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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核武器国家领导人关于防止核战争与避免军备竞赛的联合声明(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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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新华社


五个核武器国家领导人

关于防止核战争与避免军备竞赛的联合声明

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兰西共和国、俄罗斯联邦、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和美利坚合众国认为,避免核武器国家间爆发战争和减少战略风险是我们的首要责任。

我们申明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鉴于核武器使用将造成影响深远的后果,我们也申明,只要核武器继续存在,就应该服务于防御目的、慑止侵略和防止战争。我们坚信必须防止核武器进一步扩散。

我们重申应对核威胁的重要性,并强调维护和遵守我们的双、多边不扩散、裁军和军控协议和承诺的重要性。我们将继续遵守《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各项义务,包括我们对第六条的义务,“就及早停止核军备竞赛和核裁军方面的有效措施,以及就一项在严格和有效国际监督下的全面彻底裁军条约,真诚地进行谈判”。

我们愿保持并进一步增强各自国家措施,以防止核武器未经授权或意外使用。我们重申此前关于不瞄准的声明依然有效,重申我们不将核武器瞄准彼此或其他任何国家。

我们强调愿与各国一道努力,创造更有利于促进裁军的安全环境,最终目标是以各国安全不受减损的原则建立一个无核武器世界。我们将继续寻找双、多边外交方式,避免军事对抗,增强稳定性和可预见性,增进相互理解和信任,并防止一场毫无裨益且危及各方的军备竞赛。我们决心在相互尊重和承认彼此安全利益与关切的基础上开展建设性对话。


来源时间:2022/1/3   发布时间:2022/1/3

旧文章ID:26851

周大伟:1976年朱莉娅·尼克松的北京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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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大伟  来源:新三届

作者:周大伟,江苏无锡人。先后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1983年)、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1986年)和美国伊利诺大学法学院(1993年)。曾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商学院特邀访问学者。1980年代中后期曾在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任教。

目前在中国和美国两地从事法学教研工作以及企业投资顾问业务。担任中国社科院法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 (教授)、北京理工大学法学院客座教授、中国科技法学会理事。《中国新闻周刊》《法制日报》专栏作家,在共识网、爱思想网等学术网站列有特邀专栏。著述甚丰。

尘封的章节

朱莉娅·尼克松的访华回忆录

1976年1月1日的《人民日报》头版被两件大事覆盖了:一是首次发表了毛泽东在1965年写的两首诗词(《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和《念奴娇·鸟儿问答》),二是毛泽东在中南海自己的书房里接见了美国前总统尼克松的女儿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和她的丈夫戴维·艾森豪威尔(美国前总统艾森豪威尔的孙子)。

朱莉娅·尼克松夫妇幸运地成为毛泽东在生命最后一年里接见的第一批外国客人。中国官方为此拍摄了彩色纪录片。美国的主要电视广播网也很快报道了这一消息。会见的第二天,新华社向驻京外国人发布了英文电讯稿。法新社记者乔治·柏安尼当即评论称,作为非官方人士,朱莉娅·尼克松夫妇在中国获得了惊人的和前所未有的款待。

朱莉娅·尼克松后来对这次中国之行有何感想?作为一个以作家、编辑和家庭主妇为职业的名门之女,她是否撰写了关于中国之旅的回忆录?这是经历了那个年代的不少人可能关心的问题。

2005年夏天,我在美国北加州的一个名叫Burlingame的普通社区公共图书馆里,意外发现了一本1977年由纽约Simon and Schuster出版公司出版的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个人回忆录:Special People (书名可译为《非凡的人们》)。图书归类为“20世纪:回忆录”(Biography-20th century)。全书内容包括了朱莉娅对自己会见过的各国政要和名人的回忆和评论。

在这部书中的前言中,朱莉娅·尼克松提到,在1976年夏天,也就是她访问中国的6个月之后,她就动笔写作这部书了。此时,她的家族里还有两个人也在写书:就在离她的书房仅隔着两个房间的地方,她的父亲也在忙着撰写自己的回忆录;在跨越北美大陆的宾夕法尼亚州,她的丈夫的父亲艾森豪威尔先生也正沉浸在他的第三本书的写作之中。

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在这本书中将这次中国之行专列一章,题目就叫《毛泽东》,还在标题下面特意附上了毛泽东的一句著名诗词:“Ten thousand year is too long. Seize day! Seize the hour(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全章包括照片在内洋洋洒洒近40页。令人颇感困惑的是,这部有研究价值的回忆录至今没有在国内得到介绍,中国官方机构几乎从来没有提到过这本回忆录的存在。原因何在?其实,只要人们粗略地读一下这一章节,便不难发现问题的答案。

尽管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夫妇在中国访问期间享受到了中国官方极为热情和超规格的款待,然而,她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发表的访华感想,特别是对毛泽东本人的评论,足以使中国官方体验失望和尴尬。由于某种众所周知的原因,这部回忆录显然不适宜在国内介绍。我在Burlingame的社区公共图书馆角落里找到的这本书,书页已经发黄。近30年的时间过去了,这部书几乎被世人遗忘。但是,从这本书中,我们还是可以寻觅到那个年代的记忆中留下的或深或浅的痕迹。

2002年,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为纪念尼克松访华30周年,拍摄了《改变世界历史的七天》特别节目。赴美摄制人员找来了尼克松的另一个女儿特里西·考克斯。主持人张泉灵在采访特里西·考克斯时屡次问道:“您后来见过毛泽东,是吗?”“你最近一次去中国是什么时候?” 特里西·考克斯委婉地解释说,她是他们家里唯一没有去过中国的人,只是她的儿子最近准备去中国参加《上海公报》发表30周年的纪念活动。

显然,节目的编导或主持人没有完全弄清楚尼克松的两个女儿的真实身份。最有趣的是,特里西·考克斯在整个采访过程中,只字未提她的那个真正去过中国的妹妹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后来人们才知道,当时这两个姐妹正在为尼克松图书馆的一笔巨额赠款的使用方式各持己见甚至对簿公堂。有消息证实,当时这对亲姐妹已断绝往来5年之久。

朱莉娅·尼克松在访问中国之前曾阅读了美国传播媒体上关于中国的报道以及毛泽东个人革命生涯的介绍。在他们这一代美国青年人的眼里,毛泽东显然是个“天才和魔鬼”结为一体的伟人。她在书中写道,她和自己的丈夫在北京见到的毛泽东,尽管已经是个病体缠身、风烛残年的老人,但在他们的心目里,他既是个统帅8亿之众的大国领袖,也曾经是一个鼓动他的同志们“在富人家女儿的床上打滚”(Trample the beds of rich men’s daughters)的青年革命家。

看来,毛泽东当年那篇著名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的只言片语,早已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并为西方年青一代所熟悉。显然,作为世界级的豪门之女,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对毛泽东深怀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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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惊喜:

毛泽东深夜召见

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夫妇是以普通美国公民的身份,并以中国驻美联络处主任黄镇的私人朋友的身份来中国访问的。然而,当他们乘坐的飞机在1975年12月29日早晨降落在北京机场时,他们才突然真正意识到,在他们的这次访问背后可能暗含着某种巨大的政治利益。

在机场前来迎接他们的人中,他们看到了专程回国的黄镇主任夫妇,还有毛泽东的私人翻译唐闻生。当他们被直接送到宽敞豪华的政府宾馆时,他们清楚地知道,这将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旅行。不过,她和她的丈夫始终不敢奢望中国政府会提供一个让他们会见毛泽东的机会。

12月31日深夜11点多钟,已经准备就寝的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夫妇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已经穿了睡袍的朱莉娅急忙躲到门后,让丈夫戴维去开门。一个中国外交部礼宾司的官员出现在门口,他激动地宣布说:“毛主席要见你们!”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夫妇马上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匆忙中,朱莉娅还特意穿上母亲专门借给她的一件黑色的绣花长袖衬衣,并带上父亲尼克松给毛泽东的亲笔信,匆匆登上汽车前往中南海毛泽东的住地。

深冬的北京夜晚,夜雾迷蒙,寒风凛冽。北京的街道上除了几辆军用吉普车和卡车外,还可以看见几辆农民驱赶的马车在夜色中缓慢地行驶,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朱莉娅夫妇乘坐的汽车进入中南海新华门,沿着一个湖边继续行驶数分钟后来到毛泽东的住所门口。他们记得经过一个灯光灰暗的乒乓球室后,走进毛泽东那间著名的书房。

在门口,他们终于看到“这个被亿万中国人视为上帝的领袖人物”了。毛泽东正坐在书房里等候他们的到来,他的身躯深陷在一个宽大的沙发里,其他5个同样的沙发呈半圆形摆设在毛泽东两侧,每个沙发之间小桌子旁边都放着一个白色的痰盂。在他身边两个年轻女子的协助下,毛泽东吃力地起身和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夫妇握手并让新闻记者摄影和摄像。

曾经在电影里扮演毛泽东的著名已故特型演员古月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一段趣闻。他听说,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的丈夫戴维·艾森豪威尔在见到毛泽东时说,主席先生,我发现您的面部的上半部分非常好看。毛泽东听后高兴地大笑了起来, 并风趣地说:“我长了一张大中华的脸。”

美国人也真有意思,看人家的脸还一半一半地看。其实,戴维·艾森豪威尔讲的可能是老实话。毛泽东面孔的上半部,主要是宽阔的额头和充满智慧的眼睛,的确富有世纪伟人的魅力。但是,此时此刻,他面孔的下半部,已经毫无光彩。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在书中写道,她当时见到的毛泽东,给她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个极其衰弱的老人,神态里能看出中风后的迹象,目光空泛,两条长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垂落,声音颤抖,口中不时流着口水。

朱莉娅此时突然感到,尽管当初他们是那么渴望见到这个神秘的巨人,可是此时毛泽东就在他们面前了,她却深深地感到有些歉意。她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来会见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似乎是对他的一种冒犯。

朱莉娅把父亲的亲笔信交给毛泽东。翻译唐闻生立刻将它翻译给毛泽东听。他非常认真地听着尼克松的信文,并高兴地说:“欢迎尼克松先生来中国。”最后,他还从唐闻生手中拿过那封信,令人惊讶地用准确的英文发音读出了信文上方标明的日期:“December 23, 1975。”他想借此告诉周围的人们,他肢体上的衰弱还没有影响到他的脑力的敏捷。

毛泽东对朱莉娅说,你现在就坐在你父亲4年前坐过的同一张沙发上。朱莉娅马上调皮地告诉毛泽东她想和自己的丈夫临时调换一下座位,以便让戴维也有机会感受一下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位置。毛泽东一边看着一边开心地笑了。朱莉娅还把黄镇夫人送给她的毛泽东像章指给他看,毛泽东激动地拍了拍朱莉娅的手。朱莉娅发现,尽管毛泽东看到过亿万男女大众佩戴他的金属像章,此时他的脸上还是露出了童真般的笑容。

谈到他即将发表的两首关于斗争内容的诗词,毛泽东则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什么,那都是我在1965年写的东西。” 与朱莉娅过去见过的其他世界级铁腕人物(比如前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相比较,此时的毛泽东显得格外慈祥。朱莉娅·尼克松注意到,毛泽东和唐闻生看来简直就像是祖父和孙女一样的关系。黄镇等人在会见时,则漫不经心地环视书房四周,似乎并没有在认真听自己的领袖讲话。朱莉娅认为,毛泽东此时的宽容,并非故作姿态,这显然与他的年龄以及目前过度依赖他人的病体有关。

朱莉娅在会谈期间,特别注意到毛泽东身边的两个年轻的女人,“她们小心翼翼地坐在毛泽东的身后,看上去像是和毛泽东一同呼吸一样,她们对毛的每一个动作都表现出无微不至的体贴。”当朱莉娅夫妇准备告辞时,其中一位女士在搀扶毛泽东起身的同时,还急忙用梳子给毛泽东梳理一下有些散乱的头发,这样可以使毛泽东再次体面地面对摄影师的镜头。

朱莉娅注意到,这个女人尽管身着单调的毛式服装,但她拥有一付极为安详和美丽的面容。朱莉娅以为,“像毛泽东这样一个曾经身体健壮的男人,在目前衰老到不得不依赖他人服侍的境况下,这些年轻美貌的女人会在一定意义上舒缓他的精神紧张,并成为他对付与世隔绝的耳目。”

谈到自己国家的人民,尤其是年轻一代,毛泽东的声音听上去显得迟疑和失望。他对朱莉娅夫妇说:“年轻人是软弱的。我们不得不提醒他们:需要去斗争。”说到此,毛泽东突然像年轻人一样显得激动起来。他把自己的手指攥成拳头,接着说:“党内有斗争,阶级之间有斗争。除了斗争之外,没有什么是必然的。”朱莉娅夫妇看出,斗争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词语,而是毛泽东哲学的根本原则。

然后,毛泽东突然对着朱莉娅夫妇问道:“你们认为怎样?” 朱莉娅夫妇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两人几乎同时支支吾吾又言不由衷地回答着:“我同意……” 毛泽东显然还期待他们能多说几句,但朱莉娅夫妇则沉默不语。他只好最后自己接着说到:“至少还要斗两百到三百年,这是非常可能的。”

和不少同时代的美国年轻人一样,朱莉娅夫妇属于二次世界大战后出生的新一代。他们显然属于“喜欢做爱而不作战 ”(Make love, not war)的一代人,对于毛泽东鼓吹的斗争哲学,在他们听起来多少有点像今天的年轻人听本·拉登谈原教旨恐怖主义的感觉差不多。

不过,在那个冷战的岁月里,从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到智利的贫苦乡村,毛泽东的思想也的确成了众多左翼青年人追求激进变革或描绘完美社会的战略原则与理念。

其实,朱莉娅夫妇对毛泽东讲的“斗争”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不知是为什么,到达北京的第一天,中国人就安排他们去清华大学看揭发批判教育部领导人的大字报。朱莉娅在回忆录中用揶揄的口吻说:“这是他们和毛泽东会见前最具有戏剧性的前期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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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附照片2并英文说明:当我们在北京访问清华大学时,这些面带笑容的中国学生们正在学习用大字报来抨击他们的教育部长

不过,朱莉娅似乎也被这个老人执著的斗争哲学感染了。她总算也多少理解了一点:为什么这个国家的亿万男女老少竟然可以在小红书(《毛主席语录》)的引导下变得如此倔犟和狂热。但她还有点不明白,毛泽东此刻还在担忧什么呢?朱莉娅意识到,毛泽东显然是在担心未来。他在担心后人将如何评定他永久的革命功绩(朱莉娅记得毛泽东当时给自己的革命彻底成功率打了不足50% 的分);他在担心,曾经跟随他长征的同志们陆续离开这个世界后,那些从未经历战争困苦的年青一代人能否继续“斗争”下去,直至斗出一个无阶级差别的完美社会。

大约在12点半左右,在座的外交部长乔冠华不断用手指点着自己的手表,暗示人们:时间太晚了,会见结束的时间到了。不过,毛泽东的谈兴甚浓。朱莉娅两次起身告辞,都被毛泽东用双手示意:不要急,再坐一会儿。在最后朱莉娅夫妇向毛泽东道晚安后,毛泽东用明确和有力的语调说道:“我将等候你父亲的到来。”

在离开毛泽东书房的最后时刻,朱莉娅回头看到一个令人伤感的剪影:毛泽东在两个女护士的搀扶下,站在门口,挥了两下手,然后默默地注视着客人们远去。

文化和政治背景的冲突

读过朱莉娅访华回忆录的中国人,大概会不约而同地得出一个结论:朱莉娅辜负了毛泽东和中国人民给予他们的盛情款待。其实,这个结论是轻率的。人们很容易忽略其中由于两国文化以及政治背景差异导致的冲突和尴尬。

朱莉娅在回忆录中提到,那天深夜在中南海的书房里,毛泽东曾主动开始回答那些可能在西方社会流传的悬念。毛泽东大概也知道眼前这对美国年轻人所接受的教育背景,他对朱莉娅说:其实,我们并不像你们想得那样可怕。我们并不杀人。我们也能宽恕犯过错误的人们。我们最近就原谅了一些国民党分子。毛泽东指的是1975年夏天前后刚刚被特赦释放的一批在国共内战期间被俘的国民党高级军官。不过,毛泽东的话并没有打消朱莉娅脑子里的疑问。相反,她倒觉得毛的话充满了滑稽和讽刺意味。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大约有2600万人在毛泽东领导下的红色中国遭到镇压。”

在访问中国的日子里,朱莉娅几乎完全不能理解中国人对家庭生活和亲情关系的忽略。在欢送他们去上海访问的宴会上,黄镇主任对朱莉娅夫妇说:“毛主席很关心你们的旅行,他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家庭成员一样。”然而,朱莉娅却对这句足以使任何一个中国人热泪盈眶的话语充满疑虑。她觉得,这句话并不真实。在美国人看来,“家庭成员”这个字眼是不可以随意使用的,其中一定要包含足够的亲情。

她在回忆录中质疑说,既然你把我视为你的家庭成员,那你总应该把你家里的其他家庭成员介绍给我吧!可是在访问中国期间,包括和毛泽东本人见面时,没有任何人提及毛泽东家庭中的妻子儿女。当她在私下询问王海容女士:“听说你和毛泽东是亲戚,是吗?”王海容一脸的不高兴,她表情冷淡,未置可否地回答说:“有人是这么说的!”

在酒会上,黄镇大使回忆起6个月前他在加州拜会辞职后的尼克松时的情景。他提到尼克松当时讲过的一句话:“当我离开(白宫)办公室后,我才发现谁是我真正的朋友。”黄镇然后动情地对朱莉娅说:“我们是不会忘记老朋友的。”朱莉娅注意到,中方译员在翻译这句话时眼睛里似乎含着泪水。经历了片刻感动后,朱莉娅又“清醒”了。她在书中写道:“对于我父亲这个老朋友,估计中国人大概不会忘记了。可是对于他们自己的老朋友呢?比如1951年的高岗,1966年的刘少奇和1971年的林彪。这些毛泽东的老朋友,今天都在哪里呢?”

