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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美国种族问题的巨著: 冈纳·缪尔达尔的《美国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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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宗坤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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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难题:黑人问题和现代民主》书影,初版于1944年。

被中文知识界忽略的巨著

1987年5月18日,瑞典经济学家冈纳·缪尔达尔去世的第二天,《纽约时报》刊发纪念文章,称他为当代顶尖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名副其实地为历史留下了一个脚注。”这个脚注支撑着美国最高法院在20世纪作出的最重要判决之一——“布朗诉托皮卡教育委员会案”。1954年,最高法院在这项判决中废除了公立学校的种族隔离政策,指出隔离伤害黑人学生的心理成长,在隔离的情况下不可能有平等。判决书在脚注11中举证缪尔达尔出版于1944年的巨著《美国难题》支持判决结论。自此,缪尔达尔的名字在学界和媒体上常常跟“脚注11”联系在一起。近一个世纪,很难找到另外一位学者对美国的学术研究、法院判决和公共政策同时发挥过缪尔达尔那么广泛的影响力。

缪尔达尔的现代美国社会研究在中文知识界长期被忽略,他的《美国难题》至今没有中文译本。这种状况跟他在欧美知识界得到的广泛赞誉和产生的深远影响形成鲜明反差。从近年中文知识界围绕美国社会问题的一些争论来看,不少学者对美国的认知存在明显滞后和偏差,或者停留在180年前托克维尔的观察和论述上,或者局限于用哈耶克的抽象政治经济学原理来解读当代美国的社会问题,得出诸多跟现实相去甚远的结论。在这种状况下,我们要了解美国当代社会问题,缪尔达尔是一段跳不过去的阶梯,《美国难题》是一部无法继续被忽略的著作。

划时代的研究

1938年,卡耐基公司出资,请缪尔达尔来美国研究种族问题。当时,虽然内战已经结束七十多年,但美国南北在制度、习俗和经济发展等方面差异巨大。南方实行种族隔离制度,随着传统农业社会不断工业化,种族问题越加尖锐,政界、学界和商界很多有识之士意识到,南方的种族问题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但是,如何通过学术研究和实地考察提出政策建议?如何避免因政治和文化偏见而阻碍研究成果被广泛接受?处理这类相当敏感的问题需要很高的智慧。

当时卡耐基公司的决策者有这种智慧。为什么要找一位外国人主持这项研究?卡耐基公司董事会主席弗莱德里克·凯培尔(Frederick Keppel)曾专门作出解释:“美国并不缺少对这个课题深感兴趣的称职学者,他们已经潜心研究多年,但是,近百年来这个问题一直牵动人们的情绪,明智的做法似乎是找一个不被过往结论和传统态度影响的新人。出于这种考虑,我们决定‘引进’一位课题负责人……因为情绪因素既影响白人,也影响黑人,我们就把目标锁定在那些知识和学术水准高,但又没有帝国主义背景或传统的国家,以免减损美国黑人对这项研究在完全中立性和结论合法性方面的信心。显然,瑞士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最符合这些限定条件,最终冈纳·缪尔达尔博士入选……”(Gunnar Myrdal, An American Dilemma,第vi页。)

一家民间机构请一位外国人来研究本国最棘手的问题,连缪尔达尔本人也认为:“在其他任何国家,这种计划都会被认为不现实、政治上欠考虑。很多人相信这是个愚蠢的想法。但是,从根本上讲,这种做法体现了美国人对自己社会的稳健和自己实力的信心。”(第xviii页)任何国家都有心胸狭窄、讳疾忌医的人,但缪尔达尔发现,那种人当时在美国不占主流,大部分美国人热心于找出自己国家的毛病,并公开讲出来。就这一点,他拿美国跟德国比较,说很难想象德国会请他去研究犹太人问题。

卡耐基公司最初制定的预算为25万美元,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最终投入近30万美元。缪尔达尔自主聘请研究团队成员,数十位知名学者和研究人员先后加入。团队核心成员包括黑人政治学家拉夫·邦奇(Ralph J. Bunche)。缪尔达尔的外国人身份时常使他跟美国本土学者处在一种微妙的关系中。研究团队的一些成员,包括邦奇,觉得他不了解美国黑人问题。邦奇甚至说,缪尔达尔是哲学家,对美国社会问题过于生疏。在邦奇看来,美国黑人问题本质上是贫穷问题;黑人可以联合贫穷白人,共同提高经济地位;黑人的经济地位提高了,种族问题就会迎刃而解。缪尔达尔在实地考察中发现,对黑人歧视最深的就是白人中的穷人,邦奇的设想从理论上讲或从长远看可能有道理,但在现实中行不通。事实证明,缪尔达尔的观察和结论是正确的。当时最为紧迫的是在法律和制度上废除种族隔离政策。

南北鸿沟

缪尔达尔不是书斋理论家。他花了大量时间在美国各地考察,其中两度深入南方各州做实地调查,访谈各种族、各阶层的居民,甚至在密西西比租房子,住了几个月。他的外来人身份和视角让他看到许多本土学者不易察觉的现象。基于从考察获得的丰富亲知,他分析了南方和北方在政治、经济、文化、传统、制度和习俗方面存在的巨大鸿沟。这些分析构成《美国难题》中一些最精彩的篇章。

缪尔达尔观察到,不仅南方整体上比北方贫穷,而且南方的穷人比北方的穷人更穷。南方普遍存在佃农租种庄园主土地,用收成交租的现象,这在北方十分罕见。北方更多的是拥有土地的传统自耕农。南方有根深蒂固的贵族传统,上层流行“绅士”、“淑女”风习。但贵族传统的另一面是社会阶层固化和僵化的等级制度。因为南方工业不发达,城市化程度低,机会不多,教育落后,普通人难以靠聪明才智、发明创造或勤劳致富,要想致富必须固守家产,自上而下层层剥削弱势群体,尤其是处于社会等级最底端的黑人。在这种相对封闭的等级社会,靠自身改变传统难上加难,更别说改善种族关系了。在访谈中,缪尔达尔发现,南方人习惯于向后看,难以摆脱内战的创伤,对解放黑奴充满怨愤:“很多南方人仍然在‘打’内战。而在北方,内战早已被遗忘。”(第45页。)

跟南方相比,北方社会更富有活力,大量移民涌入,充满机会,种族问题不像在南方那么突出。另外,北方的媒体发达,舆论多样,对社会问题的看法五花八门。而南方媒体落后,舆论单一,改革的声音微弱。这样一来,北方的社会问题能被媒体当成一个个具体问题对待,而南方的社会问题则被当成整个南方的问题。缪尔达尔提到,一位南方学生曾经抱怨,北方媒体在批评北方的阴暗面时,往往是批评阴暗面本身,但在批评南方的种族问题时,则是批评整个南方。缪尔达尔分析,媒体之所以如此,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黑人问题在北方只是众多社会问题之一,而在南方则是头号问题。第二个原因是,南方白人社会空前团结,一面倒地支持种族歧视,而在北方,在任何问题上,包括黑人问题上,都是众声喧哗,舆论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在政治方面,缪尔达尔发现,当时美国南方是一党独大的局面,民主党占绝对主导地位,选举时无法形成两党竞争。在很多地方选举中,民主党初选的候选人往往在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获胜。年复一年,政治成了一种裙带活动,事实上的家族世袭盛行。选民投票也不怎么关注具体的政治和经济议题,而是按照习惯支持或反对一位候选人。很多选民甚至不知道自己支持的候选人在具体政治和经济议题上的主张。南方白人之间存在巨大贫富差距,但有一个共同的政治目标能把贫富不均的白人选民团结起来,形成统一的票仓。这个目标就是把黑人排斥在社会生活和选举程序之外。只要候选人是白人,承诺排斥黑人,就能获得稳固的选票,在这方面越极端的候选人越容易在竞选中占上风。

缪尔达尔观察到的这种现象直到1960年代仍然在南方盛行。乔治·华莱士担任阿拉巴马州长期间,亲自出马阻挡被州立大学录取的黑人学生入校,跟联邦司法部的执法人员对峙。这种做法在南方是一种典型的吸引白人选民的政治姿态。华莱士第一次竞选州长时,输给了狂热支持种族隔离的对手。第二次竞选,他比对手更狂热地支持种族隔离,称“不但过去要隔离,现在要隔离,而且永远隔离”。结果华莱士赢了选举。不过,他不承认自己是种族主义者,并辩解说:“我以前大谈建好学校、修好公路,我这些政绩根本没人听。我就开始讲黑鬼,他们一下就跳起来了。”在那之前二十多年,缪尔达尔已经观察到南方政治中这种以打种族牌决胜负的现象。

缪尔达尔认为,南方之所以形成这种局面,主要原因在于政治活动长久被世袭寡头把持,民众参与的积极性不高。而在北方,选民往往为实现某种政治理想或为维护某种经济利益而组织起来,形成各种组织良好的民间团体,推动公共政策改革和社会变革。因此,美国的每一项改革几乎都是从北方开始,艰难地向南方传播。妇女投票权、最低工资制、工会、公立教育、儿童福利、公务员改革、警察和法院改革、监狱改革等,无不如此。在南方,每一次重大社会变革都是受北方冲击的结果,甚至需要联邦政府派军队和执法人员强制推行。南方白人的这种反改革、反进步传统被一些学者称为“南方保守主义”。在缪尔达尔看来,这种保守主义跟南方的寡头政治脱不了干系:政治寡头自然反对改革,维护既得利益,在任何社会都是如此。

不过,在政治组织粗陋的同时,南方人在道德和信仰方面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狂热,甚至有以道德、宗教覆盖政治问题的倾向。缪尔达尔特别以禁酒运动和教会活动为例。禁酒运动在南方的群众基础远远大于北方,南方政客受选民的道德狂热驱动,在州议会牵头立法,最终通过国会成功把禁酒条款变成宪法修正案。在宗教方面,南方教会的主流是福音派和原教旨主义,重《旧约》而轻《新约》,很多会众去教会是为获得情感满足,而不是理性地用教义指导生活。南方牧师讲道则更注重来生的事,但又特别强调要改变现世的政治权力。缪尔达尔甚至发现,一些南方牧师和教会为三K党提供精神资源,而且有大量信徒加入三K党。

缪尔达尔在考察中发现,二战爆发前的几十年,南方社会对黑人的歧视已经呈现出明显松动趋势:“南方的歧视有一个缓慢但可见的递减轨迹。种族规矩逐渐松动。白人开始认识到,黑人内部在教育和阶层方面存在差异,愿意把不同的黑人区别对待。”(第998页。)来自北方的影响、教育水平的提高、经济地位的改善等因素使越来越多的南方白人不再把黑人作为一个整体歧视,而是开始自觉地把黑人作为个人对待。虽然种族隔离制度在南方仍然稳固,歧视政策有深厚的群众基础,但民间和政府时常把不同的黑人区别对待,因人而异。比如说,一些白人和地方政府总体上排斥黑人投票,但同时又支持一些“好黑人”投票,以显示其开明。缪尔达尔把类似现象作为南方种族隔离政策出现松动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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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经济学家冈纳·缪尔达尔(1898-1987)。

美国信条与蛙视角

表面上看,缪尔达尔研究的是美国黑人问题,但透过种族关系,他意在探讨的最根本问题是“美国人的道德难题”,即崇高的价值理想和不堪的现实之间的冲突。这是书名“美国难题”的由来。

在实地考察中,缪尔达尔发现,尽管现实中普遍存在种族歧视现象,但当时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相信平等、自由、正义等价值,不但社会上层和富裕白人相信,而且底层白人和黑人也相信。他把美国人的这类核心价值信念称为“美国信条”(American Creed),并将其作为定位现实的价值坐标。

在《美国难题》中,缪尔达尔试图通过自己的经历和观察,回答一个令无数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美国人来自不同国家、不同种族,有着不同语言、不同宗教、不同文化、不同经济条件,社会存在着各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缺陷,是什么力量把他们凝聚成一个国家?缪尔达尔认为,答案在美国信条中。在这个意义上,他把美国信条称为凝聚人心和社会的“黏合剂”。因为有了这一“黏合剂”,美国社会的凝聚力甚至超过法西斯和纳粹国家。(第6页)

无疑,“美国信条”是缪尔达尔在《美国难题》中提出的核心概念,也是他被后世引用最多的一个概念。这部长达1500页的巨著旁征博引,使用了大量从田野调查获得的一手资料,展现出一幅美国社会的广阔图景。不过,缪尔达尔指出,《美国难题》无意提供一幅美国社会的全景图,而只是一种有限视角的社会研究。他称之为“蛙视角”。尽管这种“蛙视角”的研究能揭示出美国社会的一些真实现状,但它主要集中在梳理社会的缺陷和错误上面。缪尔达尔提醒读者,这不是一个全面了解美国社会的恰当视角。为了避免读者因视角错置造成误读,缪尔达尔甚至在序言中提出明确警告:“任何人不加分辨地把这项美国黑人问题研究的观点和发现扩而大之,得出关于美国和美国文明的宽泛结论,都是在误用本研究。”(第lix页。)

审慎的乐观主义

《美国难题》通过大量事实和数据揭示,种族隔离造成了事实上的黑人贱民阶层,改变这种状况的出路在于废除种族隔离,让黑人有秩序地逐渐融入主流社会。在这个意义上,缪尔达尔认为,种族问题一方面是美国社会的一大失败,另一方面也为美国社会进步提供了无与伦比的机会。

这里显然有理想化的成分。基于一种社会理想制定的面向未来的公共政策都或多或少地包含理想化成分。1974年,缪尔达尔和哈耶克分享了诺贝尔经济学奖。跟哈耶克一样,缪尔达尔清醒地认识到人类知识的限度,但跟哈耶克不同的是,他强调社会研究既需要知识框架,也需要道德目标,他对运用知识改善公共政策持更积极的态度。显然,比之哈耶克,缪尔达尔对维系人类生存与发展的“伟大同情心和合作天性”表现出更大的信心。在二战史无前例的残杀和动荡中,缪尔达尔预见到,美国信条激发的国民良知在战后将促使美国发生社会巨变。今天,我们读他写于近80年前的文字,仍然充分感受到那种博大的眼界、锐利的观察力和对未来发展趋势的惊人洞察力。

与此同时,缪尔达尔从未停止批评美国社会的“道德滞后”现象。他在获得诺贝尔奖后对美国的批评广为人知:“美国是最富有的国家,但有着最大的贫民区,最不民主和最落后的医保体制,对本国的老人最吝啬。”他在国会众议院作证时,批评联邦政府的扶贫政策三心二意,投入不够,管理不善。他呼吁行政当局和国会,要像战后为重振欧洲经济制定马歇尔计划一样,投入足够的人力和财力,制定振兴美国经济的“马歇尔计划”。他认为,那是美国消除种族问题和贫困问题不可替代的途径,美国社会难以长期承受这两大问题造成的恶性后果,越往后拖,后果越严重。近几十年的历史表明,美国制定振兴本国经济的“马歇尔计划”比制定振兴欧洲经济的马歇尔计划难度大得多。

随着时间流逝,缪尔达尔的乐观主义变得更加审慎,他对美国政府的公共政策批评越来越多。针对美国保守主义回潮、市场放任主义盛行、政府为富人减税、贫富差距扩大、阶层固化日趋严重的状况,他评论说,一个睿智的国家才会保持强大;宁肯刺激富人增加消费,不肯帮助穷人提高收入,这不是一种明智的政府行为,会导致一轮一轮的政策性失败。他警告说:“每次失败,丧失理智的疯狂因素就会进入人们的思想,这太危险了。”此后半个世纪,联邦政府在公共政策方面得过且过,放任国内经济不平等加剧,加之结构性种族问题沉疴难愈,造成社会空前撕裂。虽然缪尔达尔在《美国难题》中预言的美国信条逐步实现和进程没有脱轨,但公共政策层面的改革长期处于停滞状态,这个尚未完全定型的国家“不断为自己的灵魂挣扎”(第4页)。无疑,在千疮百孔的现实中实现价值理想,必定是一个为灵魂挣扎的进程。

来源时间:2021/11/30   发布时间:2021/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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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逸舟:如何打造可亲可敬可爱的魅力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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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

小i导读

时至今日,“软实力”早已不只是国际关系学界的术语,从政府到民间,中国人对软实力的探讨方兴未艾,中国要在国际上走出“挨骂”的阶段,也意味着软实力的提升。

回望本月,以立陶宛为代表的欧洲政坛势力在台湾问题和其它中国核心利益问题上频频挑衅,背后原因不仅是为遏制中国的崛起,也能看出意识形态的分歧。中国和欧美在价值观和政治制度等方面有着截然不同的叙事模式,而中国的叙事能否为更广大的世界所接受?这本身就是软实力。软实力可以是一种话语,也可以是一种实践,可以是一个产品,也可以是一种形象。

日前,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王逸舟接受《顾问》采访,探讨如何提升中国的软实力,打造可亲可敬可爱的魅力大国。


中美:短期改善与长期矛盾

Q:如何评估中美关系当前的发展态势?如何评估立陶宛事件对我外交形象的影响?能否预期下月美国将要主办的“民主峰会”的传播效应?

王逸舟:中美关系近期以两国元首视频对话为标志,确实有改善的迹象,包括在贸易在人员往来、记者重新获得签证、媒体交流方面都有改进,全世界好像也松了一口气。虽然在台湾问题、南海问题上,两国的摩擦仍然有些还在继续升温,但总体而言,中美大的结构性的对抗、螺旋式的危险上升的势头似乎有所缓解。美国确实经济上有很多麻烦,疫情虽然相对缓解,死亡率大幅下降了,但是经济的总体面不太好,包括物价上涨、城市犯罪率上升,美方也希望有一些外部积极推动因素,促进美国贸易经济改善。另外它也看出来了,中国作为一个全球角色,不是美国轻易动手动口就能改变的,从长期考虑,美国也需要同中国缓解关系,这也是民主党政府在明年中期选举来临之前一个大的考虑。从中国来说,我们就要办冬奥会了,明年还要召开二十大,需要有一个有利、和平、正向的国际环境。

当然,中美长远的竞争态势,尤其在高科技领域、在软实力价值观上的这种对立是不会根本缓解的,我们对短期的改善和长期的结构性矛盾还是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美国实际上也是两手,既有希望改善的一面,同时也没有放弃打压和围堵的一面,比如你刚才提到的“民主峰会”,实际上就是它的价值观外交的最新表现。台湾当局也可能会受邀参加,我觉得这个问题我们要看清楚,所谓的“民主峰会”就是一个排他的俱乐部,它的影响是有限的,我们不要因为这个所谓的峰会干扰我们的外交大局,不要被它影响我们在全球的既定发展目标。

立陶宛事件是一个相对比较孤立的事件。我观察了一下其他的潜在的对象,如果有可能发生类似的事情,它们也会因为看到这种外交降格、贸易收缩的后果从而重新考虑或者放弃原有的计划,我觉得不会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对这起事件讲多了反而没有多少好处,全球各大洲、国际组织大多数成员都不太会重蹈立陶宛的覆辙,相反,我倒是看到其它的一些消息,一些台湾的所谓邦交国在大选之后、新政府上台之后,未来很可能同中国大陆靠拢、接近,甚至建交,新的动向已经出现了。从全球总体来看,随着中国自身的成长、壮大和台湾作为一个小经济体相对的萎缩,大多数国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也是一目了然。当然,另一方面来看,就像你说的,立陶宛事件并不单纯因为美国因素作祟,它也反映出立陶宛的社会公众对中国的不了解。很多人基于自己国内的氛围、国内的宣传和他所受的教育,对中国大陆的好感度远远不及对台湾,但是当他来到中国之后,就会发现和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他在中国跑的地方越多,待的时间越长,往基层深入的点越广泛,就越发现自己原先的看法多么简单、粗浅、可笑。

软实力:吸引力和说服力的来源

Q:让国际公众更好地了解中国,让中国成为可亲、可爱、可敬的角色,这里其实涉及到提升感召力、吸引力、凝聚力即软实力的问题。软实力的概念这些年在国内普及到了各个领域,有外交软实力、文化软实力、科技软实力,甚至连幼儿园都在倡导软实力,我们回到软实力的提出者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奈的定义,软实力的基本含义是什么?

王逸舟:软实力是相对硬实力而言的,硬实力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以物质作为基础的实力,比如GDP、军舰、基础设施,而软实力是以非物质形态表现出来的,比如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或者一个社会的吸引力、影响力,它的品牌的感召力,对于外部重大议题、重大风向、重大偏好的塑造力,这些以非物质形态潜移默化展现出来的特殊实力,就是我们所说的软实力。约瑟夫·奈之所以提出这个概念,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因为在对各国的相对实力进行比较评估之后,发现传统的军事手段和经济资源已经不足以解释当年的各种现象,他说不足以解释的现象就是苏联的解体(1991)。按照以往的实力学说,美苏两大两个军事和经济集团在全球展开争夺,最终可能是靠经济或者军事的手段来对决,可实际情况是,美国没有费一枪一弹,苏联就消失了,两极格局就终结了,用传统的实力观无法解释冷战的结束。他说,传统的硬实力手段(军事手段和经济资源)虽然有助于理解强迫或收买是如何发挥作用的,但是无法解释吸引力和说服力的来源。他从这个角度出发,提出了软实力的概念。

根据奈的学说,软实力当时主要包括三方面内容:第一,一个国家、民族的文化有什么令人惊艳的基因和禀赋,它的历史传统有哪些公认的精粹;第二,在现实的体制、制度和各种机制安排中,有哪些巧妙的设计,这种思想和创意在全世界能否获得共鸣;第三,从国际上来看,一个国家在对外交往中,在国际舞台上,如何发挥富有想象力的一面,能否以富有魅力的形态展示自己。虽然在往后的30年间,人们对软实力的概念在不断发展,不断充实,但是总的来说,奈提出的三个软实力的基础,还是可以作为我们讨论的主要框架和重要起点。

硬实力:软实力的必要但不充分条件

Q:中国是泱泱大国,我们提升软实力是通过挖掘自身历史文化资源,还是向国际社会汲取经验?伴随硬实力的崛起,软实力能否得到自然的推动?

