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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沃特:拜登政府2022年的外交政策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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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尚道战略

12月28日,哈佛大学教授史蒂芬·沃特(Stephen Walt)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上发表文章“拜登政府2022年外交政策清单”(Biden’s 2022 Foreign-Policy To-Do List),梳理了接下来一年拜登政府的外交政策优先事项,主要内容如下:

即使你不喜欢拜登的政策,你也应该钦佩他的勇气。想象一下他第一天入主白宫时的感受吧。这个国家正处于全球流行病的阵痛之中,勉强从一场失败的政变中幸存下来,大多数共和党领导人仍然拒绝谴责这场政变。拜登在2020年击败的“撒谎大王”(Liar-in-Chief)曾经拒绝承认他输得光明正大。这个国家陷入了一场无法取胜的战争,而且深陷泥潭。民主党在国会的优势极其微弱,这使得参议员个人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判断力和正直程度。更严重的是,地球上所有生命赖以生存的生态系统已经严重失调。

考虑到拜登面临的挑战和困境,他还没有做得那么糟。然而,尽管在外交政策上取得了一些真正的成功,但2022年不会给他带来多少喘息的机会。COVID-19仍然是一个严重的问题,美国的对手越来越活跃,美国的盟友似乎越来越难以控制。与此同时,相当大比例的美国人现在生活在充满虚假叙述和编造的“事实”的另一个世界里。

尽管台湾问题将继续使中美关系复杂化,但我敢说,我们不会在2022年看到围绕台湾的严重危机或军事对抗。近几个月来,北京和华盛顿一直在悄悄地努力缓解危机,并积极合作降低能源价格,解决气候问题。中美两国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在台湾问题上对峙。

拜登的团队将继续高度关注与中国的长期竞争,如果两党在这一问题上达成的共识能够转化为有效的政策,加强美国国内的实力,那将是有益的。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未来12个月事态会激化。我希望我是对的,因为在2022年,拜登政府将忙于应对其他问题。

俄罗斯和乌克兰问题。与西方的一些末日论者不同,我认为俄罗斯不会发动意在征服整个乌克兰的大规模入侵。这不仅会引发强大的经济制裁,并导致北约在军事上加强其东部成员国,并激怒4300万的乌克兰人。顽固而愤恨的民族主义是前苏联帝国解体的原因之一,同样的这些势力会让任何试图重新整合乌克兰的努力成为莫斯科难以承受的代价。

如果俄罗斯真的选择使用武力,我预计会有一个更有限的入侵,表面上是为了“帮助”乌克兰东部省份的亲俄代理人——也许还会有一个额外的缓冲区来保护这些地区。这种做法类似于普京在格鲁吉亚、南奥塞梯、阿布哈兹和其他地方发动的“僵持冲突”(frozen conflict),并与他采取可能出乎意料但风险相对较低的行动的倾向相一致。由于利害关系较小,“有限目标”战略不太可能激起西方国家强烈而统一的反应。对我来说,最大的问题是,在这个过程中,普京将试图对乌克兰造成多大的损害。他可能会想“给他们一个教训”,但惩罚乌克兰也会增加西方做出更严厉回应的风险。

拜登在这个问题上没有胜算。在一个远离美国、又与俄罗斯相邻的地区发动一场战争的意愿微乎其微,而且向基辅输送更多武器也不会打破力量平衡,足以阻止俄罗斯的有限进攻。然而,强硬派会把任何化解这一问题的外交协议视为最糟糕的内维尔·张伯伦(Neville chamberlain)式的绥靖政策。

这种不吸引人的局面提醒人们,无限制的北约扩张在意识形态上是有吸引力的,但在战略上是短视的。它的支持者乐观地认为,(1)北约的扩张将创造一个“广阔的和平区”;(2)莫斯科将欣然接受北约的扩张不会构成威胁;(3)北约做出的或暗示的任何承诺都不必履行。拜登和北约现在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在保持乌克兰独立的同时,又不显得屈服于俄罗斯的“勒索”。如果能在2014年就乌克兰中立问题达成协议,就会容易得多,今天要做到这一点要困难得多。

以色列和伊朗问题。除了美国前国务卿蓬佩奥或美国前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以及保卫民主基金会等鹰派游说团体之外,大多数人会认为特朗普决定与伊朗脱离《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是过去50年来最愚蠢的外交政策决定之一。伊朗有更多数量甚至更复杂的离心机在运行,且政府也加强硬,这些事态的发展或完全或部分是特朗普和蓬佩奥愚蠢的“最大施压”的结果。拜登承诺一旦上任就会恢复《全面协议》,但他对以色列游说势力的敬畏让他犹豫不决。

伊朗可能很快就能在几周内制造出一枚核弹,而不是像《全面协议》规定的那样,在一年或更长时间内取得突破性进展。不出所料,这种情况几乎完全是美国以往行动的结果,已经导致美国或以色列将对伊朗核基础设施采取军事行动的讨论重新兴起。然而,轰炸不能摧毁伊朗获得核弹的能力,它只能延缓它。以这种方式攻击伊朗,只会增强伊朗拥有更可靠威慑力量的愿望,让德黑兰的强硬派更加强硬,并最终说服他们不再等待核“潜伏期”,成为下一个公开拥有核武器的国家。

由于特朗普的失误,今天的选择不再有吸引力。展望未来,可以肯定的是,以色列及其在美国的支持者将在2022年暗示以色列进行预防性打击的可能性,并试图让美国来承担责任。我希望拜登不要听,并明确表示,任何想要与伊朗开战的国家都将不得不自己动手,不能指望美国的保护。但这意味着,即使拜登减少对中东的关注和时间,专注于亚洲、气候变化和新冠疫情,也不能完全忽视伊朗问题。

美国信誉的担忧。拜登还必须弄清楚如何解决美国的信誉问题,但他必须首先确切地了解这个问题是什么。与大多数公开的说法相反,这不是一个问题,因为拜登意志薄弱,或者因为阿富汗撤军比人们可能预期的更混乱。正如我和其他人反复论证的那样,当潜在的挑战者认识到,一个大国在保卫某个特定问题或地区方面有明显的利益,并且有能力让攻击者付出巨大代价时,承诺是最可信的。当兴趣不那么重要或缺乏必要能力时,说服别人就更难了。

美国如今的信誉问题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美国承诺过多,这意味着很难同时实现所有的安全保障。理论上,一个国家可能会试图通过每次受到挑战时的激烈斗争来解决这个问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方法会消耗资源和政治意愿。由于这个原因,美国的信誉今天有所下降,不是因为拜登优柔寡断,而是因为整个国家已经厌倦了毫无意义的战争。美国厌战的部分原因是,它一直在打愚蠢的战争,以保持自己的信誉。因此,每当有人试图结束这些冲突时,鹰派就会高呼“绥靖”,结果却加剧了他们声称想要解决的问题。

其次,美国的信誉如今受到国内两极分化和政治失灵的影响,其程度不亚于美国对任何具体国际形势的反应。当其国家怀疑下一任总统可能会突然转向相反的方向时,为什么还要根据美国的情况调整自己的政策呢?为什么要与一个在通过预算、控制大流行或实施急需的基础设施计划方面存在困难的国家协调成本高昂的计划呢?对美国有效完成任务的基本能力的信心下降,不可避免地会侵蚀美国的可信度:即使有意愿,让别人相信你可以兑现承诺也很重要。

人道主义危机。我不知道下一次人道主义危机会在哪里爆发——阿富汗?委内瑞拉吗?缅甸吗?黎巴嫩吗?撒哈拉以南非洲吗?但是,环境压力、持续的暴力和经济崩溃等因素结合在一起,很可能会给被过去的悲剧和顽固持续的流行病弄得精疲力竭的全球社会带来新的心痛。无论何时,它都会立即消耗总统最稀缺的资源:时间。如果我是拜登的顾问,我会告诉他,在处理突发事件时要稍微放松一点。

设定优先级并坚持执行。当在制定这样一份清单时,再加上更多的条目就太容易了,比如埃塞俄比亚不断扩大的内战、持续的移民和难民危机、宏观经济崩溃的可能性,或者环境灾难。因此,对于那些现在负责执行美国外交政策的人来说,2022年的最后一个挑战将是抵制参与最新危机的压力。当它爆发时,拜登和他的团队将面临来自当地政府、资金充足的游说团体、十字军记者、人权活动人士、企业利益集团的巨大压力等。拜登政府想要证明“美国回来了”的愿望,可能会令其在这些压力面前特别脆弱,这增加了政府被意外事件打乱计划的风险。

坏消息是,展望2022年,在我看来,上述问题对美国的未来以及本世纪剩余时间里美国人的生活的重要性远不及美国在国内面临的挑战。认真研究国内冲突的学生现在警告说,美国目前的状况和发展轨迹造成了内战的非常现实的风险,这种可能性在几年前似乎是不可想象的。即使广泛的暴力没有发生,很容易想象一系列有争议的选举,“当选”的政府不能代表人民的意愿,缺乏广泛的合法性,政府机构越来越无力有效地履行基本职能。除了威胁到基本的自由和美国人的生活质量之外,这种国内分歧将使实施有效的外交政策几乎不可能,这将加速美国的衰落。

由于这些原因,拜登在2022年的主要挑战自他宣誓就职以来一直没有改变。美国要想在世界舞台上取得成功,就必须结束蚕食其民主基础的党派之争。坦率地说,在这一点上实现这个目标可能超出了任何人的能力。更坦率地说,我越来越相信,只有深远的宪法改革才足以阻止腐败,但重大的改革努力必然会遭到一些团体的强烈抵制,尤其是共和党,该党目前正受益于现有政治秩序的反民主特征。

来源时间:2022/1/7   发布时间:20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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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政府组织:美帝国主义扩张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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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法意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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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Empire in Retreat—The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of the United States一书

法意导言

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于当地时间1月5日签署总统令,宣布哈萨克斯坦全境进入紧急状态。目前哈国局势非常混乱,有向着颜色革命方向发展的趋势,有不少NGO在其中发挥了巨大作用,非政府组织成为美帝国主义扩张的工具已经显而易见。

维克托·布尔默-托马斯(Victor Bulmer-Thomas),是伦敦大学名誉教授、伦敦大学学院美洲研究所名誉教授、查塔姆研究所美国和美洲项目的研究员。本文节选自其2018年3月出版的新书《收缩的帝国:美国的过去、现在与未来》(Empire in Retreat—The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of the United States)中的“非国家行为体”(Nonstate Actors)部分。在耶鲁大学出版社的介绍中,这本书被评价为“透过帝国的镜头全面讲述美国的历史,并尖锐指出美国即将退出世界舞台的未来”。在非国家行为体章节,作者论述了跨国企业、非政府组织、媒体和宗教团体在美国的发展和历史上的重要作用以及现状。

在美国,非政府组织是反主流文化的一部分。媒体上常常能看到人们在抗议、游行、与执法机关的冲突等中举着标语支持非政府组织。美国有一百五十万个非政府组织,其中有很多都是反主流文化的代表。但总体而言,非政府组织曾促进了这个半全球化帝国的发展,特别是那些大型的、影响力广、积极参与国际事务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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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基金会通过资金建立起来,但其背后通常有政治、社会的因素在支持

国家与非政府组织在外交政策上的联系应追溯到一个世纪之前。1917年,时任美国总统威尔逊顾问的“上校”爱德华·豪斯(Edward M. House)和一群年轻人一起组成一个团队,讨论一战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这个团队,实际上是一个早期的外国事务智囊团,后来成为了1921年成立的外交关系协会(the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CFR)的核心。

外交关系协会秉持帝国主义的观点,认为美国会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并塑造战后世界秩序。1922年创刊的《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这样描述CFR:“编辑认为他们是最公正的,但读者们可不是傻子。他们很清楚这个杂志在鼓吹美国采取激进的外交政策,它致力于攫取世界上的自然资源,并且支持将政治的决定权交到那些冷静的、无激情的专家手中,而不是那些不清楚自己的行为的大众。”

美国内战期间,联邦政府发现,与非政府组织共同处理外交事务有其积极意义。因此,1945年,美国爱德华·斯特丁斯尼(Edward Stettinius)州秘书长向联合国有关机构提出建议,建立一个机制“让有志于解决经济和社会委员会(the Economic and Social Council)管辖下国际问题的国内和国际非政府组织能够表达他们的意见。”

公正地说,大多数其他国家,包括前苏联都认为这种对国家权威的挑战具有威胁性。但是,由于联合国宪章中给予美国这样的权限,因此这一建议得以被采纳,仅有埃及和伊朗提出反对。

现在美国人看来,这个选择是有积极意义的。事实上,联邦政府相信,非政府组织通过布雷顿森林会议所确立的制度对政府建言献策能够推动国家外交目标的实现。这一设想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个非政府组织的实践中得到证实——非政府组织:世界银行委员会(World Bank Committee)。

理论上,让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获得建议的权利,有利于世界各地非政府组织的发展。但实践中,它们仅仅惠及美国国内的非政府组织。有两个学者曾于二十世纪末总结说:“美国非政府组织所推动的激进主义可能帮助美国拓展了其在国际非政府组织中的原本已经占优势的影响力。”

二战以来,美国非政府组织的数量呈指数型增长。大部分为小型组织,多数关注国内政策而非国际政策。这些非政府组织且不提。对于那些关注国际事务的非政府组织,对研究美国建立半全球性帝国有意义的主要有两种类型:一个是参与国际捐赠的大型慈善基金会,二是对国际事务感兴趣的智库。

大型慈善组织几乎都是由企业大股东用自己的财产所建立的。第一个大型慈善组织是卡耐基基金会(Carnegie Corporation),由安德鲁·卡耐基(Andrew Carnegie)在1911年建立,为了“促进、传播美国、英国领地和殖民地民族之间的了解和知识”。这是为了促进美国与日不落帝国之间的权力共享,因此引起了联邦政府的共鸣。这事实上并非对于美国统治地位的挑战。

第二个慈善组织是洛克菲勒基金会(Rockefeller Foundation),但它也称得上是第一,因为它是第一个以五百万美元建立的慈善信托基金。1909年,约翰·洛克菲勒(John D. Rockefeller)让管理人员向美国参议院申请批文,让这个信托基金“由国会负责修改、改进、废除”。尽管这表明了该慈善组织希望与政府建立紧密联系,但这个时机是错误的,因为当时国会正在调查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是否存在滥用市场的情形。最终,1913年,纽约州立法机关向洛克菲勒基金会颁发了批文,该组织才得以建立。

1936年福特基金会建立后,许多慈善基金会逐渐建立起来。除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福特基金会几乎都与政府保持密切联系。直到二战后,福特基金会才成为主导的基金会,这时的它,已经为政府外交政策提供了许多内在甚至外在的支持了。福特基金会的管理层包括前国防部的顾问、国家安全委员会(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成员、世界银行主席、跨国公司主席、国防部的秘书长。

这三个基金会——卡耐基基金会、福特基金会、洛克菲勒基金会一直以“三大慈善基金会”著称。2000年,盖茨基金会(Gates Foundation)加入这一阵营。盖茨基金会由微软的创立者比尔·盖茨(Bill Gates)捐献成立。尽管最初,盖茨基金会的目的和其他三大基金会一样,但这一基金会因其资产规模和每年捐献量庞大而闻名。在全球健康领域,盖茨基金会的捐赠规模已经达到联邦政府的捐献规模。

如今,慈善组织的数量现在已经达到五万五千个。但多数慈善组织关注的是国内事务。与国际捐赠相关的慈善组织之中,排名前十五位的慈善组织贡献了2010年总体捐献款的三分之二。除了如今被称为“四大组织”的机构以外,也包括其他比较有名的组织,例如沃尔顿家族基金会(Walton Family Foundation)、休利特基金会(Hewlett Foundation)、帕卡德基金会(Packard Foundation)、麦克阿瑟基金会(MacArthur Foundation)、布隆伯格家族基金会(Bloomberg Family Foundation)、麦伦基金会(Mellon Foundation)等。

为了确保这些基金会为美国外交政策作出贡献,或至少不阻碍美国外交的发展,官方组织与非官方组织都设立了许多相关机制。第一,税收体系对这些基金会以及他们的捐赠者有优惠政策。个人如果向那些给国外组织捐赠的基金会捐献物资,可以获得税收减免。在美国税法的体系下,国外慈善组织必须“受到美国慈善机构的完全管控”。并且,向国外捐献的资金必须由美国组织使用,而不能由国外组织使用。

第二,基金会董事会成员都属于为美国政府、大企业、学校管理层和媒体服务的精英阶层。尽管偶尔会有异见分子进入董事会,但大部分董事会成员们都支持联邦政府总体的外交政策。因此,在冷战期间,占主导地位的慈善组织不仅帮助美国政府在发展中国家传播了美国自由国际主义的价值观,而且确保了资金不会流入那些反对美国外交政策的国家或非官方主体中。

第三,对于一个并不注重国际援助的政府,慈善组织的国际捐助行为为国家形象提供了较好的辅助。比如说,盖茨基金会对全球健康事业所做出的巨大贡献。这些为联邦政府的工作增色不少,并且激励了政府向慈善组织拨款,以增加杠杆率。

美国的智库与慈善组织有相似的发展历史,尽管它们获得的捐款比后者要少得多。第一个向智库捐款的组织是1910年建立的卡耐基国际和平基金会(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随后,政府研究所(The Institute for Government Research)于1916年建立,于1927年更名为布鲁斯金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1919年,Hoover战争、改革与和平研究所。1921年,外交关系协会建立。二战刚刚结束,就涌现出一批今天我们很熟悉的智库,如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兰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传统基金会(the Heritage Foundation),加图研究所(Cato Institute)。

二战结束前,小部分外交事务智库组成了美国的中流砥柱的一部分。这些组织在名义上独立,但实践中,它们将自己视为为美国成为世界领袖建言献策的组织。因此,它们全都反对美国原本的“孤立主义”政策,而这后来被证实是对建立美国的统治地位的正确选择。

二战后,智库大量出现。二十一世纪初仍存的智库中,百分之九十一都是在1951年以后建立的。1980年后,智库的数量增加了一倍。许多新建立的智库并未对美国外交政策有所帮助,毕竟他们关注国内事务而非国际事务。而外交政策智库总体上持有相同的价值观,包括美国例外主义(exceptionalism)、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的“不可替代性”、美国需要在国际社会中处于领导地位。这些价值观促进了半全球化帝国的发展。

智库的排名通常是由影响力(由同行评判),而不是捐款量决定的。现在有一个智库的索引,前十五名被分成“决策家”、“学者”、“活动家”、“拥趸”。第一类包括兰德公司,它在冷战期间为政府提供许多关键的战斗技术和军事策略的建议。第二类包括外交关系协会,越南战争使得美国精英阶层严重分裂,也导致了外交关系协会影响力的衰落。

第三和第四类组织其实给政府带来一些问题。“活动家”包括了人权观察组织(Human Rights Watch)。这一组织通过关注美国实施制裁的地区的滥用问题而巩固政府政策。但是,它有时候让公众关注到一些美国政府出于国家原因所支持的滥用行为,可能使政府陷入尴尬的境地。而“拥趸”则是有明确政治主张的智库,例如靠左的美国进步中心(Center For American Progress), 右翼的传统基金会等。这对于联邦政府可能有潜在的风险,因为它不可能讨好所有的“拥趸”。但是,对于这批智库而言,最严重的问题在于国内事务而非国际事务。

总的来说,处于主导地位的智库支持建设半全球化帝国。除了本文所提及的一些主张以外,智库也有其他支持政府发展的缘由。如果它们希望保持自身的“影响力”,则不可能绕开美国的行政问题。那些不受政府待见的成员可能会被智库劝退,而外国官员则更喜爱那些与政府关系密切的组织。托马斯·梅德韦杰(Thomas Medvetz)是美国当代智库中一位领先的学者,他说到,“智库发展出自己的社会规范,包括自身的传统、规则、遗产等,这些都建立在对政治认同、资金和媒体关注的普遍需要之上。这些需求大大限制了智库的能力,包括挑战政治辩论中心照不宣的前提、提出源头性问题、提供与捐助者、政治家或媒体机构的利益相违背的政治建议等。”

慈善基金会和智库与美国政府紧密合作,在二战后共同建设和巩固了半全球帝国。实际上,在2003年第二次伊拉克战争中,这个概念偶然起源于非政府组织。更为普遍的是,政府提出了外交政策,而非政府组织进行了细化。也有一些政策来源于国会,而国会也有自己注资的智库(美国和平研究所,the United States Institute for Peace)。

多年以前,尽管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反感使用“帝国”(empire)这一词,他仍正确地指出了非政府组织在协助政府扩大美国影响方面的作用:“美国的扩张不是靠获得新的领土,而是靠渗透。在过去,一个社会的经济、宗教、军事代表对另一个社会进行渗透仅仅是政治渗透的序幕。订单美国帝国并非如此,也没有证据可说明它未来会如此……美国的扩张是多元的扩张,有许多组织参与其中,包括政府与非政府组织。这些组织致力在他国的领土中追求他们重视的目标。”

外交关系协会

外交关系协会(CFR)成立于1921年,它可被称作最“权威”的智库。CFR与美国顶级学术界、商界、政界都有密切关系。它对于公共意见与政府政策都有着重要影响。协会成员多数支持自由国际主义,这与国家建设以美国为中心的半全球帝国的目标相符合。

尽管其影响很难用数据证明,但是CFR称,它的一个研究组推动了1930年《伦敦海军条约》的签署。这份协议旨在推动裁军的同时保证美国海军的领导地位。“战争与和平”研究组也称自己“为二战期间政府的讨论设立了基准”。

越南战争为CFR带来了极大的挑战,因为它的成员(代表了整个美国社会)之间发生了严重分裂。1969年,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应邀发表一个演讲,介绍结束战争的一些情形。基辛格成为美国国防的顾问后,CFR希望建立一个研究组,以影响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M. Nixon,1969-74)总统的行政决策,但这个研究组最终没有建立。在那之后,CFR的影响力逐渐下降。肯尼斯·加尔布雷斯(Kenneth Galbraith)在他的退休信中写到:“CFR在某些方面是有用的。但现在如果你想知道有什么陈词滥调,那去找CFR最合适不过了。”

1977年至1981年间基辛格曾担任CFR的负责人,这段往事可能成为委员会的一个噩梦。CFR成员肯尼斯·马克斯韦尔(Kenneth Maxwell)曾在《外交事务》上发表过一篇温和的批评文章,指出基辛格在智利的行为让基辛格的同事们严重干预杂志文章的审查。这反映出长期以来,CFR这一智库不得不在影响力与独立性之间权衡,而委员会常常选择前者。

*翻译节选自Victor Bulmer-Thomas所著Empire in Retreat—The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of the United States一书Part Two The Semiglobal Empire 的Nonstate Actors章节。

译者:梁锐,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2017级法律硕士研究生,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2/1/7   发布时间:20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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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个角度冷静审视当前中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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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宿景祥  来源:中美聚焦

2021年,美国从政治、经济、外交、军事、科技和意识形态等各个层面全方位对中国展开缠绕攻击,中国则合理、有节制地进行了阻击。经过反复冲撞、试探磨合,中美两国正在相互适应、调整和重新定位,但大趋势是渐行渐远。

中美关系是当今世界最为重要、最为复杂的议题,需要客观冷静地审视评估。

首先,中美全方位战略冲突局面已成,转圜余地很小。过去20余年,美国战略家们一直酝酿对中国实施遏制战略,直到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公布《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首次将中国与俄罗斯并列为“主要对手”。2018年,特朗普政府对中国发动贸易战,事实上开启了对中国的新冷战。

拜登政府承袭了特朗普政府的这一战略,2021年3月发表《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明言中国排在俄罗斯之前,是“首要对手”,美国的首要战略目标是“竞赢”(outcompete)中国。拜登政府内阁中,主张对中国进行新冷战的鹰派官员占据上风,这也是特朗普留下的政治遗产。

其二,美国遏制中国是一项长期战略,目前尚在初始阶段,预计今后一个时期会进一步深化、拓展。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是联邦政府公布的高级别文件,美国国务院、国防部、财政部、商务部、能源部、国土安全部以及联邦调查局、国家安全局、中央情报局等各政府部门都按照该文件的指示精神制定针对中国的具体政策。

过去一年来,美国扩大了对中国的经济战和科技战,并以“民主”为新口号,重新整合军事同盟和政治同盟。在南海、台湾、香港和新疆议题上,美国联合一些盟友,采取了更具敌意的行动。遏制战略是一种机制、一种哲学,着眼于长远的全局性目标,即使局部受挫或是代价沉重,也无法自动地停下来。

其三,美国需要中国作为主要的战略对手,重新进行一次冷战。美国战略家很清楚,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包括中国、俄罗斯和伊朗在内,愿与美国为敌。事实上,美国也从不真正担心本土会受到他国攻击,美国的主要军力,包括航母舰队都部署在海外。美国的霸权是一种超国家的、全球性的权力机制,依赖北约、美欧同盟、美日同盟、“五眼联盟”以及其他各种国际经济组织和机构。

美国面临的危机主要来自国内,种族主义、社会不公、治理不善、政府债务等结构性问题都达到了非常危险的程度,而国内政治危机会导致整个霸权体系的崩解。美国战略家们的共识是:美国需要重新进行一次冷战,作为一项伟大的事业,重振国家精神。这就需要把中国拿来作为强大的对手,替代过去的苏联。

美国情报界有这样一条原则:威胁等于能力乘以动机。美国既有威胁中国的能力,且毫不掩饰其威胁中国的动机。约瑟夫·奈曾说:“如果你把中国当作敌人,中国必将成为敌人。”

其四,中国与美国之间日益加剧的竞争、冲突和对抗,是世界多极化进程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一直谋求建立一个完全由它主导的“单极世界”。在美国一些战略家眼里,以国家主权为核心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已经终结,《联合国宪章》也不再适用。美国是目前唯一自我认定有权任意动用军事力量的国家,也是唯一自以为可以这样做的主权国家。美国的盟友们包括欧洲和日本等国,都可以被简单地看作是一个个自然资源和人力资源储藏库,是资本利润的来源地和有害垃圾倾倒场所,必须受美国的控制。

美国所说的“多边主义”,指的是需要延揽更多盟友充当其附庸,而非真正的多极化。中国、俄罗斯和伊朗等国家,都是世界上独立的文明,不可能接受荒谬的“美国优先”、“美国例外”。美国绝不会自动放弃它的霸权地位,这就使得这场斗争不可避免。

美国战略家们经常引用纽约大学宗教历史系教授詹姆斯·卡斯的著作《有限与无限的游戏》(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认为美国和中国将进行的是“无限博弈”,没有规则,没有时间和空间界限,结果不可预测,也无法界定最终的赢家和输家。或许,这可能是未来中美关系的基本走势。

原文标题《冷静审视当前中美关系》

来源时间:2022/1/7   发布时间:20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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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共和:民主党避免中选“惨败”的三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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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上海美国研究

如今,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在很多方面都很难达成一致,但两党对于2022年中期选举的结果似乎达成了广泛的共识:民主党将遭遇不可否认的惨败。普遍的预期是,民主党将失去在众议院的微弱多数,并面临一场争夺参议院控制权的激烈斗争。不过,预期也可能不会变成现实。民主党可以避免惨败,要么保持在参众两院的多数席位,要么至少接近多数。近日,美国新共和杂志(The New Republic)网站载文分析了今年中期选举可能出现的三种情况。

对民主党而言最好的结果

白宫和资深民主党竞选官员都期望,在经历了艰难的立法过程后,民主党人将通过拜登政府推出的“重建更美好未来”(Build Back Better,BBB)社会开支计划。这样一来,全国各地的民主党候选人就有了宣传的资本。他们可以向选民兜售民主党通过了新冠疫情纾困法案、几十年来最大的地面交通基础设施法案以及一项大规模的社会支出法案。

对民主党来说,要取得最好的结果必须同时满足多个条件:首先,新冠疫情永远消失;其次,美国人都能从基础设施协议中受益,并支持该协议;再次,议员们通过拜登的BBB法案,选民们也喜欢这个法案;最后,共和党选民的热情将下降,民主党选民的热情上升。如果这些条件都满足,全美各地的民主党人将有非常充足的理由,来向选民说明他们为什么值得获得连任。

然而,民主党人大概率会失去至少几个国会席位。例如,三位众议院民主党人12月末宣布他们不会竞选连任。这样一来,目前共有23名众议院民主党人选择不竞选连任(编者注:1月3日和1月4日,又有两名民主党众议员宣布不竞选连任,人数增加到25人)。相比之下,只有13名众议院共和党人选择不竞选连任。

参议员和州长选举的前景对民主党也没有那么糟糕。在参议院,新罕布什尔州州长克里斯·苏努努(Chris Sununu)决定放弃竞选该州的联邦参议员。这一决定使共和党人大为失望,他们本打算要让苏努努这位深受欢迎的州长与该州现任资浅民主党参议员玛吉·哈桑(Maggie Hassan)展开对决。而共和党人只需要净增一个席位就能重获参议院多数席位。

民主党人在宾夕法尼亚州、威斯康辛州和北卡罗莱纳州也有机会。这些州的州长都是民主党人,而且要么有一个空缺的参议员席位,要么现任的共和党参议员在上次选举中险胜。如果民主党人能在这些州开展有纪律的、激发选民热情的竞选活动,与日益分裂的共和党人形成鲜明对比,可能会在2022年赢得这些席位。但是,民主党候选人必须更加关注这些地区本身,而不是民主党本身。

州长竞选的前景可能更好。在深蓝的马里兰州,共和党州长拉里·霍根(Larry Hogan)受任期限制不能再参选。在几乎同样支持民主党的马萨诸塞州,共和党州长查理·贝克(Charlie Baker)因面临艰难的初选而决定不竞选连任。共和党人在马萨诸塞州赢得州长竞选并不罕见,但考虑到该州可靠的民主党倾向,民主党人完全有可能在2022年赢得该州的州长竞选。