朱莉娅在回忆录中写到,在中国旅行的日子里,她和她的丈夫这两个美国人像是被空降到了另一个星球上一样: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沉闷而毫无幽默感的国度。每天晚上9点半左右,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关门睡觉了。和芝加哥的规模大小相当的北京城,在黑黑的夜幕中,静谧得像一个中世纪的农场。

尽管当时的毛泽东还主张不停地“斗争”(一个月前他还说:“8亿人,不斗行吗?”),不过,在朱莉娅夫妇一路访问过的中国城市里,他们当时没有发现毛泽东所执意要坚持的“继续革命”会再次引发1966年时的紧张气氛的可能。朱莉娅的感觉是准确和细腻的。的确,在这场“文化大革命”的后期,即便是当初最激进的人们,也似乎感到疲惫了。再这样“斗”下去,大家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在朱莉娅夫妇心目里,中国人的生命过程是粗糙的。他们不仅不怕苦,而且不怕死。天晓得她从哪里听到一个传闻:“从1949年以来,中国一直为这个国家的存亡而斗争着。这个国家有足够的人,但没有足够的枪。以至于在1951年的朝鲜战场上,只有第一排的人才有枪,跟在后面一排的人捡起前一排倒下的同志的枪,像波浪起伏般前进。”这个传说显然是极其离奇和荒诞的。

在这个神秘而封闭的国度里,朱莉娅和她的丈夫显然是在用一套纯西方式的文化优越感来审视他们在中国看到的一切。

朱莉娅问黄镇大使,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他喜欢哪一家中国餐馆的菜?从黄镇大使的回答中,她吃惊地发现,这些中国外交官们几乎从来没有去大使馆以外的中国餐馆吃过饭。朱莉娅无法想象,黄镇大使这些外交官当时在西方世界中行动的极不自由。当然,其中还有中国外交官们由于外汇短缺带来的拘谨和尴尬。不过,朱莉娅却注意到,在中国政府每天的宴席上却常常摆满了太多的美味食品。作为一个从美国来的贵族小姐,她和她的丈夫都感到有点太挥霍浪费了。

由此,人们可能会得出结论:由于中美之间政治和文化的鸿沟,朱莉娅的批评和讥讽已经苛刻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不过,如果我们愿意冷静下来思索一番,大概也可以或多或少地看到一些自身文化的缺憾和那个经济贫困年月的窘状。

在中美关系问题方面,朱莉娅始终带有美国人固有的优越感。她认为,尼克松是在中国面临苏联巨大军事威胁的形势下来中国访问的。他的这一选择有可能会激怒俄国人并直接面临1972年5月美苏首脑会谈被取消的风险。为此毛泽东自然会对尼克松充满感激之情。

其实,直到今天,包括朱莉娅在内的不少美国人依旧固执地认为,尼克松访华和《上海公报》的签署,是美国人帮了中国人的大忙,它使中国人的安全得到了保障,很大程度上避免了被俄国人吞并的危险。中国人应当寻求美国的保护。

有证据表明,美国官方上层也有此类见解。朱莉娅显然不愿意多谈美国当初深陷越南战争泥潭的惨状,也不愿意谈到美国与前苏联争夺远东利益的迫切需要。在冷战时期,中美两国到底谁需要谁更多一些?到底谁帮谁的忙更多一些?今天看来,这显然是个不值得进一步展开讨论的问题。

朱莉娅在回忆录中甚至认为中国人如此重视他们的这次访问,显然不完全是因为毛泽东和她父亲之间的私人情谊。中国人期望利用他们的这次访问向华盛顿发出信息:中美关系能够在《上海公报》的基础上继续发展。朱莉娅写道:“在中国,我们只是持非外交护照的私人旅客。然而,中国政府却让我们带回家一个紧迫的信息:要警惕苏联帝国主义的贪婪扩张之手。中国人或许过高估计了我和我的丈夫传递这个信息的能力。”

题外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其实,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朱莉娅也同样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在这本回忆录中,朱莉娅显然巧妙地回避了毛泽东关于她父亲尼克松由于水门事件下台这个尴尬的话题。

据其他相关资料记载,毛泽东一边看尼克松的信一边问道:“总统先生的腿怎样了?” “好好保养他的腿。他说过还要爬长城呢。把这话转告总统先生。” 尼克松已经在1974年辞职下台,但毛泽东还执拗地称呼尼克松为“总统”。

“他已经不是总统了。”戴维·艾森豪威尔插进话说。这位尼克松的女婿的插话坦诚得令人吃惊,不过倒是很符合美国年轻人的个性。

“我乐意这么叫他,你管得着?” 毛泽东不容分辩地说:“不就是两卷录音带吗?有什么了不起?” 有点儿书生气的戴维不能同意这话,他说:“这个问题很复杂,关系到西方的政治……”毛泽东有点不耐烦了,又抢过话来:“西方政治?那是假的。简直假死了,也脆弱死了。两卷录音带就能把一个帝国搅得天翻地覆,不是纸糊的是什么?”

尼克松由于水门丑闻下台,毛泽东完全不能理解。他无论如何想不通,怎么几盘录音带就能把一个世界大国的总统赶下台了呢?说实话,当时包括毛泽东在内的大多数中国人都很难想象到,尼克松的下台和美国宪法之间有什么关系。

其实,对美国宪政民主的实际运作不能理解的并不只是毛泽东。当初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就说:“为几卷录音带大吵大闹,值得吗?” 埃及总统萨达特说得更坦诚:“大惊小怪,统治者难道不允许进行统治?”

尼克松的女婿和毛泽东争辩的所谓“西方政治”,大概是指西方国家权力相互制衡的机制。在这种制衡机制的作用下,任何权力都不可能是至高无上的,都要受到其他权力的制约,即使总统也不能例外。比如,在这种宪法的契约条件下,人民委派一些人担任行政首长来代为管理和处理公共事务。如果一个总统滥用权力,就是违反了契约的规定。由此导致的信任危机显然非同小可。

当毛泽东在他的中南海的书房里对尼克松的遭遇深表同情时,或许,尼克松正坐在位于南加州的豪华别墅书房里写他自己的回忆录(北京时间深夜12点是美国加州时间上午9点)。他大概也会想起那个年代发生在遥远中国的很多事情。让他困惑不解的怪事恐怕也少不了。

比如说,为什么未经过任何合法程序,毛泽东就非要将刘少奇、彭德怀这些当年在一起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人置于死地呢?比如说,写在党章上的接班人林彪元帅为什么一夜之间会成为折戟沉沙的叛逆呢?还有此后不久出现的一个新疑问:为什么在1976年1月初的日子里,毛泽东可以在深更半夜里出来接见自己的女儿和女婿,而不能去参加为他的国家积劳成疾鞠躬尽瘁的周恩来总理的追悼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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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松总统和他的家人

可以理解,以毛泽东等习惯的思维方式,几乎完全无法想象当时发生在美国总统和司法程序之间那惊险的一幕幕场景:

1973年春夏之交,当依照司法程序要求一个美国总统服从正常司法程序交出手中的证据时,这个总统是否有某种特权拒绝服从这一强制性的司法程序呢?刹那间,代表美国司法的一方和象征美国政府权力的一方,就在这宪法的岔路口上开始僵持不下。很多美国人这时候总算是明白了,总统滥用权力这码事,并不全是一个遥远的别人家里的故事。

1973年底,新任独立检察官加沃斯基带着一盘已经获得的录音带前往白宫。就是在这盘录音带中,尼克松提到如何教唆手下人做伪证的方法。独立检察官郑重地请白宫幕僚长黑格将军向总统传达一个最后的忠告:“根据我的判断,总统已经卷入了刑事犯罪案件。他最好是聘请一位他所能够找到的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

1974年2月25日,由象征着美国人民的那些普通陪审员组成的大陪审团表决结果认定,理查德·尼克松这位被美国人民安排在白宫漂亮的椭圆形办公室里上班的总统,是一个欺骗美国人民并涉嫌妨碍司法的阴谋的成员。

听过第一批录音带后,国会司法委员会认为,有必要进一步要求尼克松交出另外147次的谈话录音。尼克松对此断然拒绝。但是,最高法院以8比0(1人弃权)一致通过,要求尼克松继续交出录音带。

最高法院裁决的8小时后,尼克松的律师克莱尔宣读了尼克松的声明:“我尊重和接受最高法院的裁决。”这位权高位重的政治领袖,终于在宪法面前低下了他骄傲的头。1974年8月,面对国会的弹劾案,尼克松决定辞职,成为美国有史以来第一个自动辞职的总统。他在家人的陪同下,前往宣布辞职。在场的除了他的妻子,还有他心爱的女儿以及女婿。

尼克松辞职后,自然就不是总统了。水门事件的巨大政治风波戛然而止,没有引发政治搏杀,也没有引发社会动荡。不过,也没有什么人打算“痛打落水狗”,或者非要把尼克松“打翻在地”并“再踏上一只脚”。尼克松回到自己在南加州的家乡,开始撰写他的回忆录,并开始了一般退休总统的优裕并繁忙的生活。看上去,他从待遇到生活状态,和其他离任总统别无二致。

新任总统福特在上任后不久,宣布了对尼克松的特赦令。

这里,让我们提及一个小小的插曲。

在尼克松决定辞职的前一天深夜,尼克松在白宫的林肯起居室准备辞职讲话一直到凌晨两点。当他准备就寝时,在枕头上发现了小女儿朱莉娅的一张便条:“亲爱的爸爸:我爱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为你而自豪。请等上一周或者十天再决定吧。在煎熬中再忍耐一段时间吧!你是那么坚强!我爱你!万万次支持你。朱莉娅。”

尼克松事后写道:“如果当时有什么能改变我的主意的话,那么就是朱莉娅的这封信了。但是我已经精疲力竭,无法重新考虑。这不是因为放弃了这场斗争,而是因为我知道,对国家来说我所做的决定是最佳的。”

看得出,作为尼克松总统的女儿,朱莉娅对自己父亲的引咎辞职是极为痛心的。

朱莉娅27年后重返北京

朱莉娅还清晰地记得,当年在毛泽东的书房门口,年迈的毛泽东拉着她的手说:“你们还年轻。再到中国来吧!再过十年,中国会棒极了。”

27年后的2002年11月,为了纪念尼克松访华30周年,中国中央电视台(CCTV-4)《让世界了解你》节目在中国历史博物馆组织了一场题为“穿越历史的对话”的特别节目。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作为该节目的特邀嘉宾再次来到北京。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朱莉娅在节目录制现场见到多位与他父亲30年前访华有关的人,比如尼克松访华时的中方翻译冀朝铸和章含之等,并与他们回顾那段中美关系史上非常重要的历史。她触景生情,深情地回忆到:“我父亲常常向我们提起那次难忘的中国之行,父亲的那次破冰之旅重新开启了中美关系的大门,从此改变了世界,他一生中以此引以为自豪,我们全家人也为父亲的英明之举引以为自豪。”

中国官方报道说,朱莉娅在这次活动中听了许多关于中美关系的故事,“让她更深地感觉到了她父亲1972年中国之行的伟大之处。她反复地说要继承父亲的遗志,为进一步促进中美两国关系做更多有益的事情”。

不过,无论是中国官方还是朱莉娅本人,始终都没有提及朱莉娅那本1977年出版的回忆录。

来源时间:2022/1/3   发布时间:2017/12/16

旧文章ID:26850

革命的成果不会被私有化:加强大公司监管势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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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戴安·科伊尔(Diane Coyle)  来源:法意观天下

法意导言

现代社会,企业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愈发重要,一些资本巨头凭借在互联网、医疗、物流等行业的市场地位,持续收集个人信息、掌握上下游产业链议价权、控制行业整体工资水平、影响行业标准和法律法规的制定与执行,具有极大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因此,在产生商业影响的同时,大企业的决策也会不可避免地产生社会影响,但基于资本的逐利本质,此种社会影响在过去并未得到重视。近年来,因为疫情、极端气候等公共事件频发,商业主体(特别是大企业)的社会影响和社会责任开始被广泛讨论,企业被要求承担社会责任,并披露关于环境、社会、治理(ESG)的信息。目前,ESG信息披露制度在全球范围内已经开始从“自治”走向“法治”,[1]但仍面临正当性、有效性、驱动力等多方面争议。为此,剑桥大学公共政策教授戴安·科伊尔(Diane Coyle)认为,希求依靠企业自发推动ESG披露制度解决环境、社会、治理面临的紧迫问题是不切实际的,政府需要主导企业社会责任制度的改革过程。

企业的社会责任和ESG信息披露

1970年9月,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写了一篇题为“企业的社会责任是增加自身盈利”的论文,弗里德曼认为,企业的领导者应该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为股东赚取利益上去,而不是关注于他们企业所造成的环境、社会或更广泛的经济影响。

弗里德曼的文章影响深远且对社会产生了不利影响。在随后五年里,商业公司在经营时优先考虑短期商业利益,为此甚至不惜牺牲母国、社区和工人的利益。在1978年后的四十年里,美国前350强企业的CEO工资上升了约940%,相比之下,同时期普通员工的薪资涨幅仅为12%。该现象的内驱力是,企业相信付给高管更高薪酬可以为企业带来更好的业绩。但从1970年代中期前后美国经济的表现来看,很难说这些针对高层精英的大幅度薪酬激励政策对美国经济产生了很大影响。不过,出现此般巨额的工资涨幅并不奇怪——因为如果资本的贪婪被认为是好事,那么贪婪将成为商业资本的新常态。弗里德曼倡导的世界观破坏了过去的社会行为准则,而该社会行为准则能够支持资本主义市场体系为大多数人服务。

但在这篇文章发表50周年之后,弗里德曼的学说可能会走向衰落。在经历新冠疫情以及过去几年的极端天气事件后,金融市场中的情绪似乎正在发生转变。例如,在2020年12月,环保对冲基金Engine No.1在埃克森美孚公司(美国知名炼油公司)的董事会赢得了三个席位,原因是股东们对这家石油巨头不愿减少碳足迹的做法表示不满。英格兰银行和欧洲中央银行则已经要求金融机构对不同的气候相关风险情景进行压力测试。此外,商界也在独立地重新评估企业的行动目的。2020年,世界经济论坛主席克劳斯·施瓦布(Klaus Schwab)在《外交杂志》上发表文章,认为企业必须积极采取实现社会和环境目标的措施,否则将面临来自员工、客户和选民的风险,这些压力将从外部迫使企业做出改变。

毋庸置疑,对于企业而言,如何衡量和披露其社会影响状况会极大地影响它们的利益。目前,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采用关于环境、社会和治理(ESG)信息披露的自治标准,包括金融稳定理事会(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 FSB)气候相关财务披露工作组(The Task Force on Climate-related Financial Disclosures,TCFD)发布的标准。[2]这意味着,企业除了需要上报投资回报率(正如上市公司已经被要求做的那样),还需要测量和披露它们的碳排放量、塑料袋使用量、董事会中有色人种的数量等信息。这些社会责任承担指标正在成为企业的形象剪影,它们可以吸引或劝退潜在的投资者群体。因此,提供环境、社会和治理建议的咨询公司和智库正在迅速发展,且监管机构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开始将环境、社会和治理(ESG)的具体指标作为运营企业必须满足的标准。

ESG信息披露制度变革无疑突出了气候变化、劳工待遇等一些重要议题,且各类企业都被欢迎参与有关此项变革的讨论。但是,希求企业以提升ESG标准等方式解决这些紧迫的问题是不切实际的。对许多企业来说,尽管在表面上它们完善ESG指标是基于良善意图,但实际上它们并不真正有改善世界的高尚旨趣,只是意在利用ESG指标或其他可持续性措施提升自己的声誉。想要解决那些世界上最令人烦恼的问题,企业必须大幅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而把涉及企业社会责任的系统性改革托付给这些本身就需要改革的商业公司是没有意义的。

相反,改革的行动必须由政府促进。各国必须对市场经济施行新的规定,以确保企业能够带来全社会共享的生产力提升和社会进步。政治家们将需要制定新的法律,使市场运作良好并能反映社会主流价值观——例如环境可持续发展以及提高低收入工人的工资水平。新的监管行动必须包括:通过有效的反垄断执法来恢复竞争;以国家利益而非贸易利润为立法目的;使经济发展收益从年长、富裕的一代向年轻、贫穷的一代倾斜。改革行动还需包括制定应对气候变化的法律法规,例如关于限制污染物排放、停止销售以内燃机为动力的汽车以及禁止使用某些特定材料的法律规范。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政府应该打击ESG披露制度的发展。官方仍应敦促制造商积极披露生产过程中的污染量并设定减排目标。只是,为了使ESG信息披露制度发展的速度和规模满足世界的需要,各国将不得不迫使企业采取一些它们永远不会自行采取的举措。创造一个更加公正和可持续的世界的事业不能外包给私营企业主。

人定数据并不客观

表面看来,强制性ESG信息披露制度可能会迫使企业承担社会责任。如果企业被要求披露其对社会和环境的影响,机构投资者和希望以可持续方式进行投资的投资者会横向比较不同企业的社会责任承担情况,并据此进行投资决策。媒体从业者可以更容易地调查企业正如何影响它们周围的社区和更广泛的世界,而来自媒体的监督反过来又能制约企业高管,减少有损社会公共利益的企业决策。

但是,基于两方面原因,ESG企业信息批露制度的价值是值得怀疑的。第一个原因是法律供给发展缓慢,无法及时回应现实需求:世界所面临的问题具有紧迫性,但未来企业社会责任的监管和治理框架尚未确定。司法实践的发展速度落后于社会观念,虽然学术界正在提出一个比弗里德曼更广泛的“企业目的”定义,但这些学说尚未得到许多政治家和立法者(更不用说企业高管了)的接受。因此,立法和执法中关于企业社会责任的内容可能发展较慢。

ESG企业信息批露制度的第二个问题更为根本:ESG信息旨在衡量的问题是宏观而复杂的,而衡量标准则是人为规定的。用容易获得的具体指标试图评估复杂的、相互关联的经济、社会和环境现象(涉及对所有细微现象的解释),这一过程存在固有挑战。这意味着,即使各国能够迅速实施企业ESG信息披露制度,ESG标准能发挥多大作用仍值得怀疑。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的评估过程清楚地表明了这一挑战,这17个颇具价值的目标与ESG标准高度关联,包括零饥饿、经济适用的清洁能源、负责任的消费和生产等数据。这17个可持续发展目标又被细分为169个具体目标,以232个数据指标衡量。虽然大多数目标的进展情况可以跟踪,但这种监测是不完善的,且许多目标之间存在着内生冲突。环境、社会和治理(ESG)目标也是如此。例如,企业为应对环境挑战而采用新生产方法会增加生产成本,这可能会降低供应链下游工人获得加薪的可能性。

即使目标之间不存在内生冲突,简化的度量指标也会产生破坏性的后果——政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在其著作《国家的视角——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中论述了这一观点。嵌入在自然环境中的社会世界是杂乱无章的,因此,通过分类和度量来布施秩序,需要在许多粗糙的概念边缘进行修剪或折叠。对此,斯科特给出了许多例子,说明通过分类和度量来布施秩序可能带来事与愿违的结果。例如,为了达到森林管理目标,德国曾试图以标准化方式管理树木种植。当时,鉴别森林管理是否获得成功的标准极为狭隘,政府只关心管控森林的容易程度及森林的木材供给能力。尽管这一制度暂时地提升了森林的生产能力和所带来的利润,但它最终破坏了生物多样性并降低了森林的长期生产和营收能力。