王逸舟:首先要承认,软实力一定要有硬实力作为基础,它不可能是空中楼阁,你如果没有钱,没有国土,没有强大的军事机器,没有雄厚的制造业,你在国际关系中就没有办法推进或者创造软实力,即便有,也是非常单薄的,或者说数量很少的。可以说,硬实力是它的一个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有硬实力并不等于软实力也很好,比如中东那些盛产石油的国家很有钱,大洋洲的奥大利亚有大量的矿物资源,但是拿得出手的品牌并不多,人们说起澳大利亚人想到的是它喜欢炫肌肉,说起沙特想到的是它喜欢炫富,但是钱和肌肉并不是可亲、可爱的东西。相反,我们看有些国家在硬实力上今非昔比,但是你会感到这些国家还是很有魅力,比如讲到俄罗斯会想起它的艺术天赋,讲到法国会想起它的浪漫气质,讲到英国会想起它的幽默技巧,想起它在全球体育领域引领的各种规则的制定。

全球80%的国家属于人口在两三千万以下的中小国家,它们的软实力跟硬实力也不是直接挂钩的。北欧国家的人口都只有几百万,可是他们有很多重大的软实力品牌,比如挪威既是全球冰雪运动大国,也是全球海洋大国,在全球海洋领域中订立了很多规则,在南极事务中,挪威的影响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同时,它还是联合国的维和大国,在维和事务中,有很多将军都是挪威人,它的维和学说很有影响。瑞典也是这样,瑞典有个著名的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它在军控等关键议题上的分析报告非常有影响力,我和这份报告的作者聊过多次,它的作者也是全球范围的,不同报告由不同地域的研究人员牵头,使得它的报告成为全球军工领域的重要品牌,也是瑞典一张有力的名片。

联合国第一任秘书长来自挪威,第二任秘书长哈马舍尔德来自瑞典,瑞典有大学专门开辟了哈马舍尔德小道,小道上介绍了很多关于联合国早期重大倡议的推进过程,还专门开设了哈马舍尔德讲座,倡导一种“和平学”。跟美国所说的战略学、我们现在所说的安全学不一样,和平学更多是从如何缔造和平、实现军控和无核化、实行裁军来推进的,反映出瑞典人在联合国系统中的贡献。在国际社会一些热点和争端场合,经常有一些北欧小国的倡议,大家熟知的《奥斯陆协议》就是巴以双方在挪威的撮合下取得的重大突破。

我记得我们之前还曾经讨论过地中海岛国马耳他的贡献,这个人口不到50万的小国最早倡导了“人类共同遗产”的概念,以前各国都在争土地,争海洋,争出海口,但是它明确提出来,很多资源不是属于某个国家的,而是人类共有的,比如公海、极地、太空。人类共同遗产的概念对于人类的进步,对于科技发展的前景,其意义不言而喻。

普通人:软实力的目标对象

Q:俄罗斯人的艺术,法国人的浪漫,英国人的幽默,这些案例涉及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气质,而“人类共同遗产”和《奥斯陆协定》,这些案例涉及的则是国际事务中的独特作用和崭新理念,它们的主体可大可小,但是归根到底靠什么获得国际社会的认可?

王逸舟:软实力本身是多层次的,比如奥运会就是一种特殊的软实力,成功承办奥运会的国家可以给自己的国际形象大大加分。高质量的展览会也能体现国家的声望、想象力、传播力。德国的展览会就特别多,比如国际关系领域有个慕尼黑安全论坛,这是欧洲最有影响的安全论坛;全球经济的数据预测相当多地来自于德国的五大经济智库;法兰克福书展是全球书籍业、出版业的盛会;汉诺威国际机床展览会是全球最好的机械制造展会。国际上最知名的博览会中,德国的可能不下上百个。相比之下,中国有博鳌论坛,有进博会,但是大多数省区确实还是缺少这种全球性影响的品牌。获得认可的标志是可亲、可爱、可敬。所谓的可亲,我的理解是可以亲近普通人,可以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触及普通人的兴趣,让普通公众感受到吸引力。

所谓的可爱,指的是国际软实力一定要包括好玩、好看的东西。国际领域的艺术、媒体、文化、影视作品,经常能够帮助国家、民族提升它的影响力。比如日本的“Hello Kitty”,就非常受人喜欢,做成了很多书包、衣服、玩具,变成了日本一个重要的知识产权,一个小小的卡通人物几乎成了一个国家的形象大使。与之类似的还有机器猫、史努比、小熊维尼、小猪佩奇,等等。这些东西全世界都喜欢,它也能够产生很多连带性的产品,增加其他国家公众对这个国家的好感。所以,当我们说这个国家的形象是好是坏,外界对它是喜欢还是厌恶,并不完全是听外交部发言人怎么样,也不完全是听领导人在联合国怎么讲,而是要从日常生活中去感受。

大国和国际组织倡导的很多议题、提出的很多概念,对于全球各国发展以及政府议程有很大的作用,比如近期召开的格拉斯哥气候峰会,2016年达成的《巴黎气候协定》。但是深入观察会发现,很多倡议最早并不是领导人或者政府想出来的,而是来自于一些民间团体、社会组织,来自科学家、学者,甚至家庭主妇。今天讲生物多样性、千年发展议程、全球温室气体减排,这些主要的思想和半个世纪以前意大利一批学者、工程师在周末建立起来的一个沙龙(罗马俱乐部)是有着内在联系的。正是在上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罗马俱乐部提出了两份重要的报告(《增长的极限》和《人类处在转折点》),开创了全球可持续发展的思想和议程。再比如达沃斯,达沃斯虽然是瑞士一个小镇,但是半个世纪前创立的论坛现在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全球议程设置、全球经济展望的风向标,得到非常广泛的援引。达沃斯经济论坛给瑞士增加了荣耀,增加了新的品牌,而这个品牌的价值丝毫不亚于它的手表、军刀、巧克力、银行系统。因此,软实力的倡导者是多层次的,多来源的,我们对它的提升也要有全面和广泛的实践。

智库和高校:软实力的引领者和先锋

Q:如果说普通人不仅是软实力的目标对象,同时也是软实力的行为主体,那么,作为知识精英的大学和智库又当在软实力的塑造中发挥什么作用?

王逸舟:当下全球疫情还在蔓延,公众要知道疫情蔓延的具体态势,会援引美国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数据。当你去追踪去查看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特色,会发现这座大学有一个冠状病毒资源中心,在提供全球疫情数据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这座大学实际上是私立的研究型大学,多年来它的科研经费投入都是全美大学第一,有将近40位研究人员或者校友获得过诺贝尔奖。从专业设置来看,医学、公共卫生、统计学、生物学、国际关系这些学科一直是居于美国乃至全球的前列。它的资源中心提供的信息不仅可视化程度非常好,而且非常翔实,打开链接进去很容易就能看到全球各地疫情的数据变化,包括具体的曲线,感染率和死亡率的比例,甚至包括美国各个年龄段、各个族群的病床、ICU数量。而且它不受美国政府影响,不受公众情绪干扰,也使得它变成各国乃至世界卫生组织的重要数据来源。

除了疫情当下看到霍普金斯大学的作用之外,在平时涉及到的各种重大国际议题中,比如全球的环境和能源问题、全球的核扩散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潜在危险,美国一些重要智库、大学有很多这类数据网络。在中国的任何一所大学,你恐怕找不到任何一个重大国际议题的全球性网络。越是全球化,越是相互依存,越是信息网络和人员密集交往的时代,每个行业的精英要想做出决策,很大程度上都要依赖这些全球化的信息,这个过程具有很大的塑造力和前瞻性。而现在看来,大部分数据都来自欧美发达国家的大学,比如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布鲁金斯学会、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这些机构有它自己潜在的价值偏好,比如先入为主地认定中国是集权型的国家,俄罗斯是扩张型的国家,中东一些国家就是要资助恐怖主义或者制造战乱的国家,这种意识导致它在取舍数据、在发布报告的时候,会产生很多你无法评估的效果,这种软实力有时候比航母舰队、贸易制裁、金融长臂管辖的影响更深远,而且悄无声息。

在国际话语权中间,最近几年间,我们国家在有些方面是有显著改进的,特别是十八大以来大力推进中国在国际组织中的干部人员比例,推送一些年轻人去实习,在国内也加大了这方面的培训课程。当中国的某些硬实力得到持续提升的时候,无形中让我们在国际领域相关的软实力特别是国际干部话语权方面也有所跟进。比如,中国农业这些年来一直稳产高产,把粮食安全的问题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给全世界提供了很好的形象。总部设在罗马的国际粮农组织一直认可中国这方面的影响力,曲东玉先生当选为联合国粮农组织总干事,就是一个明证。以袁隆平先生为代表的育种专家为全球提供的水稻品种,帮助很多国家改善了他们的粮食供应状况。在农业领域,中国很有发言权。在工业发展、航空、邮政、教育科学等方面,我们在相关国际组织中也获得了更多的干部名额和话语权。

内圣而外王:软实力的最高境界

Q:外交语言也是一个重要的软实力来源,您近期就在研究外交语言的来源和品质,什么样的外交语言更有助于提升软实力?

王逸舟:外交语言不仅要力求简洁,而且要确保真诚,能够反映出一个国家对于其它民族的善意。我认为,优雅、绅士、委婉、含蓄是高品质外交语言的表现。不光是有声语言,身体语言、面部表情等副语言也能反映出外交语言的水平。全世界很多政治家提到周恩来都会肃然起敬,这位中国伟大的外交家不仅政治立场坚定,长期维护亚非拉弱小民族的主权尊严,而且他有着特别非凡的一些记录,比方始终如一的雍容华贵,待人接物的体贴入微,广结善缘的友好真诚,他看人时候的专注眼神让人感到很受尊重,但是,周总理的外交遗产还没有得到充分的运用,中国现在整个外交语言的气氛比较浮躁。

增强国际关系中的软实力,我认为以下几点值得注意:第一,它不只是器物层面的问题,不只是物理方面的增加,而是更着眼于思想和智慧的一种境界;第二,它不光是一种对外的东西,而是由内而外,中国古人讲内圣外王,当你自己变得越来越美好真诚,就会对外形成王道,让外界无形中对你产生尊重,软实力最终还是决定于这个国家和社会自身的健康进步指数;第三,软实力不光是领导人的战略步骤或者高层的设计,它同样也是国民的责任,跟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想象力和素质是有关系的;第四,软实力需要精致的界定,外宣不可能完全脱离实际生活,无限夸大,打造可亲、可敬、可爱的中国形象,就要想办法避免片面宣传高大上的东西,避免狭隘的民族主义,避免大国沙文主义情绪,防止好战好斗的意识,而是保持在对外交往和处理难点问题过程中的平常心和韧性,更多开发出智慧和巧妙的一面。

来源时间:2021/11/30   发布时间:2021/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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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里·布赞:英国和美国的时代终结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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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国政学人

内容摘要

作者们采用历史学的方法论证了英美两国是全球国际社会(Global International Society,简称GIS)的复合参与者,也是该体系中的霸权结构。首先,文章着眼于英美(时代)的起源,并介绍对英美(时代)起源持不同观点的两个主要思想流派,即社群主义和现实主义,前者强调共同的规范和广泛的合作;后者则关注双方分歧和政策差异。其次,总结英美如何成为全球国际社会核心的核心,以及由其领导的道德权威是如何被加速侵蚀的。最后,作者们概述了英美两国可能留下的遗产(尤其是在制度层面),以及在深层多元主义(deep pluralism)这一新兴结构的背景下,这些遗产将何去何从的问题。

文章导读

01 引言

作者从以下三个方面阐述了“英美(时代)的终结”这一问题。第一,英美两国的大国身份将会在全球国际社会中消失(这对于英国而言是真实存在的危险,然而对美国而言却不然)。第二,英美之间的紧密联系将会削弱或瓦解,这不仅指向英美之间的特殊关系,还包括广义上的盎格鲁圈(包括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第三,从总体上来说,盎格鲁圈(尤其是美国)在未来将不再是全球国际社会核心的核心,这主要是对美国领导的道德权威的质疑。此外,作者提出了深层多元主义这一新兴的国际秩序,它植根于不同文明间的差异,而这种文明差异被现代性赋权,与现代性联系在了一起。

02 英国与美国:核心的核心

毫无疑问,从19世纪至今英国以及后起之秀美国成为了全球国际社会的主导者。人们普遍认为,英国和美国具有相似的自由民主文化、共同的历史和语言,而甚至英美之间也是这样认为的。两国一直是经济自由主义的领导者,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民主、人权和去殖民地化的主要推动者;它们主导并塑造了全球经济;在一战、二战和冷战中都大获全胜;推行了一定程度上的军事和制度秩序;规定英语为通用语言等等。以上种种成就不仅削弱了可能的敌人,也使得英美两国在全球地缘政治中居于主导地位。不仅如此,雄厚的物质实力和基于上述种种因素而产生的合法性的影响力,赋予了盎格鲁圈在全球国际社会中作为领导者的权威。

在上述共识下,关于英美两国的主导地位是否反映了两国事实上的伙伴关系,即立足于密切的文化联系之上的关系,是人们长久以来争论的问题。对此,形成了两大思想流派:社群主义和现实主义。

社群主义者(communitarian)认为英美两国关系植根于长期的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美国殖民地时期的起源。即便美国的独立也未曾导致双方意识形态、经济和文化的根本断裂。此外,美国精英阶层本身就是英裔美国人和新教教徒。自乔治·华盛顿以来,在当选的45位总统中只有8位没有英国血统。再者,美国保留了英语作为官方语言。最后,英美两国的经济联系十分紧密,英国是重要的货物出口国和资本来源地。许多人认为,19世纪末期美国之所以能够崛起并成为世界强国,关键在于和英国的结盟。

然而英美特殊关系的真正形成也只是在19世纪末期。当时地缘政治格局发生了重大转变,大西洋两岸形成了一种认同观。首先,英国清楚地认识到美国已经成为领先的工业强国,遏制美国的崛起并不现实,因此选择合作。而在一战的前二十年也被称作英美的“大和解”,例如,英国在1898年的美西战争中支持美国,美国在布尔战争中支持英国。其次,大西洋两岸的精英和知识分子之间联系密切,形成了认同体,例如贵格会(Quakers)与反奴隶制。最后,二战后英国在伙伴关系中仍发挥着重要作用,而且英美两国的领导人似乎经常有一种特殊的关系,比如丘吉尔与罗斯福、麦克米伦与肯尼迪等等。由此可见,甚至可以把英美两国视作一个社会下的两个国家。

现实主义者(realist)从更具竞争性而相对较少情感价值的角度看待英美两国关系,强调双方不同的国家利益而非两国存在已久的特殊关系。首先,他们强调美国独立的重大意义,这意味着英美两国的割裂。其次,英美两国在19世纪也存在着一些激烈的对抗:就奴隶贸易、拉丁美洲以及美国内战而言,双方的立场和利益都不相同。同时,有大量移民群体不仅不亲英,而且还使美国白人占比减少,进一步削弱了“盎格鲁”联系。19世纪末的民粹主义运动也很容易演变成对英国上层阶级的仇视。再次,一战期间,英国日益依赖它国,财政也面临枯竭。在此情况下,美国与英国达成了一项十分苛刻的财政协议,而且之后又拒绝免除英国的债务。最后,二战后权力的进一步转移使得美国对英国的态度更为强硬,比如突然取消租借、拒绝分享两国共同开发的核“机密”等等。在1956年,为阻止英国侵略埃及从而控制苏伊士运河,美国动用美元力量打击英国。英国届时首相哈罗德·威尔逊拒绝支持美国介入越南战争,而且英国同老布什和克林顿关系紧张。奥巴马对英美两国的特殊关系并不感冒,而特朗普在实践中也是如此。从这种视角来看,作为霸主的美国只是将英国视为一个有用途的盟友,但并没有在美国时代对英国提出特殊主张。

本文认为,英美两国从来都不是亲密无间的伙伴。两国关系有时紧张,有时甚至剑拔弩张。但英美的确在两次世界大战和冷战中结盟,加之两国民主与资本主义的根基,为他们成为全球国际社会核心的核心奠定了基础。在19世纪,英国作为一个霸主创建了围绕金本位和自由贸易的自由主义经济秩序,但同期的美国则处于发展外围(developing periphery),需要保护其初期发展的产业,同时抵制英国霸权。一战后英国衰落,而英美两国之间的霸权交接出现了空档期。直到二战结束后,美国才放弃保护主义和孤立主义,重建了以自己为中心的全球自由主义经济秩序。英美之间“和平”的权力交接,不仅是美国崛起和英国衰落的结果,也反映出英国对两国的认知:与更强大的美国进行任何对峙,英国注定会输。实际上,在两次世界大战中,需要打败其他渴望霸权的非自由主义者,才能实现权力的转移。而冷战也提供了一个有益的霸权过渡,冷战期间英国可以成为美国的一个非常有帮助的盟友。“9·11”事件以后,英国又是一个很好的幌子来掩盖美国的单边主义。

03 领导的道德权威遭到侵蚀

英美两国的特殊关系在1941年之后更为稳定和连贯。尽管两国仍有分歧,但它们的关系总体上很好地制度化了,英国在冷战期间成为美国最有能力和最可靠的盟友,而美国则成了英国安全的最终保障者。在英国的支持下,美国不仅赢得了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获得了经济上的成功,并吸引了世界各地想要移民美国的人们,这使美国大受鼓舞。然而物极必反,以美国为首的英美资源集团也面临着衰落。苏联、西欧和日本的崛起、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英国加入欧共体以及第三世界的激进革命等等,都限制了美国权力的行使。但作者们也指出,尽管美国衰落了,但它作为一个帝国的身份并未消失。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并且军事实力凌驾于所有盟国之上。美元不仅是世界通用货币,美国也享受铸币特权。此外,英国强大的金融业为后来两国推动新自由主义经济和全球化提供了有力的支撑。

在冷战期间,美国领导的道德权威开始出现裂痕。越南战争使得包括英国在内的多数欧洲同盟国对其疏远,战争的失败也使美国大受耻辱,被指控为“纸老虎”。自1959年古巴革命以来,美国对古巴的政策同样具有羞辱、适得其反和不道德的成分。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政策同样被指控是不道德且适得其反的,而且伊朗革命和1979年至1981年人质危机也令它蒙羞。需要注意的是,英美两国的“特殊关系”并不总是延伸到中东地区。英国与阿拉伯世界和波斯保持着长期的联系,并谨慎地捍卫自身在该区域的地位。然而自上个世纪40年代开始,美国不再允许拥有巨大石油储备和战略重要性的中东一直停留在英国的势力范围内。在反对共产主义和激进阿拉伯民族主义的运动中,两国可能是盟友,但从1942年到1971年英国退出海湾地区之间,两国在中东成为直接的竞争对手。

冷战的结束对英美关系产生了极其复杂的影响。冷战结束后,美国作为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认为自己有能力“为所欲为”,因此奉行单边主义外交政策,疏远了盟友,而英美的伙伴关系恰好为美国的单边主义披上合法外衣。在经济方面,美国将继续实行“积极单边主义”的贸易战略,并推进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这少不了英国的配合。在政治方面,英美两国的共同目标是推动民主政体的广泛传播。在军事上,虽然从固定盟友变为双方自愿结盟将会影响两国的关系,但英国仍然在众多事件中发挥自己的盟友作用。例如,“9·11”事件后,英国愿意率先出兵阿富汗和伊拉克。然而随着占领的拖延,特别是2003年对伊拉克不道德的入侵和占领,使得英国很难继续陪同美国进行这场“昂贵的游戏”,最终美国也发现支持它的盟友们越来越少。

在20世纪90年代,全球化快速发展,许多新兴发展中国家的经济迅速腾飞。步入21世纪后,美国虽然允许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但越来越不愿意放弃它在重要的国际经济组织中的优势地位,比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和世界贸易组织,也不愿意满足新兴大国的地位需求。就俄罗斯而言,北约和欧盟的东扩、欧洲国家对俄罗斯的微薄帮助,使得俄罗斯与欧洲疏远。中国和俄罗斯在战略伙伴关系上日益接近英美的结盟关系。此外,2008年的金融危机使得英美推行的放松金融管制政策遭到严重质疑。

到了2010年,英美同盟无论是在自身还是在全球国际社会中的总体地位都明显下降。例如,俄罗斯和中国都越发远离西方的领导;经济危机后英国一蹶不振;威权主义者继续强烈抵制民主政体等等。自2016年以后,英美两国的地位受到积极和消极两方面因素的影响,复杂且矛盾。就积极的一面来说,自1945年以来,美国在全世界积累了大量的政治和社会资本,为英美两国在全球国际社会中奠定了深厚的地位。就消极的一面来说,英美两国国内面临着自由主义政治经济危机,这意味着对其领导意愿的重大打击。

本文认为,英美作为全球国际社会中心的时代已经终结了。经济压力、自由主义危机、中国崛起、英国脱欧、美国国内种族分裂、特朗普对美国全球社会资本的挥霍以及他的政府对新冠肺炎疫情的处理不力等因素交织在一起,共同对英美同盟的领导地位提出了许多现实的挑战。

拜登上台后,尽管会减缓美国全球社会资本的枯竭,但四年或八年之后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战略可能会卷土重来。对于拜登而言,由于英国脱欧将减弱其在欧洲的影响,因此他可能会更加重视欧洲而非英国,并担心英国脱欧对爱尔兰的影响。拜登将会重建美国的全球社会资本,然而英国是否会在其中起着重要作用并扮演着特殊角色仍是一个未知数。但是两国仍然在经济、情报和军事上保持着密切联系。在面对自由主义所带来的全球化和不平等的危机时,两国在政治经济上仍有着广泛的共同利益。同时英美两国对待中国的政策也可能继续趋同,并认为其威胁日增。从更长远的角度看,英美双方在将对方视为拥有许多共同利益的文化共同体和拥有不同利益的竞争对手之间摇摆不定。在作者们看来,英美两国关系处在上述的摇摆范围中间。