对民主党而言最坏的结果

不可否认的是,共和党人在2022年中期选举中具有很多优势。在众议院,重新划分选区使得整张选举地图对共和党人更有利。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凯文·麦卡锡(Kevin McCarthy)预计,共和党将在2022年夺回60个众议院席位(民主党目前控制221个众议院席位,共和党控制213个席位)。

虽然,党团会议的领导人总是把情况描绘得过于乐观,但麦卡锡的预测可能并不离谱。2010年,民主党在“茶党”浪潮中在众议院失去了63个席位。当时,奥巴马正在努力通过一项全面的国内政策提案,他的支持率低于50%。尽管情况不完全一样,但当前政治环境中的一些因素与2010年民主党人遭遇的情况惊人的相似。一个不同之处是,当时的摇摆选区和温和派议员比现在多。一切都不像现在这样两极分化。

共和党人还乐观地认为,他们可以在亚利桑那州和佐治亚州等传统红州击败现任州长。民主党官员也明白,还没在参议院站稳脚跟的民主党参议员马克·凯利(Mark Kelly)和拉斐尔·沃诺克(Raphael Warnock)不得不在对民主党人不太友好的环境中竞选连任。

同样可以想象的是,在保持俄亥俄州、得克萨斯州和佐治亚州州长职位的同时, 共和党将在堪萨斯州、密歇根州、威斯康辛州、内华达州和缅因州等州赢得州长选举。共和党州长协会通讯主管杰西·亨特(Jesse Hunt)认为,在对民主党而言形势最严峻的州,“民主党人将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进行防守,并将他们拥有的大量资源用于保护弱势的民主党州长”。

最现实的结果

2022年中期选举最现实的结果可能处于上述两种结果之间。假设拜登的民调数字上升一些,而民主党人通过了弱化版的BBB法案,他们将处于更有利的位置。但这仍不足以抵挡为共和党带来优势的更强大力量,如选区重划、活跃的保守派选民、以及对民主党立法内讧的普遍不满(这种不满可能会影响民主党选民的投票率)。

决定中期选举的重要因素仍在变化。民主党民意测验专家和政治战略家席琳达·莱克(Celinda Lake)认为,有三个变量会对中期选举产生影响。一是选区重划会产生什么效果;二是今年5-6月的经济形势如何;三是民主党能否通过并向民众宣传BBB法案。很多人根本不清楚拜登政府的基础设施法案包含什么内容,更不用说BBB法案了。

民主党民调专家哈里森·希克曼(Harrison Hickman)表示,最现实的结果是,共和党或民主党以微弱优势控制众议院,两党在众议院都不具有支配性的多数。参议院的情况也一样。这将导致政府分裂,更多的党派斗争和立法僵局。

本文摘译自美国新共和杂志(The New Republic)网站文章The Midterms: The Good, the Okay, and the Really, Seriously Ugly。

来源时间:2022/1/6   发布时间:20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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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美国商会:新的“快捷通道”已启动,美国工商界人士往返中国更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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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界面新闻

中国美国商会网站1月5日发布声明称,美国工商界人士赴华“快捷通道”已经启动,立即生效,允许美国工商界人士及其家属更便利地往返中国。

据新华社此前报道,2021年11月16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同美国总统拜登举行视频会晤。双方就事关中美关系发展的战略性、全局性、根本性问题以及共同关心的重要问题进行了充分、深入的沟通和交流。关于中美经贸关系,习近平指出,中美经贸关系本质是互利双赢,在商言商,不要把中美经贸问题政治化。双方要做大合作“蛋糕”。中方重视美国工商界人士希望中方提供来华便利的诉求,已同意实施升级版的“快捷通道”,相信这将进一步促进中美经贸往来、助力两国经济复苏。

2021年12月2日,中国驻美大使秦刚应邀出席美中贸委会年度晚宴并发表了题为《坚定信心,携手共进》的致辞。秦刚在致辞中表示,新的“快捷通道”审批时间更短,最长不超过10个工作日;检疫隔观更加便捷,有闭环管理条件的企业人员,可以边隔离观察边办公,将为美国工商界人士来华提供更多便利。

来源时间:2022/1/6   发布时间:20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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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的国家安全逻辑及实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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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淑俊 王小明  来源:《国际安全研究》2022年第1期

【内容提要】自奥巴马政府以来,特别是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国家安全在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中的影响日益彰显。在国家安全的视域下,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的逻辑依据为“国防论”与“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美国的国家安全侧重国家利益与价值,全球供应链调整则诉求产品(或服务)的可替换性,二者交互作用,贸易保护主义性质的“国防论”与“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就成为分析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的理论分析框架。“国防论”侧重诠释具有国防意义产品(或服务)的进出口,而“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则分析了普通贸易实践对美国整体福利乃至国家安全的损害。美国在国家安全视域下调整全球供应链的路径依赖于软硬两种手段。一是无弹性的硬手段,表现为官僚体制、决策机制、相关法律制度与管理规范,美国全球供应链上的企业必须遵守,其具有吓阻功能。二是具有弹性的软手段,体现为国家战略以及政策说明等,其不具有强制性。基于此,这一研究有助于进一步厘清时下美国政府变动不居的对华经贸政策,构建合作与开放的中美经贸关系。

【关键词】中美经贸;全球供应链;国家安全;国防论;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

2007年以来,中国一直是美国最大的货物进口来源地和第三大出口市场。中美两国贸易相互依赖格局业已形成。2020年,中国制成品贸易占全球货物贸易总量的24%,中国成为全球供应链的中心之一。然而,美国认为中国的全球供应链布局已“威胁”美国国家安全,其全球供应链调整刻不容缓。事实上,自2009年奥巴马政府上台伊始,美国就将全球供应链安全列为国家战略,并提出“制造业回归”;特朗普任职后更是鼓吹“美国优先”,对中国挑起贸易争端;拜登政府亦在2021年2月签署了“美国供应链的行政命令”,并于同年3月公布了《临时国家安全战略纲要》(Interim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ic Guidance),经贸议题已被排除在中美合作领域之外。

美国不顾市场作用与贸易规律,强行调整全球供应链,成为中国经济发展外部不确定因素中最为重要的一环。美国政府缘何以国家安全的名义调整其全球供应链?其调整路径又是如何?自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来,学界对于美国调整全球供应链的研究已经有较多成果。在国际关系领域,已有研究大多基于现实主义权力政治或者建构主义理论,分析美国政府推动全球供应链调整的原因,并提出中国的应对措施。但是,这些研究往往忽视美国政府对国家安全因素的考量。本文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试图以美国国家安全为切入点,分析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的逻辑依据与实现路径。本文认为,美国国家安全理念与国际贸易保护理论相结合的“国防论”和“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是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的逻辑动因;其实现国家安全的路径有二:一是无弹性的硬手段,表现为官僚体制、决策机制、法律制度和管理规范;二是具有弹性的软手段,包括国家战略以及政策说明等。这一研究有助于厘清国家安全在美国对外经贸战略中的地位以及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的路径,也为我们分析或预测美国未来的对华经贸政策提供参考。

一已有研究文献与评述

有关全球供应链的学术研究可以追溯到20世纪90年代对于全球化的研究,但偏重于全球供应链政策的研究则始于21世纪第一个十年,特别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鉴于美国在世界贸易格局中的地位,多数研究都基于美国政府的全球供应链调整展开。

整体上看,已有研究大致分为两类:一类研究专注于市场对全球供应链调整的“效率”作用,认为市场配置优于政府主导,反对美国政府以各种理由干预全球供应链。由于全球供应链是全球化的典型标志,多数经济学者和全球化主义者秉承这一理念。此类研究尤为关注构成国际市场的各个微观要素(例如劳动力)之于全球供应链的作用,因此,从中国角度进行研究的成果较多。此类研究认为,即使遇到全球供应链安全问题,市场也提供了相应的各种商业保险救济和调节。另一类研究专注于作为国家行为体的政府对于全球供应链的调整作用,支持美国政府干预全球供应链。虽然较之前者,这一类型的研究相对数量较少,但从研究现状来看,大有后来居上之势。根据已有文献,赞同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的研究者视角不一,相对复杂。本文以时间序为主轴,借助相关事件节点阐释国内外学者对此议题的研究。

(一)中国学者关于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的研究

在2017年特朗普执政之前,中国学界有关美国调整全球供应链的研究相对较少。张存禄等人以九一一事件为切入点,分析了国家安全突发事件对全球供应链的影响,并且涉及美国政府对此的回应。丁俊发分析了美国政府2012年将全球供应链安全列为国家战略的缘由,认为部分原因是为了防范中国崛起。特朗普执政后,中美贸易摩擦频仍,关于美国政府干预贸易并进行全球供应链调整的研究开始增多,且视角各异。例如,管传靖以“资本—劳动要素竞争”为框架,分析了资本要素拥有者在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中的作用。陈定定等采用经典的国内—国际二层分析法,探究了美国政府调整对华经贸政策的原因。陈子烨等依据传统依附理论分析中美经贸关系,认为美国挑起贸易争端的主要动因是为了阻止中国在全球生产链从中低端角色上升为中高端角色。

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中国学界掀起了对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议题的研究高潮,集中分析美国调整供应链的主要动因以及中国的应对策略。

第一,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的动因。王正毅提出价值观念而非物质利益决定了各行为体应对新冠肺炎疫情的措施。宋国友从地缘政治经济视角分析了特朗普政府挑起的中美贸易争端以及供应链部分对华“脱钩”政策等。张杰以新冠肺炎疫情为切入点,认为美国基于对华战略认知的变化而调整其全球供应链。李巍等以美国制裁华为公司为案例,分析了跨国科技领域供应链的政治经济学,认为美国调整全球高科技产品供应链的政策威胁了业已存在的自由国际经济秩序。苏庆义则基于供应链本身安全与效率互动的关系,分析了中美两国政府调整供应链的后果,认为美国调整供应链难以兼顾安全与效率。

第二,中国政府应对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的策略。林梦等分析了发达国家(包括美国)政府为确保供应链安全所采取的国家战略;葛琛等从防范外来风险的视角,讨论了美国政府应对全球供应链外来风险的丰富经验。“中国金融四十人曲江报告”分析在中美贸易冲突的背景下,中国政府应对美国调整全球供应链的政策选择。

(二)西方学者关于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的研究

尽管美国的贸易赤字长期存在,然而西方学者鲜少将政治(或国家安全)与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之间的联系列为研究议题,但是特定的重大事件也会引导研究者的思路。例如,九一一事件发生之后,有学者研究了恐怖主义与全球供应链之间的关系。尤西·谢菲(Yossi Sheffi)认为,恐怖主义导致全球供应链发生部分中断,美国汽车制造商面临窘境,多种车型被迫停产。随着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中美贸易快速发展,两国经济相互依赖程度加深。2004年,保罗·萨缪尔森(Paul A.Samuelson)以中美贸易为例,认为技术进步有利于后发国家整体福利的提升,而美国却相应地受损,从而提出了“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the selective protectionism)的观点。这实际上就是建议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中国经济在应对危机中的优异表现使得西方学界开始关注政治与全球供应链调整之间的关系。面对美国市场琳琅满目的“中国制造”商品,有学者分析了美国制造业工人、社会以及政府面临的影响,建议政府干预企业外包,倡导美国制造业回归。戴维·奥特尔(David Autor)等人认为,自1999年之后,中国就成为美国整体就业率不断下滑的最大推动因素;失业也激化了美国社会的内部矛盾,增加了政府安置、再就业与培训的相关费用。

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政策进一步推动了相关研究。托马斯·康威(Thomas Conway)提出,美国政府要通过干预钢铁产业的供给以减少来自中国的进口。罗纳德·桑德斯(Ronald Sanders)认为,美国政府应引导事关国家安全的产业生产。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提出,美国必须调整全球供应链,因为调整本身赋予了美国新的权力。迈克尔·吉洛特(Michael Guillot)通过分析2017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倡导政府支持制造业回归。伊恩·奥斯古德(Iain Osgood)则专注于从市场视角分析全球供应链,他自2018年起开始研究美国政府在供应链调整方面的作用,认为政府对待全球供应链的态度直接取决于它对国际贸易的相关认知。简言之,在这些研究者的视域下,特朗普治下的美国问题都可以从中美贸易中找到答案,显然这些观点偏离了事实并有失偏颇。

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对国家安全的影响以及“全球供应链”调整等问题进一步引起学者广泛关注。罗绍文(Shaowen Luo)等利用经济模型,指出武汉“封城”影响到全球40%的产出。戴维·拉米雷斯(David Ramirez)则预测新冠肺炎疫情后战略性产品制造会有本地化(localization)和区域化(regionalization)的趋势。他同时指出,在有关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用品上,美国几乎是净进口国,且这些产品多数产自中国,美国政府需要调整这些产品的全球供应链,以使之去中国化。雅各布·施莱辛格(Jacob M.Schlesinger)认为,新冠肺炎疫情的暴发表明全球化的程度太深,这已危害了美国国家安全;他进一步列举了事关美国国家安全的关键产业。《美国总统经济报告》(2021)认为,美国对中国产品的依赖危害了美国的经济安全。

通过对已有研究的梳理,我们可以总结出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的思路。西方学界已开始对事关国家安全的各个关键产业供应链进行专门研究,美国政府相关研究机构亦从国家安全视角关注美国全球供应链的变革。一些专注于经贸关系的学者如道格拉斯·欧文(Douglas A.Irwin)等,也开始审视地缘政治之于国际贸易的意义。总之,美国国家安全视域下的全球供应链调整已成为当前学术界的研究重点。

在中国,学界亦开始关注国家安全在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中的地位及其影响,但一般依附于供应链安全研究,或者是基于中美战略冲突分析。实际上,国家安全是一国调整全球供应链的底线,应在研究中始终占有重要地位。由于“国家安全”与“全球供应链”属于两门不同的学科,跨专业系统分析的难度较大,因此我们不揣简陋,在依托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借助国际关系学与经济学的交叉理论构建理论框架,采用国际关系中的官僚政治研究法,分析国家安全视域下的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的逻辑与路径。

二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的国家安全逻辑

在展开分析之前,我们首先给出相关概念的界定以及二者互动的图谱,然后提出国家安全视域下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的逻辑依据。

(一)国家安全左右美国全球供应链的图谱

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由安全理念、领导体制与决策机制、法律制度与管理规范等三部分组成。全球供应链是全球化的标志,美国调整全球供应链的实质就是实施新的贸易保护主义。传统的“国防论”和较新的“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成为美国借国家安全之名调整全球供应链的逻辑依据,其调整路径有“硬手段”与“软手段”两种:美国官僚领导体制、决策机制、相应的法律制度和管理规范构成硬手段,国家战略以及政策说明等为软手段。

1.国家安全主导下的美国调整全球供应链的理念与路径

对于“安全”与“国家安全”,在相关学术研究中并没有普遍认同的确切含义,只有相对宽泛的内涵。如安全与风险相对;安全的两个重要目标是生存和稳定。“国家安全”是指一个国家处于没有危险的状态,它是国家追求的最高目标。有学者提出当前国家安全存在泛化的情况。巴里·布赞(Barry Buzan)认为,在国际社会或者国内政治中,“安全成了一面飘起的旗帜,一个被使用的标签,而不是一个有用的概念”。上述内涵说明了国家安全是动态的,而非静止的。尽管美国政府格外重视国家安全,但它没有以法律形式界定其国家安全的确切含义,而是直接使用这一词语。美国制定了世界上第一部专门关注国家安全问题的法律,即1947年《国家安全法》,但该法律并没有对“国家安全”概念进行解释。

美国作为全球性帝国,其他国家所普遍关注的国家生存问题已不能构成美国的安全风险,其国家安全更具有特殊性。关于美国国家安全的界定,本文采用石斌教授的观点,即美国的国家安全是一种主客观的感受认知。从客观上看,它是指国家的安全利益或价值处于没有危险和不受威胁的状态;从主观上看,即作为行为体的国家不会担忧或恐慌于其安全价值受到损害。这一界定的核心词语为“安全价值”,说明美国政府重点关注无法细化的价值观或意识形态问题。2017年版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即是最好的佐证,通篇充斥着“利益”和“价值观”。以美国对华政策为例,其决策者往往根据主观认知而非客观事实认定中国对美国的国家安全构成“威胁”,声称美国的安全利益处于危险之中,进而对华采取遏制行动。

在上述国家安全认知与国家法律的共同支撑下,美国形成了明确的国家安全体系。这一体系主要包括三部分:安全理念、领导体制与决策机制、法律制度与管理规范。其中,安全理念是指导美国国家安全的思想与观念,主导理念就是上述国家安全概念,侧重安全利益或价值。安全理念是国家安全的主导,可谓“灵魂”或“指挥棒”,美国政府围绕它提出了相应的国家安全治理内容与措施,这些措施成为法律制度与管理规范。在这三者中,安全理念属于理论,领导体制、决策机制以及法律制度与规范管理则构成了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路径中的“硬手段”(参见图1)。

全球供应链(Global Supply Chain)是指世界范围内的一个系统或者网络,其功能是制造产品或提供服务。全球供应链涵盖了包括原材料采购、外包和转化等过程的全部计划与所有物流活动,涉及供应商、中间商、第三方服务提供商和顾客等国内或国外渠道伙伴之间的协调与合作(参见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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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全球供应链”外,我们也常常看到“全球价值链”和“全球生产链”的说法,尽管三者之间有着细微差别,但学术界基本视三者为同一概念,本文沿用了这一观点。全球供应链最为显著的特点是因“供”“应(需)”“链”三者环环相扣而导致的“供应链传染”(supply chain contagion),即一旦一链出现问题,其他各链就被迫停工停产。例如,美国尚未全面暴发新冠肺炎疫情前,美国的一些汽车组装厂实际已经停产,因为亚洲的一些工厂是这些汽车部件的供应商。从这个意义上看,全球供应链又具有内生脆弱性,来自外界的风险易使之“断链”。因此无论对于企业还是国家,安全且有韧性的全球供应链对于经济收益和国家发展都至关重要。新冠肺炎疫情全球大流行后,美国政府在其一系列文件中表达了上述观点。

美国国家安全理念与其全球供应链发生互动则主要是基于美国国家安全理念以及全球供应链调整的本质。美国国家安全理念主要包括内涵与外延两部分。它的内涵是稳定的,或曰静态的,维持着美国自建国特别是二战结束以来一贯的安全价值。其典型特点是:其一,追求绝对安全,争当国际关系中的“全能冠军”;其二,捍卫它所认同的美国式自由民主理念。在这一静态理念的指导下,美国国家安全在国家之间的经济交往上强调三种价值观。首先,关注安全价值,维护其所代表的西方国家经济运行模式,维护“以美国为主导的自由贸易秩序”。如果外部势力对这二者构成威胁,美国的国家安全则处于风险之中,美国将采取各种类型的经济胁迫或者制裁措施。其次,关注国际贸易的相对收益,一定程度上表现为零和博弈的安全观。最后,在“全能冠军”理念下,关注硬实力特别是军事实力。因为技术是美国军事优势的关键,高技术就成为美国国家安全的重点关注议题。

相对于安全理念内涵的静态,美国国家安全理念的外延则是动态的,随着国际体系结构的变动而变化,表现为国家安全范围的不断拓展。例如九一一事件发生后,美国国会认为国家关键基础设施就是美国的国家安全利益之一,遂于2002年成立国土安全部以重新界定关键基础设施与国家安全的关系。随着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中国制造”成为美国全球供应链中重要的一链,“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更是成为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的热门话题。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美国政府认为全球供应链布局已危及其国家安全,全球供应链调整要考虑到美国国家安全的因素。《美国总统经济报告》(2021)明确指出,在贸易与全球供应链的二者关系中,美国国家安全包含了国家间的竞争以及因突发事件导致的供应链意外中断。

与此同时,美国认为,全球供应链的深化发展也与美国的国家安全紧密相连,二者的关联体现为企业与政府的互动认知与行动。普通贸易状态下,国家安全不在跨国公司的考量范围之内,美国政府也可以坐视不管。全球化供应链的形成得益于企业对于效率与风险的评估,但此时的风险往往是来自企业追求效率的商业领域。2017年以来的地缘政治竞争与2019年底2020年初以来的新冠肺炎疫情,都促使跨国公司认真思考国家安全在全球供应链中的位置。例如,许多跨国公司在中美贸易争端中重新调整供应链中间产品的产地,使之更具有多样化,主要选择美国政府没有施加超常关税的地区或者所谓与美国有相同价值观的国家。这样的做法可以同时兼顾效率与安全,实际数据也支持了这一观点。2019年度美国制成品进口比率较2018年度数值下降了1.0%,在这一下降幅度中,来自中国的占比为17%,而亚洲其他低劳动力成本的国家则在出口美国制成品的占比迅速提高。

从美国政府视角看,全球供应链除上述风险外,还有来自于对“链”上其他经济体的依赖所造成的供应链脆弱,包括过度依赖、供应链断供和经济胁迫,均可危及国家安全。在上述方面,市场是失灵的,政府需要介入以保证美国全球供应链的安全与韧性。新冠肺炎疫情以及随后出现的大量相关用品的短缺,凸显了美国全球供应链的安全问题,供应链上的国家安全议题曝之于公众、企业与政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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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述背景下,国家安全因此成为政府和企业均需考量的全球供应链调整的影响因素。

2.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的理念

美国政府试图在国家安全的名义下进行全球供应链的调整,主要通过国家安全理念制定指导思想,借助美国官僚机制及法律与管理规范,通过硬、软两种手段实现国家安全(参见图1)。

美国时下调整全球供应链的根本目标在于确保其全球供应链的安全和韧性。这里的“安全”是指原材料、供货、制造、分销与零售等链接各个环节(参见图2)面临损害或破坏等风险时所表现出来的有效替换能力。而“韧性”(resilience)则是指在经历了一段困难时期或一件困难事情后,某一事物重新变得强大、愉悦或成功的能力。“一个有弹性的供应链是可以从突然爆发的意外事件中迅速复原的类型”。

那么,如何在确保供应链安全和韧性的目标下调整全球供应链呢?依据市场原理,供应链可以简单归结为供给与需求两条曲线,美国设想全球供应链上的供给比现存场景更有弹性,从而确保供应链安全。影响供给的主要因素为价格、替代性产品(或服务)、互补品和收入等,其中对于需求方来说,它可以控制调整的只有替代性产品这一项。因此,在全球供应链调整中,美国政府的可用选项只有用替换性产品(或服务)来保障其全球供应链的安全与韧性。从国家安全的视角看,美国在确定全球供应链的可替换性产品(或服务)上有两个选择,最优选择是本土化即自给自足,其次才是继续从国外购买,即国际贸易。但在全球化的今天,实现所有链节的完全本土化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实现部分本土化。因此,如何在国家安全目标下塑造全球供应链调整后的国际贸易至关重要。

依据国家利益价值观,美国将全球供应链上的国家分为两类:一类是同观念国家(like-minded countries),即同美国享有共同价值观或利益的同盟或伙伴;另一类是其他国家,即非同观念国家。然而,美国对国家的分类充满歧视性,其国家安全就成为无形贸易壁垒,左右着美国全球供应链的调整。全球供应链的健康发展依赖于国际贸易的深化程度。这就造成了一种对立关系,一方面是美国人为限制全球供应链按市场规律发展,另一方面是全球供应链自身需要深化发展。因此,美国的政策就是实施贸易保护,借助自我界定的国家安全阻止国际贸易的发展。

在贸易保护主义理论中,“国防论”(National Defense)与“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就成为美国政府借国家安全之名调整全球供应链的逻辑理念。首先,在绝对安全和美式自由民主的理念下,中国等非同观念国家是美国政府的防范对象。传统贸易保护的“国防论”在此发挥作用,主要针对高科技产品和具有国防意义的一般商品的贸易。其次,在技术理性思维下,“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为“国防论”提供了理论支撑与补充。传统“国防论”主要侧重军事高科技,而“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则论述了一般产品贸易中比较劣势方的科技进步所造成的美国福利的永久流失,从而导致美国利益受损。由于几乎所有贸易产品都在随着技术进步而发展,这一理论既可以限制非同观念国家,也可以限制同观念贸易伙伴。由于美国与同观念国家间的贸易摩擦易在“价值观”的名义下得以化解,因此,“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主要针对的依然是非同观念国家。

(二)“国防论”与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

在所有限制国际贸易的理论中,“国防论”可谓借国家安全干预自由贸易的典范理论。“国防论”从现实主义出发,认为国际体系是无序的霍布斯状态,每个国家为了生存而处于竞争状态。为求自助,各国政策优先考量国家安全。因此,将该理论应用到国际贸易领域,政府必须保证具有国防意义产品的生产与销售,针对关键产品设置必要的贸易壁垒。从这一观点出发,事关军事的高科技产品极为关键,但普通产业也有意义,因为作战人员需要吃穿住行。

传统“国防论”分为限制进口和限制出口两种观点。限制进口针对的是国际危机或者战时对国防有战略意义的普通商品。这一普通商品常常属于本国较之世界其他国家生产效率较低的行业,按照经典自由贸易理论属于可以从他国进口的产品,即所谓的“夕阳产业”或传统制造业,在美国主要指“铁锈地带的制造业”。“国防论”认为,不能单纯用经济学理论诠释美国某种产品没有比较优势就不再生产,因为这种产品具有国防意义。与此同时,这些产业的垄断资本家也在国防论的支撑下,展现出超强的政治动员力,以减少或者杜绝美国进口此类产品。例如,他们会凭借手中的选票推动国会议员与总统采取行动,支持其诉求,减少或者杜绝竞争性产品的进口,其经典案例是美国钢铁产业等制造业。2017年,特朗普上任伊始就提出“美国制造业”回归的口号,呼吁购买美国货,雇佣美国人。此时,钢铁产业对特朗普施加压力,指出面对来自中国等国的“竞争”,如果不能对中国产品实施贸易保护措施,则在战时无法提供美国军队所需钢铁、国防需要的钢材以及供给军队的钢管。特朗普就此启动“国家安全”调查,并在2018年3月以此加征中国相关产品的关税。纳瓦罗对此撰文解释,“钢铁与铝关税”以及严格“购买美国货”是美国国防工业的两大支柱。

传统“国防论”亦限制出口,主要针对两类商品:一类是特殊时期(如战时、突发自然灾害或公共卫生危机发生时)的普通产品,例如上述“夕阳产业”产品。经典案例是新冠肺炎疫情导致的普通医疗产品短缺,2020年年初美国政府曾以国家安全为由限制3M公司出口口罩。另一类属于军事高科技产品。传统“国防论”限制高技术产品贸易最能反映美国的国家安全理念。它源于冷战时期,美国和西方盟国担忧苏联等东方国家获得西方国家先进的武器设备等,进而获得技术进步而“威胁”其国家安全,美国出口管制制度据此出笼。冷战结束后,美国并没有取消这一制度,反而将其提升至一个新高度。例如自1990年起,美国开始实施限制对中国在《国际武器贸易条例》(International Traffic in Arms Regulations)项下的国防产品和服务的出口。

特朗普政府时期,“国防论”被赋予了新的现实内涵与意义。面对新技术的迅猛发展,美国的国家安全外延随之更新。“国防论”在限制进口与出口方面进行了相应调整。首先,限制进口。2020年8月,美国时任国务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提出“清洁供应链”(The Clean Network)计划,包括五部分内容:清洁运营商(Clean Carrier)、清洁应用商店(Clean Store)、清洁移动应用(Clean Apps)、清洁云(Clean Cloud)以及清洁电缆(Clean Cable)。该“清洁供应链”试图从技术产品(或服务)产业链上限制美国和同观念国家进口来自非同观念国家的相关产品或服务,以扼杀地缘政治竞争对手出口的高于美国水平的产品或服务,例如美国针对华为公司产品的全球“追杀”。美国一方面诉求本土或者盟国制造,另一方面也冀望与美国同观念国家之间进行贸易。其次,扩大美国高端技术出口的限制范围。主要目的在于防止尖端高科技产品落入竞争国家,阻止竞争国家的经济和国防水平的提高,例如美国政府限制美国公司对华为公司出口高端芯片。

(三)“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与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

“国防论”主要限制美国军事或军民两用高科技产品的出口,简单的托辞即高科技产品出口威胁了美国国家安全,但对于“为什么威胁”并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2004年,萨缪尔森分析中美贸易的文章成为美国政策研究界和政策制定者的部分理论依据,实际上也为“国防论”提供了貌似客观的学理解释。

萨缪尔森在批判自由贸易理论的基础上,给出了“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的理由。其经验分析的起点为案例研究即中美贸易,双边贸易因中国在贸易产品上发生技术变化而导致两国贸易收益发生变化。在他描述的“客观”场景预设中,中美存在如下贸易场面:双边无贸易(封闭状态,我们在此称之为“场景A”)、无技术进步的双边自由贸易(我们在此称之为“场景B”)以及中国贸易产品发生技术变化的双边自由贸易(我们在此称之为“场景C”)。

他的研究表明,尽管自由贸易可以给落后国家带来技术进步与经济增长,但技术进步带来的贸易收益,有可能被落后一方(如中国)单方面占有,而另外一方即技术密集型国家(如美国)却永久性受损。因此,“在自由贸易世界,不断变化的比较优势可以真实地伤害一个民主经济体”。他的具体论证可以表述为:中国是劳动密集型国家,在货物1(劳动密集型产品,简称“G1”)有比较优势,美国是技术密集型国家,在货物2(技术密集型产品,简称“G2”)具有比较优势,但美国在G1与G2上均占绝对优势。如果只有一种生产要素(劳动)投入,在如下四种贸易场景中则会产生不同的结果:

场景A即封闭状态下,中美之间没有贸易发生,G1和G2没有进行交换。较之中国,美国在G1和G2两种产品的劳动生产率都有绝对优势,国民福利状态优于中国。

场景B即自由贸易状态下,中美互相贸易,但G1和G2均没发生技术变化,两国劳动生产率因之没有变化。中美双方以及世界整体都从这种贸易状态受益,但中美贸易得利不同。在同一货币单位下,美国相对收益更大。从中美两国看,属于双赢贸易场景。

场景C1即双边自由贸易状态下,中国在G1上取得技术进步。较之场景B,中国劳动生产率提高,美国没有发生变化。此时,中美双边实际国民收入均有提升,属于双赢的贸易结果,但美国依然相对收益更大。

场景C2即双边自由贸易状态下,中国在G2取得技术进步。萨缪尔森认为,由于G2属于美国占绝对优势领域产品,中国的技术进步将会导致美国永久性的人均国民收入减少,甚至回到封闭状态时的福利水平。与之相对比,中国却是人均国民收入比封闭状态提升了近十倍,较之场景B提升了四倍,较之场景C1提升了两倍。因此,尽管世界整体福利提高,但只要这种技术还存在有效性,美国来自于中美双边贸易的损失就一直存在。从美国视角看,这是零和贸易场景。

虽然萨缪尔森并没有提出相应的政策建议,但他的研究却广受贸易保护主义者的推崇。在学术界,贸易保护主义者长期处于守势,90%以上的学者支持自由贸易,萨缪尔森的分析犹如雪中送炭。在文章中,萨缪尔森声称其研究目的是为了检验“一项发明或技术进步对贸易双方全职且高收入工人工资的影响”。但实际上,他得出的结论涉及政策研究者与制定者基于国家视角关心的主要问题:国际贸易、技术进步与国家整体福利之间的关系。贸易保护主义者从萨缪尔森的四种场景中得出了如下结论:自由贸易本身可能促进两国的福利水平提高,但如果中国出现快速的技术进步则可能降低美国的福利水平。因此,最优的选择是不让中国在美国具有相对优势的高科技产业追赶美国,而为实现这种目标需要约束对中国的贸易,特别是高科技产品的进步。这就是所谓“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

萨缪尔森坚称,其结论并不是提倡贸易保护,而是探究中美贸易可能发生的结果。但如果结合他的研究思想,他的确为美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之名调整全球供应链提供了貌似客观的理论支撑。萨缪尔森的经济哲学思想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他维护自由世界的经济运行模式,反对计划经济和生产资料公有制,这契合了美国国家安全的价值观;二是作为凯恩斯主义的信徒,他支持混合经济,倡导政府干预,对自由放任政策持悲观态度。此外,他对技术进步的分析也更加印证了技术对于国家经济发展的作用。“贸易对经济增长和发展大有裨益,因为它可以引进多种多样的技术”。而技术对于一国争夺国际经济主导权具有乘数作用,与维护美国军事领先地位和全球领导地位密切相关。

三美国调整全球供应链的路径:以中美经贸关系为例

在明晰了美国决策者借国家安全之名调整全球供应链的逻辑依据后,我们需要进一步研究决策者如何调整其全球供应链。在这一部分中,我们从历史的视角分析美国国家安全认知中的中美经贸关系,并对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的两条路径加以考察。

(一)二战后美国国家安全认知中的中美经贸关系

时下,美国对华政策正在日益全方位的安全化,地缘政治与经济之间的界限趋于模糊。如果观察美国每日政治生活议题,不难发现,“中国威胁了美国国家安全”或类似问题已经成了主要议题。但是中美经贸关系并非一直如此。美国对中国在其国家安全中的地位以及双边经贸关系的认知,经历了从中美建交后的友好时期到时下的竞争对手甚至“脱钩”的演化历程。

冷战时期,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争霸,双方在政治、意识形态和军事上展开全面竞争,国际体系主要特点是两极对立,美苏之间的平衡手段是核威慑,而技术在其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1949年,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成立了巴黎统筹委员会(简称“巴统”),限制对苏联等社会主义国家的高科技出口,国家安全主导了各自集团的供应链,互相独立。此外,由于两极对立,美国亦担忧可能突然爆发的战争会导致美国日用品以及战时品的稀缺,因此倡导制造业至少部分可以自给自足,限制进口。美国的理论基础就是我们上文所阐述的“国防论”。但美国学界对这一部分供应链调整持批评态度,认为美国战时可以从盟国或者友好国家进口。

在这样的国际体系结构下,中美未建交之前的美国对华政策基本与对苏政策相仿,经济制裁与遏制为其政策核心,美国阻止中国获取与工业和军事相关的技术与产品,以限制中国相关产业的发展特别是中国的军事现代化进程。

中国改革开放以及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后,中美之间有了共同的国家安全利益,美国乐见中国经济发展,也冀望帮助中国有限发展军事力量,同时保持对中国的绝对军事优势。在这种背景下,美国市场对中国产品开放,中国成为美国一般贸易供应链中的一部分,并且美国向中国提供了一些军事技术援助。在军事高科技出口控制方面,美国认为中国属于低风险国家。

冷战结束后,中美经贸关系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1991年至2001年九一一事件,美国单极独霸时期。美苏两极争霸历史终结,美国进入单极独秀的时期,主要国家之间没有明显的政治、意识形态和军事冲突。在此时段,巴黎统筹委员会于1994年宣布解散,但出于国家安全考虑,美国于1996年主导签署了《关于常规武器和两用物品及技术出口控制的瓦森纳安排》(The Wassenaar Arrangement on Export Controls for Conventional Arms and Dual-Use Good and Technologies,简称《瓦森纳协定》),防止军民两用技术落入恐怖主义和有核武器扩散威胁的国家。

在上述国际体系下,克林顿政府将中国界定为“战略伙伴”。小布什政府初期,中国则被视为美国的“战略竞争者”,美国的安全政策主要集中防范来自中国等新兴国家对其地位和力量的“挑战”。在此阶段,美国对华军事处于绝对优势,美国对其信奉的经济模式也充满信心。虽然来自中国的商品影响了美国部分工人的就业,但绝大多数政界、商界和公众人士赞同中美之间建立更紧密的经济相互依赖关系,冀望美国模式最终引导中国实现“政治和经济自由化”。

在这个阶段,全球供应链业已形成,中美贸易依然分为两部分:军事高科技领域和一般贸易领域。在军事高科技领域,中国从巴黎统筹委员会的低风险国家被列入《瓦森纳协定》的较高风险国家。1999年,美国国会通过法案,要求总统在出口“特定空间技术”前,需向国会解释此行为是否威胁美国安全,这进一步限制了中美高技术贸易的发展。

在一般贸易领域,中国在美国全球供应链中的地位提升,中美贸易不平衡性不断升高(参见图4),中美贸易摩擦开始出现,“在政治领域,一直存在着这种旧式思维习惯,分清贸易供应链中的‘他们’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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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阶段,2001年九一一事件至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时期。美国在此阶段最为重要的国家安全任务是打击制造九一一恐怖袭击的恐怖分子,美国的国家安全外延不断扩大。中国支持美国全球反恐,小布什政府也调整了对华认知,淡化了两国之间的竞争因素。概言之,此阶段美国对中国的政策具有两面性:既合作也提防。合作是为了反恐,提防则是阻止中国军事力量的快速上升。2006年,小布什政府《四年防务评估报告》认为,中国军事技术的发展将挫败美国传统的军事优势。

2001年,中国正式成为世界贸易组织成员。中国是美国全球供应链中一般商品贸易中重要的一环,中美贸易不平衡在此阶段不断攀高(参见图4)。与此同时,国家安全开始成为美国干预中美经贸关系的借口。典型案例是,中国海洋石油集团有限公司2005年在竞购美国优尼科公司(Unocal Corporation)时被美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展开调查,最终投资失败。“国防论”继续约束着美国对中国高科技出口。2005年6月,中国被列入美国的制裁名单之中,一旦美国出口产品含有的美国成分价值总和超过25%,需经美国政府额外批准才能出口中国。

第三阶段,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至今。此时段国家之间的竞争取代反恐,成为美国主要的国家安全问题,并被美国界定为“新的大国竞争”(Renewed Great Power Competition)。美国认为,国际环境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其领导的国际秩序面临自二战结束以来最为严峻的挑战,大国竞争新局面出现。这里的大国主要指美国、俄罗斯和中国,竞争形式主要为军事、准军事、信息和网络活动(cyber operations),并且“所有的竞争都是科技驱动的,国家安全必须关注高科技领域”。

中国逐渐成为美国国家安全的首要关注对象。首先,美国学界与决策者不断反思过去20年的对华接触政策,其主导结论认为美国对华政策是失败的。在他们看来,中国是“修正主义国家”和竞争对手;中国与俄罗斯试图塑造一个与美国价值和利益相抗衡的世界;中国正在执行将美国“踢出”印太地区的政策;中国正在全球推广它的国家驱动的经济模式,这使得世界经济更加“不自由”和“不公平”;中国借助其经济成果发展军事,控制信息和数据;中国也利用经济交往制衡贸易伙伴,“反对”美国倡导的战后秩序等。这些观点的核心认为中国“威胁”了美国的国家安全。在这些观点的影响下,中美经贸领域不再是两国合作的领域和“压舱石”。

奥巴马政府重点从国家安全视角审视中美经贸关系,关注贸易领域特别是在制造业领域的竞争性零和博弈。自任期开始,奥巴马政府就一直倡导制造业“回归”,并试图调整其全球供应链,构建以美国为主导的区域供应链,典型案例即打造《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Agreement,简称TPP)。2012年,奥巴马政府出台了《全球供应链安全国家战略》(National Strategy for Global Supply Chain Security)。2015年版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则提出,国家安全就是新的大国竞争,并将全球供应链安全列为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之一。

特朗普政府奉行“美国优先”,在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的名义下,特朗普政府对华挑起全方位贸易摩擦,试图重新布局美国全球供应链。在2017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美国将大国竞争视为国家安全政策的中心,认为中国是其大国竞争的目标与战略竞争者,并明确提出“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在《2018年贸易政策议程和2017年年度报告》中,国家安全被列为贸易政策的首位。在科技产品贸易领域,美国全球科技供应链调整频仍并努力与中国“脱钩”。新冠肺炎疫情使得美国意识到全球供应链存在的风险及与国家安全的密切关系。全球供应链安全问题遂成为美国国家安全的核心,而中国处于核心中的焦点,因为在事关疫情防控的相关用品上,美国几乎是净进口国,其中90%左右的相关产品依赖进口,且多数来自于中国。

拜登政府则延续了奥巴马政府与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主线,其《临时国家安全战略纲要》正式将中国定义为体系性“竞争者”,是美国国家安全的最大“挑战”。2021年2月,拜登签署行政命令审查美国全球供应链,特别是关系国家安全的四大关键供应链。拜登认为,“未来取决于谁实际上能拥有未来科技,这涉及技术、量子计算以及医学等一系列领域”。这预示着美国将继续调整科技产品全球供应链。

(二)美国调整全球供应链实现国家安全的路径

如何合理地设计和组织官僚机构和决策程序以达到预定目的,是现代国家治理的重要议题之一。作为世界性强国,美国有成熟的国家安全领导体制和决策机制以实现其国家安全理念下的经济运作。此外,这一领导体制和决策机制也导引出相应的法律制度与管理规范。上述二者提供了“国家安全”约束“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的国内路径。从全球供应链的每一“链”即每个企业的视角看,这两个路径及其输出的“产品”是相关企业必须接受的,即缺乏弹性的(inflexible)“硬手段”。在硬手段治下,美国政府也输出有弹性的(flexible)、引导性的和不具有法律强制性的手段,企业可以灵活接受的“软手段”。从实施结果的强度上看,硬手段高于软手段。

1.“硬手段”下的府会合作

美国政治制度的基石为三权分立和权力制衡。国家安全领导体制与决策也主要依此构建,实施主体主要是以白宫为首的行政部门(美国政府)、国会以及立法机构。根据涉及议题的不同,不同行为体也会加入其中(例如产业联盟等利益集团,或者州和地方政府机构以及它们的分支机构),但主要是府会之间的运作和决策。

美国宪法赋予了总统首席外交官的角色,因之他主导着美国对外政策,并且也得到了最高法院屡次判决的支持。有鉴于此,在外交与安全问题上,总统及行政部门更容易占据主导地位。美国宪法第一条赋予国会唯一拥有“监管对外贸易”的权力,授权国会“制定和征收……关税”,因此从法理上看,贸易权属于国会。但国会吸取历史教训,通过立法授权,在一定的时限内,赋予总统全部的贸易权。通过上述二者的结合,在国家安全背景下,美国调整全球供应链,以总统为首的内阁拥有很大的行政权力。此外,在安全与贸易议题特别是涉华议题上,府会更容易达成协议,总统作出的安全与贸易的立法议案或者是行政决定,国会往往会给予支持。

国会最重要的功能是立法和控制“钱袋子”。国会议员提出议案并在两院通过后,总统签字就成为法律,约束美国境内的所有行为体。例如,在国家安全的名义下,2018年12月19日,众议院提出了议案(H.R.7327)限制美国政府网络中的外国软件产品使用。次日,参议院也支持了此提案,12月21日,特朗普签署该议案,使之正式成为美国法律。这一提案从提出到成为法律仅仅3天时间,反映了府会合作全力对抗中国,也意味着中国科技公司的软件被排除在美国政府供应链外,理由是要维护美国的国家安全。

此外,国会也会借助其财政权力帮助总统推进国家安全下的全球供应链调整,为其增设机构或者组建团队。2018年12月,国会通过《2018年联邦采购供应链安全法》(The Federal Acquisition Supply Chain Security Act of 2018),授权设立专门机构“联邦收购安全委员会”,由管理与预算办公室(the Office of Management and Budget)主管,监管外国产品在联邦政府采购中的使用。

2.“硬手段”下的法律制度和管理规范

法律制度和管理规范的实施主体主要是以白宫为首的行政部门,表现在两个方面:总统行为和其他行政部门的行为。

第一,有关国家安全的法律文本为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提供了路径。法律制定的初衷之一就是维护国家安全,事关经济行为的法律也不例外。美国宪法第二条第三款规定总统“应负责使法律切实执行”。在特朗普政府时期,美国以国家安全之名调整全球供应链,主要使用了如下法律:(1)《1950年国防工业生产法》(The Defense Production Act of 1950)。该法主要赋予总统在国内外以国家安全的名义采取行动的权力。它规定在紧急状态时,准许联邦政府直接指挥工业生产,以储备战时物资。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之后,特朗普就援引该法禁止3M公司出口N95级别的防护口罩。(2)《1962年贸易扩展法》(The Trade Expansion Act of 1962)第232节国家安全章节。例如,2018年,特朗普对进口铝与铁施加的关税就是引用了此法律。(3)1976年颁布的《国家紧急状态法》(The National Emergencies Act)和1977年颁布的《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The 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主要授予美国总统在国家紧急状态期间管理各种经济交易的广泛权力。这两个法律经常联合使用。例如,特朗普总统先后于2019年5月15日签署的行政命令《确保美国信息和通讯技术和服务供应链》以及2020年8月6日发布的延期上述行政命令,禁止来自中国的TikTok(即抖音)短视频软件在美国使用,这两个行政命令都是根据以上两部法律出台的。(4)其他联邦法律。例如,在事关空中飞行器等问题上,为了减少来自中国的产品或服务,2021年1月,特朗普政府采用了《2016年联邦航空管理局扩展、安全和安保法案》(FAA Extension,Safety,and Security Act of 2016)以约束美国政府的采购活动。

第二,总统的“立法权力”为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提供了路径。国会允许总统发布具有法律效力的行政命令和备忘录。行政命令是总统执行法律、推行国家政策的重要手段,具体来说就是总统签字、下达给联邦政府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命令。行政命令的目的在于实施国会通过的法令,规定或修改行政管理机构的规章和行为。行政命令只能向联邦或州政府机关、部门主管或其他政府雇员发出,不直接针对公民个体或实体,但显然会对公民个体或实体产生间接影响。由于行政命令短平快,深受总统喜爱。例如,特朗普总统在其卸任前的最后20天时间签署了14个行政命令,其中涉及国家安全背景下调整美国对华全球供应链的就有5个。

总统也可采用备忘录模式,记录参与政策商讨的利益相关方,表明政府在相关议题上的政策态度。备忘录无需在联邦纪事(Federal Register)上公布注册,依据总统嗜好决定是否公布。备忘录与行政命令一样,与国会通过并由总统签署的立法具有相同效力。2021年1月15日,特朗普政府在白宫网站公布备忘录,记录特朗普召集相关部门,研究政府采购减少中国商品与服务的可行性。

第三,行政部门的管理规范亦为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提供了路径。所谓管理规范,指相关行政部门依据美国已有法律制定的操作规范或习惯做法。通常这些利益部门身处事关国家安全与供应链运作的前沿,它们的做法虽然不是法律但是具有实践意义,一旦违反,美国政府将采取惩罚性措施。

(1)操作性规范。操作性规范出现的原因是美国已有法律的模糊性,身处一线的执行部门和各种利益行为体不知道应该如何执行这一法律,在这种情境下,美国行政部门作出了操作界定。2017年12月20日,特朗普签署13817号行政命令,即《确保关键矿产安全和可靠供应的联邦战略》(A Federal Strategy to Ensure Secure and Reliable Supplies of Critical Minerals),以保证美国国家安全和充足的矿产品供应链,解决关键矿产品的高进口依存度。为支持上述行政命令,2018年2月,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the National Science and Technology Council)主导的跨部门机构撰写了《关键矿物评估:筛选方法的最新应用》(Assessment of Critical Minerals:Updated Application of Screening Methodology)政策指南,提供关键矿产品的最新操作方法。2018年5月,美国内政部撰写了《关键矿物清单草案》(Draft List of Critical Minerals)指南,明确了35种关键矿物产品的种类。

(2)管理条例。管理条例也是从美国法律引申而出,最为典型的是美国商务部依据《2018年出口管制改革法》(Export Control Reform Act of 2018)修订并执行的《出口管制条例》(Export Administrative Regulation),商务部下属的工业与安全局(The 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缩写BIS)负责具体执行。BIS经常公布的实体清单就是以“国家安全”为主要借口,决定美国企业可以出口以及外国企业可以获得的美国技术类型。因此,BIS实际运作和调整美国全球供应链。2020年以来,BIS不断调整《出口管制条例》内容,在其负面实体清单上增加中国企业名单。2020年4月28日,BIS对《出口管制条例》进行了修订,其中规定因国家安全原因受到管制的商品再次出口中国时,需特殊申请,逐项审查。2020年5月15日,BIS限制华为公司使用美国技术。2020年8月1日,BIS直接以国家安全为由,将38家中国实体列入实体清单。8月17日,收紧对华为等科技公司上游供应链的限制。8月26日,以军事原因为借口,将24家中国国有企业列入实体清单。12月18日,继续以国家安全为由,将60家中国企业和个人加入实体清单。12月21日,以军事安全为主要借口,将58家中国企业列入实体清单。外国企业一旦进入美国实体清单,意味着其与美国全球供应链的彻底隔离,而脱离这个实体清单,则需付出经济与法律程序的巨大代价。

3.“软手段”治下的全球供应链调整路径

所谓“软手段”,是相对“硬手段”而言的,意指以白宫为首的美国行政部门将国家安全作为借口,诱导或迫使企业或其他利益相关方接受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的意图。这些软手段不具有法律后果,相对具有弹性,执行部门具有巨大的自我裁量权。“软手段”的出现依赖的是“硬手段”的吓阻,意即一旦“软手段”没有达到调整供应链的目的,则会使用“硬手段”。

“软手段”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是前面所论述的国家安全战略或者国家贸易政策议程和战略,二是白宫或其他行政部门发表政策说明。政策说明主要体现在演讲(remark)、声明(statement)、信息(message)、信函(letter)、布告(notice)、文章或者报告等。相较其他方式,这些政策说明操作简单,对发出者和受众约束程度均较低,没有法律责任,仅仅辅助解释政府政策。第一,演讲。2020年8月7日,特朗普在俄亥俄州造访一制造业工厂时提出,美国需要的是爱国主义,而不是全球主义。这说明了特朗普试图调整全球供应链,以实现美国本土制造的目的。第二,信函。在签署行政命令后,美国总统会给参众两院议长发送信函加以说明。2020年8月6日,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调整美国关键医疗品供应链,降低美国对外国产品的依赖。特朗普随即分别写信给参众两院议长说明行政命令情况。第三,撰写文章。在美国对华经贸政策遭到质疑的情况下,2020年10月30日,时任特朗普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罗伯特·奥布莱恩(Robert C.O’Brien)在《外交事务》撰文《为什么中国威胁了美国的民主》,解读中国模式,倡导中美贸易“脱钩”。第四,研究报告。2019年11月5日,美国海军发布报告,认为美国正处于危险中,因为美国涉及军事的供应链过度依赖于中俄,例如中国的电子设备、稀土原料和无人机等。此外,在特朗普执政期间,其推特常常处于引导舆论和告知公众的前沿。

综上所述,“硬手段”与“软手段”是美国政府为实现全球供应链调整的国家安全逻辑的两大路径。其中,“硬手段”更多体现了美国政治体制与它所谓的法治精神,也具有吓阻功能,“软手段”则表现在政策性的说明等,重在引导,具有灵活性。总之,在这些路径下,美国企业调整供应链的步伐不断加快,美国贸易逆差不断扩大,但中美贸易逆差却在不断下调。

结语

美国是第一个以国家安全为由调整全球供应链的国家。学者们基于不同视角和不同理论,就国家安全视域下的美国全球供应链调整提出了深刻的洞见。在中美贸易争端不断加剧和新冠肺炎疫情全球蔓延的情况下,这一研究呈现爆发式增长。就此议题的理论分析而言,多数学者多采用单学科的思维模式,例如,在国际关系领域,研究成果多基于权力政治理论或单纯的依附(相互依存)理论,而经济研究者多基于国际贸易中的贸易保护理论。实际上,作为一个典型的国际政治经济学议题,它更需要国际关系与国际贸易的跨学科研究。此外,多数的研究也是将国家安全纳入一个更宽泛的研究框架中,鲜少将之视为单独视角加以分析,而这显然更符合时下美国对华调整全球供应链日益全方位安全化的现状。在这两个认知的基础上,本文借助国际关系与贸易保护的理论交叉,分析了美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之名调整全球供应链的逻辑依据及实现路径。

在分析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的国家安全动因时,论文基于全球供应链发展的必要条件是全球化的深化发展,因而调整全球供应链就是贸易保护,同时结合美国国家安全理念的特殊性,认为二者交叉形成的“国防论”最能说明美国调整全球供应链的动因。此外萨缪尔森的“选择性贸易保护主义”进一步从理论上补充和支撑了“国防论”,也为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一般科技产品供应链提供了逻辑依据。

在阐释美国政府调整全球供应链的路径时,我们采用了官僚政治的分析方法,认为有软硬两种手段。将领导体制与决策体制(二者体现为府会合作)以及在这一制度下相应的法律制度与管理规范视为硬手段,而背依硬手段的国家战略以及政策说明等视为软手段。硬手段无弹性,供应链上的各企业行为体必须遵循;硬手段也具有吓阻作用。软手段则具有弹性,实施主体具有较大的自我裁量权。在软硬手段的合力下,美国全球供应链布局发生了变化,尽管美国整体贸易逆差不断攀升,但自2018年起,中美贸易逆差却缓慢下降。

自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美国始终是中国最为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一直位居中国最为重要的市场前三名。但当国家安全与经济问题相关联,国家之间的合作将变得不太可能,因之美国已成为中国发展面临的最为重要的外部不确定因素。时下美国对华政策中的国家安全考量越来越多,厘清美国以国家安全为由进行全球供应链调整的理论与实现路径,就为我们思考与应对中美贸易争端提供了有益的视角,有助于形成未来更为开放的中美经贸关系。

来源时间:2022/1/6   发布时间:20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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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倒计时:特朗普的下一场政变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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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顿·盖尔曼(Barton Gellman)  来源:法意观天下

法意导言

2020年1月6日,美国国会在清点选举人票时遭遇暴力骚乱,种种线索均指向拜登与特朗普的竞选纷争。一年过去,美国的政界矛盾和社会冲突似乎并未弥合,偏向民主党的声音中不乏“特朗普将在2024卷土重来”、“美国民主行将就木”等论调。获胜者为何比失败者更感恐惧和无力,这或许是思考选举政治时一个有意义的问题。本文2021年12月6日发表于《大西洋月刊》,作者盖尔曼是资深调查记者,经过广泛采访调研,围绕国会山暴乱事件,挖掘激进思潮的社会根源、剖析特朗普计谋与选举制度的缺陷、辨析种种“翻案”叙事的歪曲之处,并呼吁民主党人重视特朗普的挑战。文中既有政治学、传播学等理论观照,又以大量细节呈现选举政治的运行样态与局限性。有趣的是,在美国建国以来46任总统中,唯有克利夫兰(Grover Cleveland)在败落后时隔四年再度成功胜选。他在1884年的竞选,被时任大清国驻旧金山领事黄遵宪评价为一片混乱:“乌知举总统,所见乃怪事,怒挥同室戈,愤争传国玺,大则酿祸乱,小亦成击剌,寻常瓜蔓抄,逮捕遍官吏。”在一个半世纪后的大洋对岸,2024年是否还会同室操戈,这种纷争争究竟对民主有何种影响,或许要留给时间来检验。

严格意义上讲,推翻2024年总统大选结果的图谋算不上是一场政变。因为推翻大选更多依靠颠覆性政治权谋而非赤裸裸的暴力,尽管二者均有用武之地。到那时,如果阴谋得逞,美国选民投下的选票将无法决定2024年的总统宝座,数以千计乃至数百万张选票将为此被废弃。成王败寇,一举颠覆,失败者反将被认证为当选总统。

美国民主正在走向终结。图谋不轨的人正在精心策划,他们一旦具备可乘之机便会行动。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至今还不清楚有什么人或用什么方式能捍卫我们的宪法秩序,甚至也不清楚谁会尝试。无论是民主党人还是泛民主者(Democrats, big and small D),表现得好像并不相信威胁是真实存在的。他们中的一些人,包括拜登(Joe Biden)总统,已经在言辞上有所警告,但他们的注意力仍未集中。他们正铸成大错。

加州大学尔湾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Irvine)的法律和政治学教授理查德·哈森(Richard L. Hasen)在10月下旬告诉我:“美国民主已经步入险境。”哈森为自己的明智而自豪。就在一年前,他还告诫我不要危言耸听。现在,他却在实事求是地谈论美国政体的终结。“我们面临严重的风险,我们所熟知的美国民主将在2024年走向终结,”他说,“但我们并没有采取紧急行动。”

一年多来,在共和党领袖的默许和明示下,各州共和党人一直在构建一套窃取选举结果的制度(building an apparatus of election theft)。亚利桑那、德克萨斯、佐治亚、宾夕法尼亚、威斯康星、密歇根等州的民选官员研究了唐纳德·特朗普推翻2020年大选的运动。他们注意到了其失败之处,并已经采取针对性措施以避免重蹈覆辙。其中一些人已经重新制定法规,用党派控制的方式来决定哪些选票要计票或丢弃,哪些结果要认证或拒绝。他们正在驱逐或剥夺去年11月拒绝参与密谋的选举官员的权力,目的是用支持特朗普主张的一派来取代他们。他们正在精心论证州议员推翻选民投票结果的合法性。

作为一切的前提基础,特朗普和他的政党说服了数量惊人的美国人,让他们相信美国民主的基本运作已然腐朽,而选举舞弊的指控是真实的,只有窃取选举结果才能挫败他们赢得大选。既然暴政已经篡夺了他们的政府,那么暴力就是合法的反抗。

任何共和党人都可能从这些阴谋中受益,但我们不妨直白一些:不出意外的话,唐纳德·特朗普将获得2024年共和党总统提名。共和党在他的控制下,没有党内对手能打破现状,甚至也很少有人会尝试。政治之外的不利因素——比如被起诉,或者商业上的灾难性转折——也不会阻止特朗普竞选。如果有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让他的权力意志变本加厉。随着1月6日国会暴乱事件一周年的临近(译注:2021年1月6日,在国会清点总统大选选举人票期间,特朗普支持者暴力冲击国会),调查人员仍在溯源这场洗劫国会大厦、迫使国会议员四处逃命的暴动。那天“进京勤王”的暴乱事件,是一系列连贯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只是当时不为人知。现在回想起来,暴乱像是早有预谋。

即使失败了,特朗普也获得了力量加持,如果他需要的话,可以在2024年11月5日投票结束后第二次试图夺取政权。当然,事实情况可能有所不同——毕竟,他已不再掌握行政部门,他曾试图在第一次政变中争取行政部门的支持,但大多以失败告终。然而,在更重要的方面,权力的天平正在朝他倾斜。

特朗普在唯一对他至关重要的政治生态系统中,成功塑造了关于暴乱的叙事。暴乱事件带来的直接冲击,曾一度导致一些资深共和党人与他决裂,但随着2022年中期选举临近,共和党内的态度发生微妙变化,近乎一致让步于接受特朗普的行为。一年前,几乎没有人,当然我也没有,预测到特朗普会迫使全党向“弥天大谎”俯首听命,并将暴乱者重塑为殉道者(译注:2021年5月3日,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发声明说2020大选将永远被称为是“Big Lie”)。今天,为数不多的共和党内持不同政见者被驱逐出局。“2人倒下,8人前进!”特朗普对众议员亚当·金辛格(Adam Kinzinger)宣布退休感到幸灾乐祸。金辛格是投票支持第二次弹劾特朗普的10名众议院共和党人之一。

特朗普重新掌控了他的政党,方式是煽动怒火。数千万美国人通过他制造的滚滚黑烟感知这个世界。他最深层的力量源泉是共和党选民的强烈不满:他们认为自己失去了白宫,也正在失去他们的国家,被原本没有正当理由掌握政权的外来势力所控制。这不是一个流动或松散的群体。特朗普建立了美国百年来的第一场大规模政治运动,这些人准备通过任何必要的手段,包括流血,为其事业而战。

在国会大厦(the Capitol grounds)不远处倒影池的西边,一个引人注目的身影站在那里,他穿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皮鞋和一件十粒扣的制服外套。他身高6英尺4英寸(译注:合193cm),现年61岁,有着轮廓分明的英俊外表和未因退休而褪去的威严之感。根据他衣领上的银条推测,他曾经是纽约消防局的队长。他不应该在政治活动中穿旧制服,但他今天却对这条规定毫不在意。他身穿制服宣告世界,他拯救了许多生命,是一个兼具实力和权威的人。在这个场合,理查德·帕特森(Richard C. Patterson)需要将自己的权威彰显无遗。他是为一项紧急事件而来的。他告诉我,“佩洛西的政治犯”,被不公正地关进了监狱。

帕特森说的是1月6日入侵国会大厦后被刑事指控的男男女女。他根本不赞成“暴乱”这个词。

他在9月18日一场名为“平反一·六事件”(Justice for January 6)的集会上说:“这不是一场暴乱。”“目前我们被关押的同胞中没有人被指控煽动叛乱。他们只是被指控犯有轻罪(misdemeanor)。”

帕特森在后一点上显然不正确。在600多名被告中,有78人在我们谈话时仍处于羁押状态。在监狱中等待审判的大多数人都被指控犯有严重罪行,如袭击警察、使用致命武器实施暴力、共谋或非法持有枪支或爆炸物等。例如,弗吉尼亚州的杰弗里·麦凯洛普(Jeffrey McKellop)被指控将旗杆像长矛一样掷向一名官员的脸。(麦凯洛普拒不认罪)

1月6日,帕特森不在华盛顿,但他精通这套由说谎者和社交媒体上网络喷子散布的修正主义叙事。他逐字逐句地了解这些故事,关于“一·六事件”以及针对特朗普选举舞弊的故事。他的想法值得研究,因为他和数百万和他想法一样的美国人,是特朗普操纵下届选举的主要力量来源。如果服用足够剂量的“真相血清”(a sufficient dose of truth serum),大多数共和党政客可能会承认拜登在2020年赢得了选举,但大量的特朗普支持者毫不动摇,他们自欺欺人、假装不然。像其他很多人一样,帕特森虽竭力分析汹涌流动的政治信息,但却失败了。他的失败让他几乎总是接受特朗普所阐述的世界观。

我和帕特森在酷暑中长谈,并通过电话和电子邮件持续聊了数周。我想要探究他的信念深处究竟是什么,并理解他这些执着信念的背后隐藏着什么。他称我为“探索真相的同路人”(fellow truth-seeker)。

“为了选举公正而举行‘抵抗窃国’(Stop the Steal)的集会是和平的,”他说。“我认为最重要的收获是,当1月6日‘光荣的星条旗’(译注:Old Glory,美国国旗别称)在国会大厦圆形大厅招展时,那些无畏的公职人员一看到美国国旗就已经急忙躲藏起来。”

那暴力呢?怎么解释人群与警察的搏斗?