与此类似,在长达70余年的时间里,各国一直通过GDP这一单一指标衡量经济活动,但过于重视GDP导致各国忽视了商业和政策决策引发的其他重要后果。GDP不是自然生成的数据,相反,它是基于知识构造而成的人工数据。例如,在人为规定的GDP统计方法下,不产生报酬的家庭劳动和自然环境过程中的生物活动(如蜜蜂授粉和森林的气候调适)不属于经济活动的范畴,因为这些创造价值的活动并不发生于市场交易过程中。受此影响,立法界和学术界未能认识到对这些领域立法的重要性,尽管这些法律和政策将不断助推经济水平增长和生活水准提升。仅仅依靠GDP指标衡量社会经济,会减损政府实现社会繁荣的治理能力。

像GDP这样的指标最终反映的事项并非它们被设计时想要评估的客体;而且这些数据本身并不客观,它们不仅仅是客观存在的衷实记录。例如,基于现有数据训练的人工智能系统时常会出现歧视弱势社会群体的情况:[3]一款为许多医院所用的算法被证明歧视性地持续做出“黑人患者需要较少的医疗保健”的预测。任何数据都反映了作为其产生基础的社会秩序,因此社会中的既存歧视将在其产出的数据中得以复制。但是数据分析给人一种客观的印象,模糊了所分析的不同目标间的内生冲突以及数据指标在评估预期目标时可能产生的结论偏差。

上述问题显然适用于通过ESG指标评价企业社会责任的过程。例如,如果一家企业承诺避免使用童工,那么就会产生如下问题——该企业履行其承诺的范围边界如何确定——仅仅是在本企业的直接供应链中避免使用童工,还是也要约束其制造商在制造商的供应链上避免使用童工?企业是否应有监督其供应商经营活动的责任和权力?如果跨国企业承诺提供就业岗位,它仅需在其总部所在国创造就业机会,还是出于改善更多人的生活的考虑也在低收入国家创造就业?如何平衡在职雇员和退休职工之间的利益冲突?目前,没有普遍的伦理原则可以适用于这些问题,尽管部分关于ESG标准的言过其词的文章中经常提到类似概念。这一困局无疑也是气候相关财务披露工作组仅给出关于ESG报告决策流程、风险管理和透明度的指导意见,并未给出具体评测指标的原因。

在解决这些棘手问题时,一些公司可能倾向于做出善意的决策,但另一些则不会。而且衡量标准确定的困难带来了一个严峻的问题:企业可能会操纵衡量标准或有有意选取特定指标,以使得ESG数据即使在不做出损害利润的决策的前提下也能显得企业有社会责任感。例如,如果经营可持续性这一目标被转化为诸如“减少塑料使用”等具体指标,怎样阻止企业使用其他可能造成环境破坏的材料替代塑料从而获得较好的数据结果?如果企业将包装材料从可回收塑料转换为厚重的硬纸板,则耗费的能源反而会增加。从结果来看,城市的总体排放量将因此种材料置换而增加,企业无法借此减少其环境足迹。

“绿色公关”(Green Washing)——指代企业粉饰名誉的行为的公关概念——并不是一种投机行为。印度最大的能源公司之一阿达尼集团(the Adani Group)表示,它遵循负责任的ESG原则,并承诺实现碳中和。与此同时,该公司正在推进一些世界上最大的新煤炭开发项目,并得以从主要国际银行融资。星巴克宣布将使用一种新式无吸管杯盖以减少塑料消耗,但人们很快发现这种新式杯盖消耗的塑料比传统的“杯盖+吸管”组合更多。(星巴克表示,新式杯盖更容易回收)埃克森美孚的高管告诉卧底记者,该公司之所以支持征收碳税,正是因为公司认为这种税永远不会在美国国会获得通过,该表态只是一种颇为讽刺的作秀——埃克森美孚通过这种简单的方式提高公司的声誉,且不需要面临任何真正的后果。

企业社会责任改革主导权之争关乎权力配置

从根本上说,要求企业制定ESG指标实际上是要求私主体对社会问题进行立法。要求企业将社会目标置于其决策考量的核心,意味着将少数高管置于重要的政治、经济和社会角色中(因为高管做出的商业决议将在这些领域产生重要影响)。但事实上,环境、社会、治理等重要的集体决策不应该由少数企业领导做出。

Facebook案作为一个缩影很好地说明了这个问题。马克·扎克伯格亲自控制着Facebook,这使他拥有了极大的权力,足以影响许多国家的文化、社会规范和政治成果。尽管许多进步派民主党人[4]为该公司封闭了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个人账户感到高兴,但他们仍然不喜扎克伯格和Facebook为右翼人士提供发声平台。与此同时,如果Facebook允许特朗普重新上线,保守派会感到非常兴奋,但他们中的许多人憎恨扎克伯格,因为扎克伯格据称蔑视保守派的一些观点。针对Facebook及其CEO的激烈抨击是一个更大问题的象征:没有任何私人公司或个人应当拥有如此大的公共权力。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国家可以通过更强力的竞争政策来遏制大公司的实力。这将意味着放弃“消费者福利标准”,该标准认为,只要企业行为不导致终端消费者的购买价格上涨就可以持续扩张。[5]这一理论导致了经济和政治权力的高度集中,因为大型企业借此巩固了自己的市场支配地位,并利用其市场影响游说政府调整监管政策。“消费者福利标准”现在正受到一些反垄断领域专家和官员的强烈质疑,包括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莉娜·可汗(Lina Khan) 和其他所谓的“新布兰代斯主义者”(Neo-Brandeisian Thinkers)。[6]英国、欧盟和其他法律辖区的立法者也在积极考虑采取更多的干预性措施,例如要求某些大企业在实施并购计划前通知主管部门,或禁止平台滥用市场地位为自己的产品谋求不正当竞争优势。

加强反垄断执法只是政府限制私营企业过度膨胀的社会权力的新政策之一。金融公司正通过销售某些产品(比如某些金融衍生品)谋取客户的资产,它们非但不能帮助客户进行适当的投资,还会最终导致客户走向赤贫。食品药品制造商正在生产和推广导致肥胖的食品和阿片类药物,损害顾客的身体健康。技术公司正在阻遏而非扩散公共辩论的影响范围。即使不考虑现代产业发展带来的生态环境破坏,美国现代的资本制度也没有为社会提供服务。政府不能也不应该容忍私营企业以此种方式运作,各州需要对资本运作进行干预以保护它们的居民——如更严格地执行食品标准和在金融领域采取更积极的消费者保护措施。

不过,尽管对商界的各种批评日益增多,但仍有许多人认为,在实现预期的变革方面,企业比政府更为高效。根据最新的《爱德曼全球信任度调查》,世界各地的受访者对企业的信任度高于对政府或政客的信任度。事实上,根据2021年的调查结果,尽管新冠疫情爆发以来国家对经济生活的干预大幅增加,但企业仍是目前唯一被认为兼备道德操守和工作能力的机构。(非政府组织被认为有道德但缺乏能力,媒体和政客被认为两者都不具备)在此语境下,企业持续反思其经营宗旨的道德性并监测企业活动的社会影响就显得极为重要。

企业参与公共生活可以是积极的。例如,商业界在美国政府采取官方行动前就禁止了商务工作场所内的歧视,企业还向政客施压,要求废除反跨性别法律,从而推动了美国的LGBTQ权利社会认同。如果企业能对棘手的环境和社会问题起到同等的作用,那么社会活动家们应该接受来自商界的帮助。在促使政府对社会问题进行立法时,企业可以成为强有力的倡导者,呼吁企业引领社会变革反映了一种可喜的认知,即狭隘的利益导向企业运作模式已经被社会淘汰。

但即使是弗里德曼也明白,让企业过度参与公共问题治理会产生隐忧。他反对企业社会责任制度的部分理由是,该制度是不民主的。他认为,要求企业在追求利益以外的事务上投入资金,相当于向股东(或者客户和员工)征税,而征税和公共支出应当由政府而非企业负责。弗里德曼写道:“在企业社会责任制度下,自我委任抑或由股东直接或间接任命的商人同时也是立法者、执法者和司法者,他有权决定纳税主体、征税数额、征税目的和税收开支计划”。

当然,弗里德曼的观点并不正确。他认为企业没有义务考虑超出企业利益的问题,但企业是重要的社会机构,塑造着人们的工作方式、消费倾向、健康状况以及社区环境,企业高管在做每一个决策时,都应当考量道德层面的影响。但需要承认,一些针对企业社会责任制度和ESG披露制度的质疑确实直接牵涉到政治决策,弗里德曼的观点仍有一定说服力。

ESG信息披露运动反映了政治领导的真空。想要实现“零碳经济”,政府不能寄希望于企业自愿削减碳排放量。政府将需要迫使公司投资新技术、开发新的经营模式并在向“碳中和”过渡期间支付更高的能源成本。为恢复市场的健康运行,保障消费者和工人的正当权益,各州需要削弱占据市场支配地位的企业。表面上愉快地谈论公司社会目标和社会责任,不能被当作转移人们注意力的工具,企业需要做出那些可能损害短期利润但有利于社会公共利益的艰难决策。对此,商业领袖、政治领袖和选民都需要发挥自己的作用,无论是否愿意,每个人都要参与到企业社会责任治理中。

注释

[1] 中国的一个典型例证是,我国生态环境部在2021年12月24日公布了《企业环境信息依法披露管理办法》,标志着我国企业环境信息披露法治化走向新阶段。

[2] 金融稳定理事会的原身是G7七个发达国家(美日德英法意加)为促进金融体系的稳定而成立的合作组织,2009年4月第二次G20领导人峰会(伦敦)决定将既有的金融稳定论坛升级为金融稳定理事(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 FSB),将委员会的成员范围扩大到包括中国等新兴市场国家对在内的全体G20国家,在更强有力的制度基础上促进金融稳定。参见廖凡:《国际金融监管的新发展:以G20和FSB为视角》,《武大国际法评论》2012第1期,第176-191页。

[3] 算法歧视对平等权造成的挑战已经获得了国内学术界的关注。参见崔靖梓:《算法歧视挑战下平等权保护的危机与应对》,《法律科学》2019年第3期,第29-42页。

[4] 进步派是民主党内部与建制派并称的一个派别,两派目前在政治路线上存在较大分歧。在关于资本巨头的问题上,进步派主张通过增加对富人的税收等方式重新分配社会财富。参见王联合、刘春朋:《政治极化背景下美国民主党的路线之争:表现、动因与影响》,《当代世界》2020年第9期,第55-63页。

[5] “消费者福利标准”是芝加哥学派的竞争法主张,认为竞争唯一的目标,即保证消费者福利最大化。对此标准的理解参见张永忠:《反垄断法中的消费者福利标准:理论确证与法律适用》,《政法论坛》2013年第3期,第102-109页。

[6] “新布兰代斯主义”是受拜登青睐的一种反垄断学派,该学派的代表人物在拜登政府的反垄断核心团队中占有重要位置。“新布兰代斯主义”体现了向二十世纪初的著名法官路易斯·布兰代斯(Louis Brandeis)的承继,反对将“消费者福利”作为反垄断的唯一指标,认为在遏制垄断的过程中可以采用多种手段,主张在反垄断的过程中应该更多关注市场结构和竞争过程。参见陈永伟:《从布兰代斯法官到“新布兰代斯主义”》,《经济观察报》2021年7月29日。

翻译文章

Diane Coyle, The Revolution Will Not Be Privatized: Corporate Responsibility and Its Limits, Foreign Affairs, January/February 2022.

网络链接

https://www.theatlantic.com/ideas/archive/2021/09/trump-american-gentry-wyman-elites/620151/

译者介绍

王常阳,天津大学法学院2018级本科生,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2022级诉讼法学硕士,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2/1/2   发布时间:20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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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无序的终结:如何重塑数字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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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约瑟夫·奈(Joseph S. Nye, Jr)  来源:法意观天下

法意导言

缺乏规范约束的网络空间中不仅存在着黑客敲诈勒索等不断滋生蔓延的网络犯罪行为,国与国之间的网络破坏活动也时有发生。网络空间固有的匿名性与智能化是否意味着这一混乱无序的状态将一直持续下去?约瑟夫·奈(Joseph S. Nye)曾任美国国防部国际安全事务助理部长及哈佛大学约翰·F·肯尼迪政府学院院长,曾提出软实力等外交学说。奈在《网络无序的终结:如何重塑数字秩序》(The End of Cyber-Anarchy? How to Build a New Digital Order)一文中指出随着网络空间中风险不断增长,应当将网络威慑提高到国家战略地位,将网络攻击抑制在可控范围内。这既需要采取惩罚性手段,也需要建立弹性与坚固性并存的防御系统,并辅之以经济手段。同时,奈指出了网络空间行为规范的重要性。网络空间行为规范旨在建立行为依据而非彻底消除攻击行为与网络犯罪活动,需要通过各国协作、对网络攻击审慎克制的使用、声誉评价等软性约束来保证规范能够落地。最后,奈指出建立一个警告与谈判并行的协商程序,并对非国家行为主体进行约束,再加之强大的威慑能力,能够有效地提高美国的网络空间防御能力。

勒索软件攻击、干扰选举、企业间谍活动、对电网的威胁等当前头条新闻,似乎都意味着混乱的网络空间没有什么行之有序的希望。各种无情的、负面的消息描绘了一幅网络世界失控的画面,世界变得越来越危险。这不仅对网络空间本身,而且对经济、地缘政治、民主社会以及战争与和平等基本的社会问题都将产生严峻影响。

鉴于这种痛苦的现实,任何主张构造未来的发展规则的建议,往往都遭到了质疑。网络空间的核心属性与思路,使得任何规范都不可能被执行,甚至无法得知相关规范是否被违反了。支持出台网络规范的国家同时向对手展开大规模网络行动。例如,2015年12月,联合国大会首次批准了11项自愿的、不具约束力的国际网络规范,俄罗斯参与了制定并在随后签署公布。同月,该国对乌克兰的电网进行了网络攻击,导致约22.5万人经历数小时停电,并加大了对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的干预力度。对于心存疑虑者来说,这进一步证明了在网络空间建立负责任的国家行为规范只是场白日梦。

然而,这种怀疑论调揭示了对规范运作方式的误解,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强。违规行为如果不加以处理,可能会削弱规范的效力,但不会消除其作用。规范创造了对行为的期望可能性,其他国家有可能产生应责性。规范还有助于官方行为的合法化,并帮助各国决定回应侵犯行为时拉拢盟友。规范不会突然出现,也不会一夜之间发生作用。历史表明,社会需要时间来学习如何应对重大的破坏性技术变革,并制定规则,使世界变得安全,免受新危险的威胁。美国向日本投下核弹的20年后,各国才就《有限禁止核试验条约》(Limited Test Ban Treaty)和《核不扩散条约》(Nuclear Nonproliferation Treaty)达成协议。

虽然网络技术带来了独特的挑战,但对这一技术予以管控的国际规范似乎未受影响,几十年来缓慢但稳定地发展着。随着这些规范的确立与生效,它们将降低网络技术进步对国际秩序可能构成的风险,并将起到越来越关键的作用。

尽管一些分析人士认为,威慑在网络空间不起作用,但这个结论得出得过于简单。网络空间威慑手段的作用方式与核领域中的不同。事实证明,其他策略或许具有更大缺陷。随着目标的不断增加,美国必须采取一种将威慑和外交相结合的战略,以便在这个新的危险世界中提高防御能力。其他领域建立起的规范是有所助益的起点,同时应当摒弃将网络问题区别化的观点。

1 新的现实

随着网络攻击的代价越来越高,美国的防御策略仍然不够充分。一个好的战略必须开始于国内,但同时也要认识到网络空间中国内与国际的不可分割性,因为网络空间领域本质上是跨越国界的。此外,网络安全涉及公共与私人脆弱性的模糊地带。互联网是网络的网络,其中大多数是私人占有的。与核武器或常规武器不同,政府不控制网络。因此,需要由企业来权衡是投资安全还是实现最大化短期利润。然而,不充分的企业防御可能会给国家安全带来巨大的外部成本。最近俄罗斯对SolarWinds软件的网络攻击就是一个例子,该软件允许美国政府和私营部门的计算机接入。与军事安全不同,国防部只起到了有限作用。

全球军事冲突领域中,计算机网络已经成为除传统的陆、海、空、太空四大领域之外的第五个领域。2010年美军成立美国网络司令部标志着他们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网络领域的特点有以下几点:首先距离被缩短,海洋不再为国土提供保护;其次存在快过火箭的交互速度;成本降低;最后是归因难度上升,因为国家的反应速度被减缓了。尽管如此,怀疑论者有时将网络攻击视为滋扰,而非主要的战略问题。他们争辩说,网络领域是进行间谍活动、其他形式的秘密行动与破坏的理想场所,但它的重要性仍然远远弱于传统战争活动,因为无人死于网络攻击。然而,这一立场越来越难以获得认同。2017年的WannaCry勒索软件攻击使计算机处于加密状态而无法使用,破坏了英国国民健康服务体系,迫使数千名患者的预约被取消;新冠疫情期间,医院和疫苗生产商成为黑客与勒索软件攻击的直接目标。

更重要的是,网络工具的使用如何升级为物理冲突这一问题,即使专家也尚未研究得一清二楚。例如,由于美国军方严重依赖民用基础设施,网络渗透可能会在危机情形下严重削弱美国的防御能力。在经济方面,网络事件的规模和成本持续上升。据估计,2017 年对乌克兰的NotPetya攻击清除了银行、电力公司、加油站和政府机构的计算机数据,给公司造成了超过100亿美元的附带损失。网络攻击的目标也在迅速扩大。随着大数据、人工智能、先进机器人技术和物联网的兴起,专家估计到2030年互联网连接数量将接近万亿。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世界开始经历网络攻击,被攻击的层面急剧扩大,如今工业控制系统到汽车再到个人数字助理的所有内容都成为网络攻击的对象。

很明显,威胁正在攀升。但美国尚不明确应该采取什么战略予以应对。威慑必须是战略的一种选择,但网络威慑将与美国更传统、更熟悉的核威慑形式不同。核攻击是单一事件,核威慑的目标是防止核攻击发生。相比之下,网络攻击数量众多且持续不断,威慑它们更像是威慑普通犯罪,战略目标是将其数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政府不仅通过逮捕与惩罚来阻止犯罪,而且还通过法律和规范实现教育效果,通过社区巡逻员与警务来预防犯罪,震慑犯罪并不需要以蘑菇云为威胁。