04 未来展望

全球国际社会的深层多元主义表明,随着反霸权主义的呼声高涨,领导力只能在具体的议题如气候、疾病等发挥作用。在英国学派理论中,领导权问题主要在于大国管理制度(the Institution of Great Power Management)。在作者们眼中,美国从未热衷于大国管理,仅在其处于单极格局下热衷此事。在1945年前美国国内一直弥漫着孤立主义情绪,在1945年至2001年间,美国才着手于大国管理。到奥巴马执政时期,他认识到美国的主导地位已经失去,并尝试在某些特定议题中开展协调且有限的大国管理,例如伊朗问题、金融危机和气候变化等。特朗普执政后,美国在各方面都放弃了这种大国管理,而是期待且热衷于大国竞争和维持均势。而英国由于经济和军事的衰落,难以陪伴美国进行“昂贵的政治游戏”。

如今,英美双边关系的滑落也许是两国长期关系的一个震荡,但双方关系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一方面,鉴于英国实力的下降、英国脱欧以及美国人口结构的逐步转变,英美之间的“特殊关系”似乎变得愈发不特殊了;两国之间的情感、文化和历史联系也越来越弱。另一方面,就整个世界而言,英美两国在全球国际社会中的长期主导地位显然即将终结。即使是在物质实力上仍然强大的美国,在面对崛起国的挑战时也依然力不从心。如今,英国和美国在全球国际社会中领导的道德权威已经消失殆尽,但并没有任何一国声称愿意接替领导者的角色,也没有任何大国愿意承认其它大国的领导地位,因此在全球国际社会中,领导的道德权威将面临净流失。

对于非西方国家而言,虽然它们支持国际制度建立的现有秩序,但是也想要提升自己在其中的地位。然而整个西方,特别是英美两国,能否摆正心态,从一个全球领导力和普遍的自由主义的必要提供者,转而将自己视作在深层多元主义的全球国际社会中的一部分是十分重要的。而这个社会是由在文化和政治上具有差异的行为体构成的,而且行为体之间没有等级差异,需要通过谈判来建立新的秩序。

因此在本文看来,尽管英美两国可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但不太可能为继续保留中心地位而维持其物质力量、道德资本和社会资本。长期以来,英美两国在军事、经济和意识形态领域的主导格局,正在迅速让位于财富、权力和文化权威的多中心分布格局。此外,英美领导的道德权威正日益受到来自外部和内部的质疑和挑战。如果英美真的保持了一种可行的双边关系,那么它很可能是一种防御性的伙伴关系,而非声称自己是全球的领导者。鉴于英美现在正在质疑自己的领导意愿,因此在未来全球国际社会将很可能将没有领导者。

译者评述

英美两国在历史上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延续至今,两国之间竞争与合作并存。这种“特殊关系”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种强强联合,维持着盎格鲁圈在全球国际社会中的核心地位。然而随着全球国际社会向深层多元主义演进,不同议题的权力结构被重构,推动着英美核心时代的落幕。美国的经济、军事实力虽然没有显著下降,但其领导的道德权威已经被侵蚀,特别是特朗普执政后对美国全球社会资本的挥霍无度,加速了这一过程。在短期来看,目前并没有哪个国家有能力担任下一个领导者。在未来,霸权将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文化和政治上存在差异的行为体。而英美两国间的特殊关系也会一同跟随英美时代的落幕而失去其特殊性。

作者:巴里·布赞(Barry Buzan),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国际关系系荣誉教授,英国社会科学院院士、伦敦政治经济学院IDEAS高级研究员。巴里·布赞是国际关系领域和国际安全研究界世界级权威、哥本哈根学派创始者和英国学派领军人物;迈克尔·考克斯(Michael Cox),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国际关系荣休教授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IDEAS主任。

编译:董诗(国政学人编译员,吉林大学行政学院)

来源:Barry Buzan and Michael Cox, "The End of Anglo-America?," in Cornelia Navari and Tonny Brems Knudsen eds., Power Shifts in English School Perspective, 2021(forthcoming).

来源时间:2021/11/30   发布时间:2021/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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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报告:美国应停止逼迫朝鲜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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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IPP评论

导读

2021年11月3日,美国兰德公司发布《如何以不逼迫朝鲜弃核的方式来应对朝鲜核威胁》报告。该报告认为,与其逼迫朝鲜弃核,不如与盟友建立一个管控朝鲜核威胁的机制。 就目前而言,拜登政府的外交政策走向仍不明朗,但可以肯定的是,拜登政府在对待朝鲜核威胁上不会有重大变化。美国对朝政策一贯奉行的是逼迫朝鲜弃核。然而时至今日,朝鲜并未弃核,反而加快了核武器的研发进程。

有鉴于此,本报告建议把对朝政策重心从逼迫朝鲜弃核转向约束朝鲜对核武器的使用,理论依据如下:第一,从美国对朝政策的基调、核国家的拥核目的、以及国际关系和经济学理论的角度来看,朝鲜弃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第二,尽管威慑策略无法有效地约束朝鲜的行为,但威慑策略依然能够对朝鲜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美国对朝政策的基调

奥巴马政府对朝政策以“战略忍耐”为基本特征,即“接触”与“施压”相结合的双轨政策。而特朗普政府对朝政策以“极限施压”为基本特征,主要包括给朝鲜“划红线”、对朝鲜实施军事威慑,以及对朝鲜施行“全方位制裁”。

虽然拜登政府尚未明确其对朝政策,但种种迹象表明,拜登政府很可能将延续美国对朝政策的基调。例如,2021年3月,四国集团发布声明重申对朝鲜半岛无核化的承诺;2021年4月,美日领导人发布联合声明,重申朝鲜半岛无核化的共同目标;美国和韩国在2021年5月的美韩峰会上也在该议题上达成了共识,措辞与《美朝峰会联合声明》相同;2021年6月,北约发布联合公报,再度强调在朝鲜半岛实现完全、可核查和不可逆的无核化。

2021年4月28日,拜登在美国参众两院联席会议上发表讲话时称,伊朗和朝鲜的核计划对美国安全和世界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事实上,两者并无可比性,因为伊朗的核实力远不及朝鲜,将两者混为一谈是错误的。

为什么逼迫朝鲜弃核不可行?

要回答该问题,首先要了解制裁的有效性及风险。

现有文献对于制裁作为外交政策工具褒贬不一,迄今为止尚无证据表明制裁能够达到预期效果。也有人指出,制裁对民主国家可以起到不错的效果,但对威权国家可能会适得其反。

美国政治学家德雷兹纳(Daniel W. Drezner)认为,尽管制裁对象只局限在小范围内,但针对性制裁仍可能会以失败收场。美国国际关系教授拉里克(Charles A. Rarick)的定量分析则进一步论证了制裁不可靠的观点。

西方对朝鲜实施经济制裁已长达15年,虽然严重阻碍了朝鲜消除贫困、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实现经济、社会发展和建设国家的能力,但朝鲜的核野心却未受到丝毫影响。

既然制裁不可靠,那么为什么制裁仅适用于伊朗,而不适用于朝鲜?

答案很简单:美国在对待伊朗和朝鲜核问题上的策略不同,例如在伊朗核问题上,美国是通过威慑策略来阻止伊朗核武器的发展进程,而在朝鲜核问题上,美国则是通过胁迫策略来逼迫朝鲜弃核。

显然,胁迫策略的实施难度要远高于威慑策略,原因有如下几点:第一,胁迫策略会严重伤及受制裁者的国家利益;第二,胁迫策略的影响会持续直至受制裁者落实具体行动后才会中止;第三,受制裁者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满足制裁者的要求;第四,受制裁者必须做出有损国家形象的妥协或让步。

威慑专家谢林(Thomas Schelling)认为,胁迫策略如果奏效,将对实施对象造成较小的负面影响;反之将对实施对象造成较大的负面影响。毫无疑问,美国对朝鲜的胁迫策略失败了。

尽管朝鲜长年遭受美国严厉的制裁,但朝鲜仍继续采取极端和冒险政策,全力推进“核能力建设”。朝鲜认为,美国并不会因为朝鲜的妥协而解除制裁。

该观点与展望理论存在共同点,该理论认为个人基于参考点的不同,会有不同的风险态度。目前已有大量的事实证明,大多数人会为了避免失去已拥有的事物而冒险,而并非会为了未得到的事物而冒险。

美国对伊朗的策略是劝说伊朗弃核。根据展望理论,由于伊朗尚未拥核,该策略能够削弱伊朗获取核武器的意愿。而美国对朝鲜的策略是逼迫朝鲜弃核。根据展望理论,由于朝鲜已拥核,逼迫其弃核必定会适得其反。

因此可以得出结论:对朝鲜实行经济制裁并不可行。由此引申出一个重要问题:为什么朝鲜能够在遭受严厉制裁的情况下发展核武器?对这一重要问题,我们可以通过分析核国家的拥核目的来寻找答案。

核国家为何拥核?

美国发展核武器是为了避免纳粹德国威胁美国本土的安全;

苏联发展核武器是为了打破美国的核垄断;

美国和苏联在冷战期间进行核竞赛是为了赢得冷战;

英国发展核武器是为了在美苏核对抗中发挥缓冲作用;

法国发展核武器是为了摆脱美国的核保护伞,成为独立的核威慑力量;

中国发展核武器是为了防范来自苏联(中苏关系恶化)和美国的威胁;

以色列发展核武器是为了保护自身免受来自阿拉伯人的威胁;

南非发展核武器是为了防止超级大国干预其内政;

印度发展核武器是为了彰显其大国地位,以及应对来自中国和巴基斯坦的威胁;

巴基斯坦发展核武器是为了对抗印度。

上述国家发展核武器的目的可以归纳为:(一)提高国际地位;(二)维护国家安全。

无论外界是如何看待朝鲜发展核武器的目的,朝鲜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拥核,是因为它将政权的生死存亡寄托在核武器之上,这正是其拥核的巨大动力之源,也是它难以割舍、放弃核武器的根本原因。

金正恩非常清楚,昔日被美国推翻的塔利班、萨达姆和卡扎菲政权缺少的正是核武器,同时也意识到,如果朝鲜不发展核武器,他将来就有可能会成为第二个萨达姆或卡扎菲。

尽管朝鲜的核技术落后且不可靠,但引起了美国的担忧,这意味着朝鲜已经具备核威慑能力。他认为,美国对朝鲜的长期制裁表现出它对朝鲜根深蒂固的敌意,正因为如此,在遭受美国制裁的情况下,朝鲜绝不能弃核。

历史上有四个核国家实现了无核化,即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乌克兰和南非,其中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乌克兰是因政治因素而弃核的,只有南非是主动弃核的。

作为苏联的加盟共和国,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和乌克兰继承了苏联大部分的核武器遗产。在美国、英国和俄罗斯的压力或斡旋之下,乌克兰答应销毁其所有的核弹头。

乌克兰弃核的前提是三方向乌克兰提供安全保障和经济补偿。于是,三方于1994年签署了《布达佩斯备忘录》。该备忘录共有六条声明:

(一)尊重乌克兰的独立、主权和现存边界;

(二)承诺不对乌克兰使用武力或以武力威胁其领土完整和政治独立;

(三)承诺不通过经济胁迫方式使乌克兰屈从于他们的经济或安全利益;

(四)承诺乌克兰以无核国家身份加入《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之后,如乌克兰面临或遭到侵略危险,三国将立即推动联合国安理会采取措施,对乌克兰实施帮助;

(五)承诺遵守不对《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中的非核武器缔约国使用核武器的义务;

(六)美英俄三方应对与上述承诺的相关问题进行商讨。

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2014年入侵克里米亚的行为,显然违反了该备忘录的精神。因此,西方国家的承诺并不可靠。

为什么经济制裁对朝鲜无效?

以给予安全承诺来换取对方弃核的做法显然已经过时了。如果从经济学理论的角度来分析,弃核的代价过于高昂,而美方的承诺又未必可信,从这两点出发,朝鲜不可能会做这笔亏本的“买卖”。

通过经济制裁来逼迫朝鲜弃核更是无稽之谈。自2006年朝鲜进行首次核试验以来,美国和联合国安理会成员已经对朝鲜实施了多轮制裁。

这使朝鲜经济数十年来一直陷入困境,甚至对朝鲜精英阶层产生了剧烈的冲击。尽管如此,朝鲜的核试验仍在进行。

美国朝鲜问题专家哈格德(Stephen Haggard)称,上世纪90年代的朝鲜饥荒导致朝鲜损失了3-5%的人口,但并未对朝鲜政权构成威胁。其言下之意是,即便经济制裁能够对朝鲜造成严重影响,也不足以迫使其改变国家政策走向。

对策建议

联合国对朝鲜制裁的失败令世界面临比冷战时代更严重的核威胁。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继续制裁朝鲜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会导致朝鲜半岛局势进一步恶化。

承认朝鲜的核国家地位是目前唯一的可行选项。只要美国对朝鲜弃核抱有幻想,就无法与朝鲜建立稳定的威慑关系,更无法缓解朝鲜半岛的紧张局势。

本文建议采取一种介乎于奥巴马政府“战略忍耐”和特朗普政府“极限施压”之间的策略,即美朝双方本着维护朝鲜半岛局势的稳定和世界和平的精神,以一种公平、建设性、包容的姿态进行谈判。

具体而言,美国可以以撤销部分对朝鲜民生有直接影响的制裁为条件来换取朝鲜允许国际原子能机构向其派遣核查人员。此举最大的意义在于其可逆性,与以弃核为进一步谈判为条件的谈判方式相比存在更大的回旋空间。

若任何一方认为另一方未履行协议,则协议可以作废,例如朝鲜可以驱逐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人员,美国也可以恢复已撤销的制裁。此外,对朝鲜制裁的撤销应通过联合国的两次决议,否则将在一段时间后自动恢复。

这种渐进式、相互尊重的谈判方式,不仅可以为朝鲜半岛的和平进程注入新的活力,而且有利于双方建立互信。更重要的是,即便谈判失败,双方仍有较大的回旋空间。

尽管如此,我们仍不能对朝鲜掉以轻心。考虑到朝鲜的顽固不化和反复无常,谈判失败的可能性很大。倘若谈判能够进行下去,我方便可以预测朝鲜下一步的动作并调整策略而赢得主动。

本文建议围绕下列议题进行谈判:(一)确保朝鲜核武库的安全或帮助朝鲜进一步降低核扩散风险;(二)遏制朝韩两国之间的军备竞赛。上述两项议题是最有可能达成共识的。

美国历届总统均强调朝鲜对美国构成的核威胁,因此,利用经济制裁逼迫朝鲜弃核已成为美国对朝政策的基调。为了朝鲜半岛乃至东亚局势的稳定,接受朝鲜拥核的事实已势在必行。

继续逼迫朝鲜弃核只会让朝鲜变得更加难以管控。只有用清醒的头脑和务实的眼光来看待朝鲜的核威胁,才能够确保朝鲜的核威胁在可控范围之内及朝鲜半岛局势的长久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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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大卫·什拉帕克(David Shlapak),美国兰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研究员,研究方向为中美竞争、美国国防战略、新兴技术对全球政治的影响等。

译者:曾辉,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助理。

来源时间:2021/11/30   发布时间:2021/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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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庆国:影响中美关系的四个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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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财经》新媒体

“中美关系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原因,就可以通过分析这些原因未来的走向来判断中美关系未来的发展趋势。”全国政协常委贾庆国在第十九届《财经》年会“《财经》年会2022:预测与战略”上表示。

贾庆国指出,中美当下的关系主要是由四个原因造成:一是修昔底德陷阱的效应;二是体制差异的效应;三是特朗普效应;四是美国选举政治效应。

短期内,贾庆国认为中美关系的稳定是有可能的,但是关系的改善将会是有限的,关系出现重大转折并走向接触与合作为主态势的可能性不大。从中长期的角度来看,鉴于中美两国在众多双边和多边问题上有着共同且极为重要的利益,鉴于中美对抗的成本巨大,中美关系的稳定和在一些问题上加强合作仍然是可以期待的。

以下为部分发言实录:

贾庆国:

谢谢《财经》杂志的邀请,我简单谈谈自己对中美关系未来发展前景的看法。

前期中美峰会引发了不少联想。有人说意义不大,有人说有助于中美关系的稳定和改善,也有少数人说这可能是中美关系一个新的转折点,从此中美会走回接触与合作为主的道路。未来中美关系将如何发展?会稳定吗?会改善吗?会合作吗?改善和合作会走到哪一步?这些都是很多人特别关心的问题,也是我这个发言试图探讨的问题。要想回答这些问题,首先需要回答这样几个问题:为什么中美关系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原因,就可以通过分析这些原因未来的变化,来判断中美关系的未来的走向。

为什么中美关系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想主要是四个原因导致的:

一是修昔底德陷阱的效应。中美两国都有不少人相信修昔底德陷阱,尽管这个说法本身存在较大问题。随着中国的崛起,美国那些相信修昔底德陷阱的人对中国的担心不断上升,认为中国的崛起必然挑战美国的地位和影响,从而导致中美冲突,美国应该对中国的崛起加强防范和遏制。随着中国的崛起,中国有了更多的资源和能力维护自身的权利,因此加大了对南海和东海的维权力度。对于美国那些相信修昔底德陷阱的人来讲,这是中国崛起对外扩张的前奏,所以他们认为有必要制止,于是派飞机军舰来搞所谓“公海航行自由巡航”。面对美国的上述做法,中国加强了维权的力度,两者互动成为关系不断恶化的一个重要的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两国体制差异的效应。中美两国实行不同的政治制度,价值观也有所不同,过去中国弱,美国对这个差异问题并不是那么在意,改革开放后中国在对外关系问题上也强调不以意识形态论亲疏,所以这个问题在中美关系中不是那么突出。随着中国的崛起,这个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美国原来的对华接触派对中国政治没有向他们期待的那个方向发展有了强烈的挫折感,多年来这些人一直希望通过跟中国接触来改变中国,也就是让中国实行美国的制度,但他们发现中国没有朝他们期待的方向发展。于是,他们感到很失败,同时也很担心,失败是因为他们认为美国前期实行的对华接触政策没有产生效果,担心是因为他们觉得中国的强大对美国民主自由主义的生活方式构成了威胁。因此,他们开始觉得美国应该放弃接触政策,并采取对中国强硬的政策来防范和阻止中国的强大。这就是为什么拜登上台以后,也就是原来的接触派上台以后,仍然要坚持对中国采取高压的态势的主要原因。和特朗普不同,这些人更在乎制度和价值观的差异,认为有必要联合其他国家一起来对付中国。

第三个原因是所谓的特朗普效应。特朗普的思维方式跟以前美国建制派的思维方式很不同,他认为他的前任能力太差,在和其他国家打交道的过程中没有维护好美国的利益,导致其他国家大占美国的便宜。于是,上台后不久,他就跟其他国家大打贸易战,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中国是美国的主要贸易伙伴,自然成了被打击的主要对象。特朗普的这个做法使得中美关系受到很大的冲击。疫情爆发以后,特朗普在国内控制疫情不力,导致大批美国人死伤,引起很多不满。为了转移国内的视线,他开始无端指责中国制造病毒和防疫不力,甚至提出要中国赔偿疫情给美国带来了伤害。他的这个做法强化了美国国内的反华情绪,也激化了中国国内的反美情绪,给中美关系造成很大伤害。在特朗普执政后期,因为他的民意支持率一直很低,为了连选连任,他再次在中国问题上做文章,妖魔化中国,打压中国高科技企业,打意识形态牌,如新疆牌、香港牌、台湾牌。到执政的最后一段时间,种种迹象显示他有意制造一场台海军事冲突来帮助他扭转他在总统大选中的不利地位。他的这些做法把中美关系推向全面破裂的边缘。

最后一个因素就是美国选举政治效应。中美建交以来,美国总统大选对中国政策的影响一个规律逐渐显现,那就是在野党候选人当选,大概率会对中美关系产生负面的冲击。道理很简单,在野党的候选人要想当选,一定要批评现任执政党的政策是不对的,一定要提出所谓纠偏的政策主张。在对华政策问题上,这就意味着一定要说现任总统在对华政策问题上太软,并承诺上台以后要采取一些更加强硬的做法。真的当选以后,为了兑现竞选承诺他就需要采取一些强硬措施,给中美关系带来一到两年的冲击,我们把这段时间叫作磨合期。这次也不例外,特朗普对中国狠,拜登在竞选时要显得比特朗普还要狠,如他指责特朗普在联合其他盟国对中国施压方面做得很差,如果他上台,他将改变这种情况。结果,他上台后,就强调联合其他的盟国给中国施压,给中美关系造成新的困扰。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美国国内要求对中国强硬的声音更强。以前美国国内在对华政策问题上常常是分裂的,这次却高度一致。此外,执政党在国会的势力较以往更弱。两个因素叠加,造成了这样一种情况,那就是拜登要想在国内做成任何大的事情,就一定要表现出对中国强硬。比如,拜登想要国会通过他的重要人事任命和1.9万亿疏困法案,他就需要对中国强硬,否则可能就得不到国会的支持。

如果说这些因素是前期中美关系不断下滑,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主要原因的话,短期内中美关系发展的前景也不太妙。因为在上边提到的四个原因未来朝积极的方向变化的可能性不大。首先,修昔底德陷阱的效应会继续存在,两国在南海、东海、台湾海峡问题上的负面互动会继续发酵。其次,中美体制上的差异效应仍有扩大的趋势,如两国都在强调两国政治体制和价值观的差异性。再次,特朗普虽然离任了,但他的政策影响还会继续,比如美国人对中国的印象、科技脱钩和关税问题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延续。最后,选举政治的效应虽然会有所衰减但会继续存在,现在拜登要想在国内做事,包括要国会通过他的基础设施建设法案,还是需要在对华政策问题上维持强硬态度。

