,一语中的:「我们有天猫、京东等那麽强大的物流系统,政府为什麽不用?非要自认为聪明地自己去送菜上门?」
    天天看著朋友圈、微信群,内心被各种信息轰炸。随著管控升级,每天都有坏消息传来:高危孕妇无法去医院备产,肾移植后急需用药的病人无处买药,农民工在关门的建筑工地上无法吃饭,考研学生滞留街头挨饿……因防疫管控而引发的各种次生灾害频频发生,再下去,并非没有爆发人道主义灾难的可能。
    12月31日,一早和朋友们聊,讨论该怎麽办,和随喜等朋友形成了一些建议。我决定,以市民个人的身分,先把这些建议发出去。这份「西安一位市民关于解决吃菜难问题的紧急建议」中提到:必须逐步恢复市场秩序。首先恢复末端物流系统,让菜贩、果蔬店、超市等能进入小区供应,包括让各种救命药品进入居民手中等。并且鼓励社会力量进入救助系统,鼓励民间自救等……
    最后,还是决定不署名,为的是不被贴上「标籤」,只让市民的心声能表达出来。但天知道,我心裡是没有恐惧吗?朋友敏涛前两天写了几篇日志,就是呼吁解决「卖菜难」的,文章发出两天,就找不到了。我熟悉的一家平台,已开始删掉西安疫情的所有「负面」……
6. 「西安只能胜利」
    2022年的第一天到来了,一大早,拉开窗帘,晨光熹微,街道依然沉寂如荒原。
    我拿起手机,本来是想写一点新年的心情,随手点开一个视频,却看到在距离我不远的南窑头社区,一个外出买馒头回来的小伙子,在社区门口被防疫人员围著殴打。
    画面上,白花花的馒头洒了一地,我彷彿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打人的人,面对自己的同类——这寒风裡买回一点食物的人,怎麽能下得去手?是哪怕最微小的权力,也会让人变异吗?是在有权者眼裡,暴力才是成本最小的解决方式吗?我默默关掉了手机,此时此刻,我只希望自己闭目塞听,能平静地度过这新年一天。
    这城市表面的寂静掩盖不住它的兵荒马乱。从个体角度来看,从12月27日以来,几乎每一天,都有灾难发生著。最初是各种吃不到饭,后来更多的是关于治病就医的呼救。我过去待过的报社,成立了一个「记者帮」的栏目,希望「帮一个算一个」,记者去帮市民买药送药,解决一些实在过不了的关口。每一天,收到的求助信息有上千条。
    新年到了,我所在的小区内,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了封条。因为另外一栋楼上有两例确诊病例的人,听说按照最新的社会面「清零」政策,如果再有病例,我们小区的住户,就要全体被拉走集中隔离。
    在小区单元群裡,我简直能感受到大家都在瑟瑟发抖。12月31日半夜,被全体拉走集中隔离的糜家桥小区,就在我家附近。而明德门8英里小区被拉到灞桥公租房集中隔离的人,已在求助。我们至少还是在自己温暖的家裡啊。此时,不再需要物业提醒,单元群裡,大家都在加油鼓劲:先停止一切购物、下楼,一定确保安全,否则,全小区的人都要被拉走集中隔离啊。一位邻居最担心的是家裡养的五隻猫,其中三隻,都是一线防疫人员寄养的啊……有朋友提醒我,还是简单准备一下,以免真的被突然拉去集中隔离。
    1月3日,又一天过去了,群裡有人说:「终于又保住了一天」。我们就这样活在「盛世」。
    中午,看到网上流传著一个叫「太阳花花花」的女孩的消息:她的父亲心脏病发作,费劲周折出了小区送到医院,医院因为她所在的小区是「中风险」,先是不接受,后来勉强留下,拖了几小时,要做手术抢救,但终于没有抢救过来……
    我通过小红书去找这个失去父亲的女孩,我想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她到底遭遇了什麽。如果有机会,我想抱抱她。也想告诉她,我们遭遇的苦难,应该被记录下来,也不应该白白承受。
    我留言希望这个女孩能和我联繫。但到傍晚时分,也没有消息,却发现她小红书上第一页关于父亲去世的内容,已被删除。好在我截了图,那上面显示,有很多人已关注她。评论中看到一条,大意是:在这荒谬的城市,只要不是死于病毒,就不算死亡。
    1月3日的黄昏又降临了。这是封城后的第十天。我没有等来小红书上女孩的消息,却看到了一个曾经熟悉的朋友留言,一大段话,大抵是为「社会面清零」叫好。末尾有一句是:「西安只能胜利,别无选择,没有退路。」
    我很无语。默默地把那个女孩讲述自己失去父亲的遭遇截图发给他。说真的,我不想和他产生任何的辩论。
    但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发去几段话。
   「『西安只能胜利』,这是正确的大话、套话,也是空话。与之类似的,还有『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这句话是不错,但具体到每一个普通人,我们可能要想一想,在这裡,我们是『我们』,还是要必须被付出的『代价』?」
   「事件过后,如果没有反思,不吸取血泪教训,忙著立功摆奖,歌功颂德,那人们的苦难只能是白白承受。」
    我不打算再见到他。但我想告诉他,这个城市,不管最终如何从宏大叙事去讲述这场苦难,在今晚,我只关心那个失去父亲的女孩,关心那个流著泪去找一个陌生的防疫人员要卫生巾、一遍遍诉说的年轻母亲,以及那些被羞辱、被伤害、被忽略的人们。他们原本不需要遭受这样的痛苦。
    我也想说:这世间,没有一个人是一座孤岛,每一个人的死亡就是所有人的死亡。病毒没有在这城市带走生命,但别的,却真有可能。
编者后记
    江雪:甘肃天水人,1996年毕业于西北政法大学。从事新闻行业20馀年,长期做调查性报导。原《华商报》深度新闻部首席记者、《华商报》评论部主任。2009年受美国国务院邀请,参加「国际访问者计划」。2015年,江雪脱离体制,成为独立新闻人,多次因转发信息,微信被封号。2020年「两会」召开前夕,江雪疑因其所撰写的《在国家哀悼日,我拒绝加入被安排的合唱》一文,一度被遭西安警方带走。

来源时间:2022/1/9   发布时间:2022/1/5

旧文章ID:268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