尽管如此,惩罚在网络威慑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美国政府已公开表示,它将用自己选择的武器以及与其受损利益相称的武力应对网络攻击。尽管数十年来美国不断发出警告,但迄今为止,“网络珍珠港”事件并未发生。美国是否将网络攻击视为武装攻击取决于其后果,但这一应对方式使其难以处理更加模糊的行动。俄罗斯对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的破坏便处于这样一个灰色地带。尽管最近一些网络攻击似乎主要是间谍行为,但拜登政府抱怨说,这些攻击的规模和持续时间超出了正常的间谍活动范围。而这就是为什么网络空间中的威慑不仅需要惩罚,还需要建立足够有弹性和足够坚固的系统以致潜在攻击者甚至不会费心尝试攻击,并应当建立与潜在对手的利益联系,使其发起的任何攻击也可能损害其自身利益。每种方法单独使用时都有局限性。由于经济高度相互依存,建立利益联系对中国的影响要大于对朝鲜的影响,因为朝鲜与美国没有任何经济关系。国防部的防御在阻止非国家主体与第二世界国家时是有效的,但不太可能阻止更强大、更熟练的行为者的攻击。但是,惩罚威胁和有效防御的结合可能会影响这些权力机构对成本和收益的计算。

除了改善美国境内网络的防御,近年来美国还采纳了美国网络司令部称之为“向前防御”和“持续参与”的理论,简言之,就是实施破坏、转移或摧毁网络等小规模网络攻击行为。一些媒体认为,这些做法减少了俄罗斯对2018年和2020年美国选举的干预。但进入并破坏对手的网络有升级危险的可能,因此必须谨慎处理。

2 制定规则

尽管具有防御和进攻能力,但由于其自由市场和开放社会,美国仍然极易受到网络攻击和干扰行动的影响。2015年,时任国家情报局长的詹姆斯·克拉珀在国会就美国应对网络攻击作证时说,“我认为,人们可以至少想想那句谚语:身居玻璃房,岂能扔石头。”克拉珀强调,虽然美国人可能是最好的掷石者,但他们住在最漂亮的房子里。这一观点是正确的。现实情况促使美国十分感兴趣发展一种减少网络空间“掷石头”行为的规范。

就网络军备控制条约开展谈判极其困难,因为这些条约无法核查。但网络空间的外交并非完全不可能实现。事实上,发展网络规范方面的国际合作已经进行了20多年。1998年,俄罗斯首次提出了一项禁止电子和信息武器的联合国条约。美国拒绝了这一提案,认为该领域的条约将无法被核实,因为一行代码是否能够成为武器取决于使用者的意图。相反,美国同意联合国秘书长任命一个由15名(后来扩大到25名)成员组成的政府专家小组来制定一套行为规则。

自那时以来,六个这样的小组召开会议并发表了四份报告,形成了一个广泛的规范框架,后来得到了联合国大会的认可。这些小组通过工作加强的共识有,国际法适用于网络空间领域,对维护网络空间的和平与稳定至关重要。除了应对复杂的国际法问题,2015年的报告还引入了11项自愿且无约束力的规范,其中最重要的是授权各国在接到请求时提供援助,并禁止攻击民用基础设施,禁止干扰大型网络攻击后作出反应的计算机应急小组,并禁止领域被用于不法行为。

该报告被视为一项突破,但2017年专家组未能就国际法律问题达成一致,也没有出具报告,进展因而放缓。在俄罗斯的建议下,联合国成立了对所有国家开放、与非政府行动者协商的开放工作组,包括数十家私营公司、民间社会组织、学者和技术专家。2021年初,这个新组织发布了一份概括而稍显平淡的报告,重申了2015年的规范以及国际法与网络空间的相关性。去年6月,第六个专家小组也完成了工作,并发布了一份报告,为2015年首次引入的11项规范增加了重要细节。中国和俄罗斯仍在敦促条约的签订,但相比之下,更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规范的逐步演变。

除联合国进程外,还有许多其他论坛讨论网络规范,包括全球网络空间稳定委员会(Global Commission on the Stability of Cyberspace)。GCSC于2017年由一家荷兰智库发起,并得到荷兰政府的大力支持,由爱沙尼亚、印度和美国共同主持,成员包括来自16个国家的前政府官员、民间社会专家和学者。GCSC提出了八项准则,以解决现有联合国指南中的缺口。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呼吁保护互联网的“公共核心(public core)”基础设施免受攻击,并禁止干扰选举系统。GCSC还呼吁各国不要使用网络工具干扰供应链,不要在主机不知情时引入僵尸网络以操控其他机器;还呼吁建立透明的程序,各国可以根据这些程序判断是否披露他们在他人编码中发现的缺陷和漏洞;GCSC鼓励各国发现网络安全漏洞时及时修补,而不是将其囤积起来以备将来使用;同时,也要改善“网络卫生”,比如通过一些相关的法律法规;GCSC还主张通过将私人企业对黑客的反击行为视为非法行为,以阻止私人私刑。

这些努力不如开发复杂的网络防御系统那么浮华,而且成本更低,它们将在遏制网络恶意活动方面发挥关键作用。人们可以提出进一步的行为规范,但现在的主要问题并不在于规范的数量,而在于如何实施,以及这些规范是否以及何时会改变国家行为。

3 新时代私掠者

规范只有在成为普遍的国家实践时才产生效力,这需要时间。十九世纪,欧洲和美国花了几十年时间才制定出反奴隶制的规范。关键问题在于什么因素促使国家遵守规范的约束。这里至少有四个主要原因,即协作、审慎、声誉成本和包括舆论和经济变化在内的本土压力。

法律、规范和原则中的共同期望有助于各国协调努力。例如,尽管一些国家尚未批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但在涉及领海争端时,所有国家都将12英里的限制视为习惯法。当互联网域名系统偶尔因滥用而导致目标被黑客攻击时,协作的好处和缺乏协作所带来的风险表现得非常明显。通过腐蚀电话接入,此类攻击将互联网的基本稳定性置于危险之中。除非各国避免干扰私有网络连接的结构,否则就没有互联网。因此,在大多数情况下,国家都回避这些策略。

审慎源于对不可预测的系统中造成意外后果的恐惧,并可能发展为不使用或限制使用某些武器的规范或限制目标的规范。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期间,超级大国接近核战争边缘时,未使用核武器便是基于这样的原因。一年后,《有限核禁试条约》出台。一个历史更悠久的例子是私掠行为的发展历程,这一例证能够说明谨慎是如何形成一种反对使用某些战术的规范的。十八世纪,国家海军通常雇佣私人船只以增强海上力量。但随后的一个世纪里,各州拒绝了私掠者,因为他们的掠夺成本变得过于昂贵。随着政府努力控制私掠者,人们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新的谨慎与克制准则随之发展起来。可以想象,当政府发现利用代理人和私人行为者实施网络攻击会产生负面经济影响,并使风险进一步时,网络空间领域也会发展出行为审慎克制的准则。美国许多州已经宣布“黑客攻击”是非法行为。

对国家的声誉与软实力受损的担忧也会唤起自愿的克制行为。禁忌随时间的推移而发展,增加了使用甚至拥有可能造成巨大伤害的武器的成本。以1975年生效的《生物武器公约》为例,任何希望开发生物武器的国家都必须秘密非法地开发,如果其活动的证据泄露,它们将面临国际社会的广泛谴责。

不过,很难想象会出现一种禁止使用网络武器的禁忌。首先,很难确定任何特定代码行是否为武器。更可能的忌讳之处是禁止对医院或医疗系统等特定目标使用网络武器。这样的禁令将有助于对禁止向平民使用常规武器的基础上进行补充。疫情期间,公众对针对医院实施的勒索攻击行为产生了强烈反感,这有助于加强限制,并暗示了如何将这种手段适用于网络空间其他领域。如果黑客行为使得使用电动汽车而导致的致命事故增加,那么类似的反对声音便可能出现。

4 国家间的“同辈压力”

一些学者认为,规范有自然的生命周期。它们通常始于“规范倡导者”,即对公众舆论具有巨大影响的个人、组织、社会团体和官方委员会。经过一段特定的“酝酿期”,一些规范达到了临界点,瀑布般的接受与认同便转化为一种普遍的信念,反对者会意识到拒绝意味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社会态度的改变可能会导致规范萌芽,这种规范的萌芽状态也可能自外部引进。以1945年后普遍人权问题的蔓延为例,1948年西方国家率先推动了《世界人权宣言》,但许多国家考虑到公众舆论而感到签署的必要性,随后发现自己受到外部压力和对自身声誉的担忧的制约。

经济变革还可以提高人们对能够提高效率的新规范的需求。反对私掠与奴隶制的规范在经济衰退时期获得了支持,如今的网络领域中相似的因素也发挥了作用。如果公司发现自己与隐私和数据位置有关的国家法律相互冲突,因而处于不利地位,那么它们可能会推动政府制定共同的标准规范。网络保险行业可能会向有关部门施加压力,要求其完善标准和规范,特别是关于恒温器、冰箱、家庭报警系统等在线家庭设备中嵌入的技术,也就是所谓的物联网。随着越来越多的设备连接到互联网,它们将很快成为网络攻击的目标,对公民日常生活的影响将促进对国内外规范需求的增长。只有当黑客行为变得更加令人讨厌并造成牺牲事件时,公众关注才会加速。如果死亡人数增加,硅谷“快速建立、事后修补”的规范可能会逐渐让位于更强调安全的责任规范与法律。

5 违反网络空间规则的必然性

即使国际社会一致认为需要制定规范,但商定在何处划定红线以及跨越红线时如何处理是另一回事。问题是,即使某些国家签署了规范性公约,但其遵守公约的可能性有多大?2015年中美同意不使用网络间谍来获取商业利益,但根据私人安保公司的报告,该约定并未得到长期遵守。尽管这一情况发生于以关税战争抬头为标志的经济关系恶化的背景下,但这是否意味着协议的失灵?批评者认为,重点应该关注损失结果,而不是将其作为非此即彼的问题,只关注越过的确切界限或违规行为的进行方式。这好比面对酩酊大醉的派对,去警告派对主人,如果噪音太大你会报警,但真正的目标不是让音乐停止,而是让音量降到一个可以忍受的水平。

某些时候,美国需要划定原则界限并加以捍卫。美国应该承认,它将继续基于自认为合法的目的实施网络空间的入侵活动。美国还需要准确地阐明自己将坚持的规范与限制,并呼吁违反这些规范和限制的国家严格遵守。这可能涉及公共制裁,也可能涉及私人行动,如冻结一些重要人物的银行账户或发布相关敏感信息。美国网络司令部的前沿防御和持续交战的做法在这里有用武之地,但最好保持低调。

关于网络空间的条约可能行不通,但也有可能对某些类型的行为设定限制,并对概括性的行为规则进行协商。冷战期间,非正式规范主导着双方间谍的处理方式;驱逐而不是处决成为了常态。1972年,苏联和美国就海上事件协议展开谈判,以限制后续事态可能升级的海军活动。今天,中俄美三国可以就限制网络间谍活动的范围和类型进行谈判,或者他们可能会一致同意,对干预对方国内政治进程的活动施加限制。虽然这类承诺缺乏正式条约那样的确切措辞,但三国可以独立地就自我克制领域发表单方面声明,并建立一个遏制冲突的协商进程。意识形态上的分歧将使达成详细协议的过程充满困难,但意识形态分歧并不能阻止达成有助于避免冷战升级的协议。审慎有时比意识形态更重要。

这似乎是6月时拜登政府在日内瓦峰会上与普京探讨的解决方法,峰会上,网络空间在议程上的重要性大于核武器。据媒体报道,美国总统拜登向普京递交了一份清单,列出了16个关键基础设施领域,包括化学品、通信、能源、金融服务、医疗和信息技术。用拜登的话说,这些领域应该是“禁止攻击的”。峰会后,拜登透露,他曾问普京,如果俄罗斯网络管道被勒索软件锁定,他会有什么感受。拜登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明:“我向他指出,我们拥有强大的网络能力,他知道这一点。”“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这很重要。如果事实上他们违反了这些基本准则,我们将以网络回应。他知道这一点。”然而,到目前为止,还不能肯定拜登的话语在多大程度上有效。

明确所要保护的对象可能产生的问题是,这意味着其他领域要进行公平竞争,而来自俄罗斯的勒索软件攻击无论如何都会持续下去。在网络领域,非国家主体在不同程度上发挥着国家代理人的作用,规则应当要求其支持与限制。由于行为规则永远不会尽善尽美,因此其必须伴随着一个建立警告与谈判框架的协商程序。这样的程序,再加之强大的威慑,虽然不太可能完全阻止干预,但若其能够降低攻击频率或强度,也能加强美国民主对此类网络攻击的防御能力。

6 变动中的行为模式

网络空间中,没有一劳永逸的路径。可能存在一些同时容纳不同意识形态国家协作的规范,但有些则无法容纳,比如希拉里·克林顿2010年提出的“互联网自由”议程,“互联网自由”宣告了一个自由开放的互联网空间。人们可以想象一组同心圆中的规范,欧洲人称之为义务的“可变几何”。民主国家可以按照网络安全专家罗伯特·纳克(Robert Knake)的建议,就隐私、监控和言论自由相关的规范达成一致,并通过特别贸易协定予以实施,优先考虑那些符合更高标准的规范,从而为自己设定更高标准。只要其他国家愿意并能够达到更高标准,这些协定可以继续向它们开放。

民主国家在这些问题上的外交活动并非易事,但这将是美国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如前国防部高级官员詹姆斯·米勒和罗伯特·巴特勒所说,“如果美国的盟友们支持网络规范,他们可能更倾向于向违规者收费,从而通过多边费用征收大大提高美国威慑力的可信度、强烈程度与可持续性。”

拜登政府正在努力应对的是,网络空间领域在世界政治中创造了无比重要的新机遇,也带来了缺陷与弱点。本国重组和再造必然是最终战略的核心,但也需要一个基于威慑和外交的强大国际组成部分。外交中必须包括民主国家之间的联盟、发展中国家的能力建设和逐步完善的国际机构。这一战略还必须包括一种不断进步的规范,致力于保护美国民主的“老玻璃屋”不受互联网时代“新石头”的破坏。

文章来源

Joseph S. Nye, Jr.The End of Cyber-Anarchy? How to Build a New Digital Order, Foreign Affairs, January/February 2022 Issue.

网络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world/2021-12-14/end-cyber-anarchy

译者介绍

董璐瑶,上海师范大学宪法学与行政法学专业研究生,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2/1/2   发布时间:20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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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博:美国印太战略塑造对中国综合威慑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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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文博  来源:IPP评论

导读

面对加速发展的多极化趋势,美国政府关于霸权遭到挑战的危机感和战略焦虑感正在不断上升,特朗普政府明确将中国列为首要战略竞争对手,出台“全政府对华战略”。[1] 拜登政府上台后,视中国为美国“最严峻的战略竞争对手”,美国新印太战略逐渐成型,其核心为塑造对华综合威慑环境。美国政府正加紧制定新的安全和经济行动战略,联合各大洲伙伴抵制中国影响,以期在印太地区形成一种力量态势,全面提升美主导同盟针对中国战略威慑能力,淡化印太地区中国经济活动影响力。与此同时,美国寄希望于打造新战争模式,以加快军事技术创新和武器装备更新换代方式,维持自身对中国军事优势。

作者:高文博,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助理、政策分析师。

美国印太战略核心:综合威慑与伙伴、创新

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Antony John Blinken)2021年12月14日在印度尼西亚大学发表演讲,声称拜登政府版本印太战略有五个核心因素,而其中最后一点为“综合威慑”,即将美国与其伙伴的所有国家权力工具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2]

美国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三世(LIoyd J. Austin III)2021年12月4日在“里根国防论坛”阐述美国将如何应对中国的挑战时透露,美国对华“综合威慑”的两大关键因素分别是“伙伴关系”和“技术创新”,并称“综合威慑”将是美国明年年初发布的新国防战略的基石概念,以昭示“我们将随时准备在冲突中获胜,但美国的防务将永远植根于我们防止冲突的决心”。[3]

从美国近期系列动作来看,其主要思路是:

一是强化伙伴关系。美正寻求利用印太地区其他国家力量,强化印太安全架构,把原先以美国为轴心的双边轴辐安全体系转化为以美国为主导者的众多小多边安全机制。[4][5]这些小多边安全机制中比较重要的有印太四国机制、AUKUS、五眼联盟、美日韩三角关系以及美国-东盟安全合作。

美国防部长奥斯汀2021年3月份第一次亚洲之行访问了日本、韩国和印度;7月,他又访问了新加坡、越南和菲律宾,并计划明年年初再次前往东南亚。

美国国务卿布林肯12月13日展开上任之后第一次对东南亚的出访,并于印尼当地时间星期二(2021年12月14日)在雅加达阐述美国的印太战略目标,内容包括美国将如何强化其与印太地区国家之间的战略伙伴关系。按原计划布林肯还将访问马来西亚和泰国,后因随行人员出现新冠确诊者而先行回国,延期再访问。

美国务院官员称,美国希望把与东南亚国家之间的联盟接触提升到前所未有水平。在这些伙伴中,加入美国印太战略框架态度最坚定者为澳大利亚、英国、日本,其次是韩国、印度和新西兰等国家。

东南亚形势相对较为复杂,众多东盟国家与美国在军事上有不同程度合作,美国在部分东盟国家有驻军,但大部分东盟国家在具体议题上反对排斥中国参与地区事务,对中美竞争持中立立场。东盟国家总体上倾向于实行对冲策略,避免在中美之间选边站和寻求地区秩序稳定是东盟国家的根本诉求。

二是加快技术创新。美国防部长奥斯汀声称,美国防部中国问题工作小组目前最优先的事项是规划一个更加专注和协调的程序来管理新技术投资,并提出国防部有史以来金额最大的研究、开发、测试和评估预算申请,计划使美国军队装备的武器系统杀伤力更强、达至的距离更远,提升美军操作隐身和无人平台的能力,在海洋、太空和网络空间中更具灵活性优势。

奥斯汀否认美国正在寻求改变现状,声称美国加强军备是要“确保我们国家之间的竞争不会转向冲突,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目前,与中国相比,美国在科技和创新方面具有竞争优势,长期实战使得美国能把最先进的技术、作战概念、尖端能力与作战经验融合在一起。美国在人工智能、边缘计算和纳米技术方面取得了巨大进步。但美国同样存在民间尖端技术军事化运用迟缓现象,美国防部称之为“死亡之谷”。[6]