回过头看,这次中美领导人峰会的意义还是很大的。首先,它有助于两国关系的稳定,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了两国关系下滑的趋势,并在两国避免发生军事冲突问题上形成了共识。第二是它有助于通过务实磋商,来处理两国间的一些棘手问题,如建立两国之间的对话机制问题、处理关税问题、开放记者采访问题等等。第三,这有助于两国在一些问题上开展合作,比如气候变暖问题、恢复全球经济增长问题、合作抗疫问题等等。

在上述情况下,我认为短期内中美关系的稳定是有可能的,但是两国关系改善的空间将会是有限的,关系出现转折并走向接触与合作为主态势的可能性不大。从中长期的角度来看,鉴于中美两国在众多双边和多边问题上有着众多共同而且重要的利益,鉴于中美对抗的代价巨大,中美关系的稳定和在一些问题上加强合作还是可以期待的。

这是我的发言,谢谢。

来源时间:2021/11/30   发布时间:2021/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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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昊:拜登政府印太战略向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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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明昊  来源: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简报 2021年11月总第二十八期

在拜登政府对华政策布局中,印太战略占据核心地位。沙利文(Jake Sullivan)、坎贝尔(Kurt Campbell)、拉特纳(Ely Ratner)等拜登政府中国政策团队核心成员普遍将印太视为中美地缘政治竞争的首要区域。他们主张以日韩澳菲泰五个条约盟国为基础、以“美日印澳”四国机制为主体,大力吸收区内外伙伴国,打造制衡中国的地区架构(regional architecture),全面加大对华军事安全威慑,并提升在“灰色地带”与中国进行竞争的能力。拜登政府正在制定更为详尽的印太战略,包括推动构建“印太经济框架”。从近期美国高官的政策表态和相关行动看,美国加紧打造与中国展开“激烈竞争”的印太棋局。

一、 突出美国的“印太常驻力量”角色

过去几个月,拜登政府频繁派出高官访问日本、新加坡、菲律宾、越南等印太地区国家,拜登本人也亲自参加美国-东盟峰会等活动,通过加大政治和外交接触力度展示“美国回来了”。2021年11月11日,拜登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在澳大利亚罗伊研究所举办的活动上发表视频演讲。他强调,美国“是印太地区的常驻大国。人所共知,我们的‘国土’向西到达关岛,那里属于美利坚的领土…我们在日本、在韩国、在澳大利亚都有实质性的长期驻军。” 沙利文的这一论调旨在回应有关美国是“域外国家”的说法,力图展现拜登政府对印太地区的高度重视。沙利文还表示,美国决定从阿富汗全面撤军,就是为了能够更多地关注印太地区,美国和中国在印太地区存在“激烈竞争”,但这种竞争并未意味着一场“新冷战”。

作为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印太事务协调员的坎贝尔则在另一场智库活动中,就拜登政府的印太战略做出进一步阐释。坎贝尔曾在奥巴马政府担任负责东亚和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是当年美国“亚太再平衡” 政策的主要操盘手。11月19日,坎贝尔与哈德利(Stephen Hadley)在美国和平研究所(USIP)举行印太战略专题对话,哈德利曾任小布什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而美国和平研究所毗邻美国国务院,带有很强的国会和政府色彩。这场对话发生在中美元首视频会晤后,坎贝尔全程参与了这场重要外交活动,因此他的政策表态倍受关注。坎贝尔称,拜登政府升级美日印澳四国机制(QUAD)、构建美英澳三国安全关系(AUKUS,奥库斯)以及加强与越南、欧盟等协同,已经让中国感受到压力。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是“从国内事务开始的全面综合战略”,科技竞争是核心领域,美国将会注重完善印太战略下的地区经济政策。

即便奥库斯机制等受到来自地区国家的批评,但拜登政府并没有放慢步伐。近期,拜登政府已经任命米勒(James Miller)负责推进奥库斯事务,尤其是围绕为澳大利亚提供核动力潜艇一事敲定细节。米勒曾在奥巴马执政时期担任国防部负责政策事务的副部长。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在参加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ASPI)相关活动时提出,日本应当加强与奥库斯的联系,特别是在人工智能、网络技术等领域。澳大利亚总理莫里森也强调,奥库斯并不仅仅聚焦军事合作,还涉及新兴和关键技术、国防产业链等诸多层面。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专门打造了“悉尼对话”机制,用于促进美日澳印等国在高科技领域的政策协调。这也印证了坎贝尔有关科技竞争是美国及其印太盟友关注焦点的论断。

二、抛出“印太经济架构”主张

拜登政府印太战略的最大“痛点”在于缺乏有力的地区经济政策。在国际经济政策方面,拜登政府延续特朗普政府“买美国货、雇美国人”的保护主义做法,推进以“重建中产阶级”为核心目标的政策路线,推动“美国制造”等计划。英国《经济学人》杂志将之称为“软保护主义”。为了避免得罪美国中下阶层选民群体,拜登政府进一步疏远“自由贸易”,宣扬“公平贸易”,强调“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力图推进所谓“以工人为中心的贸易政策”。其后果在于,美国缺乏加入“全面和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等地区多边经贸安排的政治意愿和政策空间。

据美国官方机构统计,2011年美国对亚洲地区国家的出口额是4392亿美元,2021年为4497亿美元。在过去10余年间增长寥寥,这让美国战略界人士慨叹,美国在地区经济事务上面临“被边缘化”的严峻挑战。拜登政府既要设法为其印太战略打造经济支柱,又要顾及美国选民厌恶“自由贸易”的情绪,在实难加入CPTPP等多边经贸安排的情况下抛出“印太经济框架”这一口号。民主党人一贯擅长制造政策概念,迄今“印太经济框架”仍是语焉不详,多少显露出拜登政府在地区经济战略上有心无力、左支右绌的困境。

不过,从近期美国商务部长雷蒙多(Gina Raimondo)、美国贸易代表戴琪(Katharine Tai)等高官的印太之行看,仍可就“印太经济框架”看出若干端倪。雷蒙多访问新加坡、日本和马来西亚,其聚焦的政策协调议题包括供应链、数字经济和地区基础设施三点,其中尤以涉及芯片等高技术产品的供应链问题为首要。戴琪的行程则涉及日本、韩国和印度三国,促成“美日贸易伙伴关系”,强调加强美日在劳工权利、环境、数字贸易方面的合作;提出要“以未来为导向”,与韩国深化有关供应链、新兴技术、数字生态系统等问题的磋商;参加美印贸易政策论坛,围绕钢铁关税、医疗设备市场准入、数字税等具体问题与印度方面加强沟通,努力弥合美印在世界贸易组织(WTO)改革等议题上的分歧。简言之,拜登政府的“印太经济框架”或以数字贸易、供应链重塑为重点,并通过加强对印太地区的基础设施投入,与美国提出的另一项倡议——“重建更好世界”(B3W)形成呼应,进而不断强化与中国之间的产业、技术与地缘经济竞争。

来源时间:2021/11/30   发布时间:2021/11/30

旧文章ID:26578

吴士存:美国搞南海台海联动,如何设置中美关系的“护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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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观察者网

导读】 北京时间11月16日上午,中美领导人举行视频会晤。这场3个多小时的会谈,无疑成为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

在当前中美对峙趋于紧张的局势之下,双方的表态向外部世界传递了重要信息。美方提出,要推动中美各层级的接触,为确保两国关系设立一些“护栏”。

中方回应,有意愿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就有效管控风险进行探讨,双方高层及外交、国防部门都可以保持和加强沟通;并强调,平时就应主动及时地清除“易燃易爆品”。

那么,中美关系的“护栏”应怎么设?对于美国高举“和”“战”两手,在南海、台海频频挑衅、骚扰的行为,中方应如何回应?同时,面对向美国新南海政策调适的南海声索国,中国该怎么处理与这些国家、东盟以及美国的关系?

对此,观察者网采访了中国南海研究院创始院长吴士存。

【采访/观察者网 朱敏洁

· “修昔底德陷阱”在海洋领域展现?

观察者网:北京时间11月16日上午,中美领导人举行视频会晤。这场3个多小时的会谈,可以说是国际社会一直翘首以盼的。近期,中美在很多领域针锋相对,所以外界很关心两国元首会谈之后是否会让紧张局势缓和下来,包括中美在南海问题等领域的对峙,从而创造一个喘息或沟通的窗口期。您怎么看接下来的趋势?

吴士存:我认为中美两国元首视频通话,在当前局势下具有重要意义。但另一方面,毕竟只有三个多小时的对话,又是视频方式,很难谈及具体的实质性问题。所以,它主要的积极作用是阻止中美关系进一步下滑,管控可能出现的危机。至少我认为今后一段时间,中美关系再次出现大的滑坡或是剑拔弩张的可能性不太大。

拜登上台已经10个多月了,此前很多时候是隔空“喊话”,这次终于通过视频方式直接地面对面谈话。原本外界期待能否在G20会议或格拉斯哥气候峰会期间两国领导人有会晤机会,但习主席没有亲临现场参加会议。

拜登政府有这样的需求,因为明年的国会中期选举即将来临,眼下有一个进行元首对话的窗口期,因为国会中期选举难免不打“中国牌”。但如果那时中美关系出现新的紧张局面,就不具备领导人对话的气氛了,所以“窗口期”也就在明年上半年之前这段时间。

可见是美国对对话的需求要大于中国,抓住“窗口期”,以视频方式会面,其意义也就在这里。

至于在一些具体问题上,我认为,并不会因为这次视频通话就发生根本转变。在南海,美国该干嘛干嘛,中国也是如此,两国在这些具体问题上的较量很难有新的缓和迹象。在台海,拜登的表态只是重申了“一个中国”政策,但也是有附加条件的,是建立在“与台湾关系法”、中美三个联合公报、“六项保证”“台湾旅行法”“台北法案”等已有涉台法案的基础之上的。其实,某种程度上这些前提已经将“一个中国”的承诺掏空了,我认为美国所谓“一个中国”政策已经“名存实亡”。

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稍早前曾公开表示,美国讲的“一个中国”和中国讲的“一个中国”不是一回事。这段时间美国一直在台湾问题上打擦边球,试探中国的底线。

所以,具体层面的问题还会沿着原本的轨迹发展,短期内很难有重大突破。目前唯一有突破的是在记者签证方面,这也是目前中美双方都需要解决的问题,更多是一个技术问题。

观察者网:确实,近期美国及其盟友的舰船、飞机频繁出入南海,联合演习不断上演。根据南海战略事态感知计划的数据显示,今年以来美军海上侦察力量的活动强度持续走高,路线规划也有变化,大型军演次数提升。南海的“参与方”更多样,动作更频繁,说明了什么?怎么评价南海紧张局势再次升级?

吴士存:这种局面可以理解成是“修昔底德陷阱”理论在海洋领域里的表现,是传统海洋霸权与新兴海上力量在南海迎头相撞。

南海紧张局势再次升级,究其原因还是美国因素在作祟。美国的南海政策已不再维持相对中立,其他一些域外国家也不愿看到中国在南海“一家独大”。同时,中国与东盟国家“南海行为准则”磋商正有序推进,各利益攸关方试图以扩大在南海的存在、造成既成事实的方式来谋求制度性权力。这期间,菲律宾、越南等声索国的南海政策也在调整。种种因素交织之下使得南海局势又出现了复杂多变的态势。

观察者网:前面提到南海参与方更多元化了,其实大家都知道美国在亚洲的野心是几任总统的布局,从奥巴马到特朗普,再到拜登升级“四国机制”、重组“AUKUS”,有变化也有一脉相承,您怎么看待这段时期美国对各方盟友的重新排列组合,不同的组合有优先级别吗,透露了美国的什么意图?此前外界质疑“四国机制”是所谓的“亚洲小北约”,能否成形仍有争议,如今又加上AUKUS,说明了什么,“小北约”包围圈能否形成?

吴士存:两个不同版本组合的区别在于,一个特朗普版的安全战略,一个是拜登版的安全战略。相同之处就是两者都将中国作为遏制对象。目标的一致性,加之美澳在两个组合中是重叠的,未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个机制可能会最终走向融合。以马拉巴尔军事演习平台为例,只要把英国拉进来,就可以实现一定程度上的整合。

其实,AUKUS就是美国《临时战略安全指针》中提出的,以模块化联盟体系应对不同领域挑战的具体体现。

至于能否成为“亚洲小北约”,这取决于中美两国在军事安全领域的对抗程度,中美是否会进入所谓的“新冷战”状态,以及本地区一些国家是否愿意放弃战略自主、在中美之间选边站。

· 南海声索国、东盟、美国VS中国,交织的关系与利益

观察者网:您前面提到了菲越等国的南海政策向美国调适一事,其实近期所谓的南海仲裁决议又有“复燃”迹象。一方面美国不时挑动菲、越等声索国的内部情绪,在所谓民主峰会等价值观问题上拉拢,另一方面对中国来说,虽然这些年在东盟构架花了巨大精力,但仍困难重重,比如南海行为准则磋商的推进缓慢,近期东盟会议上也有相关方提出意见,您怎么评价中美在该地区的博弈?

吴士存:回顾一下历史就可以发现,在大国崛起进程的初期,周边地区往往是矛盾最突出、最集中的地方。

改革开放初,中国为了融入国际社会、让国际社会接纳自己,当时的做法是自我调整以适应外部,但这种做法在发展到一定阶段以后就难以为继了。可是,以中国现在的实力和地位,又很难做到让别国主动向我们调适。

加之美国从2010年开始实施“亚太再平衡战略”,到后来的“印太战略”“奥库斯联盟”等等以中国为竞争对手的安全战略,使得中美战略博弈在地区层面全方位展开。

东盟作为全球地缘政治格局中的一支重要力量,其所处的地理位置以及所奉行的“大国平衡战略”决定了东盟难以在中美博弈中独善其身。

虽然东盟不愿在中美之间“选边站”,但在中美都试图拉住自己的利益诱惑面前,东盟是很难做到“坐怀不乱”、保持绝对中立的。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东盟会出现“经济靠中国、安全靠美国”的二律悖反现象。在我看来,这一“二元”格局在今后相当长时间内还会继续存在下去。

观察者网:确实,如今经常摆在我们面前的局面是,中国一再强调自己的合作共赢态度,但这种经济、治理等层面的利益似乎无法打动对方;包括在“南海行为准则”磋商中,中方强调搁置争议,着眼于海洋治理、合作开发等,再比如这些年中国对菲律宾等国给予的巨大支持,但在面对各自重大利益时,双方关系仍会反复,经济利益往往不是核心问题,所以您怎么看待我们的策略,是否为长久之计?

吴士存:我们要从两个层面来看东盟。一是大国博弈主导了东盟的政治议程。虽然中国一直强调中国和东盟的合作及维持东盟的主导性和中心地位,“驾驶员”的位置应该属于东盟,而不是其他大国。但像美国等大国都在东盟地区论坛(ARF)、东亚峰会(EAS)等机制下争夺对地区事务的主导权。

事实上,我们可以看到主要是美国在这一地区谋求东亚事务的霸主地区,中国是出于维护自身利益的需要被迫做出反应的,所以从一定意义上讲,大国博弈也在一定程度上主导着该地区的地缘政治格局走向。

二是东盟内部受到“大国平衡战略”的驱动,东盟既保持自身影响力,也不会因为大国竞争、在大国之间选边而导致东盟利益受损。东盟在面对大国时保持中立平衡,这一点展现得淋漓尽致,比如中国和东盟达成共识在2018年举行海上联合军事演习,但与此同时,东盟也跟美国达成协议,在2019年双方展开联合军事演习。东盟承诺跟中国搞联合军演,就也要跟美国搞平衡,以安抚对方,而避免在安全领域的合作与中国走得太近,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很多。

可见,大国围绕地区事务主导权之争和东盟“大国平衡战略”的内生动力,是影响东盟地区格局演变的两条主线。

就中国和该地区国家的关系而言,中国从2010年开始连续成为东盟的第一大贸易伙伴。从去年开始东盟也成为中国的第一大贸易伙伴,当然出现这个情况是有原因的。一是英国退欧,原来英国在欧盟的贸易份额就被排除出去了,使得欧盟与中国贸易的总量下降。第二,一些行业的供应链转移到东盟,但由于其自身产业链并不完整,很多东西仍需从中国进口,促使中国对东盟的出口增加。再从东盟内部来看,越南又是东盟国家里面中国的第一大贸易伙伴。这几年,中菲之间的贸易累计也迅猛增长,已经超过1000多亿美元。

我们常讲经贸是双边关系的“压舱石”“稳定器”,但当涉及到国家核心利益、领土主权等争议时,可能这样的描述还不够全面。

其实,中美关系也是如此,美国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中国的第一大贸易伙伴,但这也仅仅是“压舱石”,一旦出现跟国家核心利益相关的问题时,经济还是要让位于其他战略利益。

无论是中菲关系还是中越关系,从中都可以看到,虽然这几年双边贸易投资发展很快,但当南海问题浮出水面时,双边的政治互信都不可避免、或多或少地受到影响,甚至引发双边关系一定程度的倒退。

所以,经济关系并不是双边关系的全部,尤其在涉及领土争议等核心利益时。同样的,中国在南海问题上也是这一立场,假如菲律宾因为明年总统易人而在南海问题上重提南海仲裁案裁决,其他国家在南沙进行岛礁建设,中国也会坚决果断地采取必要措施。事实上,通过近期的事态就能看得出来,菲律宾在仁爱礁的所作所为,中国无疑会采取反制措施,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我们目前在南海问题上面临的一个困境,地区国家至今仍未找到一个有效的路径来管控分歧、推进合作。争议并没有搁置下来,反而随着美国南海政策的调整,再加上南海仲裁案裁决在其中产生的负面效应,另外“南海行为准则”磋商的窗口期日益临近,只会促使这些国家采取更加紧迫的单边行动,巩固和扩大自己的既得利益。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未来一两年、甚至更长时间内,南海是平静不了的。

· 南海与台海的联动,是否成为新趋势?

观察者网:南海与台海局势的复杂联动,能否视为南海局势的一个新趋势?“台独”势力与美国里应外合,试图将台湾问题国际化。拜登政府的表态来回横跳,军舰穿过台湾海峡等挑衅举动也增加,两岸情绪又很高涨,怎么解读当下各方传递出来的复杂信息差,如何预判未来走势?

吴士存:这是两个不同性质的问题。南海问题是中国与部分东盟国家之间涉及南沙群岛部分岛礁的领土主权和海洋管辖权争议问题,而台海局势的本质是两岸在同属“一个中国”前提下“统”与“独”的核心利益问题。

这两个问题的相同之处,在于它们都是美国遏制中国发展的一张牌或“抓手”,美国有时单独打,有时同时打,现在看来同时打概率越来越大了。例如美军舰艇穿越台湾海峡之后进入南海进行航行自由行动就是例证,美国海岸警卫队和台湾海巡署的合作也有向南海延伸的趋势。

观察者网:那么,中国在面对美国同时利用这两张牌的复杂局势时,有些什么应对方式?

吴士存:首先,因为这是两个不同性质的问题,所以我们的处置应对方式也不一样。

在台海问题上,台湾背后的支持因素是美国,但我们打击的对象是“台独”势力,这一点很明确。美国一旦在台海问题上做文章,与岛内“台独”分子里应外合,那么我们就会出动解放军军机绕岛飞行等等。

目前采用这种处置方式,旨在向国际社会、向“台独”分子发出一个信号:如果你们走得太远,明目张胆做得太过,我们也不排除通过武力方式来解决台海问题。虽然我们在很多场合一再重申希望以和平方式来完成祖国统一大业,但眼下的挑战越来越多地表明,恐怕非和平方式是阻止“台独”势力有恃无恐的有效手段。

前些天,台湾外事部门负责人吴钊燮在答某外国记者问时承认,中国大陆通过武力方式解决台湾问题的可能性始终存在。可见,我们向台湾方面传递的信号,对“台独”势力的遏制应当说是有效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牵制着美国,为什么美国现在继续重申“一个中国”政策,因为它们也知道这是中国的底线,对美国来说触碰了这条底线就会事与愿违。

什么样的两岸状态是符合美国利益的?“不统”“不独”。几十年来,美国的对台政策始终如此。两岸统一不符合美国的利益,“台湾独立”则给了中国大陆一个以武力方式解决台湾问题的机会,也不符合美国的利益。拜登这次在视频讲话中表示反对“单方面改变台海现状”的行为,他所谓的“现状”就是既“不统”也“不独”。

至于南海问题,涉及到中国和东盟、南海周边声索国的关系,还包括美国,所以处理起来比台海问题还要复杂一些。目前更多的问题是我们跟美国之间的冲突,还有一些是和声索国之间的岛礁领土主权、海洋管辖权争端,同时涉及与这些国家的双边关系,当然还有和东盟的关系,在处置时要针对不同情况、不同挑战采取不同的处理方式。

比如,应对美国的航行自由行动就比较简单,看它的舰船在什么海域出现或是经过什么海域,我们有不同的处置方式,在这一点上,我们也已经常态化了,基本上你来我往,有一套应对方法。

但如果是其他国家,比如菲律宾11月16日在仁爱礁进行可能的设施建设,有可能要加固仁爱礁,这背后有美国因素,再加上菲律宾是美国的盟友,中国处置起来可能还不是简单的中国和菲律宾之间的关系,并不是菲律宾试图改变现状、中国予以阻止这么简单。越南的情况也是如此,近期越南也有动作表明其在南沙群岛部分岛礁上进行扩建等等。

美国打这张牌,落到真实操作层面有时往往是联动的。比如在台湾附近海域进行联合军演,然后穿越巴士海峡进入南海,开展航行自由行动,有时又穿越台湾海峡进入南海进行航行自由行动,或者和其他国家在南海进行联合军事演习。这对美国来说是一举多得,既宣示自己对台湾的支持,又到南海宣示、挑战中国的所谓“过度的海洋主张”,同时给南海周边国家某种象征性的支持,显示美国在南海始终是维护盟友利益的以及对盟友的承诺的。所以我讲的联动,可能主要还是在军事活动层面。

· 南海地区的“核”变动,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观察者网:您提到美国的军事意图,就不得不说这段时期南海地区动静颇大的两次“核事故”。一是美澳核潜艇,二是美核潜艇撞击事件。对于前者,美国与不同盟友、以及盟友之间互相拆台、背叛,您怎么判断这事儿未来推进的可能性?中方批评这是核扩散、是美国掀起军备竞赛,会做什么反制行动?