“视频中我看到警察身穿制服,允许人们越过自行车道路障进入国会大厦”他回答道。“我的意思是,这是既定事实。因为手无寸铁的人群对付不了身穿防弹衣的军官。这种情况也不可能发生。事实上他们是被允许进入国会大厦的。”

不过,他肯定看过其他视频。暴乱分子自己用手持摄像机拍摄的摇晃镜头中,警察在棒球杆、曲棍球棒、灭火器和管子的夹击中倒下。一群人把丹尼尔·霍奇斯(Daniel Hodges)警官挤在门口,大喊“举起来!嗬!”

不知帕特森是否知道1月6日是自“9·11”事件以来美国执法人员伤亡最严重的一天?是否知道至少有151名来自国会警察局和大都会警察局的警察受伤,遭受骨折、脑震荡、化学烧伤和泰瑟枪引发的心脏病发作?

帕特森表示没有听说过这些事情。但他突然话锋一转,承认也许发生了暴力事件,但爱国者不应受到责备。

“有些人故意让事情看起来比实际情况更糟,”他解释道。“还有一小撮行为恶劣的,可能是奸细(Agents provocateur)。”他重复着这句话:“据我所知,奸细就在人群中……他们在那里秘密地进行着邪恶的勾当。他们在为谁效劳?我不知道。”

“‘据我所知’?”我问。从哪里得知的?

“你可以查一查这个名字,”他说。“退役的三星级空军中将麦金纳尼(Thomas G. McInerney)。你只能从Rumble(译注:一款视频App。多位美国共和党名人公开鼓励使用,以此表达对YouTube、Twitter以及Facebook审核制度的不满)上找到他。他已经被YouTube封号了。”

果不其然,我在Rumble上(其实YouTube上也有)找到了一段84岁的中将麦金纳尼的视频,他从空军退役已经30年了。他的故事花了很长时间讲述,因为情节涉及意大利卫星、巴基斯坦情报机构以及前联邦调查局局长詹姆斯·科米(James Comey)出售美国的秘密网络武器。最终出现了1月6日“特种部队和左翼组织”(Special Forces mixed with antifa)在联合入侵国会,然后将其栽赃于特朗普的支持者,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和参议院共和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以及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串通一气,把入侵国会的暴力事件归咎于特朗普总统。

根据麦金纳尼的描述,佩洛西“急疯了”,因为她发现她自己的“伪旗行动”(译注:false-flag operation,意指“打着他人旗帜做坏事, 嫁祸于人”)导致一台装满了她叛国证据的笔记本电脑失窃。麦金纳尼在他的独白中说,他刚刚从白宫回来,而这段独白是在国会暴乱两天后录制的。他表示特朗普正要公布有关佩洛西的证据,而自己亲眼看到了那台笔记本电脑。

我很震惊帕特森拿这段视频作为证据。毕竟,如果我的房子10年前失火,我的生命可能就依赖于他的洞察力和清晰的思维了。因为他是一位鹰级童军(译注:Eagle Scout,鹰级童军是美国童军中的最高等级)并取得了大学学位。现在,他虽紧跟时事,却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执迷于毫无事实依据且逻辑不通的荒诞故事。

麦金纳尼所述版本在Facebook、Twitter、Parler以及“We Love Trump”和“InfoWars”(译注:美国知名的极右翼阴谋论自媒体网站,创办人因为传播阴谋论而被推特以及YouTube等平台封杀)等宣传网站上广为流传。它和1月6日对大选结果的种种否定言论一样,牢牢地印在了帕特森脑中。我通过电话联系上了这位将军,询问他这么说有何证据。他提到了一位不能透露姓名的线人,此人曾听到有人说:“我们今天在玩反法西斯运动”(We are playing antifa today)。麦金纳尼认为他们是美军特种兵,因为“他们看起来像是美军特战部队的人。”他认为其中一人拿着佩洛西的笔记本电脑,因为他的线人看到嫌疑犯的雨衣下藏着一个又大又方的东西。不过他承认,即使那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也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麦金纳尼所讲述的大部分故事内容,甚至都没有声称自己有证据。他只是合乎情理地把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事实上,检察官已经逮捕并起诉了一位新纳粹支持者(a neo-Nazi sympathizer),她录下了自己从佩洛西的办公室里拿走笔记本电脑的过程,并在Discord网站上炫耀。她只是一名家庭健康助理,而不是美军特种兵。(截至本文撰写之时,她尚未提出抗辩)

将军的儿子小托马斯·麦金纳尼(Thomas G. McInerney Jr .)是一名科技投资人,得知我一直在和他父亲谈话后,他要求和我私下谈谈。出于孝顺他左右为难,过了一会儿才想清楚如何开口。

“他有出色的服役记录,”他在一次非公开谈话后告诉我,“他想要的是国家利益最大化。他说话时带有一种权威感,但我担心他在这个年龄的判断力已经受损。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说的话也变得越来越奇怪。”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帕特森。据《军事时报》(Military Times)报道,麦金纳尼在成功的空军生涯后“偏离了轨道”。在奥巴马执政期间,他曾有一段时间是典型的奥巴马出生地质疑者(译注:birther,那些主张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并非出生在美国,故而根据宪法不具备担任总统资格的人),经常作为新闻评论员出现在福克斯新闻上,直到2018年因对约翰·麦凯恩(John McCain)发表毫无根据的言论而被解雇。去年11月,他接受WVW广播网采访时表示,中央情报局(CIA)在德国运营了一个计算机服务器基地,帮助操纵拜登的总统选举,五名特种部队士兵刚刚在试图取证的交火中丧生。美国陆军特种司令部(The Army and U.S. Special Operations Command)随后发表责任声明,称此为无稽之谈。

当然,帕特森在写给我的信中讽刺地说,“毕竟,政府永远不会对自己的公民撒谎(governments would NEVER lie to their OWN citizens)。”他不相信五角大楼的否认。事实上,几乎没有话语或时间能让阴谋论平息,每一次反驳都会引发新一轮的妄想。

帕特森非常渴望与他人交流意见。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我可能是错的,如果我错了,我就承认”的人,他确实在一些小问题上让步了。但是深深的愤怒似乎让他对自己的想法坚定不移。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问他是否可以谈论“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不仅是选举本身。”

他的笑容消失了,他提高了嗓门。

“我们绝不会让2020年11月3日就此翻篇的,”他说,“这是不会发生的,绝对不可能。这个混蛋是舞弊选举上位的。全世界都知道,这个蹲在白宫里的装模作样、老态龙钟、事业腐败的混蛋,根本没有赢得8100万张选票。”

看来他掌握很多证据。然而,他只需计算选票便可。他说:“记录显示,我们有1.41亿人在11月3日登记投票。在1.41亿张选票中,特朗普获得了7400万张选票。剩下6700万票是拜登的,再多就没有了,那这1400万张选票从何而来?”

帕特森不记得在哪里听过这些数字。他认为自己没有读过Gateway Pundit,该网站是第一个发布虚假统计数据的网站。他可能看到特朗普在Twitter或电视上夸大了这一说法,或者沿着这一事件在右翼媒体的连锁传播路线上阅读停留过。路透社很好地揭穿了这一虚假的数字,该数字弄错了选民总人数。

我感兴趣的是帕特森认可这一统计背后的世界观。在他看来(虽然是不正确的),官方的投票结果似乎总是与选民总数对不上。

帕特森认为,只有选举舞弊才能解释这种计票差异,即特朗普的所有选票都是有效的,因而无效选票肯定是拜登的。

“为什么不说拜登拿到了8100万选票,留给特朗普的只剩下6000万?”我问道。

帕特森很惊讶我这么问。

“怎么会有争议,特朗普获得7400万张选票要归功于他为连任作出的努力,”他回答道,并对我的无知感到困惑。“这没什么争议……难道你听说过我们的特朗普总统什么时候在从事欺诈和舞弊行为以及操纵歪门邪道的选举机器吗?”

至于拜登被指控操纵选票,大家都这么说。出于不言自明的原因,帕特森心甘情愿地相信这个故事。

罗伯特·帕普(Robert A. Pape)是一位在政治暴力研究方面资历颇深的专家。1月6日,他在家中通过电视观看了暴徒袭击国会大厦的过程。一个名字不由自主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Slobodan Milošević)。

早在1989年6月,这位已故塞尔维亚总统发表臭名昭著的演讲时,帕普还是政治学博士后。米洛舍维奇将前南斯拉夫的穆斯林比作六个世纪前奴役塞尔维亚人的奥斯曼帝国人。他煽动了多年的种族灭绝战争,摧毁了建立多族裔民主的希望,将塞尔维亚人塑造成抵抗穆斯林对“欧洲文化、宗教和整个欧洲社会”的攻击的捍卫者。

当特朗普号召愤怒的人群冲击国会时,61岁的帕普已经成为战争和政治领域的知名学者。他认为米洛舍维奇和特朗普有本质上的相似之处——那就是对狂热的支持者提出煽动性宣言。帕普是芝加哥大学安全与威胁项目(CPOST)的负责人,在国会大厦遇袭两天后,他召开了一次工作人员会议。他告诉我:“我与我的研究团队进行了交谈,告诉他们我们将重新调整我们正在做的一切。”

帕普说,米洛舍维奇煽动了流血事件,因为人们担心塞尔维亚人正在被新兴的少数民族夺走他们的统治地位。帕普说:“他在1989年的演讲中主张,科索沃和整个前南斯拉夫的穆斯林本质上正在对塞尔维亚人进行种族灭绝。的确,他本人没有用‘轮替’(replace)这个词,但与当今美国人用的词实质含义一样。”

帕普指的是一种被称为“大替换”(the Great Replacement)的理论。“大轮替”一词本身起源于欧洲。但这一理论可以追溯到美国的重建时期,是种族主义修辞的晚近形态。替换理论(replacement ideology)认为,一只看不见的手(通常被想象成犹太人)正在鼓励非白人移民的入侵和非白人公民的崛起,以便从欧洲血统的基督教白人手中夺取政权,最终鸠占鹊巢。2017年,当白人至上主义者在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Charlottesville)举着火把游行时,他们高呼,“我们不会被犹太人取代!”

特朗普不时借用“替换”这一经典修辞。他在1月6日的讲话比往常更有章法,不是那种离题万里、思路未尽的发言。帕普与我分享了他针对特朗普的演讲文本所做的分析。

“我们的国家长期处于围困之中,远远超过了这四年,”特朗普对群众说, “你们才是真正的人民。”

“你们是这个国家的建立者。”他还说了一句名言:“我们战斗。我们拼命战斗!如果你不拼命战斗,你的国家将不复存在。”

和米洛舍维奇一样,特朗普娴熟地运用了三个经典的暴力动员主题:“一是美国的生活方式正岌岌可危。二是国家的命运正处于关键时刻。三是只有真正勇敢的爱国者,才能拯救这个国家。”

看着“大替换”(the Great Replacement)的口号如何在特朗普的支持者中产生共鸣,帕普及其同事怀疑,1月6日的流血事件预示的可能不仅是美国政治的一个异常时刻。他们认为,美国学界现有的对极端暴力事件的研究框架,可能不足以解释正在发生的事情。

拜登政府在6月发布了一项新的国土安全战略,将对国会大厦的袭击描述为“国内暴力极端分子”(domestic violent extremists)的产物,并援引了一份情报评估,称此类极端分子发动的袭击主要来自个体或小团伙。帕普和他的同事怀疑这是否反映了“一·六事件”的真实情况。他们想系统地回答两个基本问题:从人口统计学角度看,叛乱者是谁?是什么政治信仰激励着他们和他们的同情者?

在芝加哥以南半小时车程的地方,帕普的三居室房子成为了一个包括七名专业研究人员的线上科研小组总部,并得到了24名芝加哥大学本科生的支持。CPOST的研究人员收集了法庭文件、公共记录和新闻报道,编写了一份叛乱分子的团体档案。

“首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是他们的年龄,”帕普说。几十年来,他一直在研究美国、欧洲和中东的暴力政治极端分子。在世界各地,暴力分子的年龄通常在20多岁到30岁之间。在1月6日的暴乱人群中,他们的年龄中位数为41.8岁,这是极为反常的。

其次,经济地位也存在异常。在过去的十年里,被联邦调查局(FBI)逮捕的暴力极端分子中有四分之一是失业的。但是,在1月6日被袭击的反叛分子中,只有7%的人没有工作,其中一半以上的人是白领或个体工商户。有医生、建筑师、一位谷歌外勤业务专员、一家营销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一位国务院官员。“美国上一次出现中产阶级白人参与暴力活动,还是在20世纪20年代,第二次三K党(KKK)的扩张”,帕普告诉我。

然而,总的来说,这些暴乱分子并不隶属于已知的极端组织。其中几十人确实与“骄傲男孩”(Proud Boys)、“守誓者”(Oath Keepers)或“百分之三者”(Three Percenters)三个民兵组织有联系,但更多的人(七分之六)与这些组织没有任何联系。

芝加哥大学历史学者、《白人至上主义解析》(A Field Guide to White Supremacy)的联合主编凯瑟琳·毕鲁(Kathleen Belew)也表示,暴乱者中只有少数与极端组织有关联,这不足为奇。“1月6日暴乱事件本身并不是一场为了造成大规模伤亡的袭击,而是一次旨在召集普罗大众的动员活动,”她告诉我。“对于特朗普的激进支持者……我认为这只是一次抗议活动,直到后来才酿成了更大的事件。”

帕普团队根据暴乱分子的家乡绘制了地图,并进行统计分析,以便理解他们的行为模式,得出的结果也是违反直觉的:冲击国会大厦的暴乱分子更可能来自于2020年大选中拜登获胜的县,而非特朗普获胜的县。事实上,特朗普在一个县的得票率越高,当地出现暴乱分子的概率就越低。为什么会这样呢?同样,越偏远的县,暴乱分子就越少。研究人员提出了一个假设:暴乱分子或许更有可能来自白人家庭收入下降的县。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家庭收入的影响并不显著。

研究者只发现一个有意义的相关性: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暴乱分子更可能来自白人人口比例正在下降的县。2015年至2019年,一个县的非西班牙裔白人比例每下降一个百分点,暴乱分子来自该县的可能性就增加25%。这个相关性是显著的,在每个州都能成立。

特朗普和他的一些最直言不讳的盟友,特别是Fox新闻的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提醒支持者要担心有色人种会取代他们。根据最新的人口普查预测,2045年美国白人将成为少数族裔。暴乱分子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主体人口地位日渐式微。

CPOST研究团队决定在3月份进行一次全国民意调查,调查问题来源于暴乱分子的社交媒体发帖以及他们在接受联邦调查局审问时所做的陈述。研究人员首先寻找那些声称“不相信选举结果”并准备加入“即使可能演变成暴力活动的抗议”的人。调查发现只有4%的美国人同意这两种说法,尽管比例相对较小,但也反映出大约1000万美国成年人的想法。

今年6月,研究人员对这些问题进行了深入研究。这又带来了一个意外。在这项新的民意调查中,他们寻找的是那些不仅不信任选举结果,而且同意“2020年特朗普选举胜利的结果被窃取了,拜登是一个非法总统”这一鲜明论断的人。他们没有询问调查对象是否会加入一场“可能”演变为暴力的示威,而是寻找那些肯定“使用武力让特朗普重登总统宝座是正当理由”的人。

民意调查专家通常认为,受访者较少支持这种冒犯性语言。帕普告诉我:“对暴力问题问得越尖锐,就越容易出现‘社会期望偏差’(social-desirability bias),人们只是更不情愿而已。

在这里,情况正好相反:观点语言越极端,支持观点的受访者越多。在6月的结果中,略高于8%的人认为拜登是非法的,为了让特朗普重返白宫,暴力行为是合理的。这相当于2100万美国成年人。帕普称他们为“坚定的暴乱分子”(committed insurrectionists)。公共宗教研究所(Public Religion Research Institute) 11月1日进行的一项与此无关的调查发现,更大比例(12%)的美国人认为,特朗普的选举胜利的结果被窃取了,而且“真正的美国爱国者可能不得不诉诸暴力来拯救我们的国家”。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增长?帕普认为,或许只是特朗普的支持者喜欢更严厉的措辞,但也不能排除在第一次和第二次调查之间“激进群体态度变得强硬的可能性”。这两种解释都令人不安。后者,帕普说,“会更令人担忧,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通常认为激情会逐渐冷却,事实却与之相反。”

在CPOST的民意调查中,只有一项声明在2100万坚定的暴乱分子(committed insurrectionists)中赢得了压倒性的支持,几乎三分之二的人认可“我们国家的非裔美国人或西班牙裔人最终将比白人拥有更多的权利。”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数据:相信“大替换”理论的受访者,无论他们对其他任何事情的看法如何,较之不相信的人,支持暴力推翻现有总统的概率要高出四倍。

帕普认为,坚定的暴乱分子是真正的危险分子。他们当中的民兵成员并不多,但超过四分之一的人表示,国家需要像“守誓者”(Oath Keepers)和“骄傲男孩”(Proud Boys)这样的组织。他们中三分之一的人拥有枪支,15%的人曾在军队服役。所有人都熟悉互联网,很容易形成组织力量。 帕普在这些结果中看到的,并不符合“独狼”和少数极端分子的官方结论。“这真的是一场新的政治暴力群众运动”,他将其比作20世纪60年代末的北爱尔兰独立运动。他说:“1968年,北爱尔兰13%的天主教徒表示,为爱尔兰民族主义而使用武力是合理的”,“爱尔兰共和军在那之后不久就成立了,当时只有几百名成员。”随之而来的是数十年的血腥暴力。在最初的几年里,13%的支持率已经足够维持一场运动了。

帕普说:“正是社会的支持为暴力披上了合法外衣——这么说吧,你可以将其称之为一种合法性授权,它为一个更小、更坚定的团体的暴力行为提供了正当性。我非常担心这种情况会再次发生,因为我们在调查中看到……美国有2100万人本质上是一团火种或一堆干柴,如果碰上火星,可能就会成为燎原之态。”

前文所述帕特森的个案,一旦你深入研究,就会发现与帕普的研究相吻合。特朗普对他的吸引力在于,他是一个“直言不讳、傲慢的‘美国优先’的家伙,他的利益是‘我们人民’。但更多的是,几十年的个人经历和政治遭遇塑造了帕特森对什么是“美国”以及谁是“我们”的理解。

帕特森居住的布朗克斯区(Bronx)在2020年人口普查中的非西班牙裔白人,比2010年减少了20,413人,比例从11%下降到9%。

帕特森来自北爱尔兰,在加州北部沿海地区长大。他是一个“考试永远得C”的学生,14岁时就开始在当地的消防站闲逛,从此树立要做消防员的雄心壮志。高中一毕业,他就参加了奥克兰(Oakland)消防部门的考试,他说自己的成绩很好。

“但在那时候,”他回忆道,“奥克兰才刚刚开始推行多元化政策,开始雇佣女性。所以大个子白人小孩没有工作。”获得职位的是“一个小个子女人……我知道她明明没有通过测试。”

帕特森在旧金山再次尝试,但发现当地消防部门也有强制规定,由于女性和有色人种长期被排除在外,必须在招聘时予以保护。“所以,又一次,那个白人高个子被告知,‘去你的,我们消防队有一大群长得像你的家伙。我们希望这个部门看起来不一样,因为多样性都是关乎视觉的。’”消防部门可以雇佣“黑人申请者,但不能是我”。

帕特森买了一张去纽约的单程票,获得了消防科学学士学位,并赢得了加入纽约勇敢者(Bravest)消防队的邀请。但废除种族隔离的运动早已来到纽约,帕特森再次怒火中烧。

1982年,一个名叫布伦达·伯克曼(Brenda Berkman)的原告赢得了一场诉讼,这场诉讼为纽约消防局(FDNY)的女性打开了大门。几年后,该部门安排了培训课程,“以帮助男性消防员适应女性融入他们的队伍”。帕特森的训练并不顺利。他被无薪停职10天,因为一名法官认定他称教练为卑鄙小人和共产党,并将他赶出了房间,一路口出狂言:“你和布伦达·伯克曼,我希望你们都死于艾滋病。”法官认为,这名教练“有理由担心自己的安全”。帕特森坚称自己无罪。

后来,作为一名消防队中尉(lieutenant),帕特森在一份例行表格上遇到了一行要求填写他的性别和种族。他对此很反感:“没有‘滚蛋’的选项,所以我写了‘滚蛋’”,“他们为此把我关起来了”。这一次是无薪停职30天。

即使帕特森一路晋升,他也一直在寻找世界如何与他这样的人作对的例子。“我把2020年的选举看作是一个平权行动的例子。那个正直的白人男性赢了,却被其他人篡夺了成果。”

且慢!这难道不是特朗普和拜登,两个白人男性之间的竞选吗?

并非如此,帕特森指着副总统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说:“每个人都在吹捧总统背后的那个女孩,我认为她目前正非法地住在我们的白宫。我的原话是,一个有色人种女性,就像,就像这样,这应该意味着什么。”他还说,别忘了拜登说过,“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该支持我还是支持特朗普,那你就不是黑人。”

如何应对这些不公?帕特森不想直说,但他暗示了答案:“从宪法上讲,行政部门的首脑无权告诉美国公民该做什么。从宪法上讲,一切权力属于人民。兄弟,人民,人民就是你和我。毛主席说得对,枪杆子里面出政权(all the power emanates from the barrel of a gun)。”

那他自己有枪吗?“我的第二修正案权利,就像我的病史一样,是我自己的隐私,”他回答道。

帕特森在“平反一·六事件”(Justice for January 6)上的许多同行者更直接地表达了他们的意图。其中一人是一位自称菲尔(Phil)的中年男子。这位来自肯塔基州的前海岸警卫队救援潜水员1月6日加入了冲击国会大厦的人群,但他表示,他还没有收到执法部门的消息。他告诉我,内战即将到来,“我会为国家而战。”

“内战”,他是在用比喻手法吗?

“不,我没有,”他说,“哦上帝,我想我们正朝着它前进,我不认为它会停止。我真的相信,我相信罪犯——南希·佩洛西和她的犯罪集团——正在推动一场内战。他们正在迫使热爱宪法的人们,献出自己的生命来捍卫宪法。民主党人正在迫使他们拿起武器反对他们,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 在抗议活动中出售旗帜的格雷戈里·杜纳(Gregory Dooner)说,1月6日他也在国会大厦外。他曾经为AT&T广告公司销售广告,现在退休了,转而兜售爱国宣传品:一面小旗子10美元,一面大旗子20美元。

他告诉我,暴力的政治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因为特朗普的反对者“想要在美国发生真正的战争。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他还加上了一句“百分之三者”(Three Percenters)民兵组织的口号:“当暴政成为法律时,反抗就是义务(When tyranny becomes law, rebellion becomes duty)。”他表示,《独立宣言》就是这么说的,讲的是英王乔治三世。如果今天认真看待这个口号,它是在呼吁一场针对美国政府的解放战争。

“哟,嘿——嘿,”杜纳向一位刚刚展开一面旗帜的顾客喊道,“我想给你念国旗上的话。”

他朗诵了印在星条旗上的话:“自由的人民不但应该武装起来、纪律严明,还应该拥有足够的武器和弹药,以保持独立,不受任何人的侵犯,包括他们自己的政府。”

“乔治·华盛顿写的,”他说,“这就是我们的处境,先生们。”

我查了一下,华盛顿没写过这句话。尽管如此,这面旗帜还是杜纳最畅销的作品。

在特朗普的总统任期内,有关他的一场长期辩论最终归结为:他是威胁还是小丑?是对共和国的威胁,还是没有真正机会打破民主束缚的独裁闹剧主角?许多观察家反对这种二分法——例如,评论家安德鲁·沙利文(Andrew Sullivan)形容这位前总统“既滑稽又极其危险”。但在11月3日到总统就职日的过渡期内,政治共识起初倾向于这只是闹剧,毕竟拜登已经赢了。

《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作家罗斯·多塞特(Ross Douthat)在一篇题为《不会发生的特朗普政变》(There Will No Trump Coup)的专栏文章中预测,在选举日前不久,“任何非法掌权的企图都将是荒诞剧。”在一定程度上,他是在回应我曾在另一篇文章中提出的警告,即特朗普可能会在这种尝试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年后,多塞特回首往事。他写道,在数十起诉讼中,“各种保守派律师向持怀疑态度的法官提出了可笑的论点,最终被驳回”,州选举官员拒绝了特朗普的滥权要求。我自己的文章,多塞特写道,已经预见到特朗普想要做什么。”但在每一个层面上,他都遭到了拒绝,而且常常是尴尬的回绝。到最后,他的计划是听从江湖骗子和邪魅小人提出“永远不会成功的最后一招”。

多塞特还对即将到来的总统选举保持谨慎乐观。他写道,存在违规操作的风险,但“特朗普在2024年将不再拥有他在2020年享有但未能以任何形式有效利用的总统权力,无论是法律上还是实际意义上”,“除非你承认,特朗普在白宫之外无法有效地利用他拥有的权力,否则你无法评估他推翻选举的潜力。”

在此,我要恭敬地说,这是对一年前那场政变意义的严重误读,也是对2024年威胁的危险低估,2024年的威胁比2020年更大,而不是更小了。

诚然,特朗普试图为“弥天大谎”行使他作为三军统帅和首席行政长官的权力,但他失败了。不过,特朗普并不需要以执政工具来破坏选举机器,而是作为普通公民的特朗普——作为诉讼当事人、候选人、占主导地位的政党领袖、天才的煽动者和宣传大军的指挥官——发动了这场叛乱,并将权力的和平移交推向失败边缘。

今天的特朗普仍然有上述角色。自一年前以来,在控制下一届选举计票的战争中,几乎每一个战场——州议会、州选举当局、法院、国会和共和党机构——特朗普的地位都有增无减。

要理解今天面临的威胁,必须清楚知道在2020年大选后发生了什么,现在仍在发生什么。那些代表特朗普提起诉讼并引发公众哗然的江湖骗子和怪人只是配角。他们分散了大众对主要事件的注意力:特朗普试图全盘废除选举结果,然后将其逆转。在2020年,随着关键节点上节节失利——各州的单独认证,12月14日的选举人团会议——特朗普手里的牌变得越来越无力,但他从始至终都在有策略地打牌。我们对“一·六事件”了解得越多,就越能清晰地得出结论,那就是暴乱仅仅是这场精心构思的选举谋略的最后一步棋,只是阴谋的冰山一角,这场阴谋为2024年提供了范本。