为呼应综合威慑两大关键因素,美国政府正寻求通过下列举措形成对华具体威慑:

一是加大联合军事演习的规模彰显其在印太地区的强大存在。近年来,美国不断强化在印太地区的军事存在,加快美军作战部队的前沿部署,在南海和台海区域部署军机和舰船进行巡航。[7] 2017年5月至2020年3月,美在南海地区实施了19次“航行自由行动”以及更多频次的海空武力展示活动。[8]

拜登政府上台后,美联合盟友进行军事演习的的规模显著升级,2021年10月2日至3日,美国召集英国、日本、加拿大、荷兰、新西兰等六国3艘航母、17艘战舰在南海领域实施联合训练,意欲进一步牵制中国进行海洋活动,同时将更多国家纳入美国的南海军事战略计划。

二是在台湾问题上持续试探中国大陆心理底线。美国政府口头上声称坚持“一个中国政策”,却在同时提升了与台湾当局人员之间的互访级别。2020年8月10日,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长亚历克斯·阿扎于9日下午搭乘专机抵达台北。11月22日,负责监督美国在亚太地区军事情报的海军少将迈克尔·斯蒂德曼访台。[9]

2021年6月6日,美国国会3名参议员访台,11月9日6名参议员访台,11月25日5名众议员访台,这三次访问,美方人员都是乘坐军机,更有美共和党籍众议员南希·梅斯在抵台后称自己在“台湾共和国”。[10]

拜登总统在内的美政府高官多次声称如果中国大陆使用军事手段解放台湾,美国将出兵“协防台湾地区”,[11]这严重违反一个中国原则,有违中美三个联合公报声明内容,打破了美国政府在涉台议题上一贯的“战略模糊”策略。

三是宣扬美国的价值观以抵消中国式体制对区域国家的影响。美国政府正采取措施发展公共和私人的信息传递渠道,将中国的公共外交努力标签化为“中国影响力行动”。[12]

美国一方面将中国标签化为“专制威权”国家,以此作为削弱中国影响力的合法性论证;另一方面动员韩国、蒙古、日本和印度等地区国家,划分“专制威权”与“自由民主”之间意识形态阵营,展示加入“美国阵营”与获得成功和发展红利之间的联系,将信奉美式价值观与印太美国伙伴在经济、技术和社会福利层面取得的成就挂钩。

美国务卿布林肯声称,美国会继续资助其支持的地区反腐败组织、调查记者和智库,建立有关印太地区国有企业经营状况的公共登记册。[13]

四是推动新印太经济框架以冲淡中国在该区域的经济影响力。拜登政府正在规划新的“印太经济框架”,涉及贸易、数字经济、技术、供应链、清洁能源等领域。自2015年以来,由美日印澳组成的四方安全对话(Quad)机制已提供逾480亿美元的资金,作为抗衡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一环。[14]一些美国专家认为,美国需要提高对东盟国家的战略重视,制定明确的印太经济战略和政策,抗衡中国在东南亚地区的经济影响力。[15]

美国政府正计划通过改革对外投资和发展援助机制、加大投融资力度、构建基础设施投资国际伙伴关系等手段进行布局、造势,逐步打造一套推进“印太”基础设施投资竞争的基本策略,美国加大对印太地区经济投入的核心目的是与中国 “一带一路”倡议展开竞争,冲淡甚至削弱“一带一路”倡议的地区及国际影响。

五是渲染中国威胁论,向世界其他国家突出遏制中国的重要性。近年来,美国部分政治人物与媒体持续宣扬各类中国威胁论,类型包括中国经济胁迫论、中国试图独占南海论、中国阻碍航行开放与自由论和中国破坏台海和平稳定论等,在印太地区甚至全球范围内制造紧张气氛,将中国对侵害主权、发展和安全利益行为的反制标签化为“胁迫外交”。

在新疆、香港、台湾等涉及中国核心利益的问题上制造“种族灭绝论”和“一国两制”消失论。利用“大国竞争”和“中国威胁”口号及叙事,美将印太地区视作制衡和遏制中国的地缘战略支点,鼓动美盟国和地区中立国家加入针对中国的地区安全机制,造成地区冲突风险上升长期趋势。

印太地区活动国家对美战略态度:支持、中立还是反对

拜登政府宣扬要让印太地区保持 "自由和开放",维护“以规则为基础的世界秩序”。相比特朗普当政时期,拜登政府更注重与其盟友和安全伙伴在军事和安全活动上的协调行动,试图深化其与印太战略坚定支持者之间的合作关系,同时让更多原本游离的美国安全伙伴和中立国家加入美国主导的地区行动。

下面列举部分国家和政治体对于美国“印太战略”中关于中国部分的态度。

英国、澳大利亚、日本:偏向美国。英国一直是美国的坚定盟友,在冷战后积极参与美国发动的海外战争。尤其是在脱欧后,英国为保持其国际影响力,加强了其与美国的协调,积极参与美国主导的集团安全机制,在印太地区安全问题上与美国并驾齐驱,参与美国主导的南海军事巡航。[16]

中澳关系则处于低点,美澳核潜艇协议,其根本意图是为了配合美国的对华威慑战略。AUKUS即为英国更深度介入印太地区事务,美澳进行更深层次军事合作的表现。

日本方面,日本是印太四国机制(Quad)的成员,政治现实需要日本在安全上依赖美国。[17]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于2021年12月1日发表极具攻击性演讲,称“台湾有事”等同于“日本有事”;12月6日,日本新首相岸田文雄于国会发表演讲,称“以与中国构建有建设性的稳定关系为目标”,同时又强调日美同盟重要性,判断“日本的安全保障环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剧变化,变得愈发严峻”。[18]

在拜登政府宣布要致力于建立“印太经济新框架”的大背景下,预计美国会投入更多资源,争取在印太地区拥有大量经济投资且地缘位置重要的日本对于其印太战略的支持。作为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的主导者,有关“印太经济新框架”相关谈判将影响日美关系走向。

印度和韩国:游离的美国安全伙伴。自特朗普政府执政以来,美国政府视印度为目前亚洲国家中最有潜力直接抗衡中国的国家,印度拥有数量庞大的军队,近年来与中国发生过数次边境冲突,与美国签订有《后勤交流协议备忘录》、《通信兼容性和安全协议》和《地理空间情报基础交流与合作协议》。

拜登政府正努力巩固与印度的持久战略伙伴关系,向印度出售武器装备和提供情报-信息支持,将中印存在领土纠纷视为美国的战略机会。[19][20]

但美印战略合作关系仍面临诸多难以回避的问题,包括:印度以维护国家“战略自主”为由拒绝签署任何具有结盟性质的条约;印度与美国缺乏战略互信;印度国家安全政策框架以规避风险为主要原则;中俄友好关系对印度是一大牵制;中国综合国力和军事实力强于印度,印度无意过度刺激中国。[21][22]

为此,即使加入了美日印澳四国联盟,就美国印太战略之针对中国部分而言,印度仍为一个有限参与者与支持者。2021年11月26日,中俄印外长发表联合声明,强调了中俄印合作的重要性。

韩国方面,美国在韩国拥有驻军,韩国应对朝鲜需要美国支持,2017年韩国同意美国在其本土部署萨德反导系统曾导致中韩两国关系高度紧张。[23]

但中韩在维护朝鲜半岛和平以及双方经贸往来方面存在诸多共同利益,如无原则跟从美国将有损韩国利益;为此,韩国会在一些问题上做出独立判断。预计于2022年3月9日举行的韩国总统选举可能将会是一个关键节点,韩国下一任领导人如何调整外交政策,将深刻影响中美韩三边关系。

东盟:对冲。拜登政府上台以来,有意修复特朗普政府单边主义行为在印太地区造成的破坏,着力强化与东盟国家的外交互动,美国副总统、国防部长和国务卿先后访问东南亚地区。

但东盟国家领导人大多对美国“印太战略”内涵有清晰认知,知道美国加强与地区国家接触的根本目的是希望这些国家加入其针对中国的“威慑圈”,而地区事务议程被军事安全问题主宰将损害地区国家合作、东盟国家自身经济发展前景与“东盟中心地位”。

出于上述原因,大多数东盟国家对美国的地区战略和海上战略持中立甚至怀疑态度,不愿在中美竞争中“选边站”。尽管一些与中国有海洋争议的国家希望美国能发挥作用牵制中国的“海上扩张”,但中国-东盟之间经济合作不断加深仍是地区趋势。

中国与东盟国家经贸互补性强,同属全球产业供应链重要一环,双方在经济上相互依赖。30年来,中国对东盟全行业直接投资大幅增长,中国东盟贸易规模扩大了85倍,中国已连续12年为东盟最大的贸易伙伴,东盟2020年跃升为中国最大贸易伙伴;东盟十国有近1500种农产品、食品可对华出口。[24][25][26]

中国-东盟合作利大于弊,东盟部分国家可能会在个别议题上迎合美国意图,甚至发表联合声明,但东盟重视自身的战略自主性,在事涉中国核心利益的台湾问题上不太可能跟随美国。与中国有海洋争议的东盟国家或许希望美国参与地区事务,形成对中国的对冲和牵制,但东盟国家与美国合作的根本目的在于获取“安全”这一地区公共产品,而不是坐视地区冲突风险上升。

结语与展望

美国印太战略的基本目标是维护美国在印太地区的经济与安全利益,而其界定的主要挑战是作为“最严峻战略竞争对手”的中国。

美国印太战略谋划反映出美国的三重战略考量:一是对西太平洋到印度洋这一印太两洋战略空间日益增长的战略关注;二是制衡日益强大的中国;三是决心维护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地位和影响力。[27]

从奥巴马政府的“亚太再平衡”战略到特朗普政府的“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以及拜登政府再次重申“自由开放的印太”,其核心都是如何应对中国在印太地区影响力和能力的急速提升。

从目前情况看,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安全布局取得了一定成果,加强了其与传统军事安全伙伴之间的防务安全关系,提升了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军事存在,通过构建小多边安全机制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美国印太安全布局的网络化。

但印太战略的实施仍面临诸多困境,如美经济战略缺乏落地能力、大多数印太地区国家不愿选边站、印太战略布局受美国国内政治纷争困扰等。

归根结底,将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挤出印太地区经济活动是个不现实的目标;作为核大国,相比构建针对对方的军事同盟,中美双方互相之间进行有效的协调才是收益更高和成本更低的选项,也是对地区和平、稳定和发展更有利的选项。

塑造对中国综合威慑环境已经成为拜登政府印太战略核心要素,推动安全布局网络化、高频度的“前沿外交”和经济外交成为美国与中国在该地区争夺影响力的重要举措;美政府官员在公开场合攻击中国意在推进其价值观外交,分化地区国家对中国的态度。

美国务卿布林肯曾称,对于美国,中美关系是"21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考验"。[28]站在美国的角度,中美结构性矛盾,既表现为崛起的中国正在缩小与霸权守成国美国之间的实力差距,还表现为双方政治制度、价值观和意识形态方面的差异。但在一个日益多元化和多极化的世界里,差异并不一定意味着冲突和对抗,也不应该等同于冲突和对抗。

在2021年10月25日举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50周年纪念会议上,习近平主席强调:“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中国将坚持走和平发展之路,始终做世界和平的建设者;坚持走改革开放之路,始终做全球发展的贡献者;坚持走多边主义之路,始终做国际秩序的维护者。”[29]

中美应该构建以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合作伙伴关系为核心特征的新型大国关系,从开放和合作的角度出发看待地区问题和争议,避免“修昔底德陷阱”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而不是建立针对第三国的军事同盟和安全机制。相比打造“小圈子”进行军事对峙,共同安全与合作安全才是通向地区和平与稳定的出路。

参考文献:

[1] 杨文静:《中美亚太“竞争性共处”模式探析》,载《现代国际关系》2019 年第3期,第29~33页。

[2]Antony J. Blinken, Secretary ofState, A Free and Open Indo-Pacific, Speech at Universitas Indonesia, Jakarta,Indonesia, December 14, 2021, https://www.state.gov/fact-sheet-secretary-blinkens-remarks-on-a-free-and-open-indo-pacific/

[3]Lloyd J. Austin III, Secretary ofDefense, Remarks by Secretary of Defense Lloyd J. Austin III at the ReaganNational Defense Forum, December 4, 2021,

https://www.defense.gov/News/Speeches/Speech/Article/2861931/remarks-by-secretary-of-defense-lloyd-j-austin-iii-at-the-reagan-national-defen/

[4]李岩、达巍:《中美在亚太地区的安全矛盾:演变与逻辑》,载《国际安全研究》2020年第2期,第3~22页。

[5]Departmentof Stat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 A Free and Open Indo-Pacific: Advancing aShared Vision, November 3, 2019,https://www.state.gov/a-free-and-open-indo-pacific-advancing-a-shared-vision/

[6]Lloyd J. Austin III, Secretary ofDefense, Remarks by Secretary of Defense Lloyd J. Austin III at the ReaganNational Defense Forum, December 4, 2021,

https://www.defense.gov/News/Speeches/Speech/Article/2861931/remarks-by-secretary-of-defense-lloyd-j-austin-iii-at-the-reagan-national-defen/

[7]焦世新:《“亚太再平衡”与美国对南海政策的调整》,载《美国研究》2016 年第6期,第64~89页。

[8]韦宗友:《美国印太安全布局研究》,复旦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312页。

[9]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2020年11月23日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主持例行记者会》,2020年11月23日,https://www.fmprc.gov.cn/web/wjdt_674879/fyrbt_674889/202011/t20201123_7816880.shtml

[10]隋鑫、柳玉鹏、辛斌:《美5名众议员窜访台湾,勾连“台独”捞取政治资本》,环球网,2021年11月27日,https://world.huanqiu.com/article/45kShik1Cxp

[11]Conor Finnegan,UScleans up Biden’s ‘commitment’ to defend Taiwan from Chinese invasion,ABCNews, October 23, 2021,

https://abcnews.go.com/Politics/us-cleans-bidens-commitment-defend-taiwan-chinese-invasion/story?id=80727528

[12]MichaelJ. Mazarr and Ali Wyne,The RealU.S.-China Competition: Theories of Influence,January29, 2020.

[13]Antony J. Blinken, Secretary of State, A Free andOpen Indo-Pacific, Speech at Universitas Indonesia, Jakarta, Indonesia, December14, 2021, https://www.state.gov/fact-sheet-secretary-blinkens-remarks-on-a-free-and-open-indo-pacific/

[14]Antony J. Blinken, Secretary of State, A Free andOpen Indo-Pacific, Speech at Universitas Indonesia, Jakarta, Indonesia, December14, 2021, https://www.state.gov/fact-sheet-secretary-blinkens-remarks-on-a-free-and-open-indo-pacific/

[15]DerekGrossman,Biden Needs a SoutheastAsia Policy to Counter China’s Pull,Foreign Policy, December 16,2021,https://foreignpolicy.com/2021/12/16/biden-southeast-asia-asean-china-strategy-geopolitics/

[16]孟晓旭:《“印太战略”与“全球英国”战略交汇下的日英安全合作》,载《现代国际关系》2020年第3期,第11~20页。

[17]李泽:《战略行为匹配程度与美国亚太联盟凝聚力》,载《世界经济与政治》,2019年第1期,第128~159页。

[18]林泽宇:《岸田文雄想和中国构建“稳定关系”,但又想“从根本上强化防卫力”》,环球网,2021年12月6日,https://world.huanqiu.com/article/45sQW2r9dDY

[19]Sujan R.Chinoy, US-China Rivalry: A Strategic Moment for India? Institute of ChineseStudies, Delhi, published in 2020.

[20]Aman Thakker & Arun Sahgl, U.S.-IndiaMaritime Security Cooperation,CSIS, October 8, 2019,

https://www.delhipolicygroup.org/publication/collaborative-projects/us-india-maritime-security-cooperation.html

[21]韦宗友:《美国印太安全布局研究》,复旦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

[22]Harsh V.Pant, “The US-India-China ‘Strategic triangle’:theoretical, historical andcontemporary dimensions”, India Review, Vol.18, No.4, pp.343-347,DOI:10.1080/14736489.2019.1662192

[23]黄昭宇:《中美关系的风险不在经贸摩擦而在军事冒险》,载《现代国际关系》2018 年第6期,第15~17页。

[24]商务部新闻办公室: 《在中国—东盟建立对话关系30周年之际关于进一步提升经贸合作水平的联合声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2021年10月26日,http://asean.mofcom.gov.cn/article/jmxw/202110/20211003211887.shtml

[25]谢希瑶: 《东盟十国近1500种农产品、食品可对华出口》,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2021年9月13日,http://www.gov.cn/xinwen/2021-09/13/content_5637040.htm

[26]赵竹青: 《中国与东盟贸易规模30年来扩大85倍》,人民网,2021年7月29日,http://finance.people.com.cn/n1/2021/0729/c1004-32174976.html

[27]韦宗友:《美国印太安全布局研究》,复旦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313页。

[28]Antony J. Blinken, Secretary ofState, A Foreign Policy for the American People,Speech atWashington, D.C., March 3, 2021,

https://www.state.gov/a-foreign-policy-for-the-american-people/

[29]习近平:《中国将坚持走和平发展之路、改革开放之路、多边主义之路》,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2021年10月25日,http://www.gov.cn/xinwen/2021-10/25/content_5644776.htm

来源时间:2022/1/2   发布时间:2021/12/31

旧文章ID:26845

美学者:“特朗普因素”对共和党弊大于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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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上海美国研究

特朗普是共和党在明年中期选举乃至2024年大选中绕不开的因素。一方面,他可能在稳固的“红州”帮助共和党人,另一方面,他和他的支持者们也撕裂了共和党,这给了民主党攻击共和党的机会。美国企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马修·康提内蒂(Matthew Continetti)近日撰文,分析了特朗普对共和党在明年中期选举中表现的潜在影响。文章主要内容如下:

内部的分裂使共和党“外强中干”

前佐治亚州联邦参议员、特朗普的支持者大卫·珀杜(David Perdue)本月初宣布寻求2022年佐治亚州共和党的州长提名,挑战该州现任州长、共和党人布莱恩·坎普(Brian Kemp)。珀杜此举说明了共和党在2022年面临的一个危险。

佐治亚州的共和党人在有关特朗普的问题上存在分歧,在主流公信力和阴谋论的边缘地带之间撕扯。支持特朗普的珀杜使这些分歧更加严重。而这只会让该州的民主党人受益。

目前的形势对共和党有利,但共和党人担心内部的纷争和离奇的信息会使摇摆选民失去兴趣。共和党在11月的州长和市长选举中表现良好。拜登的低支持率危及民主党人在国会的地位。共和党人必须在众议院再获得五个席位、在参议院再获得一个席位才能夺取对国会的完整控制权。