吴士存:第一,关于澳大利亚发展核动力潜艇问题,此事仍有很多变数。按照9月15日的协议,美英澳三国将在未来18个月内商定组建澳大利亚核潜艇舰队的具体内容和细节。据推测,即便一切顺利,美英向澳大利亚提交的第一艘潜艇也大约要到2040年前后。

这期间的变数很大。比如,拜登几乎不可能连任第二届总统,莫里森政府也将面临最迟明年举行大选的变数,“人亡政息”在西方国家几乎是“铁律“。

再说2040年,中国经济总量超过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大经济体应该不是问题。由大概八艘核动力潜艇组成的潜艇部队对中国的安全威胁到底有多大,需要进行科学、理性的评估,但我认为不应高估,更不要闻鸡起舞。所以就这一点来说,我们要保持定力,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然后决定如何反制也不晚。

观察者网:关于美国核潜艇南海撞击事故,目前除了三名军官被免职之外,美方没有透露任何信息。最新的动向是美国核侦察机前往南海,引发核泄漏等猜疑。中国等相关方主张美国应说明问题,但美方一直没有开口。根据现有信息,您作为业内人士有何判断?有可能隐藏着什么重要信息?

吴士存:在核潜艇撞击问题上,中美双方实际上打的是“舆论战”,中方后发制人、主动出击,迫使美方像挤牙膏一样,不得不对外释放出一些有限的信息。

我认为目前在这一问题上只能到此为止了。中国借机揭露美国核潜艇在南海的军事活动对中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的目的已经达到,美国似乎也只能告诉你“我是撞到了海底无名山脉”,与你无关,同时也对潜艇的高级指挥官进行了问责处理。应该说,对于该事故,美方已经在应对国际社会、尤其是中国的反应上画上了句号。

其实在南海核潜艇问题上,中美都心照不宣。中国知道美国来这里的真实目的,美国也知道这里隐藏着中国的二次核打击能力。

· 中美关系的护栏,多层级多形式

观察者网:现在各方在应对时需要考虑的因素更多,既要反制,又要避免不必要的擦枪走火或是任何一方在疲劳应对之下发生差错。所以,中美如何管控紧张局势,无论是台面上还是台面下?像今年美方爆料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与中央军委联合参谋部参谋长李作成通话一事,引发美国内部的紧张和争议,有不少人认为,过去默认的back channel今后恐怕很难,这是令人担心的。您怎么看这个问题,尤其是结合南海、台海的对峙情势?

吴士存:中美之间应探讨建立海上“行为准则”。2018年9月30日,美国海军“迪凯特”号导弹驱逐舰擅自进入中国南沙群岛南薰礁岛礁邻近海域,中国海军“兰州”号导弹驱逐舰迅即行动,依法依规对美舰进行识别查证,并予以警告驱离。据悉,当时两舰距离最近时仅相距约41米。如果类似的事件发生在不同国家的核潜艇之间,就可能引发巨大的灾难。

中美在军事领域同样需要对话,建立沟通机制,包括商讨中美之间的海上行为准则,以尽可能避免冲突。“不仅限于南海,这样的行为准则应该有一个更大的范围。”

美国核潜艇碰撞事故,也使得南海局势在近期再次成为关注的焦点。事发后,一种普遍的猜测认为“康涅狄格”号是撞上了水下的无人潜航器。如果一些国家将更多的无人潜航器部署在南海,未来恐怕会引发更多事态。

因此,中美之间以及多方建立的相关行为准则,也应对包括常规潜艇和核潜艇在内的空中、水面、水下军舰军机的行动建立规范。

观察者网:正好这次中美领导人会晤中,拜登提到一点,要推动中美各层级的接触,为确保两国关系设立一些“护栏”。您提出的这个建议,是否可以被认为是中美在南海问题上的可以探索设置的护栏之一?

吴士存:没错,实际上就是要为像南海问题这样的议题设置“护栏”。

中美在南海地区,是一线官兵和资产,就是军舰、飞机直接接触的地方。而且美国在南海的军事行动已经常态化,特朗普政府时期针对中国的航行自由行动搞了25次,拜登上台至今不到一年,已经有5次了,再加上美国核潜艇碰撞事件;这还不算空中行动,如果将抵近侦察算进来,今年上半年美国在中国周边附近海域活动就达到2000多次,在南海大概有500次之多。

如果没有覆盖全海域、水面、水下和空中的行为准则,那么未来发生水面舰艇事故的机率会增加。像2018年9月30日中国“兰州”号驱逐舰和美国“迪凯特”号驱逐舰近距离接触,如果处置不当,相碰都是可能的。或者在空中发生类似2001年南海撞机事件,都是有可能的。此外,中国在南海方向也有核潜艇,所以必须要制定有约束力的行为准则。这就是“护栏”,当然这只是一个层面。

我认为,中美两国甚至还应该建立领导人热线电话。1962年美苏导弹危机,有可能引发全球范围内的核战争,彼此谁也不愿看到这个场面,那时候双方只能通过媒体隔空喊话,通过使馆传递信息,中间往往要几天时间;于是,1963年美苏在日内瓦达成美苏热线协议,专门建了两条海底热线,一条主线,一条复线,从而确保美苏领导人能够在第一时间直接通话。

现在中美领导人也应该有热线,能随时通上话,无论是台海还是南海、包括其他领域都有可能出现危机。此外,除了领导人层面的,高级指挥官层面的、高级将领层面的热线也必须要有。

我提到的行为准则覆盖上空、水面和水下,也就是涉及一线的官兵和军事资产。冷战时期,美国和苏联的军舰,无论是在公海还是在国家管辖海域内的军事行动也是很乱的、险情频发,探照灯乱照,干扰对方喊话,避碰规则不遵守等等,后来双方觉得有必要制定共同遵守的规则。1972年,美苏专门签署了一个海上防止碰撞协议(INC-SEA),以此作为规范两国海空相遇的行为准则。

美苏两国在冷战时期都能达成的协议,中美之间也需要建立多层级的沟通机制。我觉得这次两国元首恢复直接对话之后,确实在释放一些信号。最近沙利文在布鲁金斯研讨会的视频讲话中提到,中美之间有关层级的对话机制要恢复,我想首当其冲的是战略与安全对话机制,至少可以避免双方误判。

观察者网:正好11月初,您所在的中国南海研究院召开一年一度的“海洋合作与治理论坛”,邀请了美国驻华使馆的高级官员、智库代表参会。记得您是在峰会期间提到了这个“准则”,不知美方人士的反馈如何?在具体操作层面,有什么推进步骤或动向吗?

吴士存:我在11月3日的“海洋合作与治理论坛”新闻发布会上提出了“中美海上行为准则”这个建议,其实我与美国使馆官员和学者在非正式的交流中也讨论过过这个问题。我认为这个想法是可行的,因为确实此事具有有紧迫性,中美双方都担心在海上发生意外事故,因为在目前的条件下,一旦发生意外事故,可能会导致人员伤亡的严重后果。中美之间一旦再次在海空发生人员伤亡事件,其对两国关系的影响将是灾难性的。

所以,我相信无论是决策层还是民间,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悲剧。那么既然大家都不想发生,那就要订一个规矩,要有约束力,大家共同遵守。美方也是如此,甚至我觉得美方在这方面的诉求比我们更强,因为它们在南海的军事活动频繁而密集。

观察者网:最后,回到美国南海新政与南海行为准则的问题,前者怎么变,后者怎么合作,南海局势有望缓解吗,症结在哪里?中国在针对各方的应对措施上需要作出什么调整?

吴士存:总的来说,目前南海形势大的走势是“趋稳向好”,但也有一些不利于稳定的新因素不断出现。对于中国来说,我认为维护南海和平稳定要多管齐下:

一是壮大维护南海和平稳定的安全力量,尤其是要整合海上力量,提升威慑力。美国一意孤行在南海搞军事化,如果我们在南海方向有了能够威慑美国的海空力量,美国搞乱南海的图谋才不会得逞。现在美国是希望南海乱的,只有这样美国才有更多理由在南海加强军事存在,派舰机前往南海,在南海周边国家使用军事基地。

二是制定“南海行为准则”磋商新的时间表和线路图。“南海行为准则”是在南海立规矩,有了规矩后大家就要遵守,域外国家如果想南海和平稳定,也要遵守。“南海行为准则”对南海和平稳定是好事情,应加快磋商,争取早日落地生效。

三是要把区域性海上合作和海洋治理尽快提上议事日程。现在南海的海上合作比较困难,因为一些声索国把注意力放在索权和固权上了,兴趣不在合作上。在“南海行为准则”完成磋商之前,它们的主要目标是通过单边行动扩大和巩固既得利益。但是,没有合作就不可能有互信的提升、更不可能有南海问题的最终解决。所以,中国与东盟国家可以选择某些合作领域,从双边开始,逐步向多边推进,力求南海海上务实合作取得实质性成果,以海上合作增进中国与其他声索国之间的互信基础、进而扎牢双方共同利益的纽带。

来源时间:2021/11/30   发布时间:2021/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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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观察中美关系的时间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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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玉渊谭天

观察中美关系,目光可以拉到多远?

刚刚结束的中美元首视频会晤,习近平主席给出了一个时间坐标:

过去50年,国际关系中一个最重要的事件就是中美关系恢复和发展,造福了两国和世界。未来50年,国际关系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中美必须找到正确的相处之道。

50年前,中美进行了划世纪的破冰接触。1971年4月,美国乒乓球代表团抵达北京。

就在中国领导人接见美国乒乓队员的当天,尼克松宣布,结束已经实行了20年的中美贸易禁令。之后,基辛格、尼克松陆续访华,中美建交。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回看50年前,中美之间的不同远超现在,两国依然选择超越分歧,开启合作进程。

50年后,中美关系风云变幻,“乒乓外交”也有了新的故事版本。即将举行的2021年休斯敦世乒赛混双比赛,中美选手将跨国配对出战。

面向下一个50年,中美已经回不到过去。

但历史,正可以映照现实,远观未来。

聊起中美关系,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张宇燕给谭主分享了他最近看的一篇文章,讲的是,防止两败俱伤。

眼下的中美关系,要向前走,最重要的是先听得懂彼此,找得到共识。

“地球足够大,容得下中美各自和共同发展。”习近平主席在中美元首会晤中的这句话,传播很广。站在“地球”的角度看中美,这是格局,更是自信。

“容得下”首先传递的是中美看待彼此的眼光——应该是平视的、对等的。

承认中国跟美国是对等的国家,对美国来说一直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别忘了直到今年3月,美国还想着“从实力地位出发”与中国对话,但这次会晤后,拜登的说法变了。

结束元首会晤,拜登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是这么说的:“我们为彼此所做的一切,对我们两国都不是一种恩惠,而是一种负责任的世界领导力。”

懂得什么叫平视,是第一步。平视之后,怎么相处,美国还要体会。

“容得下”的第二重含义,按美国的说法,是共存,中国的说法则要加上两个字,和平共处。

遗憾的是,美国讲共存还不够诚心,用竞争定义中美关系的姿态还是没有根本改变。

按拜登政府的说法,自己用了10个月的时间塑造环境,为的是站在有效的位置对华竞争。塑造环境的手段,除了强大美国自身,就是与盟友协调。

近日,拜登的两位内阁成员都在亚洲奔走,他们的目的地大都是中国的周边国家。而今年以来,拜登政府也一直在加密亚洲的外交行动。

亚洲的朋友圈并不排他,关键要看,美国在亚洲这片区域,想干什么。最近的访问,美国官员提出要在2022年建立新的亚洲框架,特别强调了,这与中国无关。

美国该认识到,你输我赢,不是正途。共赢才是。

其实,中国很早就提醒过什么叫“容得下”。2012年,中国就已经言明,“太平洋足够大,容得下中美两国。”

中国的战略意图,一直很清晰,也很稳定:中美共存的空间很广阔。

刚刚召开的中国-东盟峰会,跟亚洲邻居,中国讲的是亲诚惠容;不久前的APEC会议,谈亚洲区域合作,中国讲的是共建亚太命运共同体;再往前的G20峰会,面对主要发达经济体和新兴市场经济体,中国说的是人类未来和人民福祉。

把对外合作的范围越扩越大,这是中国的出发点。发现中美合作的广阔空间,正是中国要把“容得下”的前缀从“太平洋”变成“地球”的原因。

美国应该读懂中国的战略意图,在中国可以接纳的框架下推进关系。持续追踪美国亚洲战略的中国南海研究院创始院长吴士存给谭主分析了过去这些年美国的变化:

“过去十年,美国先把‘亚太再平衡战略’在2017年升级为‘印太战略’,又在今年与澳大利亚、英国成立新的联盟,足迹踏遍了东北亚、东南亚到南亚、南太平洋等地区。”

可以看到,美国战略调整的足迹与中国对外合作的足迹基本吻合。

吻合,对应的不应该是竞争范围,而恰恰应该是合作空间。美国最近也在说,要建立包容、和平、稳定的亚洲,要共同应对全球性挑战。

这话要真的落到实处,才能显现出美国作为大国的气度和担当。

历史不会重演,但韵脚相似。

对美国来说,在海外,今年的“喀布尔时刻”宛如当年的“西贡时刻”;国内,美国的通胀危机和当年如出一辙。

1969年,尼克松入主白宫后,美国年通货膨胀率已经从上一任政府时期的不到2%上升到了5%。

相似背后,是当年深陷大国博弈陷阱和经济衰退的美国。

整个70年代美国都陷入了“高通胀、高失业率、低增长”的滞胀阴影中。在这期间,美国的失业率也达到了二战以来最高。

就像《美国增长的兴衰》中所述,由于经济的急剧放缓,1970年代成为了美国经济史的一个转折点。

经济大萧条让国际社会对美元的信心出现下滑。国际金融市场开始大量抛售美元、购入黄金。二战后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布雷顿森林体系,难以为继。1971年,美国对外贸易首次出现了逆差。

也是在1971年,代表着美元霸权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了。这仿佛一个隐喻。

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的前一个月,基辛格作为总统特使秘密访华48小时。时间的交织,意味深厚。已经连续多年编著《中美关系战略报告》的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告诉谭主:

“70年代初,国际格局急剧变化,美国深陷战争,国力下降,国内也出现经济大萧条,加上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尼克松、基辛格这些人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正在走向多极化。”

世界上最重要的国家,美国当时判断有五个,中国,是其中之一。重新定义中美关系,成为了双方的共同选择。

中方的信号很早就已经释放。尼克松就职演讲的全文,中国媒体进行了全文发布,这在之前是没有的。1970年的国庆典礼上,站在中国最高领导人身边的,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美国著名记者斯诺。

时与势的变化速度,美国没有想到。就在基辛格结束秘密访华、中方人员送行的路上,发生了这样一段对话:

“博士,你看今年这届联大中国能恢复席位吗?我得到消息,现在这个时候联大正在对提案进行表决。”

“我估计你们今年还进不了联大。”基辛格不假思索地说,“明年还差不多。待尼克松访华以后,你们就能进去了。”

就在这段对话前,第26届联大刚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2758号决议,中国恢复了联合国合法席位。

大势不可逆。中国已经是世界政治舞台上不可忽视的力量。尼克松直言,“长远来看,美国并不能长期将中国孤立在国际大家庭之外”,“中国的潜力极大,任何灵敏的外交政策都不能加以忽视或拒绝考虑。”

身为共和党的总统,尼克松能够作此表态,需要政治勇气。

要知道,尼克松在担任副总统时,就和一位议员是好朋友——麦卡锡。尼克松本人深受麦卡锡主义影响。今天美国政治极化的氛围,当年都有,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时,连负责美国外交的国务卿罗杰斯都极力反对中美接触,还频频发表偏激言论,甚至在《中美联合公报》发表几个小时前,罗杰斯还在对公报表示不满,并提出了15项修改意见。

美国政府内部的巨大分歧,才让尼克松决定,选择当时是国家安全顾问的基辛格秘密访华,而把负责外交的国务卿排除在外。

就是在这样的政治氛围中,1972年,尼克松乘坐“空军1号”,到达了中国南苑机场。后来的会面中,毛泽东主席对尼克松总统说,我认为中国跟美国没有根本利益的冲突,直到现在也一样。

今天再谈起当年的故事,尼克松的外孙考克斯告诉谭主:

“打破僵局,学会合作,这是最好的前进方式。通过共同努力,可以形成强大的基础。”

评判每一代人时,要看他们是否正视了人类社会最宏大和最重要的问题。中美的“世纪之问”,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回望历史,也更能明白习近平主席在元首会晤中所说的,“希望总统先生发挥政治领导力,推动美国对华政策回归理性务实的轨道。”

大国相处之道,与世界局势相互左右。

过去50年,中美关系恢复和发展,造福了两国和世界。下一个50年,中美和平共处,才能塑造世界的长治久安。

冷战的恶果殷鉴不远。

中美之间,不管控分歧,世界会不会重新陷入分隔对峙;不引导竞争,世界会不会重新陷入动乱不安。这样的趋势和局面,中美不愿意看到,世界也不愿看到。

妥处分歧,加强合作。这一点,中美有共识。注意元首会晤中的这句话,“中美有必要保持宏观经济政策沟通,支持世界经济复苏和防范经济金融风险。”

世界疫后的复苏,离不开世界前两大经济体的协调合作。美国现在也试图迈出第一步——考虑降低针对中国商品的部分关税,减轻通胀压力。

3年前,美国用输赢的框架考虑中美关系,时间证明,在这样的框架下没有赢家。现在中美经贸关系改善,受益的是中美,更是全球。

把眼光放到世界,也就能找到中美正确相处之道的切入点。张宇燕提醒谭主注意两个关键词:平等、责任。这两个词,正是正确相处之道的题眼。

“平等”说的不仅仅是国与国,也是人与人。美国人有权利享受高水平的物质条件,中国人和其他国家也有同样的权利。

如果早有这样的认识,美国可能会少一些对别国的干涉。尊重别人的发展权利,这还不够。张宇燕分析:

“正确的相处之道,除了平等,还要兼顾责任——怎么做到公平合理地承担各自的责任。”

作为大国,相比于竞争叙事,责任叙事才是中美之于世界更有意义的框架。

具体的解题之法,在元首会晤中中方已经提到,中美要为世界提供更多公共产品。与此相关的另一句话更值得细品,中方所提的全球性倡议对美国都开放,希望美方也能如此。

什么意思?中国发起的亚投行欢迎美国加入,中国举办的进博会欢迎美国企业,甚至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都向美国开放。中国从来愿意与美国共同发展,关键是看美国是否愿意认真理解消化这个解方。

美国学者约瑟夫·奈围绕一个概念——“金德尔伯格陷阱”,讨论过这么一个问题,中国在成为像美国一样的大国后,是否会为提供全球公共产品贡献自己的力量。现实证明,更该担心的是作为全球第一大国的美国是否还有意愿和正确的手段提供公共产品。

在很多问题上,美国已经不再是世界问题的解决者,而是问题本身。面对当下最大的危机——新冠肺炎疫情,美国人始终没有从“黑暗的一天”逃出。确诊和死亡病例居高不下,对全球始终都是隐患。

而疫苗这个当下最重要的公共产品,直到现在,美国都还在囤积。对比之下,中国率先向有需要的发展中国家提供疫苗,累计超过17亿剂疫苗和原液。

全球危机,是责任的试金石,也可能是中美合作的契机。面对共同威胁,中美负有更大责任,共同控制风险,带动形成全球的集体行动。

最近美国为应对疫情召开的特别外长会,专门邀请了中国参加。应对气候变化,中美已经携手向前一步。应对全球危机,中美合作的意义格外不同。

这样正应了那句话,没有中美合作,多边主义是不完整的。中美存在竞争,但竞争者也可以共担风险,互利共赢。

中美从过去50年走来,见证了合作的力量,而从现在开启的未来,全世界依然期待中美合作带来的量变与质变。

中国有一个词,事在人为。

正确的选择,一直都摆在那里。面向未来的50年,如果有对时代的敬畏之心,美国该真正思量这历史的一笔,要如何落墨。

来源时间:2021/11/30   发布时间:2021/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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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心伯谈中美应如何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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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至君  来源:中评社

11月16日,中美两国元首举行了将近四个小时的视频会晤,举世瞩目,其重要性和意涵不言而喻。事实上,从特朗普政府执政后期以来,中美关系这对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的变化就愈加令人堪忧。中国日渐发展是不争的事实,美国对华复杂的心态也愈加明显,在中美下行螺旋越发加速的时代,两国应该如何阻止关系恶化,在哪些方面进行合作?中美应该如何在核心利益问题上避免误判,防止危险的冲突?拜登政府即将执政一周年,我们应该如何展望这个时代的中美关系?带着许多问题,中评社记者专访了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他表示,中美关系已步入新时代,中国在与美国相处时,要听其言观其行,双方要切切实实地相向而行,增强互信,提振双边关系。

吴心伯首先谈到了中美元首视频会晤的总体气氛和意义,他表示,这次会晤的气氛是友善的、坦诚的、同时也是建设性的,双方把该讲的问题都讲到位了,可以看出,两国还是希望通过这次会晤推动中美关系的改善。从时间上来讲,中国国内六中全会顺利召开,美国国内折腾了许久的基建法案也终于签署,因此在这个时间点上召开元首视频会晤的意涵相当深远,习近平主席跟拜登总统会晤的时候也谈到,中美双方都要先把自己国内的事情做好,可见,现在中美双方处理双边关系时,还是要先把各自国内的事情做好。