在网上普遍报道11月7日的选举为拜登获胜后,特朗普团队几乎每一步行动的战略目标都是诱导拜登获胜州的共和党立法机构操纵选举结果,任命特朗普为选举人。所有其他行动——在法庭、州选举小组、司法部和副总统办公室——都旨在助力实现这一目标。

选举人票是总统竞选中的通货,而根据宪法,州立法者控制着选举人的任命规则。宪法第二条规定,各州应“按照其立法机关规定的方式”(in such Manner as the Legislature thereof may direct)任命选举人。自19世纪以来,各州都将选择权让给了选民,自动认证在民选中支持获胜者的选举人,但在2000年的“布什诉戈尔案”(Bush v. Gore)中,最高法院确认,州“可以收回任命选举人的权力”。但是,从未有法院说过,一个州可以在其公民已经投票后这样做,而这正是特朗普计划的核心。

每一种窃取最终选举结果的方式,都要求至少三个州的共和党立法机构否认选举结果,并换上特朗普的总统选举人。单凭这一举动并不能确保特朗普的胜利。国会将不得不在计算选票时接受替代选举人,而最高法院可能会有发言权。但若没有州立法机构从中作梗,特朗普就完全没有办法推翻选民的意见。

特朗普需要38名选举人才能扭转拜登的胜利,或者需要37名选举人票才能平局并把竞争推到众议院。尽管特朗普在选举后期即兴发挥,举棋不定,但他从未忘记这一目标。他和他的团队专注于从亚利桑那州(11张)、佐治亚州(16张)、密歇根州(16张)、内华达州(6张)、宾夕法尼亚州(20张)和威斯康星州(10张)的79张选举人票中获得所需的票数。

特朗普在战术上遭遇了许多挫折。他和他的辩护律师在向法院提出的65起针对选举结果的诉讼中输掉了64起,其中许多诉讼确实表现得滑稽而无能。他对政府官员的恐吓,虽然最后也失败了,但没那么滑稽。特朗普费劲力气迫使共和党选区县市当局拒绝底特律的选举点票结果,但为时已晚(他们试图在计票结果发生后撤回“赞成”票,但没有成功),密歇根州验票委员会(Board of State Canvassers)中至关重要的共和党人亚伦·范·兰格维德(Aaron Van Langevelde),顶住了特朗普阻止全州选举结果认证的压力。乔治亚州政府秘书长(Secretary of State)的布拉德·拉芬斯伯格(Brad Raffensperger)在两次重新计票确认拜登获胜后,拒绝了总统要求为特朗普“找到”11780张选票的请求。乔治亚州和亚利桑那州的两名共和党州长签署了确认拜登胜选的文件;后者甚至拒接特朗普打来的电话。代理司法部长否决了特朗普用下属杰弗里·克拉克(Jeffrey B. Clark)取代他的计划。克拉克准备致信佐治亚州参众两院,建议他们重新考虑该州的选举结果。

倘若特朗普在这些努力中取得了任何一项成功,他就会给共和党州议员一个可信的理由:一次成功可能会导致一连串的成功。特朗普利用法官、县委员会、州官员,甚至他自己的司法部,作为他最终目标的垫脚石:摇摆州的共和党议员。除了他们,没人能给特朗普他想要的东西。

即使这些努力以失败告终,特朗普团队也取得了一些关键而持久的成就,他们说服了数千万愤怒的支持者,包括11月社会宗教研究所(PRRI)民调数据显示68%支持共和党的选民认为,特朗普选举胜利的结果被拜登窃取了。

美国此前从未发生过如此对民主失去信心的情况:就连内战前的南部邦联也承认了林肯的当选,正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输了大选,才宣布脱离联邦。让拜登的胜利失去合法性,对特朗普来说是一场战略性的胜利——无论当时还是现在——因为抹黑拜登的弥天大谎成为了选民的动力,这些选民控制着共和党议员的命运,而特朗普的命运掌握在各州议员们的手中。

即便如此,1月6日之前数天发生的三大战略性失败,仍令特朗普进退维谷。

首先,尽管特朗普在虚构“投票舞弊”(voter fraud)时,获得了州议员们广泛的口头支持,实际上却少有人愿意采取激进的行动,否认本州公民投票结果的效力。虽然面临巨大压力,六个发生争议的州均未将选举人替换为特朗普所需的人马,至多是在国会做好计票准备后,部分州议员私下表示要“撤回”支持拜登的选举人。

特朗普的第二项战略失败在国会,亦即通常而言进行仪式性计票的程序环节。由于州议会并未响应,特朗普团队情急中只得作困兽之斗,即安排这六个州的共和党人自封“选举人”并向参议院递交支持特朗普的“选票”。特朗普需要国会参众两院都认可这些伪造选举人,并批准他胜选总统,虽然共和党只控制了参议院,但特朗普至少可以借此制造计票僵局。不过问题在于,愿意支持这一计划的共和党参议员寥寥可数。

第三项战略失败则是特朗普本人纵然百般期望,还是无力将他的副手彭斯(Mike Pence)引为同谋。按照规则,时任副总统彭斯负责主持参众两院联席的计票环节。在当年一月初的一份备忘录中,特朗普的法律顾问伊斯曼(John Eastman)表示,有“非常坚实的法律依据”说明,彭斯本人“亲自计票,并有权对选举人票提出质疑……国会的其他议员则只能旁观”。换言之,伊斯曼认为,如果国会不愿为特朗普加冕,彭斯完全可以自便行事,即使他不愿如此,也完全可以不顾《选举计票法》(Electoral Count Act)对时间限制的程序性规定,允许参议员科鲁兹(Ted Cruz)等忠于特朗普的共和党议员用冗长发言(filibuster)拖延计票,以便“制造僵局,为各州议会争取时间”。

时间!指针分秒旋转,时间正是关键。特朗普的数位谋士,包括朱利安尼(Rudy Giuliani)在内,都向盟友声称,友好的州议会即将召开特别会议,决定撤换选举人。当然,事实上特朗普的诡计从未顺利推进至此,但朱利安尼表示,撤换选举人将在“五到十日内”完成。不过,如果国会在1月6日就顺利完成计票,撤换选举人就为时已晚。

1月5日下午,鲍威尔(Sidney Powell)向最高法院的阿利托大法官(Justice Samuel Alito)递交了一份紧急动议。这份文书在1月6日进入了最高法院的诉讼程序。由于当天下午发生暴乱,此事并未成为媒体与公众的关注焦点,至今仍然少为人知,但这场诉讼原本是特朗普争取时间的首选方案。

阿利托是第五巡回法庭的法官,鲍威尔代表众议员戈梅特(Louie Gohmert)诉请法院要求彭斯无视国会的法定职能,直接全权负责选举人身份的核验。鲍威尔在文书中写道,副总统有“独享的权威性和裁量权,能决定哪部分选举人的投票有效,哪部分无效”,与之相悖的《选举计票法》则是不合宪的。

鲍威尔并不期望阿利托法官即刻作出实质性判断,而是请求法院紧急中止计票程序,并对其合宪性出具审查意见。如果阿利托准许了这项中止请求,选举进程就将人为悬置,特朗普则如愿获得在州议会安插羽翼所需的时间。

也是1月5日下午,特朗普的顾问班农(Steve Bannon)坐在他的《战情室》(War Room)直播节目录制间,面前摆着话筒,一身卡其布冲锋衣,不时将自己的灰色头发向后拨弄,似乎缺少防备感,在滔滔不绝之际,他透露出特朗普争取时间的第二套方案。

班农表示,明日一战,“各州议会是必争之地”,因为“人民需要回到宪法的原初解释”。目前的重要消息是:宾夕法尼亚州议会的共和党领袖,尽管此前违抗特朗普的意愿,并未宣告拜登的胜利无效,此刻也已经在一封署名信上表示该州选举结果“仍未经过州政府秘书长(Secretary of State)的批准。”(班农在此对节目观众数日以来在州议会议员家门口的驻点抗议行动表示感谢)。这封信交给了国会中的共和党领袖,信中表示“请求延期认证选举人团投票结果,以便我们遵循正当程序,保障选举风清气正(pursue election integrity)”。

数周以来,朱利安尼相继在多个州的所谓“选举舞弊”听证会上粉墨登场,这些州都是拜登险胜特朗普之处。班农得意地扬言:“在所有听证会结束之后,我们将最终推动一个州的议会改旗易帜”。特朗普团队正是希望通过推动宾夕法尼亚的转变,引发各州效仿。

与此同时,特朗普一派的人也以这封信为依据,主张推延法定的计票期限。科鲁兹和数名党羽以召开听证会为由,要求进入10天的紧急状态。

从多方面看,这都是缺乏法律依据的主张。虽然宪法规定各州议会有权任命选举人,但这不意味着宪法允许各州议会在选举人已在国会完成投票数周后将其“撤换”;即使不论时效,共和党也不能通过写一封信的方式撤换选举人;不仅如此,法律学界通说也不认可州议会有权以任何方式在本州选民作出决定后替换选举人,实质性修改选举结果;并且,现行的《选举计票法》并未提供紧急状态或其他推迟选举的规范依据。特朗普团队借此大做文章,希望通过司法过程重新确定规则,或者借助时势混淆和淡化制度细节。如果彭斯或参议院支持了特朗普的计谋,他们的确有可能制造出法律僵局,以便特朗普浑水摸鱼,最终继续据有权位。

除此之外,班农也明白,特朗普必须打断1月6日下午1点开始的计票进程。如果彭斯没有行动,阿利托法官也不愿配合,那么,特朗普就需要有后备之策。

“明天一早,各位拭目以待,特朗普总统11点会在白宫办公室发表讲话”,班农号召支持特朗普的示威者清晨7点到白宫门口集会,“我也会为大家在后续直播中带来更多消息,揭晓明天究竟还会发生什么。”

言及此处,班农会心一笑,在屏幕前挥动手掌,说出了一句将在数月之后引发国会调查委员会关注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们,局势的发展将超乎你们的预料,一切会变得异乎寻常,天机暂不可泄,让我们结义共进(strap in)。”当天稍早时候,班农还预言道:“妖魔降世,只待明日”(All hell is going to break loose tomorrow)。

班农在6点58分结束了直播,随后转战另一间“战情室”:白宫对面威拉德酒店(Willard Hotel)的套房。特朗普的心腹圈子,包括伊斯曼和朱利安尼,早在此处密谋数日之久。事后,班农被指控“图谋袭击国会”(contempt of Congress),国会的调查人员已经就此下达传票并考虑刑事侦查和制裁,以便核实这些人是否与“抵抗窃国”集会的组织者有联络乃至共谋。

班农下线不久,一位混血族裔男子费兰姆(Scott Fairlamb)便响应其号召。费兰姆时年四十三岁,身高六英尺三寸(译注:合190 cm),精通武艺(martial artist),在社交媒体上自号“威蛮氏”(Wildman),当晚便转发了班农的挑衅言辞:“妖魔降世,只待明日”。随后,他连夜驱车,赶在黎明前从新泽西抵达华盛顿,次日上午,再次发布消息:“捍卫我们的宪法,你愿意付出多少”(How far are you willing to go to defend our Constitution)?数小时后,在国会山西侧的混乱人群中,他用行动做出了回答:抢夺警棍,一拳击打向官员面部,并向身边高呼,“爱国者应该做什么?扒掉警察的武装,冲进该死的国会山!”

不到一个小时前,就在1点10分,特朗普刚刚结束白宫讲话,号召示威者向国会山进军。第一批暴乱者在2点11分冲破阻拦进入建筑,从一扇杂碎的窗户里扔进棍子和警用盾牌。大约一分钟后,费兰姆挥舞警棍,撞开参议院一侧的门,身后是一群暴乱者。(事后,费兰姆对攻击官员等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又过了一分钟,毫无先兆地,一支安保特工队伍出现在彭斯身边,将他迅速带离参议院讲台,从会场侧门进入一段走廊。

国会山另一侧,稍加停留的暴乱者群体商定计划后,数百名愤怒的男女开始席卷国会大厅。他们刚才在数倍于己的城市警察和国会安保力量面前赢得近身搏斗的胜利,初尝胜果,踌躇满志,手执匕首、喷雾、棒球棍或是随手找来的杆棒,有些人还考虑过带着手腕绑扎带。“吊死迈克·彭斯”,一些人叫嚣着,另一些人则高呼他们仇恨的民主党议员名字。

这群人四下散开,试图寻找另一群规模相当的人:100名参议员和435名众议员,外加副总统彭斯。假如任由这群暴乱者漫游,或许议员们很快就会正面遭遇这些凶神恶煞,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一切的发生。万幸的是,坚强的警察和周全的撤离预案,加上极好的运气,避免了这一幕出现。

2点14分,副总统彭斯抵达S-214房间,也就是他在参议院象征性保留的办公室。他的随从刚刚关上门,暴乱者的先锋就抵达了30米之外的大理石台阶处,仅仅相隔一扇不透明的玻璃门。倘若暴乱者早到一分钟,他们必然会发现撤离中的副总统一行。

十分钟后,也就是2点24分,特朗普继续怂恿这场狩猎,他发布了一条推特信息:“在我们的国家和宪法需要保护的时刻,迈克·彭斯没有勇气去做他应当做的事。”

2点26分,安保人员第三次告诉彭斯:他必须离开。

“他们第三次到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无可选择了”,时任副总统事务主任马克·肖特(Marc Short)表示,“安保人员说已经无法再保护彭斯了,毕竟我们只隔着一扇玻璃门。”由于彭斯表示不愿离开国会山,安保人员将他带下楼梯,进入游客中心下方的一处掩体中。

同时,在国会山的另一侧,一位大约40岁的迈阿密商人加西亚(Gabriel A. Garcia)在人群中打开了手机自拍,开始直播这场正在进行中的暴乱。加西亚来自古巴,是第一代移民,退役的美军上尉,拥有一家铝合金屋顶公司,同时也是“骄傲男孩”(Proud Boys)迈阿密分部的成员,“骄傲男孩”是一个热衷街头斗殴的极右翼组织。(在八月的一次采访中,加西亚将这个组织描述为支持言论自由的饮酒俱乐部)

在加西亚的脸书直播中,他留着大胡子,头戴“MAGA”鸭舌帽,手握金属旗杆,“我们一路向前,彻底清洗国会山,这里原本即将发生丑陋的事”。在人群和警察彼此推搡时,他挤到队伍最前端,与地下室门口的警察对峙:“你们这群该死的叛国者!”当警察逮捕了一位试图越过警戒线的人,双方争执加剧,加西亚扔掉旗杆并高呼“抓住他!美国伟大!清理这群败类!”

紧接着,在一片不祥的歌声中,加西亚喊道:“南希,出来玩玩!”(Nancy, come out and play!)这是在复述一部1979年城市犯罪电影《勇士帮》(The Warriors)的经典台词,电影中充满弹簧刀、铅制水管和棒球棍的纽约街头斗殴故事。(事后加西亚面临六项刑事和民事指控,他拒绝承认任何一项)

“我并没有威胁南希·佩洛西的生命安全”,加西亚在采访中说,并且强调自己从来没有和这位众议院议长交流过,“我当时说了‘南希’,但正如我告诉律师的那样,这其实可以指代天底下任何一个南希。”

加西亚对于视频中的一切行为都有辩解理由。“清理这群败类”意思是“让更多人表达自己的观点”,“变得丑陋”则意味着“我们有很多人增援”。但这种训诂解经(exegesis)的巅峰之作则体现在“该死的叛国者”上:“在那个时候,我针对的其实不是国会山的警察。我确实是看着他们说的这句话,不过……我其实是在说国会”,“当然,我不是去阻止国会将拜登认证为总统,而是去延迟这件事,我是去支持科鲁兹参议员的,科鲁兹参议员,他主张的是提供一个10天的调查期。”

延迟,拖时间,看来加西亚清楚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当天下午,当暴力行为得到控制,国会山恢复秩序时,鲍威尔恐怕是一边焦虑地阅读关于暴乱的新闻,一边看着时间:如果国会无法按期完成计票,阿利托法官那边的计划就有更大胜算了。

然而终究事与愿违。次日一早,国会就完成了计票,随后最高法院也驳回了他的请求。两策皆失,万念俱灰,鲍威尔此后表达了懊悔之情:没有想到国会如此迅速地恢复运转,令他的计策落空。

这场暴乱发生后的几周内,共和党人纷纷和特朗普划清界限,自明立场。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

红领带、马甲衫、口袋方巾……拉斯维加斯财富岛酒店赌场(Treasure Island Hotel & Casino)的舞厅中,满是相似着装的大学生共和党员。人群里年轻男性远多于女性,大片白人中点缀着三两副非裔面孔,没有人佩戴口罩,我采访的每一个人都不曾接种新冠疫苗。

这些大学生聚在一起,无非是讨论宪法第二修正案,就业市场,以及“如何反抗你所在高校的疫苗接种要求”,直到会场的特邀嘉宾,亚利桑那州众议员戈萨尔(Paul Gosar)带来一个新议题。

“让我们讨论1月6日的事件吧”,随后,戈萨尔毫无铺垫地开始呼吁:“公开事件的录像!”

台下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旋起旋灭,这群大学生似乎不太了解他所讲的议题。戈萨尔说,“录像时长超过14000个小时,我们应当查清楚,究竟是谁,是谁导致了这次事故,我们需要追责。不过,我们也需要确保那些无辜的被告得到释放,当然,有责任的人需要被追究责任。”

要承认,戈萨尔缺少演说天赋,以致听众很难清晰地分辨他的言辞。他时而弯腰,时而摇头晃脑,语词吞吐,句法破碎。台下似乎没有人在跟随他的思路,而他独自继续讲述。

“我们正在进行一场语言和文化战争”,他说,“就如同一场兄弟相争的内战……我们代表光明,他们代表黑暗,我们责无旁贷。”

暴乱之后的调查表明,国会山的监控系统从中午到傍晚,一共拍摄下14000小时的录像。国会山的安保部门在其理事会的事后声明中表示,录像已经移交国会和联邦调查局,但不希望将其面向社会公开,因为这些画面不仅包含机密信息,同时也呈现出国会山内部构造的“脆弱性和安保漏洞”。

包括戈萨尔在内的许多保守派,据此认为拜登政府隐藏了“有利于暴乱者脱罪的证据”。戈萨尔在推特上表示,1月6日抗议者的罪责程度至多相当于“在非营业时间的雕塑馆大厅里散步”。甚至,他在推特上毫无根据地说,“这场暴力是由联邦调查局骨干力量煽动的”。

正是这个戈萨尔,在2021年的11月,推送了一个由手下人员制作的动画。动画描绘了他与另一位众议员科特兹(Alexandria Ocasio-Cortez)决斗的场景:他举剑相向,一剑便斩断了她的脖子。众议院认为戈萨尔煽动对于同事的暴力行为,决定对其进行审查并剥夺其在委员会内的职务,毫无悔意的戈萨尔却以开国元勋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自比(译注:汉密尔顿死于与时任副总统博尔的决斗)。

也正是这个戈萨尔,近来两次声称掌握关于操纵选举的所谓秘密情报,他表示这个信息来自“中央情报局(CIA)的反欺诈部门”,而事实上这个机构并不存在,还来自“安全情报交换部门”以及“国防部情报部门的内部人员”,这些人据说都曾监控选举机器,也都打电话向他告知选举舞弊的情况。

戈萨尔已然成为“一·六事件”翻案潮流(January 6 revisionism)的言论领袖,他甚至可能还有更多的私人动机去修改对此事件的评价。在直播平台Periscope上曾有一段视频,被有意删除却由政府监督项目(Project on Government Oversight)保存,在视频中,“抵抗窃国”集会的骨干成员亚历山大(Ali Alexander)表示,“我就是和戈萨尔议员共同提出一·六事件策划的人”,加上另外两位共和党众议员,“我们四个计划在计票时向国会施加巨大压力”。

“抵抗窃国”集会的组织者起初创建,随后又试图删除一个网站,名为“狂野抗议”(Wild Protest)。这个网站旨在引导支持者越过国会山台阶,进入不合法的示威区域,网站声称:“我们人民,必须占领美国国会山的草坪与台阶,并告诉国会,1月6日,不是计票之时”。戈萨尔的大名,也被列在网站上以壮声威。在特朗普执政的最后几天,CNN曾报道戈萨尔和其他国会议员要求特朗普对他在“一·六事件”中的所作所为道歉,当然,他们没有得到。戈萨尔的事务主任范福莱(Tom Van Flein)在一封邮件中表示,“请求致歉”和“汉密尔顿”的报道都是“错误归类的产物”,他认为“谈论集会和发表演讲,与策划暴力行动,在性质上不能混同”。

总结起来,戈萨尔之流的翻案言论如同诉讼中的“替代论证”(argument in the alternative),他们先后提出多个自相矛盾的主张:1月6日的事件是行使宪法第一修正案权利的和平行动;而后又承认它是暴力的,但暴力的部分来自极左组织和联邦调查局安插的奸细;又或者,这些被起诉的暴力人员,其实是爱国者和蒙冤的政治犯。甚至,这些人自己就是未被披露的暴力行为的受害者。“他们抵达那里,然后遭到执法人员的攻击”,波洛克(Gabriel Pollock)曾在佛罗里达州北雷克兰(North Lakeland)的武器商店柜台后方接受采访时表示,“这就是一次伏击,彻头彻尾,到庭审时一切就能见分晓了。”他的家人在这次事件中面临刑事指控。

翻案论群体的最有力论据是巴比特(Ashli Babbitt)的事迹。作为35岁的空军退役士兵,她是阴谋论的支持者,1月6日当天,在试图翻越一扇被砸开的玻璃门时,左肩中弹,当场死亡。枪击发生在距离暴乱者几乎偶遇彭斯的时刻大约半小时之后,此时场面其实更加危急,暴乱人群已经看见了自己的目标:聚集在演讲大厅中的几十位众议员,宛若瓮中之鳖。经过一番对强化玻璃的拳打脚踢,外加头盔砸击,安全门上出现了一个足以让巴比特钻过去的洞,随后,警察在她钻入时开枪。

这一枪是否正当合法,的确有待商榷。联邦公诉人否认开枪的伯德警官(Lieutenant Michael Byrd)有罪,国会山警方也为他辩护,认为“在当时的情形下,大群暴乱者正在破门而入,开枪的行为避免了议员和警方人员遭受重伤乃至死亡”。的确,人群期待追随巴比特进入,但国家安全博客(Lawfare)上的一份法律分析认为,由于巴比特本人未携带武器,其行为如果并不具有严重危险性,开枪是缺乏正当性基础的。

戈萨尔利用这一点,引导其支持者将巴比特追封为殉道者,正好,她当时身披一面特朗普旗帜。“究竟是谁杀害了阿什利·巴比特?”戈萨尔在众议院5月的一次听证会上质问道。而6月,他又在另一场听证会上表示,这名警官“明显是埋伏在旁,悄然静候,然后毫无预警地杀害了她。”

今年夏天,我在采访时问戈萨尔:“巴比特是否站在了历史的正确方向上?”

戈萨尔说:“历史还没有书写出来,至少要先公开视频录像,然后我们才能开始写历史。”

由于开枪警官的身份最初未能确认,右翼圈子里开始流言四起,有人说这名警官是非裔,以致种族问题迅速进入了讨论。“骄傲男孩”的领袖泰里欧(Henry “Enrique” Tarrio)在Telegram上转发了一则消息,认为“这个黑人就是等着要在1月6号谋杀一个人,他选择了阿什利·巴比特!”在推特上,一个名为“平反一·六事件”(Justice for January 6)的账号说:“伯德警官本应为杀害巴比特而被扔进监狱,但现在他居然被赞誉为英雄。在今天的美国,唯一的种族不平等,就是反对白人的种族歧视(antiwhiteism)。”

在这之后,翻案派对这一事件又有了新的阐释,认为民主党对这场起义冠以莫须有的罪名,意在容许垂帘听政的“深层国家”(deep state)镇压爱国的美国人民。筹办那场邀请戈萨尔发言的拉斯维加斯集会的学生领袖马丁(Dylan Martin),就持有此论:“民主党借‘一·六事件’之机,公然叫嚣要开始新的迫害,并窃用联邦政府的公权力打压全国上下的保守派。”

特朗普本人则将“一·六事件”最终翻案成为一个政治象征性事件。他在10月的一份资金募集声明中这样写道:“真正的暴乱在11月3日,也就是拜登宣称当选的那一天,1月6日则是我们的反抗!”

时至今日,共和党内已经很难找到敢于公开反对翻案言论的在任官员。随着支持特朗普的保皇派日渐得势,党内的异议再无容身之处,共和党已然沦为替前总统全力扭曲选举制度的工具。任何敢有非议的共和党员,只要看看怀俄明州共和党高层切尼(Liz Cheney)近来是如何被排挤下台,就明白谋逆之罪(lèse-majesté)的严重后果。

在2021年1月初,特朗普和他的法律顾问全力施压彭斯。在要求他中止计票程序时,他们告诉彭斯,全国各州议会都万事俱备,只待更换选举人时机的东风之便。显然,他们在说谎,但这的确是他们极力实现的图谋。

作为彭斯的心腹谋士,马克·肖特(Marc Short)不认为这是事实。“在各种形式的尽职调查中,无论是针对参议院多数党领袖,还是众议院少数党领袖,我们都未发现更换选举人团的企图,也不存在其他挑战计票程序的图谋”,“特朗普或许能运用权术让特定州议会中的一两个议员听命于他,但这断然不可能是任何一个议会中得到普遍支持的主张。”

不过,前文所述宾夕法尼亚州议会的那封撤回信,说明了事实并非如肖特所言的那样泾渭分明,千里之堤,可能渐溃于蚁穴。当然,即使如此,特朗普要求各州撤换选举人并推戴他胜选的诉求,仍然极大逾越了常规政治的框架,以至于政坛暂时难以接受。

然而,一年过去,这种图谋的难度在悄然下降。现在特朗普手里有了可供解说的先例,当同样的事件再度发生时,卓越的律师团队便可借此开道向前。最为重要的是,特朗普的支持者中复仇声浪高涨,反对一切阻碍他意愿的人。滔滔群情之前,少有共和党人敢于力抗狂澜,许多人甚至借势与之合流。

一年前,我曾采访普林斯顿大学的历史学者克鲁斯(Kevin Kruse),问他如何看待那些在2021年初抗命守职、拒绝参与夺权图谋的共和党官员。克鲁斯认为,“这的确依赖于个人品质,我认为如果你更换一批行政官员和法官,换上那些在党内更加认同特朗普路线的人,结果将是不同的。”

今日观之,这句话可谓政变者的资治通鉴。从2020大选结束以来,特朗普的党羽就开始有计划地识别党内反对派并将其连根铲除。佐治亚州的拉芬斯伯格(Brad Raffensperger),当时拒绝“寻找”支持特朗普的多余选票,已经面临该州党部的审查、降职和褫夺权力,不再担任选举办公室主任(chief election officer);密歇根州的兰格韦德(Aaron Van Langevelde)当时认定了拜登胜选,如今已被逐出该州的游说委员会(Board of State Canvassers);亚利桑那州的杜西(Doug Ducey)州长,签署了“确认拜登获胜”的文书,而后特朗普也钦点前福克斯新闻常驻嘉宾雷克(Kari Lake)取代他的位置,并表示“相信她能够恢复选举的公正性,无论是过往的还是未来的”。未来的!这就是关键所在!雷克表示,她如果当选,不会让拜登被认证的事情重演,甚至考虑重新审查2020大选的情况。毫无疑问,这一切都很异常。

在至少另外15个州,共和党已经通过新的法案,将管理选举的权力从州长和职业行政人员手中移交至议会。在颠倒黑白的宣传旗帜下,以让“选举风清气正”(election integrity)的名义,还有更多的州修改了法律,让民主党人的投票变得更加困难。与此同时,特朗普支持者的死亡威胁和骚扰,也使得中立派的选举机构人员开始考虑退休。

52岁的努瑞丁(Vernetta Keith Nuriddin)6月从佐治亚州富尔顿县(Fulton County)的选举委员会离职。努瑞丁告诉我,她一直遭遇特朗普支持者的恶意邮件轰炸,有一封邮件甚至说:“你们这帮人都应该被公开处决……付费观看”,还有一封邮件标题是“滴答……滴答……滴答”,内容则是“不会太久了”。努瑞丁表示,在2021年,她听说了至少四个县的选举委员会同事辞职或不再续任的消息。

佐治亚州州长肯普(Brian Kemp)本人也由于认定拜登的胜选而受到特朗普打压孤立,被迫在3月签署通过了一项新法案,取消了各县选举管理机构的权力。现在,一个听命于州议会、由共和党控制的州委员会很可能全盘接管各县的选举事务,甚至是在富尔顿县这样以非裔居民和民主党为主导的地区。在新规定下,州选举委员会只要认为某个县选举委员会“不称职”,便可以中止其工作,并派驻一名主管,主管则有权宣布选票的无效性。从此,特朗普队不再需要抱怨对手的犯规动作,而是自带裁判员出场。

努瑞丁表示,“下一步,最乐观的图景是这部法案被推翻,而最糟糕的情况则是听任特朗普的阵营推翻州内的现任选举主管人员。”

联邦司法部已经起诉要求推翻佐治亚州法案的部分条款,但并未触及共和党掌控选举机构的根本目标。按照总检察官加兰德(Merrick Garland)的说法,这起诉讼仅仅着眼于一些传统的投票阻挠手段,审查法案中的规定是否旨在并足以对非裔选民造成障碍。这些手段包括直接禁止或以惩罚性赔偿的方式限制代理投票,减少弃票箱使用,禁止向排队的选民分发食物和水,都将导致民主党支持者在佐治亚的投票更加困难。而加兰德并未起诉的那些条款,真实功能在于让共和党人更容易篡改选举结果,两相对比,本末之别不言自明。