共和党在州一级的实力使其在绘制新的国会选区地图时占据优势,这可能会扩大他们在国会普选投票(generic congressional ballot)方面微弱的领先优势。然而,共和党在明年中期选举中的胜利并不是注定的。格伦·扬金(Glenn Youngkin)在弗吉尼亚州的胜利很难在其他地方复制。共和党领导人仍旧对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心怀恐惧,双方在选择候选人、信息和议程方面都存在分歧。这使共和党“外强中干”。

虽然,扬金的胜利指明了一条道路,但共和党将很难吸引那些在选举中起决定性作用的郊区独立人士。扬金是十多年来第一位当选弗吉尼亚州州长的共和党人,因为他强调物价上涨和学校关闭等“餐桌议题”。他忽略了移民问题,鼓励接种疫苗,同时反对政府强制接种要求,并在大选期间与特朗普保持距离。他关注家长对教育的参与,并将自己牢牢树立为政治主流的中右翼。其他共和党候选人很难复制扬金的技巧或幸运。

特朗普仍然是共和党的核心人物

特朗普仍然是共和党的核心人物。共和党的精英们试图忽视他,因为他花了很多时间与共和党人而不是民主党人斗争,并计划对10名投票支持对他第二次弹劾案的共和党众议员、7名投票支持给他定罪的共和党参议员以及13名投票支持两党基建法案的共和党众议员进行报复。特朗普以在初选中支持这些议员的挑战者的方式,来打击他们。他还要求对2020年的总统选举结果进行“审计”并“取消认证”,怒斥麦康奈尔“不够强硬”。特朗普在共和党内的“模仿者”引发了无休止的内讧和争论,并破坏了众议院共和党领袖凯文·麦卡锡(Kevin McCarthy)的权威。

特朗普在今年的州长竞选中保持了一定距离,但明年他可能就不会这么安静了,特别是如果他认为中期选举的成功是他在2024年回归掌权的关键一步。一个更显眼、言辞更激烈的特朗普可能会在稳固的“红州”帮助共和党人,但在“紫色州”或“蓝州”则会使他们陷入困境。对参议院的控制权将取决于内华达州、亚利桑那州、佐治亚州、威斯康星州、宾夕法尼亚州和新罕布什尔州的选举结果,而特朗普在2020年大选中输掉了这些州。

共和党似乎难以跨过特朗普这道坎

扬金在弗吉尼亚州的成功表明,与中产阶级优先事项相适应的积极信息能击退民主党的攻击。如果共和党人在竞选中发出统一的信息,将保守主义原则应用于通货膨胀、边境、犯罪、教育和医疗保健等议题中,他们或许能够避免被贴上极端主义、阴谋论和忠于特朗普的标签。共和党面临的问题是,他们缺乏这样的信息。

共和党人似乎不愿意或者不能够跨过特朗普这道坎,他的行为对共和党来说弊大于利。一次又一次,红色浪潮的最大障碍不是民主党,而是共和党自身。共和党人应少花时间互相攻击,多花时间提出建设性的方法来解决通货膨胀和民众面临的安全威胁,而不是在中期选举不可避免地会否定执政党的想法中需求虚假的安慰。

本文摘译自企业研究所网站文章Will Trump ruin a red wave in 2022?

来源时间:2022/1/2   发布时间:2021/12/31

旧文章ID:26844

美《2022财年国防授权法》五大关键涉华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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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上海美国研究

白宫27日宣布,美国总统拜登签署了S.1605《2022财年国防授权法》(2022 NDAA),该法授权了7700亿美元的国防开支。法案受到各个行业和其他利益集团的密切关注,因为它是为数不多的每年都会通过的重要法案之一,涉及一系列广泛的议题。法案批准了比去年多5%的军费开支,这是参众两院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紧张谈判和妥协后的结果,此前双方因对华和对俄政策的争论而陷入僵局。对华方面,该法案包含了“太平洋威慑倡议”(Pacific Deterrence Initiative)提供的71亿美元资金、国会支持台湾“防卫”的声明,以及针对国防部从中国新疆地区采购产品的禁令。美国企业研究所(AEI)就此撰文,从印太地区观察人士的角度分析了这一法案。提出了最值得亚洲观察人士关注的五大问题,这五点同时也属于涉华要点,摘要如下:

一、明确中国战略

法案第6511条要求制定一项保密的、全政府的对华战略。该条款还将授权成立一个对华大战略咨询委员会。这些要求是建立在拜登政府正在敲定的机密对华战略以及即将出台的国家安全战略和国防战略的基础之上。

二、聚焦东南亚

第6509条要求政府在180天内发布一份针对东南亚和东南亚国家联盟(ASEAN)的战略。这将与美国国务卿布林肯预审并即将发布的印度-太平洋地区战略(Indo-Pacific Strategy)形成互补。此外,法案显示了两党对缅甸“民主”的持续支持,第6510条要求通报美国在惩罚军政府和支持“民主活动人士”方面的各种政策和行动。

三、扩展关键倡议

第1242条扩展和修改了“太平洋威慑倡议”。在此之前,国防部和参众两院军事委员会就美军是否在国际日期变更线上部署了足够的资源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此外,第1241条将海上安全倡议(Maritime Security Initiative)扩大到印度-太平洋地区的所有国家。值得注意的是,这两项倡议的经费水平仍然取决于今后的拨款决定。

四、关于中国行为的报告

第1243条调整了关于中国军事力量年度报告的要求,法案的许多条款要求就北京的全球影响力以及中国在关键技术、电子战、弹道导弹和核武器方面的先进能力等问题进行报告。此外,法案还要求国防部解决承包商和分包商之间的供应链漏洞。

五、支持台湾地区“防卫”

国会参众两院的共和党和民主党领导人继续通过该法案支持台湾地区所谓的“防卫”。包括第1246至1249条在内的多项倡议要求政府在北京不断增加压力的情况下,提供协助台湾地区的报告和战略。第1248条要求就台湾地区的防御能力和美国的战略提供报告。第1249条要求提供国民警卫队与台湾地区进行合作的可行性简报。

附:2022NDAA涉印太地区条款一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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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译自AEI官网,原标题为5 notable items for Asia watchers in the 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译者:沈凯麒

来源时间:2022/1/2   发布时间:2021/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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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达巍:稳定中美关系时不我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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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潇清  来源:澎湃新闻

2021年刚刚过去,在这一年里,中美两国元首三次互动,两国外交团队也先后在阿拉斯加、天津、苏黎世、罗马四次交锋。除此之外,围绕气候变化、新冠病毒溯源研究、孟晚舟事件解决等一系列博弈与合作也给这一年的中美关系带来了许多挑战与看点。

当历史的步伐已经迈进2022年,中美关系又将如何?这一年对于中美两国各自来说都会有重要的政治议程,中国将召开党的二十大,美国也将迎来又一次中期选举。而对于中美关系来说,2022年是尼克松总统访华50周年,也是中美首个联合公报《上海公报》发表50周年,这些历史节点都将给中美关系带来新的思考。

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王毅去年12月20日在谈及2022年中美关系时表示,中美双方应当重拾融冰初心,落实两国元首共识,遵循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三原则,恪守中美三个联合公报精神,推动美国对华政策回归理性,推动中美关系重回正轨,共同探寻不同制度、不同文化、不同发展阶段的两个大国在这个星球上和平共处之道,造福两国和世界人民。

就中美关系相关问题,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访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CISS)主任、国际关系学系教授达巍。

中国应如何抓住“战略机遇期”?

澎湃新闻:从2020年至今,新冠疫情已经影响全球两年的时间,随着奥密克戎毒株的出现,新冠病毒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至少2022年还将继续影响并改变着这个世界。在此背景下,您认为新冠疫情的延亘给全球格局带来怎样的影响和变化?

达巍:新冠疫情看来在2022年还会继续延亘。各个国家也都努力在控制疫情与尽可能恢复经济社会正常发展两者之间保持平衡。随着新毒株奥密克戎的传播,疫情带来的未知数又增多了。就世界格局而言,新冠疫情暴发后,学术界曾形成一个比较主流的观点,那就是新冠疫情并没有改变世界格局,但疫情加速了原本就在发生的格局演变。这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疫情加剧了国家间实力对比的变化或者说是国际权力的转移,特别是中国能力的上升和一些传统西方强国能力的下降,比如中美之间的差距越发缩小;二是疫情加剧了世界的分裂,比较有代表性的就体现在过去几年中美关系的“对抗”。

但是现在随着疫情进入第三年,上述判断是否要修正,我认为是值得思考的。比如,今年中美经济规模的差距是否能继续缩小还需要观察。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如果疫情持续下去,会不会给人类带来坐下来合作的契机呢?新冠疫情最初爆发之时,由于疫情被政治化以及美国特朗普政府的疯狂行为,各国尤其中美之间没能够进行有效合作,但随着疫情延亘、变异毒株不断出现,人们也越发意识到新冠疫情是全人类的挑战,不再是指责某一个国家能够解决的问题,也许更实质性的合作会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我对此还抱有期待。

澎湃新闻: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中国发展仍然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但机遇和挑战都有新的发展变化。从对外关系的角度来说,您如何看待当前中国所处的“战略机遇期”?机遇期还有多久?又该如何抓住?

达巍: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取决于我们怎么认识“战略机遇期”这一个概念。我们2001年以后经常提到我们处于“重要的战略机遇期”。这个判断是从何而来的?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国当年之所以获得“战略机遇期”是因为美国在“9·11”事件之后忙于反恐,主要矛盾没有聚焦在中国身上,但我认为,过去20年中国一直处于“战略机遇期”,更深层的原因是当今国际体系的性质。过去20年,和平与发展是时代的主题,国际体系是一个以国际法为基础、全球化为背景的开放性国际体系,中国这样的后发国家可以通过和平的方式实现国家的发展和崛起,这是我们“战略机遇期”的根本。过去20年,我们通过自身的改革开放积极融入世界。特别是在2001年中国加入WTO之后,中国实现了长足发展,所以我认为我们的“战略机遇期”来自于国际体系的稳定和开放。“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中国发展仍然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但机遇和挑战都有新的发展变化”。这是我们官方对于当前形势的判断,之所以说“发展变化”,我认为就是现有的国际体系或者说我们的外部环境发生了快速改变,一是全球化遇到了挫折,二是美国对华战略调整,使得今天国际体系的稳定性和开放性、包容性都比20年前有所下降。这就是“战略机遇期”面临的新挑战。当然,我们抓住“战略机遇期”也有新机遇,这就是中国自身的力量现在更加强大了,塑造外部环境的能力大大增强了。如果说我们要抓住“战略机遇期”的话,我觉得答案是很清楚的,那就是我们需要努力维持一个开放、包容、稳定的国际秩序。只要我们能够维持这样的秩序不变,我们就会还处于“战略机遇期”,中国就仍然可以实现和平的发展与崛起。为此我认为我们应该做到以下几点:一是我们要争取避免中国和其他大国的关系变成高度对抗甚至是军事冲突的关系;二是我们不能被排除到现有的国际分工与合作之外,我们必须积极融入甚至引领塑造国际秩序,引领全球化,继续推动产业链、价值链、国际分工的稳定,维护各国之间高水平的开放与交往,这些都是现有国际秩序的核心。

把握中美关系时间窗口

澎湃新闻:中美关系毫无疑问是当今世界上最重要的一组双边关系。美方对于当前中美关系定义的核心词语是竞争。那么您看来当前中美关系的关键词是什么?我们有没有不变的原则来理解中美关系表象下的本质,并以此为基础来进一步发展中美关系?

达巍:我们明确表态不同意美方用战略竞争一词来定义中美关系,但学界也一直在争论中美关系的关键词是什么,到目前也没有一个明确答案。我有时候会讲中美处于一种“战略博弈”的状态当中,但我认为博弈这个词仍然存在一定的模糊性。中美领导人会议时双方也提到了“和平共处”,美方的说法是“和平共存”,当然这两个词语的英文翻译大概都是“peaceful coexistence”。中国的对美战略目标从来不是要超越美国、取代美国。中国关心的是发展自己;同时要通过与美国的博弈,让美国至少不能阻碍中国的发展。如果中美关系还能总体有利于中国的发展,那当然更好。我想这才是我们要通过中美关系实现的目标。

澎湃新闻:2021年里,中美两国元首三次互动,两国外交团队也先后在阿拉斯加、天津、苏黎世、罗马四次交锋。除此之外,围绕一阶段经贸协议的落实、抗击新冠、孟晚舟事件的解决等也给中美关系带来了许多挑战与看点。您如何总结与和看待这一年以来中美之间的互动,拜登政府是否已经明确了对华关系的立场?特朗普政府留下的所谓“遗产”还有多少影响?

达巍:我认为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已经确定了,特朗普政府的主要“遗产”也被继承了。特朗普政府在对华关系领域最大的“遗产”是把美国的对华战略从“接触”(engagement)扭转到了战略竞争轨道,这一点已经被拜登完全继承下来,而且我认为这一“遗产”会被继续继承下去,哪怕2024年有其他人来做美国总统,但不管是谁我想都会把其对话战略延续在战略竞争的框架之内。但我也不同意有的人说拜登“比特朗普还特朗普”的说法,拜登的政策和特朗普在框架上是一致的,但在框架内,拜登和特朗普是有明显区别的。最大的差别就是拜登明确地试图让美国对华政策从特朗普后期时的对抗降到竞争层面。比如说拜登政府承认“无法改变中国”,建议中美关系要设立“护栏”机制以及中美关系在2021年的一系列交往和互动等,这些都说明拜登政府在战术上调整了特朗普政府的做法。

拜登政府已经过了其对华政策的评估期,2021年上半年我们看到美方出台了更多竞争性的政策,下半年则有一些相对缓和或者说是管控性的措施与信号出现。我想未来两三年内拜登政府大概率会继续延续这样的做法。至于2024年之后下一任美国总统会采取怎么样的政策我们不得而知,可能会有不同的战术、侧重点,但我想美国对华政策的大的趋势也就是战略竞争的框架已经确定下来了。

澎湃新闻:过去一年,我们看到了中美在气候变化领域的合作突破,也看到了中美在人权民主、疫情、国际组织、高科技等多个方面博弈交锋,您如何看待未来或者说2022年中美关系,合作会出现在什么层面,什么领域的博弈应该最为我们所关注和重视?

达巍:我认为中美共同建立一些竞争的管控机制是十分重要的。但是我们的时间又是有限的,应该有点“时不我待”的感觉才行。今年下半年美国就要进行中期选举,中国也要召开党的二十大,两国都会忙于国内事务,所以留给双方的时间就是今年上半年和2023年,2024年由于美国又要忙于选举估计很难做成一些事情。所以中美还是要争取利用好这两个时间段把双边关系当中一些需要做的事情稳定下来,比如说经贸关系尽可能的正常化,安全方面的危机管理措施,包括在南海台海的相互信任措施、外太空领域的危机管理等。此外,中美双边人文交流也应该研究如何尽快恢复,让商务人士、研究人员、学生、记者能够正常的到对方国家工作和学习,这些都是短期内应该要做的,把中美关系前几年钉进去的“刺”一根根拔出来。整体来看,拜登执政期间还会是中美两国应该把握的时间窗口。我们大家可能对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有不同的评估和看法,很多人可能认为拜登政府的政策很消极。我也很赞成这种观点,但是我更想强调的是,如果我们不能在未来两三年里做一些事情来实现一定程度的稳定,那么2024年之后的美国对华战略只会比现在更加消极。

美对台政策是否“质变”需谨慎评价

澎湃新闻:台湾问题无疑是当前中美关系中的热点,美方和“台独”势力不断越线试探。我们也很明确当“台独”势力或者美方突破红线时,中方将果断采取行动。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如果美方和“台独”势力保持当前这种无限逼近红线的“切香肠”手段,挑衅中方核心利益,中方是否有主动出击塑造台海局势的可能,又应该如何应对美方的威胁?

达巍:我认为美国对台政策发生了重大变化,但是要说这一变化是“质变”还要谨慎。现在岛内的“台独”势力以及美方实质上采取了“切香肠”的手段,在不断地靠近红线,但是又尽量避免直接触碰红线。如果我们仍然要继续争取和平统一,就是要做好两招,一是尽可能增加与美方的对话,不断地向美方传递我们的关切和不满;二是必要时发出清晰和强硬的信号,用行动传递信号。但是通过行动传递信号存在一定风险,我们需要控制这个过程尽量不要失控,同时也需要提前想好下一步的应对措施。未来两年中美需要重点关注台湾问题,双方需要把这种“切香肠”的态势停下来,避免擦枪走火的可能。

澎湃新闻:从中美关系的角度出发,您如何看待中国与其他国家尤其是传统意义上美国盟友国家的关系,我们应该更多对他们采取争取还是强硬的策略?这些国家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是一种必然的选择吗?