吴心伯说,这次会晤的意义主要有三个方面:第一,进一步增进对相互的了解,有助于加强互信。现在,中美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互信不足,美方对中国的战略意图有误读和误判,中方也严重关切美国对华战略意图。希望通过这次坦诚的对话,双方能够增进了解,加强互信。第二,探讨双方可以在哪些领域扩大合作的领域。目前来看,在经贸合作、阿富汗问题、伊朗问题、朝鲜半岛核问题、气候变化、公共卫生、能源安全等领域,中美都有合作的意愿。第三,管控分歧。这次习近平主席着重讲的是台湾问题,从通稿我们可以看出,中方在台湾问题上讲的非常到位,底线清晰。当然,美方也表达了它所谓的关切,分歧的部分也都进行了讨论,包括应该怎么样处理。吴心伯认为,通过这样一次会晤,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中美关系发展的路线图会比较清楚。双方要相向而行,明白各自要做什么以及双方一起要共同做些什么。

对于习近平主席会晤的时候提出的发展中美关系的“三点原则”, 吴心伯表示,这三点原则就是相互尊重、和平共处、互利共赢。“以前提到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其中的‘相互尊重’也好,‘互利共赢’也好,本身就在里面,这次加上了一个‘和平共处’。”吴心伯说,“之所以相互尊重,因为这是最基本的东西,没有相互尊重,双方就谈不到一起来。我们从中美的阿拉斯加会谈和在天津的交锋都可以看出,美国现在对中国还是缺乏尊重。至于‘和平共处’,主要是吸取了特朗普时期美国对华政策的教训,因为他那时主要通过对华的遏制和打压来挑战中国的政治体制,阻挠中国的发展,这样的话,两国之间势必要走向对抗和冲突,所以,现在习主席提出来要‘和平共处’。而‘互利共赢’主要还是讲中美,特别是美方要摆脱一种零和博弈的心态看待中国的发展。”

吴心伯认为,这三个提法跟过去我们处理中美关系的原则相比,有继承也有创新。主要是根据形势加了“和平共处”这一点,这也表明,中国对特朗普执政后期以来美国对华政策的急剧变化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非常担心,所以,现在要强调和平共处,不要走向冲突。习近平主席也在会晤中讲,“地球足够大,容得下中美各自和共同发展,要坚持互利互惠,不搞零和博弈。”

之所以从原来的“太平洋”变成现在的“地球”,吴心伯认为是就时局而论。“因为奥巴马执政时主要搞‘亚太再平衡’,试图在亚太地区削弱中国的力量、地位和影响力,但现在拜登实际上等于是在全球范围内拉拢盟友来对付中国。另外,从中国方面来讲,现在我们的利益和影响力也不仅限于亚太或者印太地区,而是在全球范围内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中国的视野和格局也更大了。”

中美两国元首在会晤的时候达成了两项重要原则共识,一个是强调中美关系很重要,第二就是表明两国都反对打“新冷战”,对此,吴心伯认为,所谓“中美关系很重要”,就是说大家还是要搞好这对双边关系,要推动中美关系重回正轨,中美互相离不开合作。而反对打“新冷战”就是对中美之间的这种分歧摩擦要进行妥善的管控。对国际社会来说,能得到的肯定信息就是尽管美国对华政策立足于竞争,尽管中美之间有很多的摩擦和分歧,但双方还是有意愿来谋求合作、管控分歧。这对国际社会发出了一个比较积极的信号,因为中美关系作为世界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其走向对世界各国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它不仅涉及到各国是否将面临选边站队,而且还涉及到几乎所有重大全球性问题能否得到解决的问题,如果中美关系真的搞坏了,各方的利益都会受到影响。对于目前的台海局势,吴心伯表示,他认为中方已经把话讲到位了,但美方的表态他并不满意。“我认为,美方现在的对台政策实际上还是放在它的对华战略的大框架内来考虑,实际上,是越来越把台湾问题作为对中国进行战略牵制和遏制的一个重要的筹码。现在看来,美国不可能放弃这个棋子,所以也不可能对它的台海政策进行什么实质性地调整。现在,我们要看清楚,美国在台湾问题上对中国大陆是玩虚的,对台湾则是搞实的,而且美方在表述的时候也经常偷天换日,以前讲的‘一个中国’,那是基于中美三个联合公报的,但现在,他则是把他自己搞的《与台湾关系法》作为美国对台政策的基础,这就不是中美三公报中关于‘一个中国’的共识了。”

吴心伯说,我们可以看到,美方正在不断地把“一个中国”的政策虚化,但对台湾却在越来越发展实质性的官方关系,并且不断推进向台湾提供实质性的外交、军事等各方面的支持。“我觉得,在台湾问题上,我们要意识到对美斗争的长期性和艰巨性,更重要的恐怕就是处理台湾问题时还是要立足于我们自己,必须要不断的增强我们对台海局势的主导能力和掌控能力,不要对美国报多少希望。”吴心伯指出,“习主席其实在会晤中也直接跟拜登说了,如果台独分裂势力挑衅逼迫甚至突破红线的话,我们将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不过,我仍然觉得在实质性的方面美国不会有所收敛,最多形式上低调一点,因为从根本来看,美国绝对不希望看到中国实现完全统一,它就是要拿台湾问题对我们进行战略上的牵制。”

吴心伯也表示,在会晤中,习近平主席其实还有一句话,那就是“中国实现完全统一,是全体中华儿女的共同愿望”,也就是讲,我们是要坚定的来推动两岸的统一的,这个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余地。因此,对中方来讲,在台海问题上就是要加强对美国的斗争,要使得美国的对台政策重新回到以中美三个公报为基础的“一个中国”的政策上面。对美国来讲,它需要权衡利害,它要清楚它是否愿意为台湾问题来与中国大陆发生一场冲突,如果不愿意,它就需要对其台海政策进行实质性的调整,现在看来,这是一个非常有挑战性的问题。

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会长克雷格·艾伦日前在美国华盛顿接受采访时表示,美国和中国之间的共赢合作对推动世界经济从新冠大流行中复苏具有关键作用。对于中美经贸合作,吴心伯表示,其实最近中美的经贸团队一直在进行接触,主要是讨论第一阶段协议的执行情况,当然之后也会讨论以后的安排。现在中方向美方提出的要求里面主要有两点,一个是要取消特朗普政府时期加征的关税。事实上,拜登在竞选的时候也批评过特朗普对中国搞关税战,他认为这个东西对美国的伤害超过了对中国的伤害,但是他执政以后没有取消,就是因为想以此作为对中国的一个筹码,来进行对华施压。但是,现在因为美国国内通胀越来越厉害,大家都认为加征关税在推动这种通胀,所以这样一来,美方也有可能有意愿来解决这个问题。因此,这是中美双方下一步要重点讨论的并且可能取得进展的地方。

另外一个是从特朗普时期开始,包括拜登上台以后,美国对中国几百家的实体和个人进行了制裁。中方现在要求取消,在这方面,吴心伯认为,美方应该表现出不把国家安全问题泛化的诚意,这是习近平主席跟拜登讲到经贸关系时重点谈的问题,他很明确地指出,美方已经把经贸问题政治化,而现在两国要着手解决这个问题。另外,双方都要考虑应怎样加强在宏观经济领域的对话和协调。我们现在很担心美国的通胀会失控,因为失控以后它会把通胀的成本外移到其他国家,中国有非常庞大的美元资产,因此受到的影响就比较大,这是我们非常关切的问题。所以接下来双方的经贸团队会加快工作进度,争取尽快取得一些成果。

除了经贸方面,吴心伯认为,中美两国之间还可以展开不同层级的很多议题的合作。他表示,首先就是应对新冠疫情这一全球公共卫生的问题。因为本来中美之间在这个问题上是有合作的,但后来,特朗普阻断了这方面的合作,而现在新冠疫情仍在肆虐,这个领域应该是中美恢复合作的第一个领域。第二,是伊核协议的谈判。现在谈判要重启而中美两国都是参与方,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双方应该可以有更多的对接。第三,阿富汗问题。最近一段时间,中国、美国、俄罗斯、巴基斯坦陆续有多边对话讨论阿富汗问题,实际上,中美之间也可以在这个问题上好好加强合作。第四,人文交流方面中美应该逐步恢复并加强。特别是在一些我们称为“低端的政治领域”——例如关于改善对方国家记者签证的政策、留学生政策这些比较务实但又确实影响到两国公民具体利益的方面,两国实际上还是有不少合作的空间。至于重开美国驻成都领事馆和中国驻休斯顿领事馆的问题,吴心伯认为,接下来双方会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元首会晤上不会谈得那么具体,但我认为这完全可以落实到工作层面,因为现在中美要成立四个工作小组处理相应的问题,双方接下来对此需要讨论。”吴心伯说。

拜登上台之后,美方每次跟中方高层对话的时候都会强调他们是“从实力地位出发”与中国打交道,对于拜登政府的这句“口头禅”,吴心伯说,“我觉得它背后实际上反映的就是美方现在的一个心理,即生怕中国把拜登政府看作是一个弱势政府。因为,拜登一开始执政的时候,无论是从美国国内当时经济状况、疫情情况、社会动荡、种族矛盾以及拜登本人这样一个年龄和健康状况等等诸多方面来看,普遍被认为是一个比较弱势的政府。但是,美方很担心中方这么看它,不想中国把美国看作是一个正在衰落的国家,所以我们看到,拜登总统今年2月11号第一次跟习近平主席通话时,就一再提醒中方不要误判,美国没有衰落,还是很有韧性的。不过,美方越是讲从实力地位跟中国打交道,其实越表明它心里缺乏自信,生怕被他国看轻、看弱、看衰。”

吴心伯也表示,本次中美元首视频会晤是美方主动提出来的,因为它在很多问题上要寻求中国的合作,但是拜登政府很明显是生怕被共和党批评为对中国软弱,因此在会晤后的白宫通稿中我们可以看到它首先强调了一些对中方的关切并对人权等问题向中国施压。因此,美方的通稿中字里行间都在显示“我们跟中国还是以竞争为主,只不过要跟他们讨论一下,防止竞争走向冲突而已”这种意涵,但事实上,这次会晤的本意就是美国要寻求与中国的合作,因此白宫通稿更多的是对美国国内做一个交代,避免遭到其国内政治对手的批评和攻击。

吴心伯最后表示,他认为,美方嘴上说的“美国不谋求改变中国的体制”、“无意跟中国对抗也无意拉拢盟友来对付中国”的这些话都不可信。只有它有实际的利益和需要,得跟中国谈合作,发展关系的时候才是可靠的。因此,接下来双方都会有一些后续的动作,在不同的领域推进一些合作与对话,这是可以期待的。“我们也希望通过扩大双方合作的领域,能够给目前比较低迷的中美关系引入一些积极的动能,能够在短期内对双边关系的走势起到一个提振作用。我想这次对话对中美关系的确是有一个实际的影响,双方接下来都要按照商量好的步骤来相向而行,推进、落实中美元首会晤达成的一些共识。”吴心伯说。

受访者简介:

吴心伯,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外交部第四届外交政策咨询委员会委员,习近平外交思想研究中心特约专家,中国亚洲太平洋学会副会长,中华美国学会副会长,上海市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上海美国学会会长,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所长。担任《美国研究》、《国际展望》、《亚太安全与海洋研究》以及美国《华盛顿季刊》(The Washington Quarterly )、英国《欧洲国际安全杂志》(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Security )等学术刊物编委,英国《国际事务》(International Affairs )国际顾问,主编《美国问题研究》和“21世纪的美国与世界”丛书。曾任世界经济论坛“地缘政治风险”理事会副主席(2012-2013)、主席(2013-2014),现任美国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理事,三边委员会会员,亚太安全合作理事会(CSCAP)中国委员会委员。

来源时间:2021/11/30   发布时间:2021/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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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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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文化纵横

张焰 | 萨姆休斯顿州立大学

张乐宁 | 圣弗朗西斯大学

Francis Benton | 德克萨斯州刑事司法局

朱若菡(译)

【导读】美国当地时间2021年11月9日,就读于芝加哥大学的24岁留学生郑少雄(音译)遭持枪抢劫身亡,这是继今年初芝大博士范轶然(音译)被枪击后又一起中国留学生遇害事件。这些赴美留学的中国优秀学子遭遇横祸,不仅击垮了所在家庭,更使无数国人痛惜。

事实上,近年来美国社会针对包括中国公民在内的亚裔人群的犯罪,正出现激增态势。以往,这类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会被笼统地归为针对少数族裔的犯罪之一,然而本文指出,这类仇恨犯罪具有独特性。例如今年芝大两起中国留学生遇害事件中,施害者也为少数族裔。亚裔被其他少数族裔施害的比例,在亚裔受害案件中高达25.5%,远超过拉美裔的18.9%,以及非洲裔的1%。

作者以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中1992年至2014年的数据为基础,研究发现:亚裔更易受陌生人侵袭(39.2% vs. 非洲裔30.7%、拉美裔30.1% ),更可能在学校被攻击(17% vs.拉美裔11.2%、非洲裔8.9%),袭击更可能在美国东北区域发生。不过在受害者特征上,没有显著的种族差异,多为男性、年轻人、犯罪发生地居民;而犯罪者则更多是男性、年轻人,其中一些寻求刺激者实施犯罪,“是因为无聊,要找乐子,想感觉自己很强大”。

作者指出,虽然仇恨犯罪与美国社会的反移民情绪有关,但亚裔“模范少数族裔”的标签,使之被置于其他有色族群的对立面上。以至于亚裔成为二等公民——如果他们一直沉默、被动,则可被容忍;一旦他们想要行使权利,则会被歧视对待甚至处境更糟。

本文原载《犯罪研究》2021年第3期,原题为《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研究》。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特此编发,供诸位思考。

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研究

▍一、引言

自1965年《移民和归化法案》(Immigration and Naturalization Act)颁布之后,亚洲赴美国的移民人数大幅增加。尽管目前亚裔美国人仍是人数相对较少的少数族群,但这一群体已成为美国增长速度最快的少数族裔之一。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数据(Census Bureau)显示,亚裔人口从1980年的350万人增长至2000年的1190万人。到2013年,这一人数已增长至1940万人,占美国总人口的5.6%。随着亚裔人口的增长,历年来针对亚裔美国人的犯罪案件数量也随之增长。根据全美犯罪受害调查(National Crime Victimization Survey,NCVS)显示,从2015年至2018年,针对亚裔的暴力犯罪率从每千人(12岁或以上)8.2人升至16.2人。纽约市警察局(New York City Police Department,NYPD)的数据显示,2008年至2019年间亚裔是纽约市唯一一个在所有犯罪领域受害经历均有所增加的族群。例如,2008年纽约市亚裔美国人在谋杀案受害者中占4.0%,强奸案受害者中占4.7%,抢劫受害者中占11.6%,暴力袭击案受害者中占5.2%,所有重大盗窃受害者中占10.3%。2019年,以上各类占比分别增长至6.9%、8.0%、15.6%、7.7%、15.7%。近年来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也呈增长态势。联邦调查局(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FBI)数据显示,因偏见导致的针对亚裔美国人的犯罪案件在2012年至2014年间年均增长率约为12%。尽管2014至2015年这一数字暂时下降,但2015年至2018年间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再次增长。洛杉矶县人际关系委员会(Los Angeles County Commission on Human Relations)发布的《2015年仇恨犯罪报告》(2015 Hate Crime Report)也指出,报告的针对亚裔美国人的犯罪从2014年的6件增长至2015年的18件,翻了3倍。

近一年多以来,随着新冠肺炎疫情的出现以及在全美的急剧扩散,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数量激增。这一情况从大众媒体对“仇恨事件”的报道中可以窥见一斑。根据亚太政策和规划委员会(The Asian Pacific Policy and Planning Council)和华人平权行动组织(Chinese for Affirmative Action)新近发布的报告,“2020年3月至6月间,全美报告的与新冠肺炎疫情有关的反亚裔美国人仇恨事件超过2100件”。

尽管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不断增多,多数实证研究依然主要着眼于针对非洲裔美国人和拉美裔的仇恨犯罪。迄今为止,关于针对亚裔美国人仇恨犯罪的实证研究寥寥无几。针对亚裔美国人仇恨犯罪的受害者、犯罪行为、犯罪者、情境条件的性质与特征大多尚处于未知状态。本研究的目的是,通过将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与针对非洲裔和拉美裔的仇恨犯罪进行对比,探讨针对亚裔美国人仇恨犯罪的性质和特征。研究提出两个理论模型来指导所要进行的分析——少数族裔同质性(minority-general)和少数族裔异质性(minority-specific)模型。

少数族裔同质性模型提出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与针对非洲裔及拉美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不存在显著差异性,因为所有针对少数族裔的仇恨犯罪都同等的具有随意性或偶然性。与之相对,少数族裔异质性模型则假设,与针对非洲裔和拉美裔的仇恨犯罪相比,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可能呈现独特性,因为美国社会针对亚裔的潜在的成见,以及“模范少数族裔(model minority)”的标签。根据这两个模型,本研究对比了针对亚裔美国人仇恨犯罪和针对非洲裔美国人、拉美裔仇恨犯罪的三个方面,包括受害者特征、犯罪者特征和犯罪案件的情境特征。

▍二、研究背景

尽管“仇恨犯罪”这个术语在20世纪80年代才普遍兴起,但对少数族裔的仇恨在美国由来已久。亚裔美国人也未能置身仇恨之外。例如,在19世纪初,“白种人秩序”(Order of Caucasians)——一个白人至上群体—的纵火犯因为白人失业潮而谋杀了4名中国人。这一群体用抵制、纵火、谋杀手段打压中国移民,以驱逐和根除对经济不景气负有责任的“Asiatics”(带有冒犯色彩的亚洲人称谓)。第二次世界大战偷袭珍珠港事件激起了美国人民的反日情绪,导致超过10万名日裔美国人被关进集中营。直到1988年,这些人被联邦政府没收的财产和赔款才被返还。

尽管20世纪60、70年代的民权运动对亚裔美国人而言是个转折点,但由于1965年《移民和归化法案》的实施以及因为安置越南战争难民而带来大量的移民潮,使得美国社会针对亚裔的敌对情绪重新复燃。而20世纪70、80年代日本汽车制造商在美国市场取得的成功,更是导致了臭名昭著的1982年文森特·金(Vincent Chin)谋杀事件的发生。谋杀者当时高喊,“就是因为你我们才失业”。1987年,一个名为“Dotbusters”的新泽西团伙因为泽西城印度人经营的生意数量的增长而把一个亚洲人打到昏迷。1999年,菲律宾裔美国人约瑟夫·伊莱托(Joseph Ileto)在洛杉矶被枪杀,仅仅只是因为他是“非白人”和一个“好的机会目标”。2001年,凯尼斯·赵(Kenneth Chiu)被一名相信“中国人和黑人有武器”的袭击者刺死。

以上所列举的历史上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案例说明,仇恨犯罪并不是一个新的犯罪现象;相反,它是更大范围内传统的反移民情绪的一部分。在政客的煽动下,近期移民潮使得人们将移民视为威胁,认为移民是导致国家、经济和文化的不安全状态的部分原因。自2020年春季以来,新冠肺炎疫情在美国和世界各地传播,再加上一些政客给病毒贴上了具有种族歧视和仇外色彩的标签,导致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激增。与疫情相关的污名化行为和针对亚裔美国人仇恨犯罪案件的激增说明,这是一个历史上反复发生且值得研究的重要社会问题。

虽然近年来对拉美裔的研究越来越多,但现有针对少数族裔仇恨犯罪问题的研究主要集中在针对非洲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至今为止,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研究者的忽视。

针对亚裔美国人仇恨犯罪的研究不足可能有多种原因。其主要原因之一则是缺少针对亚裔犯罪的数据。简单地说,低频率发生的事件可能会影响研究人员进行“理性和分析”的能力,亦可能影响研究的“数据准确性”。有言论认为,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数量维持在较低水平,可能与亚裔美国人的“模范少数族裔”的状态有关。例如,在高等教育体系中,亚洲人常被视为“模范少数族裔”,尽管他们也会面临和经历种族主义和歧视问题。他们往往凭借高超的学习成就被大学录取,而这“对白人学生和他们想要保护学术界不受有色学生侵占的想法而言可能有不同的意义”。此外,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之所以发生频率较低,可能与对案件的报告不足有关,使得实际发生的案件并不能在犯罪数据中显示出来。一项针对全美范围内的警察进行的调查研究指出,亚裔是所有族群中,犯罪案件报案率最低的一族。不少亚洲移民存在着语言障碍,使得他们无法有效向警察报告犯罪受害情况。此外,这一群体的移民身份、在正义观念上的文化差异、以及对司法体系的了解不足等因素,都使得他们不情愿向执法部门报告所经历的案件。

▍三、理论模型

本研究旨在考察针对亚裔美国人仇恨犯罪的性质和特征,以弥补现有研究空白。本研究将对比针对亚裔美国人仇恨犯罪和针对非洲裔及拉美裔的仇恨犯罪的性质和特征。我们提出少数族裔同质性、少数族裔异质性两种对比模型。少数族裔同质性模型假设针对亚裔美国人仇恨犯罪的特征与针对非洲裔美国人、拉美裔仇恨犯罪的特征不具有显著的差异性。之前的研究显示,仇恨犯罪案件具有任意性或偶然性。当一名有犯罪动机的嫌犯发现一个情境机会并找到一个合适的少数族裔目标时,犯罪者就可能会把种族歧视付诸行动。此类行动往往是即兴的,且并不针对某一特定的少数族裔。

捍卫族群(defended community)观点大概就能契合少数族裔同质性模型。根据这一观点,仇恨犯罪的发生是因为居民有保护居民群体不受外族入侵的强烈意愿。当居民感觉自身的族群身份受到了威胁且要采取行动应对威胁时,捍卫族群就会出现。种族动机导致的犯罪即是这种居民可能采取的措施之一,以应对他们认为其他族裔群体带来的“入侵”或威胁。

尽管之前的研究没有特别对比针对不同少数族裔的仇恨犯罪,但有研究显示,针对不同少数族裔仇恨犯罪的相关因素较为相似。例如,格林(Green)等研究了1987年至1995年间纽约市针对少数族裔的仇恨犯罪和人口/经济因素之间的关系。研究发现,针对亚裔、拉美裔和黑人的仇恨犯罪在少数族裔流入增多的白人居住区最为常见。