同时,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可能进一步令局势失衡。在2022年,有36个州进行州长选举,其中宾夕法尼亚、威斯康星和密歇根都是总统大选的摇摆州,也是民主党州长尽力阻击共和党议会否决拜登胜选、修改竞选规则的州。目前看来,三个州的州长竞争仍然胶着,共和党的竞选人则是支持特朗普主张的一派。事实上,至少有七个州的共和党候选人在竞争特朗普的州政府秘书长(Secretary of State)提名人选,目标直指2024总统大选。特朗普已经对其中三个来自摇摆州(亚利桑那、佐治亚和密歇根)的人表示青睐。

纵观名单,特朗普的夺权班底成员似乎也沾染上了在任官员的语言暴力倾向。国会众议员柏博特(Lauren Boebert)将“一·六事件”与1776年开国革命相提并论,堪萨斯州议会议员兰德维尔(Brenda Landwehr)则将接种疫苗的要求比作纳粹屠杀,种种死亡威胁都呈现出一种众怒难犯、惩处公敌的语气(无论针对民主党还是共和党人)。

为数众多的右翼自媒体更是充满血腥感。1月7日在Telegram上的一则评论表示,“国会别无他求,就是在乞求人民把他们全部吊死”,另一个人回复说,“任何认证一场舞弊选举的人,都触犯了叛国罪,应该死刑。”一周后,又出现一条“我们最后的阵地,就是一场内战”,有人回应称,“不需要再示威抗议了,那已经不够了”。怒火熊熊,日渐炽烈,一年之后毫无熄灭之意。

在群体狂热之中,特朗普的法律团队却在冷静地谋划如何应对一场合宪审查诉讼。在他们的规划里,滥用共和党在州级机关的优势之后,2024大选的争议诉讼可能最终会递交到共和党仍然占优的最高法院。同时,共和党倡导“州议会自决”(independent state legislature)原则,强调各州权力机关可以“全权”决定选举人的选派。由此推断,各州议会将可以合法地废弃自己所反感的选举结果,而代之以另外的选举人。

选举是复杂的,选举程序的组织者必须考虑数百个细节,从时间,地点到投票、计票和宣传的具体方式,而这一切都并非议会的职权范围所在。例如,一名县选举主任可以决定延长一个小时的选举时间,以便补偿断电造成的中止;选区工作人员可以独立判断,帮助选民更正选票填写上的技术缺陷;一位法官则可以判断选举法的具体条款是否符合州宪法的要求。

最高法院四位大法官阿利托(Alito)、戈萨奇(Neil Gorsuch)、卡瓦诺(Brett Kavanaugh)、托马斯(Clarence Thomas)已经署名发布一项声明,拒绝支持各州议会通过的违背基本选举规则的法案。这些法官认为,根据美国宪法第二条,州议会有权决定任命选举人的“方式”(manner),对这一条款不应做非民主的解释。而特朗普最新任命的大法官巴雷特(Amy Coney Barrett)则对此保持缄默。

到这种争议成为现实的时候,即特朗普再次要求共和党控制的议会否认民主党的胜选结果时,巴雷特的一票可能至关重要。州议会完全可能越权采取多种行动,这在现实中也已经司空见惯,议会滥权的隐忧已经埋下。而最高法院如果对此采取纵容态度,也将有一系列的法律手段为之张目,例如,法官可以宣布“未经授权”的投票程序所产结果无效,或者采取更为致命的方式:彻底否定各州民选结果,允许州议会任命选举人。

特朗普其实并未倚重他那徒有其表的法律团队,毕竟在2020大选里他们输掉了几乎所有诉讼。这种所谓的“州议会自决”(independent state legislature)的主张,其实得到联邦主义者群体更广泛的认同,也获得了贝克豪斯(BakerHostetler)等顶尖律所的支持。一个涉及黑钱和压制选举,却自称“诚信选举计划”(Honest Elections Project)的组织,已经在法庭之友意见(amicus brief)中表达了对此原则的支持。

“民主的底线要求,就是由公众选举决定政治领导者去留”,斯坦福大学法学院的选举法专家伯西里(Nate Persily)这样认为,“如果议会能够凌驾于民选意见之上,这就颠覆了民主制度”。伯西里和哈森(Richard Hasen),以及其他选举法学者,都担心最高法院将采取一种不够民主的立场,以致发生上述情况。

所谓“议会至上论”(legislative supremacy)并非向壁虚构,一个明证便是许多现任共和党官员已经开始公开谈论此议题。例如,2021年2月,在美国广播公司(ABC)的节目上,众议院少数派党鞭斯卡里斯(Steve Scalise)对拜登是否胜选的问题不予置评,但表示“一些州的选举并未依法进行,这才是真正持续的争议所在。”特朗普本人将这些言论融会贯通,告诉《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的记者,“按照宪法,一切选举事务必须经由各州议会批准,而许多州并未依此执行。”

在种种破坏力量的围攻之下,美国的民主正在面临明显且迫切的危险:在我们的两党体制下,只剩下一个党还愿意接受输掉选举的结果,另一个则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为夺取胜利而破坏民主制度赖以维系的基础规则。

纵观古今,民主制度也曾面临类似的巨大压力,人民则往往惑于流言而无所作为。如果美国的民主要经受住考验,那么守卫者必须挺身而出。

拜登,在2021年1月13日就职后,看来是明白自己的使命。他曾赴费城的国家宪法纪念中心(National Constitution Center),在巨幅的美国宪法序言下,他发表了一场关于民主制度的重要演讲。

不过,他的言行似乎并未一以贯之。拜登在讲话开篇准确指出,选举权的核心问题已经发生转变,不再是“谁有权投票”,而是“谁能够计票”,一些“党派的干将”,已经将手伸向了原本独立的选举机构。拜登强调,“对我而言,这很简单,这就是颠覆选举制度。他们支持败选一方,因而他们想要拒斥选举结果,不惜违背人民意志。拜登指出,要预防下次选举的成果再被窃取,需要确保“每个人直接为特定选举人投票,而特定选举人直接为总统候选人投票”。如果“一位州议员表示‘我们不喜欢这些选举人,我们要任命一批新的选举人,将票投给其他人’”,“我们的民主,就将面临美国内战以来最严峻的挑战,这并非夸大其词。不是我在恐吓你们,而是你们必须引起警醒。”

但在此后,尽管看见了远方的危机,拜登似乎并未多加留意,仿佛他不是真正相信眼前的证据。除了空洞的口号“我们将会行动”(We’ve got to act)之外,没有其他的行动号召;拜登的应对措施也是短效的,与危机的严峻程度并不相称。他以两份法案表达了支持:《为人民服务法案》(For the People Act)和《刘易斯投票促进法案》(John Lewis Voting Rights Advancement Act),可惜在参议院就遭遇共和党的拖延发言抵制,以至于无果而终。此外,拜登表示总检察官会将司法部的选举监察部门人员数量加倍,民权组织将“保持警惕”,副总统哈里斯将领导“一场全面的行动,向民众普及投票法规的新变化,帮助他们登记投票,并确保投票结果的得出。”

接下来的最后一项举措,充分说明拜登并未认识威胁的实质:“我们会邀请我们的共和党朋友,在国会,在各州,在各大城市,在地方县域,为了上帝,共同站出来,预防此类损害选举制度和神圣选举权利的事件再次发生。”

综上所述,实施原本就不完善的法律、一厢情愿的新立法、保持警惕、加强宣传,以及友好地请求共和党人反对他们自己掌握的选举系统……让人瞠目结舌的是,拜登的演讲中竟然只字未提针对“冗长发言”的改革措施,而这是选举权立法的命门所在;他也没有提出追究特朗普及其党羽谋划政变的法律责任。如前文所述,退休消防员帕特森说没有人被追究暴乱的刑事责任,这么看来,他并未说错,不过问题正在于,为何无人被追究责任?司法部和联邦调查局对暴乱中的马前小卒(foot soldiers)穷追不舍,却没有公开证据说明他们尝试起诉那些幕后谋主。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Absent consequences, they will certainly try again),未加惩罚的过往图谋,终将成为日后动乱的预演。

在试图颠覆一场自由选举时,特朗普的行为逾越了所有人的预期。而眼下,他正在光天化日之下准备再度行动,并且,他的实力日渐强大:共和党已经认识美国选举制度的薄弱点,并有计划地加以利用,他们受到数千万心怀仇恨、信奉阴谋论、偏好暴力并拒绝失败的特朗普支持者推动。这群帕普所言的“忠实暴乱者”,全副武装,上下一心,在特朗普再度召唤时,也明白如何行动。2024年,民主将经受考验。一位强有力且识时务的在任总统,在面临如此挑战时,必然要运用自己的总统权威进行迎战。

拜登比我更明白,一位充分运用权力和资源的总统在应对挑战时会做得怎样,至少不是现在这样。2022年的中期选举和改划选区(gerrymandering),意味着共和党进一步将摇摆州的议会把控于股掌之中。最高法院或许已经做好准备,容许这些议会获得对总统选举人近乎绝对的任命权。即使拜登如愿带领民主党夺回参众两院,选举计数的权力仍然处于共和党的绝对掌控之下。唐纳德·特朗普,原本有机会光明正大地与拜登或其他民主党候选人在2024公平对决,甚至取得胜利,但他似乎并无正道直行之意。

文章来源

Barton Gellman, Trump’s Next Coup Has Already Begun, The Atlantic, December 6, 2021.

网络链接

https://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2022/01/january-6-insurrection-trump-coup-2024-election/620843/

译者介绍

顾峥,北京大学2021届硕士毕业生,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陈思翰,中国人民大学2018级本科生,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2/1/6   发布时间:20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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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乡绅:等级固化的地方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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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帕特里克·怀曼(Patrick Wyman)  来源:法意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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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网站文章截图

法意导言

在美国,不平等问题始终是颇具热度的议题。但是,在分析不平等现象时,人们的目光往往被极少数资本巨头吸引,忽略了数量更多且实际上更容易在美国各地施加直接影响的地方士绅。对此,哲学博士、《历史潮流》节目主持人帕特里克·怀曼(Patrick Wyman)认为,士绅阶级的财富来源于祖辈的资产积累,具有继承性和相对封闭性。士绅们积累财富的基本路径是,依靠实物资产、知识产权、特许经营权等资产持续不断地出产孳息,雇佣专业经理人、律师、会计等专业人士进行经营决策和风险规避,后辈士绅只需不肆意妄为,即可保证家族的长盛不衰。怀曼进一步指出,美国人喜欢将财富与美德、能力等同起来,但依赖世代继承的财富而生存的士绅阶层几乎属于不劳而获,这与美国的平等精神相悖。目前,特朗普积极寻求士绅阶层的支持,而士绅阶层作为既得利益者,基于维护旧秩序的需要也积极回应,积极拥护特朗普的MAGA口号,这一现象值得关注。

在美国,财富和权力通常有特定的外观:摩天大楼顶层公寓中闪闪发光的玻璃墙、宽敞的乡村豪宅、常春藤覆盖的预科学校、汉普顿斯的度假小屋。这些意象代表着根深蒂固的寡头政治,代表着娱乐媒体所描绘的政治经济统治阶级,代表着能激化美国民众阴暗想象的阴谋论调。

现实中,美国财富和权力的运行模式则显得更加平庸。尽管大众想象中穷奢极欲、乘着喷气式飞机旅居世界的全球公民阶级是存在的,但他们的人数远远少于一个不地位那么崇高、不常处于话题中心的精英群体——而事实上这个数量更多的精英群体正居于美国地方等级制度的顶峰,正管理着数千万人的日常生活。唐纳德·特朗普意识到了这个群体的存在及其重要性,且在对待这一群体时他往往凭着不假思索但行之有效的本能行事,当然这也是他一如既往的做事风格。特朗普将那些为向他表达敬意而在船上拖起“MAGA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旗帜的支持者誉为“美丽的船夫”,[1]他也曾在1月6日的暴乱中向他忠诚的支持者们致辞(其中一些支持者乘坐私人飞机抵达暴乱现场)。当特朗普做这些时,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在争取美国士绅阶层的支持。士绅阶级是地地道道的百万富翁,他们往往自认为是当地商政两界的领袖,是美国这个曾经伟大的国家未受重视的中坚力量。

士绅阶层广泛分布于美国各地,通常在中等规模的大都市区,比如华盛顿州的亚基马——我所在的以农业见长的城市,它位于西雅图东南140英里,是太平洋西北地区[2]最大的城市。在亚基马城外的高速公路上,竖立着一块写有“华盛顿的棕榈泉”的显著标志,这个称号和Miner’s的优质奶酪汉堡,以及是全美新冠疫情最严重的地区之一而为外地人所知。我喜欢《公园与游憩》系列美剧,因为这部剧精准地描绘了亚基马这类城市的生活:它们并不算小,往往是一片分散的农村地区的中心,但又并没有与主要大都市区紧密相连。像亚基马、《公园与游憩》虚构的波尼(Pawnee)地区这样的地方,在这个国家的大众想象或政治叙事中并不突出,这类地区还有:圣路易斯州的奥比斯波和加利福尼亚、得克萨斯州的敖德萨、伊利诺伊州的布卢明顿、俄勒冈州的梅德福德、夏威夷的希洛、阿拉巴马州的多森、威斯康星州的格林湾。

亚基马不是一个小村庄,它有大约九万人口,位于一个有近二十五万人口的城市群的中心。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生活在像这样的小城市:远郊区,被乡村土地和荒野包围,但并不是完全孤立的荒无人烟之地。尽管西雅图距离高耸的喀斯喀特山脉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但它在文化、政治和经济上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亚基马是一个我发自内心喜欢的地方,我离开亚基马后也时常回到那里探望,但却再也没有产生过去那里定居的想法。许多与我亲密的高中同学也是如此:如果他们离开亚基马去外地上大学,那么大多数人此后每次回来都不会停留超过几个月。实际上,他们现在分散在全国各地的主要都市,而不是我们的家乡亚基马。他们所从事的工作(包括企业或管理咨询、非营利组织、媒体和金融行业等)在亚基马并不存在。

亚基马的经济是围绕着商品农业发展的——而且今天这种产业发展趋势更加明显。与此相应,这个地区都被富有的农业资产阶级所控制。他们的主要资产是水果公司,生产苹果、樱桃、桃子,现在还有啤酒花和酿酒葡萄。该地区的其他大型工业(特别是建筑产业)严重依赖于当地农业,它们的主要业务是铺设运输果蔬的道路、建造储存农产品的仓库等农业配套工业,在经济产业链上基本处于农业的下游。

商品农业是一个利润丰厚的行业,至少对那些拥有果园、冷库、加工设施和其他服务于商品农业的大型企业的企业家来说如此。这些农业资产阶级拥有一批值得信赖、收入颇丰的管理人员和法律、金融等方面的专家——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专业管理阶层,我和我的同学大多属于这一群体。但是他们大多数的普通雇员都是低薪工人。企业主大多是白人,农业工人大多是拉丁裔,工人中很大一部分是非法移民,他们经常需要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工作。核心资产的所有权是亚基马地区财富的真正来源,这些农业资本产生的财富并没有分配到其他地位较低的社会阶层。对农业资产阶级而言,这笔财富足以供他们在夏威夷、棕榈泉和圣胡安群岛建造山顶豪宅、一些高级餐厅和一系列昂贵的度假住所。

这些社会精英的财富并不源自他们的工资,而是来自他们拥有的资产——这是他们与医生、律师等职业管理阶层中极为富裕的成员的区别。当我们讨论美国的不同地区时,这种资产的主要表现形式会发生变化:它们在密西西比州杰克逊市(密西西比州首府)表现为麦当劳的特许经营权;在得克萨斯州卢博克市表现为牛肉加工厂;在蒙大拿州比灵斯市表现为建筑公司;在缅因州波特兰市表现为商业地产;在北卡罗来纳州西部则表现为汽车经销权。即使是美国不太富裕的地区也能够产生足够多的资产利润,足以产生一个富裕阶层。根据地方或地区的政治文化和政治制度,这个精英阶层或多或少会掌握政治权力。在某些地区,他们的政治权力足以有效地控制地方事务;在其他地区,这个精英阶层同样掌握重要的政治权力,但尚且达不到无所不能的程度。

无论这些精英生活在美国的哪个地区,他们的财富和人脉都会使他们在当地社会获得重要影响力。在政治上,他们通过政治捐款和在地方的特殊地位,能够给地方政治施加很大的政治影响。他们是美国地方的士绅。

这些士绅的财富一般在数百万和数千万美元,尚且达不到数十亿美元——我们把这种规模的财富和直接影响国际局势的国际寡头联系起来。但是,从数量上看,士绅阶层远多于那些获得所有关注的全球性精英。他们不是那些一眼就能认出的品牌的掌舵人,也不是《纽约时报》有奖征文的写作对象;他们拥有自己的仓库和苹果蜂(一家全球知名的连锁西餐厅)的特许经营权、混凝土公司、连锁电影院、啤酒花田和用于出租的复合公寓。

由于士绅们的财富源自于实物资产的所有权,他们往往比居住于主要大都市的国际化专业人士和企业家更扎根于自己家乡。从西雅图搬到洛杉矶,从纽约搬到奥斯汀,在各大城市间流动对于年轻的律师、创作者和技术人员来说是可能的,但对士绅来说却是极为罕见的。士绅们可能真的喜欢去百慕大或毛伊岛的度假屋度假。他们可能会计划相对较早地退休,到棕榈泉、亚利桑那州斯科茨代尔或中佛罗里达州的富人区居住。然而,归根结底,士绅们的财富和社会地位来自于他们所拥有的企业以及那些位于特定地区的实物资产。

出现乡绅阶层是历史上许多社会-经济-政治制度的共同特征。几乎在任何有社会组织和财产所有权等级形式的地方,都会出现某种根深蒂固的乡绅阶层。在我攻读历史学博士学位的过程中,我研究过许多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士绅:罗马帝国的地方市民精英,汉末中国的地主阶层,中世纪晚期法国的众多下层贵族,盎格鲁-撒克逊英格兰的大乡绅,普鲁士容克,南北战争前南方的种植园主阶级,这些士绅对自己的合法性、在社会中的角色、与社会上层和下层的关系有着特殊的观点。士绅阶层与一个政权政治和经济精英的最高层截然不同:他们通常不居住在政治中心,他们在国家的中央行政机构中不担任主要职务(不管政治体制以何种方式建构),他们也不是政体中最富有的一批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新的国家或帝国精英或许会从一个士绅阶层,甚至是地方官长中发展出来——这些群体之间的边界或多或少有些模糊——但通常情况并非如此,士绅阶层多数时候不会执着于最高权力。

顾名思义,士绅就是地方精英。他们在当地行使权力的程度和方式取决于当时的政权结构。例如,在罗马帝国早期,地方公民精英对国家运作至关重要,他们负责家乡的征税事务,主持司法,互相竞争地方政治职位和市议会席位。士绅间的竞争是为普通民众提供福利的驱动力,其形式包括节日、游戏、公共建筑和更基本的生活支持,这种政治实践被称为政治善行主义(Civic Euergetism)。罗马的地方精英充当了奥古斯都和哈德良等皇帝与组成罗马帝国的群岛城市之间的纽带。帝国中央基本上把国家的日常管理外包给了马赛、塔拉戈纳、安提阿、雅典、迦太基,以及从英国到阿拉伯的其他几十个城市的市议员。罗马的精英阶层主要来自于城市;他们拥有乡村地产(带有葡萄园、田地、浴室和图书馆的豪华别墅)并在那里度过了大量的时间,但城市是他们相互竞争主要场所。

把这些罗马精英与南北战争前美国南方的种植园主阶层进行对比。从表面上看,他们有很多共同点,这不仅仅是因为种植园主们喜欢阅读经典,并模仿古希腊罗马贵族的生活方式。实际上,两个阶层都是蓄奴的精英;都重视形式特殊的精英教育并将之视为社会地位的标志;都拥有大量的农村地产;都对自己所在的地区实施有力、高效、不受约束的控制。但种植园主阶层基本上属于农村,尽管有的种植园主会去一些城市(如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市、佐治亚州奥古斯塔市和新奥尔良)炫耀他们的财富和教养,但总的来说他们把大多数时间和精力花在位于乡间的种植园里。在这些地方是他们能够有效地实施统治,并与其他身份类似的贵族一起进行政治活动。有的种植园主非常富有,拥有巨大的地产,甚至其中一部分拥有数百名被奴隶和数千英亩的土地,而更多种植园经营规模较小。但是,即使是比较普通的种植园主——那些在南方某些地区拥有十余个奴隶或在其他地区拥有二十多个奴隶的种植园主,在任何合理的衡量标准下,仍然应当被认为一个精英士绅。

中世纪的欧洲士绅同样是主要归属于乡村的群体:他们居住庄园宅邸中,向农奴(或中世纪后期的土地佃户)收取租金并习惯性地要求他们履行劳工义务,主持地方法院,与他们的士绅邻居就继承权、婚姻问题和获得任何更集中的国家资源进行密谋和争斗。士绅有别于更高级的贵族——公爵、伯爵和诸如此类的人,这些爵士的财产往往包括多个庄园,并且与皇室有更直接的联系。中世纪的欧洲以其对私人暴力的普遍容忍而闻名,这种暴力不仅高级贵族实施,甚至地方士绅也能使用——他们有自己的武装部队和雇佣兵。这种暴力权利是中世纪欧洲士绅作为特殊社会群体的特点之一,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利用它来捍卫自己在当地社会中的地位。

我们可以谈论更多类型的士绅:一部分,但不是全部。14世纪德里苏丹国的 iqta(一种税收凭证)持有者、18和19世纪的英国乡村士绅,等等。社会不平等程度越高,拥有资源的士绅阶层在经济和政治生活中的地位就越突出。在农业社会,土地及其产品是财富的主要来源,农村精英占主导地位。在城市化程度更高的社会里,当地的精英阶层可以更加多元化。

抛却乡愁之情,这也是我从亚基马起笔论述的原因:因为当我们观察一个侧重于农村和农业的地区时,很容易识别出该地区社会结构与历史上存在过的社会结构的相似之处——即使这种地区在美国人的观念中并不属于国家主流。我家乡的士绅大多拥有土地,土地出产的农产品是他们主要的财富来源,并且他们也居于地方等级制度的顶端。但美国的大部分地区并不像亚基马那样,在社会或种族方面都不像亚基马那样乡村化或存在分明的阶级划分。人们不难发现苹果园或葡萄园并指出拥有它们的人可能很富有,但很难凭直觉察觉一个家庭可能在东田纳西州拥有17家麦当劳连锁店,或者了解加州贝克尔斯菲市第三大建筑公司的所有权能带来多少收入。

当谈及不平等时,我们会首先观察到最明显的不平等现象,但这实际上扭曲了我们的观点:纽约的顶层公寓,比佛利山庄的豪宅,投资对冲基金的亿万富翁的奢侈浪费,或者行为不端的名人。但这并不是大多数美国富人的真实生活。真正的美式名流在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市外的高尔夫球场拥有价值200万美元的房子,在巴哈马群岛拥有一套公寓,而不是在迈阿密拥有一栋经过顶级建筑设计的海滨别墅。那些亿万富翁(以及他们的过度行为)是存在的,但他们远没有那些不那么受重视的士绅富人阶层那么普遍,而即使相较于亿万富豪,士绅阶层对我们的经济和社会的结构性影响也丝毫不弱。

大量的组织和机构致力于促进这一士绅阶层的利益:商会、高级乡村俱乐部和住房开发、美国混凝土承包商协会和果农协会,这仅仅是一小部分。通过这些组织及其与地方政治的密切联系,士绅阶层能够而且通常实际掌握着重要的权力,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社会。人们很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谢尔登·阿德尔森(Sheldon Adelson)或迈克尔·布隆伯格(Michael Bloomberg)的巨额政治支出上;但他们往往很难注意到美国各地的地方乡村俱乐部正在积极就水权或地方分区法令达成怎样的协议,而这对美国来说是同样重要的。

有些人凭借自己的辛苦付出和十足的进取心,一路打拼到这个拥有财产的士绅阶层。这是美国梦的一个变种:相信勤奋和天赋,也许还有一点运气,可以把一个人带进精英阶层。但相对而言,更多的士绅天生出身于这一阶层。他们继承祖辈的资产,无论是汽车经销商,苹果园,或建筑公司,并设法避免把家族产业搞砸。经理人管理他们的公司,律师审阅他们的合同,会计师审查他们的财务,但他们是资产的所有者,无论他们是否做了哪怕一件工作来积累这些资产。士绅阶层大体上是这样的:他们是世袭的。大量各种形式的实业形成了财富世代继承的持久基础。美国士绅阶层并不完全排斥新鲜血液,但毋庸置疑,它也具有世袭的特征。把财富,尤其是世代相传的财富,与美德和能力等同起来,是美国人根深蒂固的病态心理。这个国家喜欢相信人们得到他们应得的东西,尽管有大量的证据证明事实并非如此——这一点上没有什么比士绅阶层体现的更明显了。

美国士绅阶层在整个美国的广大地区处于社会秩序的顶点。由于他们丰富的资源和相对更多的人口,这一阶层塑造了我们的经济和政治世界,但人们却对它少有关注。忘记摩天大楼、奢靡的乡村豪宅、精英家庭的继承权动态,以及卡戴珊家族的滑稽表演吧,去看看数目更多的价值数百万美元的高尔夫球场社区和其所有者组成的协会。想象一下在得克萨斯州敖德萨或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的乡村俱乐部里,挥汗如雨的当地达官贵人之间或许正达成非正式的房地产开发协议。

士绅权力存在于不对外的社区和地方慈善委员会,存在于数量惊人的快餐特许经营权,存在于大型建筑公司的资产继承之中。士绅权力可以从一群穿着不合身的马球衫、喝得半醉的超重男人的照片中找到,也可以从那些准备并愿意乘坐私人飞机前往华盛顿特区支持某个准独裁者的百万富翁身上找到。豪华公寓的开发商、经营肉品加工厂的百万富翁、从事物业管理的企业家:这些人怀恋或创造着士绅阶层对小镇和城市的统治传统,蜂拥着呼吁让美国再次伟大。尽管美国喜欢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平等主义的天堂,对任何阶层的人才开放,但等级制度和地方权力都是美国社会的固有现实。

[1] 2020年5月3日,数百艘游艇在美国弗罗里达州近海水域集结,进行应援特朗普的航行活动。特朗普随后在推特上回应“感谢你们美丽的船手,我永远不会让你们失望。”

[2] 太平洋西北(Pacific Northwest)是位于美洲西部的一个地区。西侧的明确界限是太平洋海岸,东侧的模糊界限是落基山脉,主要包括美国的俄勒冈州、华盛顿州和加拿大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

翻译文章

Patrick Wyman, Trump and the American Gentry, The Atlantic, September 23, 2021.