达巍:在过去的一年中,我们能够比较清楚地看出来,除了极个别国家外,大多数国家不希望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在中美之间平衡更符合这些国家的利益。所以对这些“中间国家”或者说是美国的盟友我们应该怎么做?如何处理好与这些国家之间的矛盾呢?在这个问题上我有三个观点。一是根据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来决定我们和其他国家的关系,坚持原则,不宜简单地说应该“怀柔”还是“强硬”;二是我们总体原则是要尽可能争取更多朋友,尽可能减少对手,缩短战线;第三句话是我们要避免一种“杀鸡儆猴”的心态,因为在国际关系的博弈中,“鸡”是很难被“杀死”的。“杀鸡”可能不但无法“儆猴”,而且还会让“鸡”更快地跑到“猴子”那边去。我们不能将中美之间的矛盾或者由中美矛盾所引发的情绪和压力发泄到利害关系本来相对较小的第三方身上去,多数情况下这是不明智的。

来源时间:2022/1/2   发布时间:2022/1/1

旧文章ID:26842

美国政治高度不确定之下,管控中美“竞争”关键靠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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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靖  来源:澎湃新闻

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由美国挑起的中美“竞争”的过程和结果,都将对今后世界的发展产生决定性的影响。美国视中国的崛起为对其霸权及支撑其霸权的“国际秩序”造成的“最严峻的挑战”。因此,美国抛弃长期以来的对华“接触”政策,突然发起了与中国的“竞争”,力图通过对中国进行全方位、全领域、全政府的打压,阻碍甚至终止中国的继续发展。

然而,美国能否完成打压中国的战略目的,从根本上说取决于今后中美博弈中双方力量对比的变化。从这个意义上看,美国今后国内局势的发展,必将对中美博弈以至整个世界的发展产生最具实质意义的影响。

一、美国国内政治的现状与走向

当前,美国面临疫情肆虐、经济虚热、通货膨胀、社会撕裂等严峻挑战。随着民主、共和两党持续恶斗,美国政治极化也不断加剧。美国国内政治正处于1960-1970年代越战以来最混乱的局面。

之所以产生这样的局面,其根源是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以来美国全球主义战略(globalism)的挫败。1991年,随着苏东巨变和第一次海湾战争中美国碾压性的胜利,美国成为有史以来真正称霸全球的超级大国。一时间,美国朝野认定“华盛顿共识”——以个人主义为核心的价值观、资本主义主导的市场经济、美式自由民主制度——是人类社会走向繁荣昌盛的必由之路,美国学者福山更是由此喊出了“历史的终结”。

在这样的背景下,克林顿政府推出了全球主义战略。其目的是通过(美式)价值理念全球化、民主政治全球化和市场经济全球化来实现全球美国化。但是,尽管克林顿、小布什和奥巴马三届政府全力推动,美国全球主义战略却遭到重大挫败。

首先,美国向全世界强行输出以基督教文明价值观为基础的“普世价值”,必然引发其他文明坚决抵抗。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以及其他发展中国家在不同程度上拒绝了“普世价值”。

其次,民主政治全球化也以溃败告终。在东欧和前苏联地区进行的所谓“颜色革命”,不仅留下了巴尔干地区和乌克兰这两个大火药桶,而且造就了在强人普京率领下与西方硬杠的俄罗斯。本世纪初的“阿拉伯之春”,更是导致了北非和中东国家普遍的政治动荡、经济破产和人民流离失所。如此灾难性的后果,不仅进一步孕育了恐怖主义,而且也给欧洲带来了迄今难以应对的难民危机。

最后,尽管市场经济全球化获得了成功,但却造就了迅速崛起的中国,而美国则将崛起的中国视作自己“最严峻的竞争对手”。毕竟,推动经济全球化的是两股相对而行的力量。其一,资本的全球化。这导致资本从发达国家流向发展中国家,并因此造就了全球产业链和供应链;其二,产品和服务从发展中国家流向发达国家。始终坚定不移坚持改革开放的中国,成为这两股力量的交汇点,从而顺应了市场经济全球化的大潮,成为经济全球化最大受益者和推动者。

毫无疑问,美国在经济全球化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然而,由于美国近四十年来对自身的政治和经济体制毫无改善,使得美国在经济全球化中获得的利益分配极端不平衡,导致美国社会中三大矛盾且愈演愈烈。

其一,贫富差距日益拉大。长期以来,资本主义立国的美国的分配结构是有利于资本的。经济全球化的结果使得资本进一步垄断了利益分配,导致这个结构急剧失衡。目前,美国1%的富人掌握了近30%的社会财富,首次超过了中产阶级拥有财富的总和;与之相对应,中等收入家庭在美国家庭中的比例从1970年代初的60%减少到目前的26%,贫困率则飙升到了史无前例的11.7%。

贫富差距迅速拉大的结果,是中产阶级大幅萎缩,造成美国社会结构从以中产阶级为主体的“橄榄型”蜕变为中间小、贫富两头大的“哑铃型”。研究表明,“橄榄型”社会稳定的基础,是中产阶级普遍的理性及其坚决但具有妥协性的政治诉求;而“哑铃型”社会必然是分裂和动荡的,这不仅因为“哑铃”两头之间利益诉求的巨大冲突,更因为这样的社会必然导致激进主义和民粹主义泛滥。

其二,政治制度的质量和效率明显下跌。美式民主政治的特性,表面看来是各权力层级周期性的选举,实质上是资本按照自己的利益诉求而操控的定期“换马”运做。然而,经济全球化给美国参加选举的政客们制造了难以解脱的两难困境。一方面,所有参加各层级竞选的政客们都必须依赖资本的“赞助”,否则选战就变成无源之水而难以运作。但为经济全球化的推手,资本已经高度全球化。

另一方面,经济全球化使得产业向发展中国家迁徙,导致美国产业空心化,工业岗位锐减。美国选民们长期赖以生存的高工资岗位和高福利难以为继,因而反全球化民意日益高涨。参加竞选的美国政客们既离不开高度全球化的资本,更不敢得罪反对全球化的选民,这导致美国政治中“制度性的撒谎”愈演愈烈。政客们在选战中竞相作出不负责任的许诺,把自己装扮成人民利益的代表者。而一旦上台,却不得不迎合赞助其竞选的大资本的利益诉求。如此一来,“制度性撒谎”成为美国选举政治中的普遍现象,其典型代表就是2016年当选总统的特朗普。击败特朗普的拜登总统也誓言代表中产阶级利益,为此,他上台时许诺要“治愈”美国三大“症状”——疫情肆虐、经济低迷、社会分裂。但时至今日,这三大“症状”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样的局面导致美国政治斗争急剧内卷。一方面,民主党坚持政治正确和全球主义;另一方面,共和党高举美国优先和反全球化大旗。两派势同水火的恶斗,使得美国政治运转日益呆滞,政策制定低效甚至瘫痪。过去几年来,我们看到美国国会各类提案大幅增加,且这些提案动辄篇幅巨大、内容繁杂。然而,法案越多、内容越庞大,越说明两党相互卡脖子、互不相让的现实。拜登政府上台一年来,几乎没有出台任何一项能够真正落地实行的具体政策举措,就是这一现象的最佳写照。

第三,美国国家认同严重撕裂。在任何国家,国民对国家的认同都是稳定的基石。国家认同由两个相互关联的要素组成,其一是文化、文明认同,其二是公民认同,即政治认同。两个要素结合得越紧,国家认同就越稳固,国家就越稳定。由于美国是移民国家,多元文化背景导致美国国家认同中的主导要素是政治认同。然而,全球化不仅撕裂了美国政治和经济社会,也导致了美国人在国家认同上出现了严重的分裂和对立。一方面,从小布什时期开始,右翼的“新保守主义”为了维护自己的政治地位和特权,积极动员基督教福音派选民加入美国政治,使得在宗教、种族、堕胎、性取向、拥枪、社会福利和移民等关键议题上,右翼保守理念成为美国政治和选举中的重要力量。

另一方面,左派自由主义强调种族平等、男女平权、文化多元、宗教包容等价值观,形成了与右翼保守相抗衡的“政治正确”力量。两种力量对撞的结果从根本上转变了美国政治选举的性质,在各层级竞选中,选民投票标准已经不再是竞选者的政策取向,而是其价值观念。如果说,按政策取向竞选为关键因素所表现的是利益冲突,即“我们要什么”(what we want),那么在同一游戏规则下,妥协是可能也是必须的,其结果往往是倡导较温和中间道路的政客赢得竞选。但如果决定竞选的要素是在宗教、种族、堕胎、性取向、拥枪、福利和移民等议题上表现出来的价值观,则很难达成妥协,只能导致势不两立的分裂和对抗。这就是福山所说的“认同政治”,其结果是美国政治中日益严重的两极化,导致激进的政客更有可能赢得竞选。

从根本上说,今天的美国选民中已经形成两种完全对立国家认同。右翼保守势力——大都是特朗普和共和党支持者——坚持美国是由“五月花号”所代表的欧洲移民建立的,其立国之本是清教徒奉行的价值观,来自欧洲的白人是美国的主宰者。他们认为,公权力必须加以限制以确保个人的“自由和权利”不受侵犯。由于文化背景多样化,他们坚持其宗教信仰和“法治”是美国存在的保障。“我们信任上帝和民主”(In God and Democracy we trust)是他们的政治座右铭,总统手抚圣经宣誓就职,是他们政治授权的最高仪式。

而代表左翼自由派的“政治正确”势力——大多是拜登和民主党支持者——坚持美国的塑造者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其价值观基础是多元文化的包容和融合,主宰美国的是各个族群的精英阶层。他们认为公权力是必要的,因为它确保不同种族、文化和宗教背景的族群的平等和平权能够获得制度化的保障。他们的政治座右铭是“人人生而自由平等”,美国总统就职时宣誓效忠宪法,是他们政治授权的最高仪式。两种对立的国家认同,都坚持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一方,认为对方的所作所为打翻了美国大熔炉,将美国引向灾难。

两种对立的国家认同,是美国当今民主制度失效、社会分裂、政治两极化的根本原因。正是由于这一个难以弥合的分裂,导致自特朗普以来,美国政治的动荡和不确定性将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成为常态。其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如果拜登不能率领民主党拿下2022年国会中期选举,他也必将如特朗普那般一任而终。就目前局势来看,民主党在国会中期选举中溃败难以避免。

二、美国政治不确定性是中美关系持续紧张的最根本原因

由于美国国内政治的高度不确定性,使得中美关系在短期内恐怕难有根本转变。

首先,美国挑起中美“竞争”的根本原因,是美国将自己战略失误导致的相对衰落归罪于中国国力的快速增长,形成了所谓“中国的快速崛起从根本上威胁了美国国家安全”——其实是美国的霸权——的政治主流意识。更具根本意义的是,中国的成功表明除了“华盛顿共识”以外,“北京共识”——集体主义为核心的价值观、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一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体制——也是一条人类社会走向繁荣昌盛的成功道路,这就从根本上撼动了美国唯我独尊的霸权基础。

因此,美国对立两派力量都要封杀“中国道路”,不仅仅是为了维护美国霸权,更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是美国“正确方向”的真正代表,进而整合内部难以愈合的政治极化和社会对立。然而,中国的发展不可阻挡,而且中国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发展道路,这是不以意志为转移的客观事实。

其次,正因为美国对华中包含着强烈的“内病外治”因素,美国挑起的中美“竞争”以及为此推出的对华政策具有强烈的情绪化因素。由于内外战略和政策失误,美国从1990年代初的巅峰状态向下滑落是不争之事实。而中国的快速发展,更加凸显了美国下滑的突如其来。美国政治极化和社会分裂使得美国朝野失去了反省和检讨的意愿和能力,而是将所有沮丧、愤怒,以至恐惧一股脑地怪罪在始终坚持和平发展战略的中国头上。

其结果,一方面对中国进行毫无底线、不顾实际的妖魔化;另一方面,高举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大旗,认定除了“美国道路”之外的其他道路都是错误甚至是邪恶的,由此形成了一股“敌视中国”的氛围。凡是对中国、中美关系任何实事求是的理性思维和话语都遭到了狂热的攻击和封杀,而妖魔化中国的鼓噪却大行其事。这种几近疯狂的情绪,在政策上的反映就是不顾一切地想要压制中国的发展。拜登政府认识到特朗普“乱打王八拳”对美国自身也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因此推出看似理性的“竞赢”(outcompete) 中国的战略。其中,以“共同价值”为标杆的“重振联盟”是这个战略的首纲。但一年多来,拜登政府除了争取到其盟友在人权等问题上的立场一致性之外,并未取得任何有实操性的协议或政策。其大力推动的美日印澳四国机制(QUAD)也是雷声大雨点小,QUAD甚至在“印太”定义上都难以达到一致。

最为危险的是,美国一方面渲染“中国威胁”,妄图拉高与中国对抗的强度,以此凸显“安全利益”,克服美国及其盟友在与中国博弈中的安全利益和经济利益之间巨大错位和矛盾。另一方面,以台海、南海为抓手对中国施压,最大限度地榨取这两个抓手的战略价值。然而,中国捍卫自身核心利益的立场和能力使得美国难以得逞,反而加大了爆发冲突的可能性,而这又是当今美国建制派想要极力避免的。毕竟,在中国家门口冲突,美国没有胜算把握。

这一系列为“竞赢”中国的操作,非但没有取得压制中国的战略目的,反而进一步拉伸了美国已经十分脆弱的战线,加重了战略负担,使得美国在对华政策上进入了一个“欲速则不达”的恶性循环。

第三,就目前而言,管控中美关系的最大障碍恰恰来自拜登政府在国内政治中的弱势地位。一方面,面临强大的反对力量,拜登政府在对华政策上如履薄冰,动辄得咎。为了缓解内斗,保障政治制度最基本的运转,拜登政府不得不高调保持强硬姿态。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对华政策上用强硬姿态来掩护政策妥协已经成为拜登政府的“习惯”。另一方面,拜登政府的弱势导致其对国内各种政治力量和利益集团的操控和协调能力低下,甚至不能有效管控自己的团队,其高级官员在不同场合口无遮拦地攻击中国,以讨好国内反对力量的例子层出不穷。如此儿戏,说明拜登团队连最起码的纪律都难以维持。拜登团队力不从心、说到做不到的现实将给管控中美关系带来实质性障碍。

三、结语

目前舆论普遍预测拜登领导的民主党将在明年国会中期大选中失势。果如此,则拜登政府不仅会提前跛脚,而且也意味着其连任希望衰减。在这样的形势下,美国政治的不确定性将延续相当一段时间。美国舆论和学术界常常渲染周期性“民主选举”为美国政治中“有效纠偏机制”提供了制度性保障。但是,在社会分裂、政治极化、民粹泛滥的情况下,周期性选举结果只能是激进和非理性的递加,从特朗普“乱打王八拳”到拜登政府“明知不可为、不能为而为之”的对华强硬政策,就是这种“激进和非理性叠加”的表现。

美国著名国际关系学者罗伯特·普特南在其经典的双层博弈理论中证明,一个面临国内政局混乱的政府在对外政策中难有作为,因为在美国政治体制下,制定任何对外政策的基础是国内利益集团的妥协与平衡。矛盾而分裂的国内政治使得这样的妥协与平衡难以成为现实。从这个意义上看,中美关系面临的困境,其根源就是美国政治的高度不确定性。

因此,今后几年中如何有效管控中美“竞争”是防止大规模冲突产生的关键所在。为此,做到以下几点十分重要:

首先,两国最高元首必须尽最大努力明确做出争取合作、管控“竞争”、避免两国关系滑入对抗深渊的承诺,并且通过不断交流和会晤强化这个承诺,使之成为坚定共识。其次,中美两国必须建立定期交流沟通机制,如果说在目前形势下这样的机制难以取得突破性成果,通过不断交流与沟通,双方至少能够准确了解对方意图和“难点“,进而尽量避免局势恶化,预防和管控或将出现的危机,阻止冲突发生。第三,双方应该共同努力,列出一个尽量具体化的“不可做”(not-to-do)清单,据此划出“竞争”红线,使美方反复强调的“护栏”(guardrail)有实际意义和内容。

尽管短期内中美关系难以有根本好转,但“形势比人强”。随着中国进一步发展与进步,通过“一带一路”和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不断向世界提供公共产品,同时奉行多边主义,积极推动和参与多边机制之上的全球治理,美方挑起并执意打压中国的中美“竞争”对包括中美在内的整个国际社会的破坏性必然越来越凸显出来,因而也不会给双方和整个世界带来任何切实利益。在这样的发展过程中,美国或将逐渐克服在对华政策上的情绪冲动和激进,回归理性。毕竟一个和平稳定繁荣的世界符合中美两个大国的根本利益。

而且,除了在气候、核扩散、公共卫生等领域外,中美两国在维护全球金融稳定、太空发展、网络安全以至数据管理等方面通过合作带来的收益远远大于冲突带来的损害。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们要坚持将中美关系维护在一个至少可以管控的局面中,毕竟一旦滑向对抗和冲突,对包括中美两国在内的整个世界都是灾难性的。

(黄靖,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兼职博导、北京语言大学学院教授暨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学术院长)

来源时间:2022/1/2   发布时间:2021/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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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失望的拜登 活在泡沫中的民主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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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德豪  来源:香港01

疫情反复不止,只是美国人对拜登深感失望的其中一环。自阿富汗撒军乱局之后,拜登民望一蹶不振,是为执政一年后民望第二低的总统,只比特朗普表现好一些。

电视上喀布尔机场的画面,固然在美国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但向来不太关心外交且支持撤军的美国人,对拜登最感失望的,还是其国内政策。

在处理疫情方面,拜登几乎独沽一味地信赖疫苗,轻忽了其他抗疫措施。其在7月4日美国独立日谈话中庆祝“从新冠病毒独立出来”(independence from covid-19)的豪言,如今看起来与特朗普在疫情之初将病毒与流感相比之语差距不大。

当然,在高度权分的美国,拜登抗疫未如众望的一大原因依然是共和党人。目前,拜登三道联邦疫苗接种令也因保守派的官司而困在法院之中。当中有关医疗人员的疫苗接种要求,以及大公司雇员的检测或疫苗接种要求,将于1月7日登上最高法院的台前。虽然最高法院多有保护企业和州政府推行疫苗令的历史,但联邦政府的全国性命令将会涉牵到联邦和行政部门有否越权等复杂问题,使拜登的政策前途未卜。

虽然疫苗接种路阻的责任不在拜登,但人们难免心理上会将疫情不止的矛头指向白宫。

除了抗疫让人失望之外,拜登的其他国内政策在人们眼中也是乏善可陈。在上任之初,民主党独力通过了高达1.9万亿的救市法案,当中的额外失业救济金被人认为是美国本年以来各行业人手不足的一大原因,而与其他发达国家作对比,美国的高额放水也成为了其通胀高企的缘由。

最近的民调都显示,绝大多数美国人都察觉到民生消费品的价格上涨,对美国经济前景表示担忧,而拜登的经济政策满意度也低于奥巴马和特朗普上任一年后的水平。

面对本年人口普查后共和党州当局以对自己有利的方法划分选区、近二十个州已通过数十条法例使投票更为困难,以及至少16个州议会将无党派选举当局的权力加诸己身,白宫与国会民主党人都无力推动联邦层面的投票权立法。目前,两个相关立法已用简单多数通过众议院,但在两党议席平分的参议院,60席的反拉布门槛就决定了民主党没有共和党人的合作不能通过相关法案。

在民主党温和派不愿取缔反拉布门槛、共和党人又无意配合之下,拜登保障投票权的选举承诺早已胎死腹中。

同样问题也出现在移民制度改革和弗洛伊德事件后的警队改革之上。至本年年底,民主党人已三度尝试将移民制度改革的条文加入可绕过拉布的开支法案中,却因其被判定为与开支无关而被阻。而警队改革的两党谈判早在9月失败告终。

在参议院的拉布局限之中,基建、税制、福利、社会开支、气候等直接与政府开支相关的项目,就成为了拜登仅有可能达成的政策目标。

在传统修桥补路的基建层面,相较于“只谈不做”的特朗普,拜登的白宫的确促成了共和、民主两党达成1.2万亿基建法案的通过,在不同项目中也构成了美国史上的最大投资案。单是这个法案的通过,客观上已能成为拜登任内的最重大政绩。

然而,民主党的政策要求众多,其不得共和党同意的税制改革、福利、社会开支、气候等目标,都全数收归原高达3.5万亿的《重建更好未来法案》(Build Back Better Act)之中。在较保守州份的同党议员反对声中,民主党人在国会山和白宫门庭之中上演了连绵数月的谈判与内斗,法案价格大减至1.75万亿美元之余,当中各主要项目也被拆解得支离破碎,而类似对民主党州政府有利、却着益最富有者的州税减免额被暗渡陈仓,更突显出部分民主党人的自利心。至今,法案依然未得通过,而持反对意见的民主党参议员也坚定了立场。

在此背景之下,《重建更好未来法案》不但成为了民主党人宣传惠民政策中的极大公关败笔,其谈判之乱象也盖过了基建法案的成功。最终,上任近一年之后,拜登在民众的心中似乎已为了一个一事无成的总统。相较于懂得制造政治话题的特朗普,拜登的低调执政更加深了人们对他的这种印象。

另一边厢,在民主党公关不力之际,政治议题却由共和党人继续主导,无论是在“民主党花大钱造成通胀”,还是在“批判性种族理论”的学校教育争议之上,亦是如此。在公众舆论之中,民主党的形象几与其左翼进步派等同,使管治未见成效的民主党进一步失去中间派选民。

但活在自制的泡沫之中的部份民主党依然不愿接受共和党负面宣传的效力。例如他们就不假思索地继续以“Latinx”(即“拉丁裔”)等不作性別二分的人造语词去显示自己的文化进步性,不顾只有2%拉丁裔美国人会以“Latinx”自称的事实。在这种离地形象之下,民主党已逐渐失去其在拉丁裔选民中的优势。

民主党的失败,在美国结构性的两党制中,当然有利于共和党在2022年重夺国会其中一院或两院,甚至是在2024年重夺白宫。

在共和党只有意识形态主张、个人崇拜和反民主倾向的背景之下,民主党以实际政策超越两党文化战争的尝试失败后,同样面临失败的将会是拜登上任以来一直希望挽救的美国民主体制。而当美国体制再一次被证明不能有效运作,其外部化内部问题的潜在走向,绝对值得远在海外的他国人民担心。

来源时间:2022/1/2   发布时间:20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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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压力下中俄“抱团取暖” 曾经的宿敌能否真正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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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影  来源:BBC中文网

当美国正积极地与一些国家编织同盟网络时,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中国与俄罗斯两个大国也越走越近。

一个是军事强国,一个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两者携手无疑将对全球地缘政治变化产生巨大推动力。但曾经的敌手真的能够彼此信任共同抗衡美国及其盟友吗?