格拉特(Gratte)利用1995年至2002年间萨克拉门托警察局(Sacramento Police Department)的仇恨犯罪报告数据,研究了种族构成、集中劣势、人口流动性等因素对总的仇恨犯罪的影响,以及这些因素对针对黑人的歧视犯罪的影响是否相似。结论显示,影响整体仇恨犯罪的相关因素与影响针对黑人歧视犯罪的相关因素之间存在一些微小区别。格拉德菲尔特(Gladfelter)等分析了宾夕法尼亚人际关系委员会(Pennsylvania Human Relations Commission,PHRC) 2000年至2011年的数据,发现不同族裔混居成度越高的社区,其针对黑人和拉美裔的仇恨事件的发生率越低。

相较而言,少数族裔异质性模型则假设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可能与针对非洲裔、拉美裔的仇恨犯罪在特征上有所不同。与非洲裔和拉美裔相比,亚裔美国人因其体格特征、文化传统及在美国取得的个人和整体成就而具有独特的特点。2015年,美国人口普查局数据显示,亚裔美国人家庭收入中位数为77166美元,而白人家庭的这一数字则为62950美元,非洲裔美国人家庭为36898美元,拉美裔家庭为45148美元。

该数据还显示,2015年,21.4%的亚裔美国人拥有高等教育学位,而白人的这一数字为13.4%,非洲裔美国人8.2%,拉美裔为4.7%。正是因为这些成就,亚裔美国人常被视为“模范少数族裔”。他们的成功可能被其他种族群体看作是潜在威胁。

种族竞争观点认为不同种族群体在经济体系中地位不同,物质资源在不同种族群体中分配不均。一些群体可以接触到的物质资源比其他群体要好。在经济下行时,如果一个种族群体认为他们对物质资源的可及性与特权受到了其他种族的威胁,种族冲突和仇恨犯罪就有可能发生。

亚裔美国人传统上被视为“模范少数族裔”。然而,当他们的成功超越了可以接受的范围,亚裔美国人可能面临为了制衡少数族裔权力而实施的仇恨犯罪。“……亚裔美国人是二等公民——如果他们一直做沉默、被动的‘模范少数族裔’,则可被容忍;但如果他们想要行权,则会被歧视对待甚至有更糟糕的处境。” 正如倡导亚裔美国人民权和人权的一家非营利组织——亚裔美国人公正促进协会(Asian Americans Advancing Justice)所言,“在我国种族局面中,亚裔美国人面临独特的挑战:无论我们和我们的国家处于何种关系,我们都永远被视为外国人。我们被描绘成‘模范少数族裔’,被放在其他有色族群的对立面上”。

尽管将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与其他少数族群仇恨犯罪相对比的研究凤毛麟角,但确有一些之前的研究指出针对不同少数族群的仇恨犯罪存在一些区别。例如,史黛西(Stacey)运用统一犯罪报告(Uniform Crime Report)2000年至2007年仇恨犯罪数据和各州法律信息研究发现,“将侵犯民事权利的行为犯罪化的州,其所报告的反黑人事件更多;而对仇恨犯罪的定义更宽泛的州,其所报告的反拉美裔仇恨犯罪更多”。然而,如果少数族裔群体规模更大、政治权利更大,这种关联性就会有所降低。如果州中黑人人口多于白人且有更多非洲裔美国人掌握政治权力,这个州报告的反黑人仇恨犯罪数量就会相对较少。与此相似,如果州中拉美裔人口多于白人,该州报告的反拉美裔仇恨犯罪也会相对较少。

这些研究结果意味着影响针对少数族裔的仇恨犯罪的因素可能会对目标少数族裔的特征比较敏感。由于长期以来的种族主义、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以及文化差异,非洲裔、拉美裔和亚裔美国人等不同少数族裔在美国社会中处于不同的地位。种族差异行为理论认为,种族差异主要构成于社会、经济和文化领域。“只要人们服从、遵守社会中种族化的交互行为规则,他们就会被视为在以可为社会所接受的方式行使‘差异行为’”。

▍四、本项研究

在以上理论模型的指导下,本研究逐一对比了针对亚裔和针对非洲裔以及拉美裔的仇恨犯罪的三个方面的特征变量——受害者、犯罪者和案件情境特征。本研究考察的具体问题包括:

第一,作为仇恨犯罪受害者的亚裔与非洲裔、拉美裔受害者相比,是否呈现出一些独特特征?

第二,针对亚裔仇恨犯罪的罪犯是否与针对非洲裔、拉美裔仇恨犯罪的罪犯有显著不同的特征?

第三,针对亚裔仇恨犯罪案件的情境是否与针对非洲裔、拉美裔的仇恨犯罪案件的情境有显著不同的特征?

▍五、数据和方法

(一)数据

本文使用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National Incident Based Reporting System,NIBRS)中1992年至2014年的数据进行分析。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是基于案件的综合性数据收集系统,收集了涉及48个A类犯罪的每个案件和逮捕数据。与统一犯罪报告中的数据相比,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数据中包含更多的仇恨犯罪案件信息。在美国,执法机构通过三种不同的渠道向美国联邦调查局提交仇恨犯罪信息: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电子仇恨犯罪记录以及微软Excel工作簿工具报告。通过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报告的机构提供的仇恨犯罪信息,要远多于其他两个途径抓取的信息。例如,在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中可以查到犯罪者、受害者和被捕者的年龄、性别、种族、民族等信息,而执法机构在通过电子仇恨犯罪记录和微软Excel工作簿工具上报时则不会提供此类数据。

具体而言,我们使用的是由国际大学间政治与社会研究联盟(Inter University Consortium for Political and Social Research,ICPSR)所提供的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的案件层数据。这一数据中每个犯罪案件均有一份记录,犯罪行为、受害者、犯罪者的相关变量被整合在这同一份记录中。如果一个事件有多个犯罪者、受害者或犯罪行为,我们只采用排名第一的犯罪者、受害者或犯罪事件的信息。总体来说,在1992年至2014年间,共有3400个执法机构通过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报告了28094件具有种族动机的仇恨犯罪。我们抽取了针对亚裔、非洲裔和拉美裔的子类别的数据进行分析。此外,考虑到本项研究的目的,我们把受害人类别限制在个人受害人,把犯罪行为类别限制在暴力犯罪。这些历史数据提供了覆盖更多行政区域的充足案例以供分析。在数据库中,总计有10981项针对以上三类种族/民族群体的暴力仇恨犯罪事件。其中,有478件仇恨犯罪案件针对亚裔,8628件针对非洲裔美国人,1875件针对拉美裔。

由于收集、记录上报的仇恨犯罪信息存在挑战和困难,数据集中仍有变量缺少重要的值。数据筛选时显示,主要是与犯罪者相关的变量存在缺失值的情况。例如,在犯罪者种族方面,共缺失2121(19.3%)的值;在犯罪者性别方面,共缺失1873(17.1%)的值;在犯罪者年龄方面,共缺失2533(23.1%)的值;共有1798(16.4%)的案例在以上三项犯罪者相关变量上均缺少值。一般在数据分析时如果遇到缺少值的情况,可以使用缺失值估算方法。但当缺失值的比例超过15%,或者当多个变量均同时存在缺失值的情况出现时,缺失值估算方法则不能适用。为确定缺失值的缺失模式,我们创建了一个二进制的指标变量。当任何犯罪者或受害者相关变量缺失值,被编为1,否则被编为0。三个种族/民族群体的缺失值模式均进行了检验。检验结果显示,31%的针对亚裔案例、28.4%的针对黑人案例、28.3%的针对拉美裔案例在受害者、犯罪者相关变量上存在缺失值。卡方检验测试显示,三个群体的缺失模式不存在显著差异(卡方值=1.49,df=2,p=.474)。

由于仇恨犯罪的突发性质,受害者可能很难确定、回想起与居住地、犯罪者—受害者关系、武器使用和受伤情况等案件相关的变量信息。这些信息可能也会受到警官证实信息的能力、选择报告与否的决定的影响。为最大化地使用情境相关变量,这些变量上的缺失值被编为未知。

此外,由于历史原因,亚裔美国人不同于其他少数族群,可能会定居在不同类型的地区。因此,亚裔美国人可能会受到不同类别的潜在犯罪者的攻击,或在不同地区的不同的社会、政治或经济情况下受到攻击,这些因素反过来可能会与别的因素交织,导致仇恨犯罪的发生。为控制区域环境的影响,我们根据报告犯罪的警察局确定事件发生的县,并将其纳入分析。我们使用美国人口普查局2000年的县一级数据来确定不同种族群体人口规模、经济变量的值。由于由州警察局所处理的案件不能被细化到具体的县,这些案件被排除在分析范围内。

最后,在分析受害者和犯罪者种族时,我们注意到数据集中存在种族内部案件。鉴于本研究重点关注源于种族动机的仇恨犯罪,我们在分析时删除了种族内部案件数据。最终本研究的样本量是7136件,包括813个县中发生的329件针对亚裔、5463件针对黑人、1344件针对拉美裔的仇恨犯罪案件。

(二)变量和数值

为比较针对亚裔、非洲裔和拉美裔的仇恨犯罪特点,我们用受害者的民族—种族身份创建了两个二进制因变量。第一个因变量用于比较针对亚裔美国人和非洲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其中,针对非洲裔美国人的犯罪编为0,针对亚裔美国人的犯罪编为1。第二个因变量用于比较针对亚裔美国人和拉美裔的仇恨犯罪,编号也相同(0=针对拉美裔犯罪,1=针对亚裔美国人犯罪)。

分析还使用了3组自变量,包括受害者、犯罪者和案件情境相关变量。受害者变量包括受害者的年龄、性别和居住状态。受害者的年龄按年计算,编入4组:1=18岁以下,2=18~34岁,3=35~44岁,4=45岁或以上。受害者的性别是哑变量,0=女性,1=男性。受害者的居住状态指受害者是否在犯罪发生地点有永久居所,包括3个类别:0=不是本地居民,1=本地居民,2=未知。犯罪者相关变量包括犯罪者的年龄、性别和种族。同样,犯罪者的年龄按年计算,与受害者年龄值编入同样的年龄类别。犯罪者的性别也被编为0=女性,1=男性。犯罪者的种族也编入两个类别,0=白种人,1=非白种人。

案件情境相关变量包括受害者—犯罪者关系、仇恨犯罪案件发生地点、仇恨犯罪案件发生时间、使用武器情况、受伤情况和仇恨犯罪事件中的药物滥用情况。受害者—犯罪者关系变量编入3类:0=陌生人,1=熟人,2=未知关系。仇恨犯罪事件发生地点被分为6类:0=居所/家,1=商业/零售,2=高速路/道路,3=学校/大学,4=停车场/车库,5=其他地点。之前的研究将地点分为三类,包括居所、道路或开阔地点、其他地点。不过我们对数据的描述性分析显示,亚裔与非洲裔、拉美裔的区别多见于细节。因此,我们决定将值分得更细包括更多类别。仇恨犯罪发生的时间变量编入4个类别:1=早上1~6点,2=早上7~12点,3=下午1~6点,4=下午7~12点。青少年司法和犯罪预防办公室(The Office of Juvenile Justice and Delinquency Prevention,OJJDP)分析显示,从早6点至晚6点,犯罪者实施暴力犯罪的案件数量呈增加态势,并在晚7点至8点间达到顶峰,然后逐渐下降,直至早6点。我们将犯罪时间分为4类,以捕捉更多变化。与梅斯纳(Messner)等的研究一样,我们将武器使用变量分为5类:0=未使用武器,1=枪支,2=个人武器,3=其他武器,4=未知/不适用。受伤变量被编入4类:0=未受伤,1=轻伤,2=重伤,3=未知/不适用。犯罪者物质使用情况是哑变量,1=犯罪者摄入了酒精或药物,0=未知/不适用。

因研究数据汇集了1992年至2014年之间不同年份的数据,所以需要创建一个时间变量,控制诸如仇恨犯罪定义、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数据收集流程、社会中其他改变等潜在变化。传统做法是创建一系列标明案件发生年度的时间哑变量。但是,由于本研究涉及超过20年的数据,使用这一方法可能会出现太多时间哑变量,不利于分析。因此,我们采取了替代方法,创建了一个时间变量来反应仇恨犯罪定义和联邦调查局数据收集流程的变化。

《1990年仇恨犯罪数据法案》(1990 Hate Crime Statistics Act)将仇恨犯罪定义为“有明确证据显示具有种族、宗教、性别取向或民族偏见的犯罪”。5151该法案出台后,1994年出台、1997年1月1日实施了《暴力犯罪控制和执法法案》(Law Enforcement Act,42 U.S.C.Ch.136,1994), 2009年出台、2013年实施了《马修·谢巴德与詹姆斯·伯德预防仇恨犯罪法案》(Matthew Shepard and James Byrd,Jr.Hate Crimes Prevention Act of 2009,18 U.S.Code§249,2009), 鲜见其他重大更新和更改。这些新颁布的立法授权联邦调查局大幅调整仇恨犯罪相关数据收集方法。因此,本研究将时间变量分为3类:1=“1992~1996”,2=“1997~2012”,3=“2013~2014”(参照类别)。这个变量在本研究中是控制变量(变量描述数据请见表1)。

从美国人口普查局2000年数据中取得的县一级变量包括整体人口规模、亚裔美国人比例、非洲裔美国人比例、拉美裔比例、失业率、某县家庭收入中位数。由于人口规模分布存在偏斜度,我们对变量做了对数变换。研究还创建了一个区域变量,以抓取诸如美国各区域文化传统、社会经济和政治情况不同而带来的未测算的潜在差异。该变量分为4类:0=南部(参照类别),1=东北部,2=中北部,3=西部(县级变量描述分析请见表2)。

(三)分析策略

为比较针对亚裔和针对非洲裔、拉美裔仇恨犯罪的性质和特征,我们分析了两个多层次逻辑回归模型。由于仇恨犯罪事件发生在各个县,本研究采取多层级方法控制不同县之间的社会环境差异因素。具体而言,研究计入了数据的嵌套属性,并在分层模型中相应调整了参数估计的标准误差。广义分层线性模型(Generalized Hierarchal Linear Modeling,GHLM)模拟了各县的随机效应,并估计了多层次逻辑回归分析中独立变量的固定效应。

▍六、结果

表1和表2展示了针对亚裔美国人、非洲裔美国人和拉美裔仇恨犯罪的描述性分析结果。总体而言,针对三个群体的仇恨犯罪均最有可能以18~34岁的年轻人、男性、本地居民为目标。不过,相比非洲裔和拉美裔,亚裔更有可能在非居住地成为受害者(24% vs. 非洲裔16.8%,拉美裔16.3%)。与黑人和拉美裔受害者相比,亚裔也更有可能被非白种人犯罪者攻击(25.5% vs. 非洲裔1.0%,拉美裔18.9%).

表1 个人层级变量的描述分析(n=7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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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案件情境特征而言,亚裔美国人更有可能遭到陌生人的侵袭(39.2% vs. 非洲裔30.7%,拉美裔30.1%),在居所被害的可能性相对较低(23.7% vs. 非洲裔34.4%,拉美裔29.5%),更有可能在学校/大学被攻击(17% vs.非洲裔8.9%,拉美裔11.2%)。三个群体在仇恨犯罪发生的时间、武器使用、受伤情况和药物滥用上呈现相似模式。

表2 县级变量的总体描述性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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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一级变量的研究结果显示,亚裔人口比例略高的县更有可能发生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此外,家庭收入中位数略高的县针对亚裔美国人仇恨犯罪案件数量也较多。最后,针对亚裔美国人仇恨犯罪案件更有可能在东北区域发生。

表3分别展示了对比针对亚裔和针对非洲裔、拉美裔仇恨犯罪的两个多层次逻辑回归模型结果。

表3 对比针对亚裔美国人和针对非洲裔美国人、拉美裔的仇恨犯罪特征的分层线性逻辑回归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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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裔是参照类别。在个人层级,n1=5792,在县层级,n2=723

+拉美裔是参照类别。在个人层级,n1=1673,在县层级,n2=463

a表示每个独立变量中的参照类别

***p<0.05,p<0.01

(一)针对亚裔美国人和非洲裔美国人仇恨犯罪比较

表3的结果显示,针对亚裔美国人和非洲裔美国人仇恨犯罪在受害者特征(即受害者年龄、性别和居住状态)上差别不大。如表1所示,针对两个种族群体的仇恨犯罪的受害者均倾向于是18至34岁间的,犯罪发生地本地的,男性居民。

在比较犯罪者相关变量时,犯罪者种族变量呈现显著差异。与针对非洲裔的仇恨犯罪相比,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更有可能由非白种人犯罪者(b=3.60.exp.(b)=36.72)而非白种人犯罪者实施。其他犯罪者特征(即性别和年龄)则相差不大。针对两个种族族群仇恨犯罪的犯罪者均倾向是男性和18-34岁的年轻人。

对案件情境特征的分析揭示了更多显著差异。与针对非洲裔的仇恨犯罪相比,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更有可能由陌生人而非熟人作案(b=-.43,exp.(b)=0.65)。针对两个种族族群的仇恨犯罪发生地点也有显著差异。与非洲裔受害者相比,亚裔更有可能在学校/大学、非居所所在地遭遇仇恨犯罪(b=0.96,exp.(b)=2.61)。相较而言,非洲裔则更有可能在居所遭遇仇恨犯罪。仇恨犯罪案件发生时间亦有所不同。与针对黑人的仇恨犯罪相比,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更有可能在晚上7点至12点发生,而非早晨7点至12点(b=-.66,exp.(b)=0.52)。

在武器使用或药物滥用上,针对亚裔美国人和非洲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没有显著差异,但两者在受伤状况上差异显著。亚裔美国人受轻伤的情况(b=.47,exp.(b)=1.59)多于不受伤的情况。年度这个控制变量也有较大影响。早年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报告率(b=1.14,exp.(b)=3.11)高于非洲裔美国人。

表3的结果显示,某县中亚裔人口的相对规模有可能会增加其遭遇仇恨犯罪的几率(b=.14,exp.(b)=1.15)。经济状况差异则未有较大影响。另外还存在一些区域差异,与非洲裔美国人相比,亚裔美国人更有可能在东北部遭遇仇恨犯罪(b=.56,exp.(b)=1.76),但在中北部遭遇仇恨犯罪的可能性(b=-.58,exp.(b)=.65)小于南部。

(二)针对亚裔美国人和拉美裔仇恨犯罪比较

表3中第2个模型展示了针对亚裔和拉美裔仇恨犯罪的比较结果。针对这两个种族群体仇恨犯罪的有些模式与针对亚裔、非洲裔仇恨犯罪的模式相似,有些则不同。例如,针对亚裔和拉美裔仇恨犯罪的受害者特征没有显著差别;相比白种人,其他少数族裔犯罪者更有可能对亚裔施加仇恨犯罪等。不过,一个明显差别是,针对拉美裔的仇恨犯罪与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相比,更有可能涉及枪支(b=-1.31,exp.(b)=0.27)。与针对亚裔和非洲裔仇恨犯罪模式相比,针对亚裔和拉美裔的仇恨犯罪在犯罪时间、受伤状况和犯罪者的物质使用方面没有显著区别。同样,“年度”这一控制变量影响很大,1992~1996年间亚裔美国人报告的仇恨犯罪数量比拉美裔报告数量要多。

在县一级,亚裔人口相对规模有可能增加针对亚裔仇恨犯罪的可能性,而拉美裔人口相对规模也有可能增加针对拉美裔仇恨犯罪的可能性。在亚裔和拉美裔的对比上,区域影响并不显著。

▍七、讨论和结论

本研究基于1992年至2014年间的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数据和美国人口普查局2000年县级数据,通过与针对非洲裔和拉美裔的仇恨犯罪性质和特征进行对比,考察了针对亚裔仇恨犯罪的性质和特征。研究提出了少数族裔同质性和少数族裔异质性两个理论模型,以指导对受害者、犯罪者和案件情境相关变量的对比分析。数据揭示了几项有意义的结论。

在受害者的年龄、性别和居住状态等特征上,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与针对非洲裔和拉美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没有显著差异。受害者均倾向于是男性、年轻人、犯罪发生地居民。这些发现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少数族裔同质性模型,这一模型假设针对不同少数族裔的仇恨犯罪不会相差太大。这些相似性源自受害者的一些人口学特征。居住在本地的年轻男性更有可能成为具有种族动机的仇恨犯罪的目标。

再者,在犯罪者的年龄和性别上,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与针对非洲裔、拉美裔的仇恨犯罪亦较为相似。犯罪者倾向于是男性、年轻人。此前研究显示,无论其存在偏见的动机如何,年轻男性总体上是仇恨犯罪的主要犯罪者。在解读犯罪者实施仇恨犯罪的动机时,乐文和马可德维特(Levin and Mc Devitt)指出,“寻求刺激者(thrill-seeker)”代表了仇恨犯罪者中最大的群体。这些人实施犯罪是“因为无聊,要找乐子,想感觉自己很强大”。这些发现亦支持了少数族裔同质性模型。

不过,本研究也有一些发现支持少数族裔异质性模型,这一模型假设针对不同少数族裔群体的仇恨犯罪可能会有显著不同。首先,针对亚裔、非洲裔和拉美裔仇恨犯罪的犯罪者在种族上差异显著。具体而言,与针对非洲裔、拉美裔的仇恨犯罪相比,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更有可能由非白种人实施。出现这一结果可能是由于其他少数族群对“模范少数族裔”存在敌意。如前所述,其他少数族裔持有的“模范少数族裔”成见认为亚裔在经济、教育和其他领域的成功导致出现潜在的竞争或构成了威胁,从而可能导致其他少数族裔对其憎恶并实施仇恨犯罪。针对亚裔的其他有色少数族裔可能符合乐文和马可德维特描述的“反应派(reactionists)”这一类。“反应派”实施犯罪不是冲动行为,其动机是保护自己的资源免受竞争者争抢。这一发现也间接支持了种族竞争会煽动仇恨犯罪这个观点。即在经济下行时,当某一种族群体认为,他们对物质资源的获取和特权受到了其他种族群体的威胁,就有可能出现种族冲突和仇恨犯罪。尽管区域经济状态在本研究中对于针对不同族群的仇恨犯罪未能呈现出影响,但本研究并未检验个人层级的经济竞争假设。还需进一步研究才能了解仇恨犯罪是否受到个人经济压力或因多样性而产生的不安的驱动。