·网络链接 ·

https://www.theatlantic.com/ideas/archive/2021/09/trump-american-gentry-wyman-elites/620151/

·译者介绍 ·

王常阳,天津大学法学院大四本科生,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2/1/6   发布时间:20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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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沱生:加强危机管理是当前中美、中日安全关系的首要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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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沱生  来源: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

原文刊载于王缉思主编:《中国国际战略评论2020(下)》,世界知识出版社,2021年12月版。

张沱生: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理事、中国国际战略研究基金会学术委员会前主任

内容提要

随着国际形势发生巨大变化,关乎亚太地区和平、稳定、发展的中美、中日安全关系已进入关键时刻。当前, 中美、中日安全关系分别面临着极大和较大的安全风险,加强危机管理已成为中美、中日安全关系中的首要任务和战略任务。如果危机管理不力,安全摩擦引发军事危机甚至军事冲突,中美关系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全面对抗;中日关系则可能再次失去改善、发展机遇而重陷紧张与对抗。如果危机管理有力、双方安全摩擦得到控制,安全风险逐步下降,安全关系渐趋稳定,将有助于中美总体关系逐步进入一个相互磨合与适应期,并将有助于中日总体关系在正常轨道上继续向前发展。为加强危机管理,中美、中日双方都须加强危机管理意识,完善危机管理机制建设,尽快恢复与加强双方的防务安全对话。

关键词:危机管理,中美关系,中日关系,安全关系,亚太,安全对话

冷战结束后,中美日安全关系成为事关东亚及亚太地区和平、稳定、发展的最重要的一组三边安全关系。其中,中美、中日安全关系一直起伏不定,相互影响很大。当前,随着国际形势的巨大变化,这两组关系都进入了关键时刻。

2017 年底,随着美国特朗普政府对其对华政策做出重大调整,美国开始在政治、经济、科技、军事安全、人文交流等各个领域全面对华施压,致使中美关系趋向严重恶化。当前,中美安全关系面临的风险高,一旦爆发危机,管控难度极大;在此形势下,加强危机管理已成为中美安全关系中的首要任务,成为两国避免进入冷战、甚至热战的一项战略任务。

与中美关系有较大的不同,经过多年严重恶化与激烈碰撞之后,在双方共同努力下,中日关系于2018年重回正常发展轨道。然而,安全关系仍然是中日两国关系中的最短板,双方安全风险居高不下的状况没有得到根本改变;2020年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的突然暴发和中美关系的加速恶化,又使两国安全关系中的消极因素再次上升。在此形势下,加强危机管理亦成为中日两国安全关系中的首要任务;其成败与否对于中日总体关系能否继续朝着稳定、改善的方向发展将具有决定性的影响。

本文首先论述中美、中日安全关系中的分歧、摩擦与风险,分析其可能给两对双边关系带来的严重危害,指出中美、中日加强危机管理的极端重要性;其次分析、比较中美、中日双方之间的危机管理意识、危机管理机制建设及安全防务对话的状况,明确中美、中日加强危机管理的努力方向;最后在上述分析的基础上,就如何加强中美、中日危机管理提出若干政策建议。

一、中美、中日安全风险与加强危机管理的必要性、紧迫性

(一)中美安全风险与加强危机管理的必要性

2017年底以来,中美关系在冷战结束后首次出现了全面严重恶化的状况。当前最引人注目的是中美“贸易战”、“科技战”和“外交战”,及两国发生“全面脱钩”和陷入“政治制度与意识形态之争”的可能,但风险最大的却是双方的军事安全摩擦。如果中美两国不能对之进行有效管理,中美不但可能爆发军事危机,甚至可能发生严重的军事冲突。

目前,中美之间最大的安全风险在台海。这不仅是因为台海两岸关系自2016年以来再次严重恶化,中美双方对民进党蔡英文政权的看法严重对立,而且因为美国为对华施加压力大打“台湾牌”。在此形势下,台海形势已进入冷战结束以来最危险的时刻。近三年来,解放军军机、军舰多次绕台湾岛飞行、航行,对“台独”及外部干涉势力实施军事威慑;而自2019年以来美国军舰穿越台海也已趋向常态化。随着中美两国在台海地区军事行动的明显加强,双方因误判或擦枪走火在台海爆发军事危机、军事冲突的可能性急剧上升。而更大的风险则是,如果“台独”势力和外国干涉势力公然越过中国《反分裂国家法》设定的红线,中国将被迫采取包括军事手段在内的非和平方式进行反分裂斗争。在此形势下,中美将可能在台海陷入军事冲突、甚至战争。

中美安全关系中的第二大风险是双方在南海的军事摩擦。近年来,美国公开介入中国与邻国的主权、权益争议的同时,不断加强对华抵近军事侦察、强化在南海中国所属岛礁周边水域的“航行自由行动”(FONOP)、频繁派遣更多的包括航母在内的战略武器平台进出南海,并与盟国多次在南海举行联合军事行动和大规模联合军演。美国前国务卿蓬佩奥(Mike Pompeo)2019年更发表涉南海声明,全面否定中国对南海主权、权益的声索,企图激化中国与南海有关国家间的海上争议,破坏中国与东盟国家磋商建立南海行为准则、共同维护南海稳定的努力。在此严峻形势下,解放军大力加强对美军在南海进行抵近侦察和开展“航行自由行动”的舰机的监视与驱离,并在南海开展更多的包括导弹试射在内的军事演习。

还须特别指出的是,当前无论是在台海还是南海,虽然美军方不断提出愿与解放军方加强危机沟通与管控,美政府却在政治、外交与军事上对华采取近似极限施压的做法,这大大增加了双方爆发军事危机与军事冲突的风险。

此外,在中美安全关系上,还可以开出长长的现实与潜在的风险清单:如美朝核对话彻底破裂、半岛形势重趋紧张恶化;美国与盟国在东亚强化针对中国的反导部署;美国在亚太部署陆基中导及低当量(low-yield)战术核武器;中美发生外空与网络安全突发事件;中美两国在发展非核战略武器、人工智能武器、高超音速武器上出现军备竞赛;以及中日发生海上突发事件;等等。

冷战结束后,中美两国曾在1995—1996年爆发台海危机,后又于1999年、2001年先后发生“炸馆事件”和“撞机事件”。由于当时中美关系以接触合作为主,双方又都以两国关系大局为重,三次危机都较快地得到了缓解。在2012年后的一段时间里,随着朝核危机升级及中日、中菲发生海上危机,中美双方因第三方因素卷入危机、冲突的风险一度明显上升,但是两国间发生直接军事危机的风险并不大。然而,目前情况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中美关系已由“合作—竞争”关系转变为严重失衡的“竞争—合作”关系,甚至是“战略竞争关系”,两国间的直接对抗因素明显上升,双方的军事安全摩擦不断加剧,军事对话交流快速滑坡下行,安全关系严重恶化。在此情况下,如果中美军事安全摩擦引发军事危机,爆发军事冲突的风险将大大增加,进行危机管理要比过去困难得多。而一旦军事危机失控,一场军事冲突就可能使中美关系迅速跌进“新冷战”的深渊。

面对十分严峻的安全形势,中美两国、两军领导人一致同意要加强风险与危机管理,保持对话交流,使两军关系成为两国关系的“稳定力量”或“稳定器”。这是中美两军为守住双方“不冲突、不对抗”底线而做出的努力。至2019年,两国军方仍然保持了若干对话交流,如中美海上军事安全磋商、中美亚太安全对话、中美国防部工作会晤(DPCT)。

然而,2020年全球疫情的暴发及两国关系的加速恶化,不仅使两军对话完全陷入停滞,而且使双方在台海、南海的军事对峙及各种安全摩擦进一步上升。

2020年,在一次公开视频演讲中,美国国防部长马克·埃斯珀(Mark Esper)一面批评指责中国,另一面又表示希望2020年内访华,与中方“建立必要的危机沟通体系”。此后不久,中美两国防长进行了长达90分钟的通话,通话中双方立场严峻对立,但都表示要保持沟通协商,加强风险与危机管理。这一互动从另一角度表明,中美加强危机管理的任务已经变得极为紧迫。

(二)中日安全风险与加强危机管理的必要性

在经历多年严重摩擦与困难之后,以2018年两国领导人正式互访为标志,中日关系重返正常发展轨道。2019年中日关系继续改善,两国领导人在大阪成功会晤,双方就构建契合新时代要求的中日关系达成重要共识,其中明确提出“积极推动构建建设性双边安全关系,逐步确立稳固的战略互惠互信”。根据计划,2020年春,习近平主席将正式访问日本,届时双方可能发表第五个政治文件,中日关系有望进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然而,2020年全球疫情的暴发和中美关系的加速恶化却给中日关系的进一步改善与发展带来了严重阻碍,习主席访日被无限期推迟;双方的奥运合作陷入停滞;双方决心加强的经贸合作、投资合作、包括第三方合作,因双方应对疫情而采取的封闭与隔离措施而受到了严重影响。在此形势下,中日之间的消极因素,尤其是安全领域的分歧与摩擦再次抬头。

2020年3月,一艘日本军舰与一艘中国渔船在东海相撞。5月以来,中日执法船在钓鱼岛海域内多次发生摩擦,日本媒体一度对此大加炒作。6月底日本石垣市议会通过决议,把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日本称“尖阁诸岛”)的行政区划名称改为“登野城尖阁”,新名称将于2020年10月1日正式生效。7月下旬日本媒体宣称,日方已连续100天在钓鱼岛毗邻区发现中国公务船,这创下了自2012年9月以来的最长连续天数纪录。据此日方学者批评中国借疫情之机进行“海上扩张”。

实际上,近几年中日关系的稳定与改善原本就是比较脆弱的。双方经济关系的改善最为明显;政治关系、政治气氛的改善次之;安全关系的改善则相当有限,安全风险依然居高不下。

首先,中日两国的海上争端至今无一得到解决。这些争端包括关于钓鱼岛岛礁归属的领土主权争端,东海专属经济区的划界及资源争端,两国防空识别区大面积重叠形成的空中博弈,中国海空军经日本列岛国际通道进入西太平洋与日本海空自卫队的摩擦,以及双方在南海问题上的争执与摩擦等。在此形势下,中日发生海上突发事件的风险仍然严重存在。

其次,中日已形成的军事对峙难以在短期内消失。2010年、2012年两次钓鱼岛危机发生后,日本开始明确将中国视为主要安全威胁,兵力部署加速由北转向西南;中国亦大力加强在东海方向的军事斗争准备,两国在战后首次形成了军事对峙。多年来,中日军事对峙已全面反映在两国的防务政策、国防预算和军事部署之中,再加上双方仍然存在“战略互疑”,中日军事对峙难以随两国总体关系的改善而较快发生变化。

再次,台海形势的严重恶化将给中日关系带来严峻挑战。长期以来,日本一直存在着较强的亲台势力,台湾问题也一直是中日三大摩擦点之一。近年来,随着台海形势重新恶化、日益紧张,中美在台海发生军事危机、甚至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不断上升。作为美国在亚太地区的主要军事盟国,日本存在着卷入台海危机,甚至台海军事冲突的可能。

最后,日美继续加强军事同盟合作的趋势将进一步加大中日之间的安全摩擦。2019年1 月,日本正式决定从美国引进两套陆基“宙斯盾”反导系统(Aegis Combat System)。同年4月日美确认将加强双方在外空、网络安全上的合作,并确认《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第五条适用于太空和网络领域。2019年美退出中导条约后提出将在东亚部署中导,与韩菲澳三国谢绝部署的态度不同,日本对此态度暧昧。2020年6月,出于技术和成本方面的考虑,日本政府决定放弃陆基“宙斯盾”反导系统部署计划,但随即开始讨论日本是否应拥有攻击敌方基地的能力。在此形势下,美国高官公开提出日本将是美在亚洲部署中导系统的候选地。同年8月日本媒体报道,日本将与美国进一步发展联合反导系统,共同打造由上千颗小卫星组成的探测、追踪导弹的防御网络,这些小卫星在距离地面300—1000公里的低轨道中运行。未来两年,日本如果同意美国在其领土部署陆基中导系统并进一步加强日美反导合作,必将给中日安全关系带来新的严重困扰与挑战。

总之,近两年来中日关系在总体上虽然有了较大的改善与发展,但其改善仍是脆弱的、不平衡的,其中安全关系的风险依然很大,且在2020年又有了新的发展。在此形势下,加强危机管理、特别是危机防范,须成为中日安全关系中的首要任务。否则,毋论两国面临台海危机一类重大挑战,即使双方在海上发生意外突发事件,也可能令中日关系改善的气氛迅速扭转,使两国关系的发展再次面临严重挫折与倒退。

综上所述,可以得出三点基本看法。

第一,当前的中美、中日安全关系分别面临着极大和较大的安全风险,如果不能进行有效管理,中美关系将可能走向对抗冲突;中日关系则可能再次失去关系改善的机遇而重陷紧张、恶化。

第二,由于美日是盟国,无论中美还是中日发生军事危机、军事冲突,都会对另一对安全关系带来严重消极影响。也就是说,当其中一对安全关系陷入危机时,绝不能指望另一对关系会平稳发展。而在当前中美、中日安全关系都紧张的形势下,还可出现更糟的情况,即当其中一对关系发生危机冲突时,另一对关系也被迅速拖入危机与冲突。

第三,为避免出现上述前景,在当前及未来较长的时间里,中美、中日都必须高度重视、加强危机管理,都须将危机管理作为军事安全领域的首要任务。

二、中美、中日之间的危机管理意识、危机管理机制建设和安全防务对话

在安全领域,安全危机管理意识主要是指危机防范、危机规避的意识;非零和博弈及为了整体利益做出必要妥协的意识;尤其是防止危机升级、失控、引发军事冲突与战争的意识。

危机管理机制建设是危机管理意识的集中反映与体现。危机管理机制由自身、双边及多边机制组成;后两者的具体内容主要包括危机沟通联络机制、军事互信机制及军事与安全行为准则等。完善的危机管理机制是进行有效危机管理的重要工具与保障。本文主要论述中美、中日双边危机管理机制建设的情况。

安全对话和防务对话是进行分歧与危机管理,包括建立危机管理机制、减少误解误判、开展危机磋商谈判的必要途径,有些对话本身就具有危机管理的作用。

上述三个方面,即危机管理意识、危机管理机制建设与安全防务对话对于中美、中日在新形势下加强危机管理都至关重要。

(一)中美两国间的危机管理意识、危机管理机制建设和安全防务对话

冷战结束后,中美两国间的危机管理意识不断加强。

在冷战前期,中美处于敌对状态,两国曾多次发生军事危机、军事冲突甚至战争。其中最著名的是1950—1953年朝鲜战争,1954—1955年、1958年的两次台海危机,以及1964—1973年的越南战争。在此期间中美双方既有军事冲突和战争的经验,也有危机管理的实践。冷战后半期,中美共同应对苏联霸权主义威胁,成为安全合作伙伴,两军逐步建立起以高层互访、专业对口交流和军事技术合作为主要内容的交流框架。

然而,随着1989年政治风波的发生(当时美国决定对中国进行全面制裁,双方军事安全交流全部终止)和冷战结束、苏联解体,中美安全分歧与摩擦重新突显。自20世纪90年代初起,两国间先后发生美国售台160架F16战机事件(1992年)、“银河号事件”(1993年)、台海危机(1995—1996年)、南斯拉夫“炸馆事件”(1999年)和南海“撞机事件”(2001年)。在此形势下,危机管理较快提上了中美两国的议事日程,双方之间的危机管理意识也随之不断加强。进入21世纪的第二个10年后,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快速增长,中美两国之间的摩擦与竞争更加突出,双方之间的危机管理意识也进一步上升。

1997年中美决定建立首脑热线,热线于次年开通。1998年中美两国国防部签署《关于建立加强海上军事安全磋商机制的协定》。同年,两国元首宣布中美双方互不将战略核武器瞄准对方。2007年两国国防部就建立军事热线达成协议,热线于2008年开通。2014年中美两国国防部长签署《关于建立重大军事行动相互通报信任措施机制的谅解备忘录》和《海空相遇安全行为准则谅解备忘录》。2015年,双方又围绕两个备忘录,签署新增的“军事危机通报”及“空中相遇”两个附件。2016年中美就打击网络犯罪及相关事项建立直通热线。2018年中美两军开始就建立两军《危机预防沟通框架》进行沟通。

到目前为止,中美两国已建立了多项危机管理机制。这些机制对于近年来双方进行危机管理,减少误解误判,规避海空突发事件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然而,面对当前两国日益严峻恶化的安全关系和不断上升的各种安全风险,这些不完善的机制显然是不够的。未来双方亟须在建立双边危机管理机制上做出更大的努力。

从20世纪90年代末起,中美两国、两军开始重建双方的安全、防务对话机制。双方陆续建立的对话机制主要包括:中美国防部防务磋商(1997—2014年),中美海上军事安全磋商(1998—2019年),中美反恐磋商(2001—2016年)及中美金融反恐工作组磋商(2002—2016年),中美战略安全、多边军控与防扩散问题磋商(2003—2016年),中美国防部工作会晤(2005—2020年),中美战略安全对话(2011—2016年),中美国防部亚太安全对话(2014—2019年),中美陆军对话(2015年),中美打击网络犯罪及相关事项高级别联合对话(2015年、2016年),中美执法与网络安全对话(2017年),中美外交安全对话(2017年、2018年),中美联合参谋部对话(2017年)等。

在过去20多年的时间里,虽然中美安全、防务对话曾几次暂时中止,而且对话的持续性往往因美国政府换届受到影响,但在多数时间里双方对话是向前发展的,并在奥巴马执政时期达到了高峰。这些对话对于两国、两军加强沟通,开展安全合作,管理分歧与危机,发挥了积极的作用。

然而,近几年来,随着中美安全摩擦的严重上升,特别是随着特朗普执政以来两国关系的全面恶化,中美安全、防务对话已遭受严重削弱。截至2019年,双方的大多数安全、防务对话已陷入停滞状态。2020年全球疫情的暴发则更使双方机制性对话全部停滞,并形成了恶性循环——对话停滞加剧了两国安全关系的恶化,安全关系的加速恶化又增加了双方恢复对话的困难。这种状况显然有悖中美两国、两军领导人多次达成的要加强风险与危机管理的共识,对双方开展危机管理带来了十分消极的影响。

此外,值得指出的是,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在两国政府的支持下,中美两国的智库陆续建立、开展了多个“二轨”与“一轨半”安全对话。这些对话涉及两军关系、核战略与防扩散、危机管理、台海安全、海上安全、网络安全、太空安全及反恐等,几乎覆盖中美安全关系的各个方面,对于双方加强相互了解,减少误判,开展安全合作和管理分歧、危机起到了重要而独特的作用。然而,令人担忧的是,近年来这些对话亦已出现严重停滞的趋势。

(二)中日两国间的危机管理意识、危机管理机制建设和安全防务对话

冷战结束后,中日两国间的安全分歧、海上争端逐步上升,给双方关系带来了日益增多的困扰。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中日之间却明显缺少危机管理意识,两国间的危机管理机制建设严重滞后。这种状况是由多种原因造成的。

在冷战前期,当时的日本政府在政治上全面追随美国反华,中日分属两个敌对阵营,但中日两国之间并未发生过任何直接军事危机或军事冲突。这与中美间的情况有很大不同。1972年两国恢复邦交后,中日关系进入长达20年的蜜月期。在此期间,双方的岛屿主权争议被搁置一边,一直处于较为平静的状态。

冷战结束后头十年,日本追随美国提升与台湾地区关系,并与美制定新安保方针,加强军力发展,中日安全摩擦开始上升。此外,当时因中国进行核试验及日本右翼分子登上钓鱼岛设置灯塔,中日双方也曾发生摩擦,但这些摩擦都远未发展到危机的程度。当时中日之间的海空军事互动很少,海空军事安全问题并不突出,中日总体关系仍在曲折中向前发展。因此,危机管理迟迟没有提上中日双方的议事日程,双方之间的危机管理意识较低也在情理之中。

进入21世纪后,中日实力对比开始发生重大变化,2007年、2010年中国的军费和国内生产总值(GDP)先后超过日本。在此大背景下,两国之间的政治安全摩擦明显上升。先是历史摩擦在两国间形成了严重政治危机,接着双方之间的海上摩擦日益上升。在此形势下,两国的危机感和危机管理意识有所提升,加强危机管理、建立危机管理机制开始提上中日两国的议事日程。与中国相比,当时日本有更大的危机感,建立海上紧急联络机制就是日方于2007 年首先提出来的。

然而,由于两国间的严重历史积怨及双方防务部门间的极度缺乏互信,双方危机管理机制的建设进展十分缓慢。2010年、2012年中日接连爆发两次钓鱼岛危机。两次危机发生后都迅速升级,并导致双方各种对话交流全部停止。如果说第一次危机还主要表现为外交政治危机的话,第二次危机则使两国关系一度走到了军事冲突的边缘。在一段时间里,双方都加强兵力部署,两国军机、军舰之间的海上险情不断发生。两次钓鱼岛危机把中日两国间严重缺少危机管理意识、危机管理机制和危机管理能力的状况暴露无遗。

2014年底,经过艰苦谈判,中日双方就处理和改善中日关系达成四点原则共识。在原则共识中,双方明确提出“建立危机管控机制,避免发生不测事态”。这是一个重要的进步。此后,中日两国都加强了在东海的危机管理,双方的安全防务对话逐步恢复,海上联络机制磋商重新启动。

到目前为止,中日建立的危机管理机制仅有两项。一是政府热线,二是两国防务部门之间签署的海空联络机制备忘录。

中日两国政府于1998年达成建立政府热线的协议,热线曾于2000年开通,后又于2010 年宣布重建总理热线。中日政府热线在两次钓鱼岛危机中均未使用,对危机管理未发挥任何作用,可谓名不符实。此外,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就是双方从未赋予政府热线危机管理的功能。

中日海空联络机制历经10年曲折磋商过程,最终于2018年启动。目前,两国防务部门经过多轮磋商,已就海空联络机制直通电话事宜取得积极进展,有望尽快启动建设。受疫情影响,后续具体安排有所迟滞。此外,笔者认为,双方防务部门仍存在缺乏互信,并且缺少危机管理意识等情况。

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日在建立安全防务对话机制方面取得了较大的进展。双方先后建立的对话机制主要包括:中日安全对话(1993—2019年)、中日防务磋商(1997—2011 年)、中日东海问题磋商(2004—2008年)、中日战略对话(2005—2019年)、中日海洋事务高级别磋商(2012年至今)、中日高级别政治磋商(2014年至今)等。

然而,中日安全防务对话时断时续的现象非常突出,在2012年爆发第二次钓鱼岛危机后,曾出现全部对话较长时期中断的状况。在此期间,双方的摩擦对立更加严重,误解与猜忌不断加剧,危机风险持续上升。

到2019年,随着中日关系转暖,中日安全防务对话已得到基本恢复与发展。这种趋势如能保持发展下去,将有利于双方加强危机管理机制建设、加强危机管理。

长期以来,与中美两国间的情况相比,中日之间的二轨安全对话起步晚、数量少、持续性较差,在参会人员的层级、范围、研讨内容等方面,也比较保守。然而,近些年来,中日双方智库举办的二轨对话出现了较快发展,对两国政府决策的影响有所增长。

不幸的是,2020年中日防务安全对话机制又普遍陷入停滞之中。但此次停滞并非因为两国间发生了新的危机,而是由于全球疫情的暴发对国际交往带来的限制。面对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的肆虐,中日在抗疫方面开展了一定的合作,并始终保持了外交部门之间的沟通。这有助于双方在疫情减轻后恢复对话。

综上所述,将中美、中日之间的危机管理意识、危机管理机制建设和安全防务对话做一比较,可以得出三点基本看法。

第一,在危机管理意识上,长期以来,美国强于中日两国,这与其在冷战中与苏联激烈对抗的经历有关;中美之间的危机管理意识强于中日之间,这主要为中美、中日安全关系在战后及冷战结束初期的不同经历所决定。近年来,在经历多年的危机状态之后,中日之间的危机管理意识已有较大提高,这将有益于两国在未来加强危机管理。

第二,在双边危机管理机制建设上,中美及中日之间的机制建设都须大力加强与完善。相比较而言,中美之间的危机管理机制明显强于中日之间。在两国关系严重恶化之前,中美双边危机管理机制建设已取得一定进展;但直到两国发生权势转移、双方争端急剧上升时,中日双边危机管理机制建设才姗姗起步,以至步履蹒跚,进展缓慢。未来,在危机管理机制建设上,中美双方应重在落实、充实与完善相关机制,中日双方则须为改变双边机制严重缺失的状况而加倍努力。

第三,在建立安全防务对话机制上,自冷战结束以来,中美、中日双方都取得了较大进展。二者存在的主要问题是对话时断时续,持续性较差。这在中日之间表现得尤为突出。在开展二轨对话方面,中日之间曾长期落后于中美之间。然而,近年来中美、中日对话出现了不同的发展趋势,中日安全防务对话逐步恢复与加强,中美安全防务对话却日趋停滞。前者有利于中日加强危机管理机制建设和进行危机管理;后者却增加了中美完善危机管理机制和进行危机管理的困难。

三、如何加强中美、中日安全危机管理

在分析中美、中日之间存在的安全风险和中美、中日双方的危机管理意识、危机管理机制建设及安全防务对话发展变化的基础上,本节对如何加强中美、中日危机管理提出政策建议。

共同的建议有三条:一是中美日三国都必须进一步加强危机管理意识,充分认识到,在新的国际形势下,大国之间决不能再用军事冲突与战争解决争端,否则将后患无穷。二是面对双方军事安全摩擦不断上升的现实,中美、中日双方都须大力加强与完善双边危机管理机制建设。三是中美、中日都须采取线上(互联网)、线下(实地)相结合的方式,有重点、有选择地尽快恢复双方的安全防务对话。

下面,分别对中美、中日加强危机管理提出一些具体建议。

(一)对加强中美危机管理的建议

在当前与可预见的未来,中美危机管理的重点应置于台海、南海、朝鲜半岛与网络空间。其中,南海和网络安全摩擦是近10年来中美两国面临的新挑战,在加强危机管理措施的同时必须尽快明确彼此的底线。在台海和半岛问题上,经过长期碰撞,中美双方的底线都比较清晰,规避危机的关键是决不挑战对方的底线。从长远看,东海、外空也应是双方加强危机管理的重要领域。

当前,中美应加倍努力,防止因误解误判或擦枪走火发生海空突发事件。双方须切实加强海上军事安全磋商机制,自觉、严格遵守双方共同制定的海空相遇安全行为准则和重大军事行动相互通报机制及其两个附件,并在实践中使其内容不断得到充实与改进。为此,除应坚持召开年度形势、风险评审会议外,双方有关部门须加强阶段性磋商和临时性磋商,及时排除隐患,争取把安全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

中美双方在恢复与加强安全防务对话的努力中,应明确将危机管理作为对话的一项重要内容。为此,应共同创造条件,首先恢复中美外交安全对话(或中美防务磋商)、中美联合参谋部对话、中美海上军事安全磋商年度会晤及中美执法与网络安全对话。这些对话应将建立与完善双边危机沟通机制、各种安全信任措施(包括海空、网络空间与外空行为准则)及如何避免“南海军事化”等作为磋商内容。此外,双方还应争取早日启动中美战略稳定对话,在聚焦双方核战略、核发展战略及相关网络安全、外空安全、反导部署、新型常规战略武器发展等问题的同时,将危机稳定及制定核领域的信任措施亦作为对话的重要组成部分。

中美应明确、强化两国元首热线和国防部热线的危机管理功能,确保热线在危机预防和危机控制中发挥重要作用。为此,应增加对话频次、缩短预约时间,充分发挥热线快速交流信息、澄清意图、发出明确信号的作用。为更快地建立危机沟通,双方还应认真考虑在两国相关战区之间建立军事热线的问题。各种热线在平时也可使用,但在危机中发挥作用才是关键。

除各种热线沟通机制外,双方还应充分发挥双方大使馆及派遣特使进行紧急沟通的作用。此外,双方还应尽快设立一个应对突发危机事件的联合工作小组,其主要职能包括收集和分享风险信息,商讨危机预防与控制应急计划,第一时间进行危机沟通和向决策者提出建议,事后进行联合评估与经验教训总结等。联合工作组可设在两国外交安全对话机制之下,接受两国外交与军事部门的直接领导。

中美两国、两军高层应就危机管理的基本原则达成共识。在中美安全危机管理二轨对话中,双方专家曾共同提出危机管理的若干基本原则,如“始终保持直接沟通渠道的畅通并发出明确、具体的信号”“缓慢升级,做出对称性的反应”“基于利益原则而非意识形态原则”“慎用高压手段,防止承诺陷阱”“将难以解决的争端分解为较易解决的问题,逐步加以解决”等。这些危机管理的基本原则如能成为两国高层的共识,将对加强中美危机管理具有重要意义。

中美两国应继续支持和发挥第二轨道安全对话的作用。多年来,作为政府对话的补充,两国智库举行的二轨安全对话对于双方开展安全合作,管理分歧、危机,减少误解误判,增加相互信任,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在当前两国政府间安全防务对话面临严重困难的情况下,包括“中美安全对话”“中美战略核对话”“中美安全危机管理对话”“中美网络安全对话”等在内的各种二轨安全对话不仅不应停摆,而且应进一步加强。

(二)对加强中日安全危机管理的建议

中日双方须全面、认真落实已经启动的中日海空联络机制,进一步加强海上争端管理,严防海空突发事件的发生。当前,一项紧迫任务是尽快把防务热线建立起来。为打破近两年来在此问题上的僵局,建议两国高层联合予以推动,要求两国防务部门限时完成任务。

中日双方应抓住总体关系改善的机会,尽快补上双边危机管理机制建设的短板。双方应争取首先就建立两国最高领导人直通热线或者重启两国政府热线达成一致;其次可借鉴中美之间的做法,就制定中日海空安全行为准则和重大军事行动相互通报机制开展磋商。此外,双方还应尽快建立两国海上执法部门之间的联络机制与行为准则。

中日应继续恢复与加强双方的安全防务对话。首先应重启停滞多年的中日副部级年度防务安全磋商,提升两国防务部门对话交流的层级,为逐步改变两国的军事对峙和开展非传统安全合作进行积极对话;这一对话还可把网络、外太空等安全问题纳入其中。其次应争取早日恢复东海问题磋商,为通过谈判逐步解决中日划界争端做出努力。最后,双方应考虑赋予中日高级别政治磋商更多危机管理的功能。未来,上述三个对话与中日安全对话、中日海洋事务高级别磋商及海空联络机制年度会议共同持续开展,将对加强中日危机管理形成重要保障。

中日应就共同维护台海、南海和平稳定形成积极互动。在台湾问题上,中国坚持“和平统一、一国两制”的大政方针,日本恪守恢复对华邦交时确立的“一中政策”和做出的不与台湾地区发展任何官方关系的承诺;在南海问题上,中方支持包括日本在内的各国共同维护南海海上通道的安全、通畅,日方支持中国倡导并得到东盟国家赞同的解决南海问题的“双轨思路”。中日两国如能形成上述积极互动,将从根本上防止双方在台海与南海发生危机与冲突。

中日还应考虑适时共同推动开展中日美三边安全对话,就涉及中日美三国的众多安全问题开展讨论,并将制定军事与安全信任措施(CBM)、减少误解误判、管理分歧与危机、加强非传统安全合作作为对话的主要任务。这对于加强中日、中美危机管理,打破中国与日美双边军事同盟的长期对立状态,具有十分积极的意义。

中日两国应大力发展与加强二轨安全对话。其中,已开展数年的“中日危机管理对话”应得到双方有关部门的更多重视,使之真正成为探索加强中日危机管理的一个重要平台。此外,两国智库在继续开展现有二轨安全对话的同时,还应建立中日网络安全、外空安全等新的二轨对话,并在这些二轨对话中将分歧管理、危机管理作为对话的重要内容。未来,一些二轨对话可提升为一轨对话。

展望未来,中美、中日安全关系都可能有两种发展前景。

一是危机管理不力,双方安全摩擦失控,引发军事危机甚至军事冲突。在此情景下,已经严重恶化的中美关系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全面对抗与冷战;近年来逐步恢复改善的中日关系则可能再次脱离正常发展轨道,重趋紧张与对抗。

二是通过有效的危机管理,双方的安全摩擦得到控制,重大军事危机、军事冲突得以避免,双方安全风险逐步下降,安全关系渐趋稳定。出现这样的情景,将有利于中美总体关系逐步进入一个较长的相互磨合与相互适应期,将有利于中日总体关系在正常轨道上继续向前发展。