美国阴影下的统一战线

需要强调的是,中国和俄国之间并没有建立传统意义上的军事同盟,即不同于北约或美日安保条约维系下的紧密军事关系。但是,两国却在加强军事安全和信息共享之间的合作。

仅今年一年,中俄就举行了多次陆军和海军军事演习。

今年8月,中俄在中国西部宁夏联合军事演习,俄罗斯军队成为第一支参加中国常规演习的外国军队。10月,中俄两国的军舰围绕在西太平洋进行联合演习,首次围绕日本列岛展示武力,受到日本高度关注。11月,中俄进行联合空中巡逻,军机被指进入韩国防空识别区。

将时间放在十年的跨度来看,中俄两国在军事技术上的合作明显增加,不仅提升了联合军事演习的次数,还扩大了演习的地域范围。

中俄两国领导人在本月15日举行视频会晤,有将双边关系推入新高潮的迹象。双方在会晤期间互称“我的老朋友”“亲爱的朋友”。俄国总统普京确认将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在冬奥会上见面,成为美国、澳大利亚等国家外交抵制下首个确认出席的大国首脑。双方还承诺继续加强在经贸、油气、金融、航空航天等领域的合作。

不少中国媒体评论称,中俄虽不是同盟,但胜似同盟。

中俄之间越走越近有其现实考虑,尤其是当美国将这两个国家视为头号竞争对手。拜登政府正以多种方式联合盟友,以抗衡中俄在全球的影响力。

对中国来说,美国在军事、经济、科技等领域围堵中国,并在南中国海及人权问题上与中国针锋相对。今年,美国与澳大利亚、印度和日本重启“四方安全对话机制”(QUAD),定期举行海上联合军演,并聚焦新科技、基础设施方面的合作。美国还与英国、澳洲达成AUKUS协议,帮助澳大利亚建设核潜艇。这些举动被视为抗衡中国的影响力。

“美国胜过中国的其中一个最大优势就是其朋友和盟友网络,” 美国华府智库德国马歇尔基金会资深研究员司马安洲(Andrew Small)对BBC中文说,“与俄罗斯建立伙伴关系为中国提供了缓解这种情况的最佳途径。”

而对于俄罗斯,在乌克兰问题上与美国陷入僵持。最近几个月,俄罗斯的军队在其西南边境集结,美国警告不要入侵乌克兰,否则将对俄罗斯进行经济制裁。俄罗斯则认为美国支持北约东扩,在军事上对其构成威胁。

“中国和俄罗斯形成更紧密的伙伴关系,很大程度上是美国的外交政策所导致”,悉尼新南威尔士大学(UNSW Sydney)政治和国际关系高级讲师亚力山大·科罗廖夫(Alexander Korolev)对BBC中文说。“莫斯科和北京已经认识到,共享资源可以提供最有效的方式来应对技术领先的美国。”

“中俄两国明确挑战由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同时与两个国家为敌是美国在战略上做出的愚蠢行为”,科罗廖夫说。

此前在特朗普政府时期,一些美国政要建议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对付中国和俄罗斯。在20世纪70年代,美国便对苏联和中国采取类似策略。但经历时代变化,中俄已经不同于当年陷入越南战争的中国和苏联,两国之间也有了在经济、科技等方面更契合的利益需求。

分析认为,中俄之间形成战略联盟可能使拜登对抗中国的计划更加困难。

“美国越是致力于遏制中国,它对抗俄罗斯的能力就越弱”,科罗廖夫说。与此同时,美国似乎正在放弃该国在全球的存在和承诺,转向更紧密但圈子更小的联盟,与英、澳之间签署的AUKUS就体现了这一趋势,“该协议加深了美国对其核心盟友的承诺,但对广大东南亚国家的承诺减少了”。

“地缘政治现实,加上AUKUS的签署,意味着在军事上美国将只能对中国在亚太地区的举动做出反击,而不是积极主动地(在更大范围内)围堵北京。” 科罗廖夫说。

司马安洲则认为,如果中俄合作变得更加紧密,美国将很难维持对中国的巨大优势。但这并不会改变拜登政府联合盟友对抗中国的意图,反而会强化这样一种概念,即“美国与其他西方国家正在与专制国家进行系统性的竞争和对抗”。

敏感问题上的“政策中立”与“实质性支持”

中国和俄罗斯在美国的阴影下“抱团取暖”,然而在几个关键问题上,双方依然保持着距离——这是双方没有建立军事同盟的部分原因,也可能成为今后进一步合作的隐患。

在欧洲,俄国与乌克兰的冲突如箭在弦上。在印太,台湾和南中国海始终是围绕中国的两大战略热点。这些事务涉及中俄各自的主权安全和核心利益,不仅高度敏感,也试探着两国对彼此的信任。

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副教授张昕对BBC中文说,中俄两国对这些问题始终保持着“政策中立”,即在原则上不选边站队,认为有关事务的谈判应该由直接相关方自己选择。

2014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半岛,并为乌克兰东部的亲俄民兵提供支持。该事件发生后,中国外交部被问及相关问题时多次重申“坚持不干涉内政原则”和“尊重各国的主权、独立和领土完整”。对于南中国海,俄罗斯强调不干涉领土争端。根据《俄罗斯卫星通讯社》10月报道,普京再次针对南中国海问题表态,他说,“俄罗斯的立场基于这样的事实:该区域内的所有国家应当在不受区域外强权的干扰下,根据国际法基本准则进行适当对话。”

到目前为止,这些立场并没有发生质的变化,张昕说。“中俄双方不想过早介入自己传统利益之外的地区冲突,也不想过早为此付出额外成本或代价”。

也有学者看到了两国在“中立”言辞背后的立场,凸显背后的合作动机。

科罗廖夫认为,在乌克兰和南中国海问题上,中俄双方始终在以默契的方式“相互支持”。

他说,双方不愿意做的是,在具体的领土主张上相互支持,因为俄罗斯并非南海的领土声索国,而中国与乌克兰都没有领土争端。但是,中俄双方都“在幕后提供了实质性支持”。

中国对乌克兰事件采取的立场是,“从未与西方一起公开批评俄罗斯的行为,从未加入美国及其盟友实施反俄制裁,同时积极回应俄罗斯有关部门和企业来拓展中俄经贸关系。” 科罗廖夫说。

乌克兰危机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实行制裁,取消了与该国油气公司的各项合作。尽管俄罗斯对中国出口的主要项目石油的价格下跌,但根据中国海关统计,2014年中俄双边贸易额比上年增长了约7%。同年,双方签署了中俄东西线天然气供应协议,并开始建设“西伯利亚力量”(Power of Siberia)管道——该管道被视为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最重要的能源项目,于2019年底开始向中国输送俄罗斯的天然气。

在贸易方面,中国简化了对俄罗斯非能源产品的进口规定。从2016年起,中国开始逐步取消从俄罗斯进口肉类的限制。俄罗斯的玉米、大米、大豆、油菜籽等出口商也成功进入了中国市场,此后市场份额不断增加。与此同时,两国还在研发卫星导航系统、建造大型军用直升机、太空探索等一系列项目上达成合作协议。

“在西方加大经济压力之际,中国向俄罗斯提供了多个经济、军事和基础设施合作项目。这大大减轻了西方对俄罗斯制裁所带来的影响” ,科罗廖夫说。

类似地,在南中国海事务上,俄罗斯也在用自己方式对中国表示一定程度的支持,科罗廖夫认为。

与美国不同,俄罗斯从未公开质疑中国声称的“九段线”是否合法。莫斯科还一直反对将南中国海争端国际化,以避免美国插手。同样,在对海牙国际法庭有关南中国海的裁决中,普京总统公开表示,俄罗斯支持中国不承认裁决的决定。

“中国和俄罗斯都避免就彼此的领土主张发表评论,但同时,在国际政治问题上,特别是在与美国打交道时,他们相互支持”,科罗廖夫说。

在本月15日中俄领导人视频会晤时,中国在其官方发布的稿件中果然没有特别提到乌克兰问题。

根据中国官方媒体新华社,习近平主席在会晤时说,双方“在涉及彼此核心利益问题上坚定相互支持,捍卫了各自国家尊严和两国共同利益”。但没有具体指明是哪方面的核心利益。

司马安洲说,这里所说的核心利益“并没有转化为俄罗斯对台湾、中国对乌克兰等问题上的直接支持。但确实意味着双方愿意以各种方式相互支持,包括中国从经济上来抵消西方制裁俄罗斯的影响,以及俄罗斯向中国销售先进武器等——这会对台湾或南中国海的局势产生真正影响。”

历史遗留问题

中俄之间在边境问题上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冲突,双方能否彻底放下过去的恩怨也是一大争议。

张昕说,1991年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经历剧烈动荡,加上历史和地理因素的影响,该国一直把对内和对外的安全诉求放在很高的位置。而中国对于安全意识的提升从近几年才开始。

“俄罗斯一方面希望发展,一方面又担心发展后对国家安全构成威胁。这种矛盾心态一直到延续到现在,会影响当下或者近期的中俄之间的合作。”他认为,目前中俄之间的互信更多集中在领导个人层面,以及围绕在领导人周边的工作体系,但具体的政策层面的合作依然存在挑战。

比如中俄在建设边境桥时,签约后中方投入了资金,并快速完成建设在中国境内的部分,但俄国却迟迟不动工,大体是对联通后的安全隐患有所顾虑,张昕解释。

“这一案例代表了两国之间在某种程度上存在差别,以及这种差别可能带来对接不畅,也就是说,最高领导人的互信不见得能够非常顺畅地落实到底层具体合作的项目上。”

中俄两国共有长达4300多公里的边境线。从满清政府开始,中国就与沙俄在边境问题上冲突不断。1969年,中国和前苏联就黑龙江流域的珍宝岛归属问题爆发武装冲突,中国称之为“自卫反击战”。该事件后,中苏关系急速恶化,中国走上了“联美抗苏”的道路。这些历史和战争遗留下的创伤成为中俄历史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科罗廖夫认可这些历史问题的确存在。但他认为,在目前美中和美俄关系恶化的背景下,它们对中俄战略合作“几乎没有实际影响”。“历史记忆不是既定的,中国和俄罗斯政府可以根据地缘政治的需要对历史叙事进行重新加工。”

司马安洲说,过去的中俄关系的确以局限性为特征,但更广泛的战略背景使双方都看到了突破局限的价值,尤其在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之后。两国之间虽然存在相当大的戒心,“但只要习近平和普京在位,双方在军事、经济和外交上的相互支持仍会持续。”

来源时间:2022/1/2   发布时间:2021/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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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聿文:2022中国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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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聿文  来源:上报

2021年无论对世界还是中国,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虽然疫情仍在蔓延,地缘政治冲突加剧,但大多数国家已经解封,人员在国内基本可以自由流动,经济更是有了报复性反弹,最值得庆幸的是,战争没有发生。2022年会怎样,比2021年会好起来吗?

中国形势不乐观的几个因素

我对明年中国的形势不是很乐观,有以下几个因素。首先,从外部环境和中国面临的地缘政治看,让中国好起来的因素没有出现。最重要的中美关系在2022年可能会比今年还糟。尽管习拜视频会达成了为两国关系设立护栏的共识,但美国没有放弃单边打压和围堵中国的行动。冬奥会的外交抵制虽然回应的国家不多,可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国会通过法案禁止所有新疆产品进入美国市场,表明美国即使对自身利益有损,也坚持要将中国排斥在全球供应链体系之外的立场。2022年这种情况可能会进一步强化,主要是拜登的低民调和美国的中期选举对民主党不利导致。

美国如今两党争斗水火不容,拜登的施政并没有给自己带来很高民望,中期选举在2022年举行,由于通货膨胀,民主党大概率(很大机会)会失利,这对拜登来说可不是好消息,届时参众两院或一院由共和党控制,拜登政府就会提前跛脚,民主党要赢得2025年总统选举特别是拜登本人如要参选,就必须堤内损失堤外补,即在拜登擅长的外交领域做出成绩,打压中国从而不可避免。所以2022年中美关系让人乐观不起来,即使不变得更坏,也会维持在今年的水准,而不可能转好。

第二个影响因素,是中共20大。现在有些人怀疑习近平会不会一定连任,认为存在不确定性。我觉得连任是没问题的,因为看不到习不准备连任的任何蛛丝马迹。对于五年一次的中共代表大会,若习不打算连任至少现在要推出下任总书记候选人,可这个候任总书记连影子都看不见。届时会不会有其他突发情况迫使习放弃连任,理论上当然不排除任何可能性,然而只要回归现实政治,这种可能性就近乎零。习现在打遍党内无对手,他的政治对手根本发动不了像样的反对行动。

但是,这不表明20大就不会产生某种于习不利的变数。习的反对派清楚,2022年是阻止习连任的最后时刻,即使不能成功把他拉下马,至少可以制造一些干扰,所以他们很可能在20大前会释放一些烟幕,设置一些障碍,让20大开得不是那么顺利。而社会也将为反对派提供某些弹药。

第三个因素,是民众对习的政治高压到了某种程度的物极必反阶段,最近的李田田事件激起的民愤表现出了这种端倪。习上台后,藉着民族主义的话语体系,宣扬中国崛起,赢得了很大一部分人支持。中国的民众包括知识份子多多少少都有民族主义情节。

习在他统治的九年里,最危险的时刻,要算2020年武汉疫情爆发初期,后来随着疫情好转,中国在主要大国中率先复工,尤其美欧疫情的反转,再加上川普为选举对中国无底线的打压,让民众暂时忘记国内的政治高压,转而支持中共。然而,习政权和民众的这个「小阳春」目前看来有走到头的迹象。上海震旦学院宋庚一老师因言论失当遭学校开除引发的民意反弹特别是李田田老师因声援前者而「被精神病」的事情曝光,导致舆论场一边倒地再次出现对当局的不满,上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武汉疫情刚起李文亮医生遭员警训诫之后。民意反转虽然并不能动摇中共统治,但至少说明大众眼睛不那么好蒙蔽。习近平为开好20大,政治高压可能会进一步加剧,民众意识的觉醒是否会带来某种局部的或小规模的反抗,不得而知,假如出现此景,长期言自然不利中共统治,但在2022年的这个时点上,由于它一定会遭到中共的强力镇压,中国的气氛可能会进一步恐怖。

第四个值得关注的因素是经济,2022年的中国经济形势大概率会比今年困难,前不久举行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透露出了这点,会议传递的信号就是一个「稳」字,说明决策层意识到明年的经济会很难看,所以预先要防範。

20大有可能出现某种意外

中国经济在近10年一直走弱,固然是由经济的内在特性决定,长达30年的高增长后,经济自己会有一个下行阶段,然而,这也是习近平上台后的政策所为,因为这10年恰恰和习的任期重叠,此绝非巧合,肯定有着政策的作用在内。习要经济从高增长转向高品质,方向看似正确,然而他采取的手段过激和粗暴,动摇了市场信心。刨去去年和今年,明年经济会承接过去的衰退常态。去今两年是一种特殊情况,去年全球因疫情普遍负增长,中国经济也只是勉强翻红,今年在去年低增速基础上能够达到8%,可能是改革后最后一个8%的增速。而明年,中共判断将受需求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三重压力的制约,联合国的最新预测中国经济明年的增长水准只有4.9%。经济的困难将直接冲击中国的财政收入、民众的就业以及产业转型。

还会有其他的影响因素。上述四个方面也会互为作用和强化,是否会因此导致经济和社会的黑天鹅或灰犀牛事件出现,可以观察。对习近平来说,经济和社会领域的问题或许可以控制住,他最担忧的其实是经济和社会领域的黑天鹅或灰犀牛事件在政治领域发酵,被反对他的力量利用。如此,20大有可能出现某种意外,变局或许会发生。当然,在中共绵密的控制下,民众的日子虽不好过,但最后什么事情都不会出现,这也是极可能的。总之,我不看好2022年的中国。

来源时间:2022/1/2   发布时间:20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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