毫无疑问,中美日三国都应为避免第一种前景、实现第二种前景做出积极的努力,因为这不仅符合中美日三国的根本利益,而且符合亚太地区乃至世界各国的根本利益。

[*注释请见原文链接,此处略]

来源时间:2022/1/6   发布时间:20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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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版乔布斯”的覆灭:硅谷创业神话时代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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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VID STREITFELD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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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来,霍姆斯愚弄了精明的投资者、数百名聪明的员工、全明星董事会和渴望发掘新星的媒体。 JENNY HUESTON

旧金山——在伊丽莎白·霍姆斯的刑事审判接近尾声时,她的律师将她那残酷的自我提升计划作为证据提交了上去。

手写的备忘录从“凌晨4点,起床并感谢上帝”开始。运动、冥想、祈祷,早餐紧随其后(乳清和香蕉,她拼写的是“bannanna”)。早上6点45分,当懒散的人还在伸手摸索着闹钟,她已经到达Theranos门口。这是她在2003年创立的血液检测公司。

在Theranos,霍姆斯给自己定下很多规则:“我从不迟到一分钟。我不会表现出兴奋。一切都是为了工作。我不冲动。我知道每一次交手的结果。我毫不犹豫。我不断地做出决定并根据需要改变它们。我很少说话。遇到忽悠我会当场揭穿。”

这很有效。霍姆斯的决心十分强大,非常符合硅谷的套路,即为了实现不可能之事而拒绝承认它不可能,激发着人们的信念——直到周一陪审团正式判定她犯有四项欺诈罪名。

这一判决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在硅谷,侃侃而谈和成就之间的界线往往很模糊,作假终于到头了。

从自斯坦福大学辍学,到Theranos的90亿美元估值再到被定罪,这场史诗般的兴衰将在加州帕洛阿尔托的咖啡馆和果汁吧成为谈资,直到科技行业启程前往埃隆·马斯克和杰夫·贝索斯开启的异世界殖民地新生活。十年来,霍姆斯愚弄了精明的投资者、数百名聪明的员工、全明星董事会和渴望发掘新星的媒体,尽管她并没有那个资质。

如果说硅谷是美国理念——勤劳工作的美德以及快速致富——的卡通化版本,霍姆斯便是硅谷的加强版。

正如她的自我提升计划所表明的那样,她试图将自己变成一台除了工作之外没有时间做任何事情的机器。这当然不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而是为了人类。她完美地概括了硅谷的信条,即科技是为我们服务的,不管是怎么做到的,不管它是怎么创造了数十亿美元的,甚至不管它是否有用。

每当有人——监管者、投资者、记者——想更多地了解Theranos机器的运作方式时,该公司都会唤出“商业机密”的借口。当然,真正的秘密是,Theranos没有任何商业机密,因为它的机器不管用。但她的回答管用了很长时间。

霍姆斯的行为植根于传统,而将欺诈行为隐藏在保密的必要性背后并不是的唯一方式。她的自我提升计划可以追溯到本·富兰克林,但在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创作的人物杰伊·盖茨比身上找到了最深刻的表达,这位神秘、迷人、英俊的百万富翁也经营过一些骗局。

盖茨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霍姆斯的兄弟。他也有自己的时间表和规则,他年轻时写在书里的是:

下午5点至6点:练习口才、仪态以及如何做到泰然自如

晚7点至9点:研究必要的发明

与霍姆斯的相似之处甚至延伸到盖茨比漫不经心的拼写上。“不要再抽烟(抽烟拼写为smokeing)或嚼烟了,”他告诫自己。

盖茨比是个走私贩,但也利用华尔街作弊。他卖过假债券。霍姆斯选择了硅谷,这是人类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梦想。在本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它承诺重塑交通、友谊、商业、政治和金钱。

相比之下,血液检测肯定看上去轻而易举,尤其是当霍姆斯是天生的推销员,和史蒂夫·乔布斯本人一样善于扭曲现实。2005年,她在接受电台节目TechNation的采访时,解释了Theranos在做的一切:

“我们专注于创建一种定制的医疗工具,每个患者都可以在家中使用,这样患者每天都可以实时分析他们的血液样本。”

谁能不为这样的发明鼓掌呢?Theranos正在将一个混乱、不确定和耗时的医疗过程变得轻松无痛。“一根细小的针头,抽出一点点血,”她说。剩下的工作将交给软件完成。

TechNation的主持人莫伊拉·古恩拥有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和机械工程哲学博士学位,但她对此惊叹不已。“你多大了,伊丽莎白?”她问。

“我21岁,”霍姆斯说。

她的年龄之所以被提及,不是为了质疑她的说法,而是为了强调这些说法是多么令人赞叹。“我要去告诉我的两个小孩,他们最好别再懒散下去了,”古恩嚷道。

霍姆斯称,Theranos的设备正处于“生产阶段”。她还说,“实际上,我们希望在今年中下旬就向一家制药合作方推出该产品。”13年过去了,这家公司到解散之时也从未成功推出过任何一台设备。

然而在2005年,即便在21岁彻底改写血液检测方法仍然不够夸张,我们对天才的期待实在太多了。当被问及她的未来,霍姆斯给出了现成的硅谷式答案: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她说,Theranos已经设计出了“下一代”设备的原型机。设备体积变小,让运行速度变得更快,“高通量(筛选)能力更强”。它将实现自动化:“你甚至无需用手指触摸设备。”

因此,在霍姆斯发际之初的一次媒体采访中,她说Theranos的高效设备可以在不接触人体的情况下分析人体健康情况。没有人对她的说法提出质疑。难怪她和她的副手兼男友拉梅什·巴尔万尼——也就是该公司人称“桑尼”的首席运营官——会觉得,他们可以在硅谷传统中厚着脸皮撑下去,一直撑到他们造出真正有用的东西。

这是一个易于轻信的时代。威廉·佩里曾在克林顿总统手下担任国防部长,这位数学家、工程师兼斯坦福教授也是Theranos董事会成员。换句话说,他不是个硅谷小白。然而,他在2014年接受《纽约客》采访时表示,霍姆斯“有时被称为另一个史蒂夫·乔布斯,但我认为这种比较并不恰当。她具备了史蒂夫从未有过的社会意识。他是个天才;而她则是心怀天下的天才”。

佩里对此拒绝置评。

于2011年去世的乔布斯或许可算是Theranos的招聘员了。Theranos的实验室主任亚当·罗森多夫在霍姆斯庭审中作证称,他以为这家公司会是“下一个苹果”。他在阅读了这位苹果联合创始人的传记后才申请了该公司的职位。

“对我而言,围绕在史蒂夫·乔布斯身边的所有激动之情都极具吸引力,”他说。“我想在医疗保健领域创造更大的全球影响力,我觉得加入一家诊疗公司会帮我实现这一点。”

在Theranos的误导性主张尚未被揭发之时,罗森多夫的幻想就逐渐破灭了,但佩里坚持到2016年12月,当时这家初创企业被迫更换了董事会成员,那是一次徒劳无功的求生之举。

有这样的信徒,霍姆斯的梦想似乎近在咫尺,不可能抓不住。如果工程团队再多熬几个晚上,如果宣布她是天才的杂志封面再多一些,那梦想就差不多等于实现了。

那么,这样的信念对我们这些人——她的诈骗对象、她的支持者、她的投资者和她曾经的粉丝——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就是下一个推销时机的成熟。硅谷的一些承诺太过美好,我们简直欲罢不能。长生不老。加密货币。飞行汽车。火星。数字和谐。无与伦比的财富。

正如菲茨杰拉德所写,我们将永远沉迷于一年年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未来。

David Streitfeld20年来专注于撰写关于科技及其影响的文章。2013年他所在的团队获得了普利策分析报道奖。

翻译:明斋、Harry Wong

来源时间:2022/1/6   发布时间:20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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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鹏:拜登政府对华政治战:新特点与新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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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鹏  来源:北语国别院

“政治战”的历史几乎与人类政治史和战争史一样悠久。在遥远的古代,东方有孙子论证战争的本质与胜利的层级:“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而在西方,罗马帝国则继承并发展了希腊人关于使用文字、修辞、图像、钱币、雕塑乃至巨型建筑工程和宗教马赛克来影响被征服人口、解决争端、诱导服从的传统艺能。如今,曾自诩为“新罗马帝国”的美国,面对国内疫情失控、种族冲突加剧、经济持续低迷的颓势以及新兴大国的外部挑战,再度祭出政治战武器,试图重现他们当年赢得对苏冷战的“辉煌”,却不惜将整个人类文明再度推向分裂的深渊。

“政治战”的政策内涵与历史实践

在现代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学科,“政治战”(Political Warfare)的定义至少可以追溯到美国战略思想家乔治·凯南于1948年提出的关于“有组织的政治战”(Organized Political Warfare)的经典论述:

“政治战”是克劳塞维茨的原则在和平时期的逻辑应用。从广义的定义来说,“政治战”是指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利用一国统领下的所有手段来实现其国家目标。“政治战”的行动既公开又秘密,包括政治联盟、经济措施(如“马歇尔计划”)和“白色”宣传之类的公开行动,还有秘密支持外国“友好”团体、针对敌对国家施行的“黑色”心理战甚至鼓励地下等隐蔽行动。它可以包括像公共广播这样的公开行动和像心理战这样的秘密行动,以及对地下抵抗组织的支持。

从凯南给出的广义政治战概念来看,显然,心理战、信息战、舆论战都属于它的范畴。政治战的终极目标是影响目标国精英与大众的认知,以及由此所衍生出的对本国有利的行为结果。用凯南本人的话说,政治战的目的就是“团结我们的自由世界,同时增加苏联集团的离心力”。

“旧冷战的胜利”时刻鼓舞着后世的美国战略家在应对新挑战时故技重施,对政治战进行技术升级,以图“再创辉煌”。譬如,美国企业研究所报告《政治战争的黑暗艺术:入门篇》曾直言不讳地建议美国“从冷战的政治战争中吸取教训——利用除了战争之外的一切手段来实现国家目标——与中国和俄罗斯进行现代竞争。”

在特朗普时代,美国以“极限施压”的形式对华发动政治战。特朗普政府执政以来,力推美国对华竞争朝着遏制的方向演变。尤其是其执政末期,面对彻底失控的疫情、断崖下跌的经济、此起彼伏的种族冲突、持续走低的民众支持,特朗普-蓬佩奥体制悍然采取剑走偏锋的竞选策略,试图以对华超高强度的对抗来,甚至不惜发动对华军事“突袭”来掩盖其国内治理的彻底失败,从而转移选民视线,赢得选战。为此,美国公然宣扬“中国威胁论”和“新冷战论”,公开、反复宣告要颠覆和取消中国共产党的执政地位。白宫《美国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战略方针》也首次将“价值观挑战”与“经济挑战”“安全挑战”并列为中国对美国的三大威胁,对中国发起了愈演愈烈的意识形态攻势,为对华全面战略竞争的开展做政治动员。倪建平等学者分析指出,特朗普政府对华政治战呈现出以意识形态攻势为核心组成部分、在国内以“全政府”和“全社会”理念凝聚社会共识并开展组织动员、以意识形态攻势推动形成国内舆论与国际盟友两相夹攻的局面、发挥保守派思想库先锋作用等特点。

拜登政府对华“政治战”的新特点、新走向

拜登民主党政府上台后,在国内事务中延续“彻底否认前任”的政治传统,推翻了大量特朗普时期制定的国策,但在对华外交政策上,则不仅在目标层面全盘接受了特朗普的强硬遏华路线,而且在策略手段层面还颇有“创新”。他们不仅使意识形态本身成为美国对华打压的重要战场,而且还发挥其作为“瞄准器”、“催化剂”、“粘合剂”、“杠杆”的工具作用,聚焦、激化、联动、放大美国在地缘战略、科技产业、反腐与征税等多条战线上的对华打压行动,并使它们相互激荡、配合,产生1+1>2的协同效应。纵观拜登政府执政一年来的实际言行,其对华政治战表现出如下显著特征:

第一,以意识形态领域为遏华重要战场,同时也作为对内强化国内团结、对外凝聚国际盟友的手段。

在全球层面,拜登政府以意识形态划界,以“民主”为旗帜拉拢盟友,修复、深化、扩容、甚至新建联盟体系,以构筑打压中国的全球“统一战线”。12月9日,拜登在美召开所谓全球“民主峰会”,不邀请中、俄等国,却邀请台湾地区代表参加,不仅被国际舆论视为发动意识形态“新冷战”的标志,而且自食其言,公然否认了此前在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晤中有关“美国政府致力于奉行长期一贯的一个中国政策,不支持‘台独’,希望台海地区保持和平稳定”的承诺。

在区域层面,拜登政府继续以“自由”、“民主”等意识形态概念为手段,强化地缘战略,拉拢盟国构建旨在围堵中国的地区安全新架构。对此,拜登政府在“印太”战略的总体背景下不仅进一步升级、强化特朗普时代被重新激活的“四边安全对话机制”(Quad),而且联合英国、澳大利亚组建由所谓“海洋民主国家”(Maritime Democracies)构成的军事联盟“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此举不仅对太平洋、印度洋地区的安全秩序构成严重冲击,而且以“打擦边球”的方式严重损害了核不扩散国际规范。

第二,以“人权”、“民主”、“选举”为棍棒,通过国际舆论抹黑中国,同时拉拢盟友谋求共同在香港、台湾、新疆、西藏等议题上粗暴干涉中国内政。

拜登政府以民主、自由等借口将台湾问题“国际化”,拓展所谓台湾“国际空间”。在10月21日拜登“口误”声称将“协防台湾”后,美国国务院和台当局人员就通过视频会议,讨论了提高台湾“有意义地参加联合国公共卫生、环境及气候变化等领域活动”的能力。26日,美国国务卿布林肯更发表声明称,美国支持并鼓励所有联合国成员国同美一道,支持台积极、有意义地参与联合国体系和国际社会。布林肯高调鼓吹“台湾已经成为一个民主成功故事”、“台湾与联合国的价值观一致”,并鼓动其他联合国成员国,尤其是所谓“与美国志同道合的民主盟国”也如法炮制。

在香港事务上,12月20日,美国国务卿布林肯纠集五眼联盟、七国集团以及欧盟部分国家的官员发表所谓“联合声明”,污蔑香港特区的第七届立法会选举。G7声称“香港立法会选举蚕食民主”,认为引入审查制度以及减少直选议席是对香港民主的破坏。美国国务院甚至直指“选举剥夺了香港人有意义的发言权”。

第三,在污名化中国的基础上,将意识形态打压、国际舆论战与对华科技战、贸易战、产业战相结合,为滥用“长臂管辖”权制裁中资企业与个人、破坏中国产业布局,联合盟国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中剔除中国做好国际舆情铺垫,阻止中国的科技进步与产业升级。

近年来,美国不断炒作新疆议题,然后以“捍卫人权”、“保护少数族裔”为借口和抓手,粗暴干涉中国内政,并定向攻击中国重要的科技与产业,实现遏制中国发展的目标。2021年1月初,特朗普卸任总统前的最后时刻,美国就悍然宣布禁止新疆棉花、番茄出口美国。拜登上台后继承并强化上述举措,并利用所谓的“劳工标准”打击中国棉花产业。

“棉花战”尚未平息,“光伏战”、“芯片战”硝烟又起。2021年6月24日BIS以“强迫劳动”为由,将4家中国光伏企业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列入实体清单,结合美国海关暂扣令以及美国劳工部将“多晶硅”列入“童工或强迫劳动生产的产品清单,由此展开了对中国光伏行业的打压组合拳。为缓解全球芯片供应紧张局面,英特尔曾计划用中国成都的一家工厂来生产硅晶圆,并于2022年底前上线。然而,这个在华增产计划被拜登政府在11月以“安全”原因否决。

据统计,自2018年3月22日特朗普签署“301调查”备忘录以来,美国已将611家中国公司、机构和个人纳入“实体清单”(Entity List)。

第四,利用所谓“反腐”、“反逃税”、“反洗钱”等理由对包括中资企业与海外华人在内的目标实体进行精准打击,起到既能合法抄没财产、攫取经济利益,又抹黑中国等竞争对手、获取政治收益的多重功用。

此前,美国国安委发布国家安全备忘录,将“反腐败”列为美国的国家安全核心利益之一。最近,拜登又在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下新成立“民主和人权局”,在美国国内、国外同时开展“反腐败”行动。这意味着,美国将在原有的“民主牌”、“人权牌”之外又添“反腐牌”这一政治战新武器,对他们所认定的“涉腐”国家、企业与个人进行调查和制裁,干涉他国内政时有了新借口。

联系此前拜登政府重要阁员关于所谓“一带一路输出腐败”的污蔑言辞,未来美国必将以“反腐”的名义强化对华精准打压,以“反腐”、“反逃税”为名调查、制裁、关闭在美国本土或其盟国经营的中资企业,拘捕、扣押相关的中方人员或中企外籍雇员。

综上可见,美国所谓“全球反腐”本质上就是变相“长臂管辖”,是升级版的对华“经济战”和“科技战”。对此,中纪委发文指出:“美国务院设立‘全球反腐败问题协调员’,名为反腐,实为霸权”,可谓一语中的、一针见血。

结语

一年前,面对特朗普、蓬佩奥所发动的“新冷战”,中国自岿然不动。当下,面对拜登政府精心策划、步步紧逼的对华“政治战”,中国更有信心与定力。

如果说过去中国面对美国在意识形态、“民主”、“人权”议题上的指责还主要采取被动反应、自我辩解式的回应;那么当下,在“后疫情”和“大博弈”时代,日益走近世界舞台中央的复兴大国,已经在全球抗疫、经济复苏、民权保障等多领域、全方位展现出国家制度和治理体系的显著优势。不仅如此,中国在国际话语层面也不甘示弱,而是凝聚民心民智主动应对,将由九千万共产党员和十四亿人民在七十多年的历史实践中不断探索、发展出的“全过程民主”加以提炼和理论化。这既是对人类文明在民主制度、国家治理领域千年探索的巨大理论贡献,也是对以美国为代表的少数西方国家对华政治战、新冷战图谋的釜底抽薪、降维打击。

面对挑衅、抹黑,中国的态度是一以贯之的,那就是“不愿战,不怕战,在必要时不得不战”,而且战则必胜。

来源: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简报

2022年1月 总第二十九期

来源时间:2022/1/6   发布时间:20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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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美国的头号盟国:日本对华新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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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时殷弘  来源:《日本学刊》2021年第6期

一、日本成为美国头号军事盟国

随着拜登政府近乎马不停蹄地强化和升级对中国的戒备、威胁、围堵和反推,日本政府在战略军事阵线上对其予以最密切配合,甚或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中国崛起和奋进的根本形势下,日本前首相安倍和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奠基了这一日美超特殊关系,继任首相菅义伟和现总统拜登将其进一步显著提升,从而日本已成为美国的头号军事盟国。

(一)菅义伟内阁在台湾问题上的态势

菅义伟治下,台湾问题上迅速升级的美日战略协作已导致一项空前严重的事态,即日本已严重冲击甚而毁伤作为中日关系政治基础的台湾问题底线;不仅如此,在一旦两岸间爆发战争的情况下伙同美国进行大规模联合武装干涉正在成为日本的一项基本国策。

日本政府透露,在2021年3月16日举行的美日“2+2”会谈中,日本防卫大臣岸信夫与美国国防部长奥斯丁约定,台海两岸间一旦爆发军事冲突,日美两国军队将就保卫台湾紧密合作,日本很可能派遣自卫队保护从事军事干涉的美国战舰和军机。 4月4日,日本首相菅义伟发表电视讲话,说“至关重要的是日美合作,用威慑创造一种台湾地区和中国大陆可以在其中找到和平解决办法的环境”。

与中美两国在台湾问题上自4月初起异常严重的军事政治紧张密切相关,菅义伟4月15日抵达华盛顿与拜登举行美日首脑峰会,会谈后发表的首脑联合声明宣告两国“强调跨台海和平稳定的重要性,鼓励和平解决跨台海问题”。共同社随后报道,日本内阁正在研究美中两国围绕台湾问题发生军事冲突情况下日本自卫队可能的反应方式。研究集中于三种形势:安全危机浮现,若不抑制就很可能冲击日本安全;“紧密伙伴”遭受攻击,危及日本生存;日本自身遭到直接攻击。7月13日,日本防卫省发表年度防卫白皮书,首次公开确定台湾对日本国家安全的重要性:“围绕台湾的形势稳定对日本的安全和国际社会的稳定至关重要”,“我们必须持有一种甚于先前任何时候的危机意识”。

鉴于中国人民解放军从东面封锁台岛或挺进东面与美日作战的可能性,岸信夫8月3日宣布将在琉球列岛八重山群岛南方石垣岛部署地对舰和地对空导弹。据《读卖新闻》报道,“如果该计划实现,日本将以在西太平洋的琉球列岛、包括宫古岛和冲绳本岛的进一步导弹防御加强第一岛链”,对“阻止敌人舰只抵达太平洋起关键作用”。三周后,日本在中日建交以来破天荒地公开与台湾地区作直接政治军事勾连:执政党自民党与台湾地区当政的民进党党内主管外事和防务的负责人举行线上会议,讨论印太区域安全和中国政府对日台军事压力。日方首席发言人说,台湾的未来将“严重影响”日本的安全和经济。

(二) 美日军事同盟和东海新态势

2021年1月28日,拜登总统与菅义伟首相首次通电话,表示“美日安保条约第五条适用于钓鱼岛”以及“延展威慑”。4月15日菅义伟抵达华盛顿,翌日与拜登会谈。日美首脑发表联合声明,重申美日安保条约第五条涵盖钓鱼岛,反对损害日本对该岛行政管辖的任何单边行动,立意加强“延展威慑”,并且深化在所有领域包括网络空间和太空的美日军事合作。

日本还积极与美国一起,就东海采取较先前更周全和更细致的联合军事行动,并且实质性地扩大日美军事同盟的军事合作范围。2020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即菅义伟担任首相后约一个半月,日美两国在日本周围和冲绳海域举行超大规模海上联合演习,有46000名官兵、20艘战舰和170架战机参加。2021年2月22日,美国第七舰队司令部宣布是日起开展为期六天的计算机模拟导弹防御演习,在超过77个美军和日本自卫队指挥中心进行。5月11至17日,美日法三国地面部队在日本西南长崎县、宫崎县和鹿儿岛县举行地面作战演习。

韩国《东亚日报》2021年4月6日报道,美国太空司令部与日本航空自卫队签署协议,由后者指定一名军官常驻该司令部,作为将美日军事同盟扩展至太空军事操作的一个步骤。日本航空自卫队已在2020年5月建立太空战中队,现正规划将该中队改组为独立军种太空自卫队。与此同时,日本政府也在加速强化网络空间和电磁频谱领域的防御和进攻能力,分别在2021年和2022年组建日本电子战部队和网络安全部队。

(三)印太四边机制与菅义伟治下的日本

2020年10月初,菅义伟作为首相刚上台,就急忙作为东道主,在东京举行美日澳印四国外长会谈。2021年2月18日,四国外长又举行线上会议。会议结束后,日本外务大臣茂木敏充立即告诉记者,四国外长一致强烈反对中国以武力改变印太区域现状的任何企图。3月12日,首次美日澳印四国政府首脑峰会在线上举行,会议发表联合声明,称四国将为在东海和南海“应对基于规则的海洋秩序遭到的挑战”便利互相间合作。

此外,美国以外的印太四国联盟成员国彼此间也开始进行“2+2”会谈,日本和澳大利亚两国率先展开,日本外务大臣茂木敏充开场表示,将加强双边战略合作,将两国间的安全纽带提升到新的水平;针对中国,双方敦促东海和台海维持和平稳定。

在印太联盟扩展方面,菅义伟内阁表现得非常积极,有时甚至发挥引导性作用。如前所述,日本协同美法两国,5月中旬在日本西南三县举行地面作战演习。4月13日,日本与德国举行首次“2+2”线上会议讨论南海和东海问题。此后不久,由法德荷三国带头,欧盟外长会议通过提升在印太区域战略作用的原则性规划文件,约定随后制订较详细的战略规划。为将东京的看法反映在这套战略规划内,防卫大臣岸信夫6月17日在与欧洲议会安全和防务小组委员会视频对话中表示,“我们强烈希望(欧洲战略中)包括一项强有力的宣示,以保证欧盟与其成员国毫不动摇地致力于印太区域”。此前三周,日本首相菅义伟与欧洲理事会主席米歇尔和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因举行线上会谈,发表联合声明,“强烈反对”中国在日本周围海域“改变现状的单方面企图”,鼓励“和平解决跨海峡问题”,声言日欧共同致力于打造自由和开放的印太。

欧洲之外,日本积极推进印太联盟扩展和勾连的两个方向是中南太平洋和西太平洋。2021年7月2日,菅义伟偕同澳大利亚、新西兰两国总理与太平洋14个岛国及领地政府首脑举行线上会议,以便“推进其自由和开放的印太倡议,努力抗击中国在该区域愈益增长的影响”。在西太平洋,日本航空自卫队7月1日宣布与菲律宾空军举行为期四天的联合训练,日本驻菲使馆就此声明:“日本……强调意欲与菲律宾和其他伙伴国家共事,经过广泛的系列活动和合作促进我们区域及域外的和平、稳定和繁荣。”

二、日本政府尚存对华审慎

菅义伟在其首相任期内积极提升日美超特殊关系,以致日本成为美国针对中国的头号盟国,担任美国在印太区域的头号协从。但是,日本政府尚存对华审慎。

尚存的对华审慎主要表现在战略军事阵线之外。日本政府依然不单独和率先就涉港涉疆问题、“强迫劳动”、新冠肺炎疫情起源的国际调查等问题公开抨击中国,只笼统地表示对中国新疆和香港人权状况的“严重关切”;不具体地挑选打击中国高技术企业,不单独和率先鼓噪和施行主要针对中国的全球供应链重组;不那么积极地公开参与拜登主导的对华意识形态竞斗;不公开谈论中俄、中朝、中伊(朗)关系的显著提升,也不公开施压中国的缅甸政策。

日本采取如此策略的目的在于降低与华战略对抗的代价,特别是维持仍然有利可图甚或不可或缺的对华贸易。此外,菅义伟内阁时期处理上述大多数非战略军事领域问题的首选,大概仍是通过现存的双边或多边体制性渠道去开展对话,而非无序式对抗。

尽管如此,仍需做一补充或保留,它涉及无论就战略还是就经贸而言都事关重大的重组供应链问题。2021年4月,菅义伟在华盛顿与拜登会谈中决定就供应链与美方合作,双方达成了一项美国出资25亿美元、日本出资20亿美元的“超越5G”和未来尖端通信技术开发双边计划。两个半月后,日本经济产业省发表白皮书,强调日本应在美中竞斗加剧的情势下改善自身经济安全,其途径包括重组供应链、防止敏感技术泄露、促进半导体等战略上重要的高技术的研发和投资等。8月间,首相菅义伟接受美国媒体采访,说“我们在鼓励公司重置供应链,使之返回日本。我们也在支持它们将其供应链从中国转向东盟国家”。

三、中日关系新阶段和岸田内阁对华态势

综上所述,当前和可预见的未来时期里,中日关系的首要性质或状态是战略军事对抗,包括在台湾、东海、南海、印太区域和军备竞争等方面。与此同时,中日关系的基本成分还有管控危机、避免冲突和维持经贸,加上高技术脱钩和也许是间接的、即中美竞斗涉及的高技术竞争和供应链重组。可以说,此乃中日关系新阶段。

2021年10月4日,岸田文雄接替菅义伟担任日本首相。截至11月上旬,短短一个月稍多的时间内,岸田内阁就在战略军事领域展现出一系列对美密切配合、对华高度强硬的行为。因而至此,岸田治下的日本仍是美国的头号盟国。至于在战略军事领域之外,岸田内阁在这短时间内殆无独自和显著的对华恶言恶行,与菅义伟执政时期甚为相似。

10月5日岸田与拜登通电话。岸田宣称,“总统特别就美国保卫日本的承诺做了强有力的表述,包括美日安保条约第五条,它涵盖尖阁群岛(中方称为‘钓鱼岛’)”;此外,“我们重申将一起协作,加强日美同盟,加强自由和开放的印太”。据路透社同日报道,岸田认为“取得打击敌方基地的能力——安倍支持的一个有争议的步骤——是个可行的选择”。此外,他在新内阁中设立经济安保大臣一职,主要负责保护供应链和网络安全等领域的敏感高技术不被中国“窃取”。10月12至14日,代号为“马拉巴尔”的印太四国海军联合演习在孟加拉湾进行,日本战舰与美国核动力航母和澳、印两国数艘战舰一起参加。

岸田内阁围绕台海当前局势的表态特别引人注目。10月初,台湾问题的战略军事形势骤然重新高度紧张,时任外务大臣茂木敏充10月5日就此公开称,日本政府“并非单单监察形势,我们希望掂量可以出现的不同的可能情景,以便考虑我们有何选择以及我们必须做何准备”。此乃日本政府相关部门首席主官首次公开明确表示可能军事上介入关于台湾的军事冲突。美国有线新闻网(CNN)10月下旬报道称,9月中旬即当前一轮关于台湾的军事紧张开启以后,日本陆上自卫队进行了近30年来未有的全国范围大规模军演,共有10万官兵、2万辆坦克和战车、120架军机参加。应对10月底日本议会选举,岸田为首的自民党许诺将日本的防务预算翻一番,达到国内生产总值的2%。 总之,日本作为美国头号盟国的方向已定,殊难变更。

来源时间:2022/1/6   发布时间:20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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