其次,针对不同族裔的仇恨犯罪在案件情境特征上呈现更为显著的差异。与非洲裔相比,亚裔更有可能在学校环境中成为仇恨犯罪的目标。这一区别仍有可能是“模范少数族裔”成见的表征。亚裔被描绘为“模范”,因而更有可能受到其他少数族裔的非难。羡慕或嫉妒亚裔所取得的较高的教育成就、工作成就也有可能导致其他族裔的憎恶情绪。

在受害者—犯罪者关系、受伤情况和案件发生时间上,针对亚裔和非洲裔的仇恨犯罪呈现不同模式。亚裔更有可能成为陌生人的犯罪受害者,更有可能受轻伤。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较少发生在早上,而以晚上居多。这些发现均支持少数族裔异质性假设,而此类差异机制值得进一步探究。

在比较针对亚裔和针对拉美裔仇恨犯罪时,上述针对亚裔和非洲裔仇恨犯罪之间的部分差别也同样存在。例如,在受害者—犯罪者关系、仇恨犯罪案件发生地点、案件发生时间上,两者存在相似的差异模式。针对亚裔和针对拉美裔的仇恨犯罪有一个显著区别。即不同于针对拉美裔的仇恨犯罪,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较少使用枪支。这一独特的差异也值得进一步从亚裔和拉美裔的状态和特征方面加以探究。所有这些显著差异说明,亚裔的族裔状态和相关特征对其成为仇恨犯罪受害者有重要影响,这也支持了少数族裔异质性模型。

解读这些研究结果须得谨慎。本研究分析的数据只涵盖通过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上报执法机构的仇恨犯罪案件。人们通常认为官方数据可能无法反应真实的犯罪状况。由于亚裔和拉美裔的犯罪报告率最低,这个因素影响尤其重大。6565此外,即使受害者报告了一件仇恨犯罪事件,警官在指认某一事件是否为仇恨犯罪时的裁量权可能也会严重影响数据是否纳入系统。如果警察更倾向于将针对某一种族的犯罪认定为仇恨犯罪,那可能使得比较数据和得出结论时出现不准确性。此外,通过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报告的机构占全美所有执法机构的不到1/3。如果通过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上报数据的辖区,在种族构成和其他人口特征上与不通过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上报数据的辖区有显著差别,这也会对研究结果产生影响。因此,本研究得出的结果并不能全面代表针对亚裔美国人和其他少数族裔仇恨犯罪的一般模式。

尽管有以上局限性,本研究证明,比较分析针对不同族裔的仇恨犯罪在找到案件的异同方面很有价值。与将不同少数族裔合而为一的研究相比,本文所进行的分族裔比较研究则可以更好地发现犯罪分子是如何针对不同族裔实施犯罪的。结论显示,有必要作进一步的研究,以更好地理解亚裔所经历的仇恨犯罪,并进一步考察“模范少数族裔”成见对针对亚裔仇恨犯罪所带来的影响。为了解少数族裔间的经济竞争以及亚裔被认为的高教育成就是否对亚裔成为仇恨犯罪的目标有实质性影响,还需要开展更进一步的实证研究。此外,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者可能与针对非洲裔或拉美裔的犯罪者动机迥异。这些动机是否与其对公正的观念、个人身份有关,还是仅仅是为了追求刺激,尚待进一步研究。未来的研究需要收集更优质的数据,并且亚裔美国人要更多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们必须承认,亚裔内部也存在不同的民族背景,其在美国的社会历史经历也各不相同。整体上,亚裔被视为“模范少数族裔”,但亚裔内的不同民族则有着不同的同化或异化、文化适应或隔离、取得成功或陷入贫困的经历。在数据充足的情况下,对亚裔内不同民族所经历的仇恨犯罪进行比较分析,是具有研究价值的。本研究使用的全美犯罪案件报告系统数据没有关于受害者原始国籍的详细信息。我们希望未来的研究者可以收集相关数据进行分析。

本研究旨在分析仇恨犯罪的特征问题,这些特征可能是各少数族裔共有的,也可能是亚裔美国人所独有的。此类研究及相关结论应该可以增进我们对于不同文化传统和模式及相关社会问题的了解和理解。而这种了解和理解为认可文化多样性的现状、增进对相关社会问题的认识、促进互相尊重提供了基础。

来源时间:2021/11/30   发布时间:2021/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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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院报告:在复杂性中探索中美关系新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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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

从2019年起,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与美国布鲁金斯学会启动一项为期两年的有关“中美关系新框架与路线图“的联合研究项目,旨在从智库层面加强对话,增信释疑,防止中美关系走向冲突对抗,推动中美关系和平稳定。双方共展开了5轮闭门研讨,坦诚交换看法,尽管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彼此认知仍有差距,但在管控竞争、增进合作方面双方不断取得共识。本着相互尊重、求同存异原则,两家智库分别推出各自版本的研究报告。本报告代表现代院中美关系课题组的看法。

核心观点

● 不赞成以“竞争”界定中美关系,而认为中美关系的基本现实和最大特点是“复杂性”。

● 主张以“相互尊重、平等互利、和平共处”来定位中美关系,其中相互尊重是基础,平等互利是路径、和平共处是目的。

● 提出了“三条基线、三大原则、三层合作”的路线图。

相互尊重、平等互利、和平共处

——在复杂性中探索中美关系新框架

中美能否处理好彼此关系,攸关世界前途命运,是两国必须回答好的世纪之问。中美合作,两国和世界都会受益;中美对抗,两国和世界都会遭殃。中美关系不是一道是否搞好的选择题,而是一道如何搞好的必答题。

——习近平主席(2021年9月10日)

百年变局加速演进,中美关系处在十字路口。中美关系往何处去,成为全球关注的重大战略问题。过去几年来,特朗普政府大幅调整对华政策,全方位对华遏制打压,给中美关系带来前所未有的困难和挑战,促使人们关心和思考中美关系的未来。基于这一现实,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简称“现代院”)与美国布鲁金斯学会觉得有必要就中美关系的现状和未来加强沟通,发挥两国智库的作用,共同致力于规避冲突、发展合作,探索中美良性互动的新框架,为塑造健康稳定的中美关系作出努力。为此,两家机构自2019年开始启动一项为期两年的中美关系“二轨对话”。

在对话的两年多时间里,百年变局叠加世纪疫情,中美关系的时空背景更加复杂。与此同时,中美两国自身的变化也给双边关系带来深刻影响。美国经历从特朗普政府到拜登政府的权力过渡,中国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交汇转换。在此背景下,现代院与布鲁金斯学会聚焦中美关系的敏感问题、重要动向、长期趋势、关系框架等,邀请中美两国知名专家学者,以小规模闭门会谈的形式,迄今共举行了五轮对话,就相关话题展开坦诚、深入、建设性的交流探讨。

对话经历了中美关系最艰难的时刻,也见证了中美关系由紧张对立到趋向缓和的过程。原计划在美国举行的首轮对话由于当时中美学术交流政治氛围恶化而改在新加坡举行,后来的四轮对话则由于新冠肺炎疫情暴发而改在线上进行。在中美关系遭遇严重困难的时候,无论线上线下,中方学者始终强调应将“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作为处理新时期中美关系的基本遵循,继续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美方学者则多突出中美关系的长期竞争性,对“新型大国关系”提法有意回避。

今年以来,中美元首两次通话,两国也正努力推动举行首次元首视频会晤;两国外交、经贸高层数度会面、通话,气候变化等具体领域的沟通协调也在持续进行中。中美关系出现一些缓和迹象。在现代院与布鲁金斯学会的最新一轮对话中,双方对某些问题的看法取得更多共识,如都希望保持稳定、避免冲突、加强合作,都期待发展和平稳定的中美关系;但美方学者仍多坚持用“竞争”定义中美关系,在涉台、涉港、涉疆、涉藏等问题上意识形态色彩依然浓厚,双方仍存在不少分歧,这也凸显了两国智库对当前形势认知的基本差异。基于此,本着求同存异的精神,双方同意推出各自版本的研究报告。本报告代表的是现代院课题组对此问题的初步思考。

本报告认为,复杂性是中美关系的基本现实和突出特征,不能仅用竞争来概括中美关系;同时,两国应着眼长远和全局,把握好定性和定位的关系,立足两国根本利益和世界发展大势,积极探索中美良性互动新框架,实现中美两国相互尊重、平等互利、和平共处。

Complexity

中美关系的复杂性

特朗普政府时期,美国将中国定位为首要“战略竞争对手”,对华展开全方位遏制打压。拜登政府上台后,沿袭前任“战略竞争对手”的对华定位。同时,布林肯国务卿也提出“该竞争时竞争、可合作时合作、须对抗时对抗”的三分法,试图以此更全面地管理中美关系。但布林肯的“三分法”根本还在突出战略竞争,立意是消极的。

美方学者多认为,“竞争”不是坏词,中美竞争是“事实”,关键是如何管理竞争。为此,美国战略界人士在“竞争”框架下,陆续提出“稳定竞争”“无难竞争”(Competition Without Catastrophe)“建设性竞争”“有管理的竞争”等各种主张。布鲁金斯学会的报告中又提出“持久竞争”的概念。这林林总总的提法似乎意在说明,承认竞争才是搞好中美关系的起点。但中方认为,不管如何为“竞争”穿靴戴帽进行包装,都改变不了视中国为“战略竞争对手”的本质,都摆脱不了以偏概全的思维窠臼。

我们认为,尽管中美确实存在竞争,在某些方面甚至竞争异常激烈,但这不应该成为思考中美关系的逻辑起点。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杨洁篪在同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的苏黎世会晤中,明确反对以“竞争”来定义中美关系。本报告认为,中方之所以反对以“竞争”来定义中美关系,原因在于:

其一,“竞争”一词以偏概全,未能客观准确反映中美关系的全貌。中美两国既有竞争,又有合作;既存在一系列结构性矛盾,又存在广泛共同利益,彼此深度相互依赖。将中美关系中竞争的一面人为放大,不是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必将危害中美关系的健康稳定发展。

其二,以“竞争”定位中美关系容易导向一个冲突对抗的结局。关系定位包含主观意图和战略色彩在其中,暗含对未来关系走向的塑造引领。小布什政府上台后一度将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导致中美关系出现倒退,中美南海撞机事件便在此背景下发生。2005年,美方将中国视为可以合作的“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两国关系迎来良好发展势头。在当前形势下,如果刻意强调中美关系的竞争面,发展双边关系的民意基础势将趋于负面,政府的政策选择余地必然被压缩,要采取任何合作的政策,都将不得不面对更多、更大的国内压力。如此,中美关系的合作面必然会不断缩小,竞争面将不断扩大,稍有不慎,容易导向一个冲突对抗的结局。

其三,中美关系已超越双边而具有全球影响,以“竞争”定位中美关系会令其他国家面临更大的选边站队压力。在竞争框架下,中美双方都会努力扩大国际联合阵线,第三方与中美任何一方走近,都会被竞争的另一方视作一种制衡。第三方选边站队的压力大增,而世界也将日益趋于阵营化。

其四,以“竞争”定位中美关系容易给中方造成一个印象,即试图以竞争掩盖美方对华遏制打压的霸权本质。在竞争框架下,美国对华一切遏制打压都会被视作应对“竞争对手”的合理手段,其背后的霸权目的则被悄然掩盖。

其五,从根本上讲,中美战略思维存在本质差异,以“竞争”定位中美关系反映了美国非黑即白、非输即赢、以输赢论英雄的现实主义战略思维。中国的战略思维则是以和为贵、追求合作共赢。中国发展的根本目的是为人民谋幸福、为民族谋复兴,不是为了跟美国一争高下、分个输赢。

中方认为,建交40余年来,中美关系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有竞争又有合作、高度复杂的局面。两国关系的高度复杂性,是当前中美关系最重要的现实和特征。承认中美关系的复杂性才是正确处理中美关系的前提。

中美关系的复杂性首先体现在两国经济利益深度交织,即便有推动“脱钩”的强大力量,也不是想“脱钩”就脱得了的。特朗普政府力主中美“脱钩”,对中国输美商品加征关税,强化对华出口管制,但却未能阻止中美贸易继续扩大,反而使美国进口商和消费者不得不承担对华加征关税带来的绝大多数成本。据中国海关总署统计,2020年中美双边货物贸易额达5867亿美元,同比上涨8.3%;2021年前7个月,中美双边货物贸易额同比增长40%。据“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发布的《中国商业环境调查报告2021》显示,95%的受访美企表示其中国业务在过去一年实现盈利,超过40%企业计划在未来一年加大在华资源投入。事实证明,中美金融、投资和产业链关系依然密切,很难真正“脱钩”。美国贸易代表戴琪近期提出中美要“再挂钩”,恰恰反映了中美经贸关系剪不断的现实。

中美关系的复杂性也体现在内政与外交高度交织、现实利益和价值观差异紧密缠绕。这在涉台、涉港、涉疆、涉藏、涉海等敏感议题上都有集中凸显。任何围绕上述敏感问题的局部冲突均有上升为全面冲突的风险。尤其在台海方向,中美擦枪走火的可能性不容低估。

中美关系的复杂性还体现在中美关系与世界变局深度交织。“变而未定”是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重要特征。中美身处变局之中,自身又是变局的重要变量,决定了中美关系可能比以往的大国关系更加复杂。正如习近平主席今年9月与拜登总统通话时所指出的,“中美能否处理好彼此关系,攸关世界前途命运,是两国必须回答好的世纪之问。”

最后,中美关系的复杂性与中美关系当前所处的阶段有关。美国战略界人士认为中美较量是一场“长期博弈”和“持久竞争”,中方学者认为中美关系进入战略相持阶段。战略相持阶段的重要特点是有攻有守,有进有退,谁也吃不掉谁,中美关系因而也将呈现高度复杂的局面。

复杂性决定了中美关系的未来具有多种可能性。当前,中美关系正处于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一条是通往更高烈度的战略对抗之路,另一条是走向更有韧性的战略稳定之路。过去几年,中美走向战略对抗的风险在上升,学界有关中美“新冷战”“冷战1.5”“冷战2.0”甚至“中美必有一战”的各种说法逐渐流行起来。历史宿命论某种程度上成为推动中美走向战略对抗的一种力量。今年9月,拜登总统在联大“不寻求新冷战”的讲话,让人捕捉到中美关系中出现的一丝积极信号。但是,在关于中美关系未来走向的问题上,任何宿命论和乐观主义的看法都不足为凭。

鉴于中美对抗不仅将给两国也将给全世界带来重大风险和挑战,中美显然必须共同探讨破解之道,回答如何搞好中美关系这道“必答题”。通向更有韧性的战略稳定之路并不容易走,需要两国克服重重困难,拿出战略胆识和政治魄力并付出巨大努力。

New Framework

中美关系新框架

复杂性是对中美关系的定性。但探索中美关系的未来发展,不但要有一个基于现实的客观定性,还要有一种着眼未来、包含期许的主观定位。美方用竞争来描述中美关系,既是对中美关系的片面解读,也是对定性与定位的混淆。

中美关系定位始终是一个重要战略问题。冷战结束以来,美国在对华关系定位上曾使用“建设性合作伙伴”“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战略竞争对手”等表述,中国也曾用过“面向21世纪的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积极合作全面的中美关系”“相互尊重、互利共赢的合作伙伴关系”“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新型大国关系”等提法。当前,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依然是中国追求的目标。在现代院与布鲁金斯学会的“二轨对话”中,双方学者普遍认为有必要探索和构建一个中美关系的新框架,以适应中美关系新现实并塑造未来,实现中美良性互动。中方认为,从两国对中美关系复杂性的共同认知出发,任何单一词汇或用语都难以准确定位中美关系。基于此,新时期中美关系的新框架可以界定为:相互尊重、平等互利、和平共处。其中,相互尊重是前提,平等互利是手段,和平共处是目的,最终实现合作共赢,真正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

(一)相互尊重

相互尊重本质上是一种态度和精神,双方都应超越事务层面去理解这一提法。在中美博弈进入战略相持阶段的大背景下,中美彼此应该做“值得对方尊敬的对手”,而非为了遏制打压对方而丧失基本的国际道义和国家操守。在中美实力不断接近、具体分歧不断凸显的大背景下,相互尊重彼此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应是推动两国关系健康稳定发展的基础,而不应成为阻碍两国达成共识的羁绊。

奥巴马政府时期,出于对“相互尊重”一词的误解和根深蒂固的霸权思维,美国战略界一度将这一表述束之高阁,这一做法实质性地影响了中美战略互信;特朗普时期,特朗普总统本人和国务卿蒂勒森则在不同场合表示中美要相互尊重,但在“美国优先”的理念之下,美国并未将此作为一种战略上的指引,而是作为一种战术工具来使用;拜登政府执政后,拜登总统本人和国务卿布林肯都使用过这一表述,美方借此寻求中美战略稳定、拓展双方合作空间。可见,“相互尊重”已经成为中美双方的重要共识,所需要的,则是进一步从内涵和路径上加以明确和引导。

从内涵看,中方历来尊重美国的社会制度和重要利益,从不干涉美国内政和生活方式,无意挑战美国的国际地位和地区存在,更谈不上取代美国霸权地位;相应的,美方应尊重中国人民对自身政治制度、社会制度和发展道路的选择,不要处心积虑图谋改变中国,恶意攻击中国共产党,美国应当尊重14亿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尊重中国发展进步的权利。

从举措看,一方面,美方应换位思考,正确理解中国提出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新发展格局、“十四五”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等重大战略目标、思想和部署的重要意义,停止意识形态攻击,避免制造冷战氛围。另一方面,美方应停止以所谓民主、人权、宗教等为借口对涉港、涉疆、涉藏等问题肆意干涉。在这些方面,中方没有退让余地,美国挑衅性、赤裸裸地干涉中国内政、损害中国核心利益的行为只会引发中方强烈不满和坚决反制。

(二)平等互利

平等是《联合国宪章》确定的处理国与国关系的基本原则,所有国家不分大小、强弱、贫富,都是国际社会的平等成员,都有平等参与国际事务的权利,没有主从之分、阵营之别、门户之见,各国事务应由各国人民自己来管,世界上的事情应由各国政府和人民平等协商。

自鸦片战争以来,饱受殖民和侵略之苦的中华民族就对“平等”孜孜以求。新中国成立之后,平等互利一直作为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之一,被历代中国领导人所坚守。今天中国所讲的“平视外交”就是为了寻求一种更加平等的对外交往姿态,中国也是从这个角度出发反对“从实力地位出发”的胁迫外交。同时,平等也意味着对等,中国会以对等的姿态来处理中美关系。

互利既是中美利益深度攸关的一个客观事实,也是中美关系正常化50年来两国关系的一条基本经验:两国关系的发展始终是以共同利益为基础的。中美两国的发展是一种相互促进、水涨船高、互利共赢的关系。冷战时期中美共同应对苏联威胁,冷战结束后中美经贸合作成为新引擎。中国加入WTO以来获得了经济上的快速增长,而美国不仅因投资中国而获利,同时也依靠物美价廉的“中国制造”保持了经济繁荣和社会稳定。在美国遭受“9•11”恐怖袭击之后,中国选择同美国和国际社会进行反恐合作,使美国逐渐摆脱安全危机;在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时,中国选择同美国一道推动全球经济治理,使美国最终避免重大经济衰退;在奥巴马推动国际气变治理时,也正是由于中国克服自身发展困难、积极支持参与才使得《巴黎气候变化协定》顺利推动。面对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中美本应再次携手应对这一全球非传统安全的挑战,但在特朗普“大国竞争”的逻辑和“美国吃亏论”的误导之下,两国错失了这一合作的机遇,致使中美关系直线下滑。特朗普时期全球治理进程的大幅倒退,从反面印证了两国互利合作的重要性。

(三)和平共处

如果说合作共赢是中国对中美关系的远景目标,那么和平共处则应成为中美关系必须努力实现的阶段性目标。

基辛格曾提出“共同演进”的概念,认为中美两国应追求一种“共同演进”的关系状态,任何一方都不完全赞同对方的目标,也不假定利益完全一致,但双方都努力寻找和发展相互补充的利益,在可能的领域开展合作,调整关系、减少冲突。“共同演进”的内涵,符合中美关系正常化以来双方达成的基本政治共识。拜登政府国安会印太事务协调员坎贝尔等高官也认为,虽然40年来美国希望通过外交和经济接触来根本改变中国的想法已经证明是错误的,但如果美国人认为转向竞争就能达到接触政策所没有完成的目标、甚至迫使中国投降或崩溃,也会有类似(被证明是错误)的风险;尽管两国之间存在许多分歧,但双方都需要做好准备,把另外一个国家当成主要大国以实现“竞争性共存”。应该说,“共同演进”和“竞争性共存”等思想包含一定的积极成分。

特朗普政府时期及拜登执政以来中美互动的实践也表明,美国以改变中国为目标、以“全政府”手段对华遏制施压的做法,显然无法将中国打垮,也无力改变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

于中美两国和国际社会而言,中美和平共处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现实的。一方面,这是时代条件决定的,当前我们正处于一个全球化、信息化的时代,中美两国都置身于“地球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面对层出不穷的非传统安全威胁,人类命运休戚与共,任何国家都难以独善其身。面对扑面而来的新一轮科技革命,一系列人类未知的新空间有待中美合作共同探索;另一方面,这是人类发展的要求,中美合则两利、斗则两伤,在一个多极化的时代寻求两极对抗不仅不符合两国利益和福祉,也会加剧全球治理赤字和“全球公地悲剧”,很难想象中美两个核大国走向冲突甚至战争给整个人类社会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也无法预见中美走向“新冷战”给全球带来的恶果,中美两国都需要从全球和全人类的战略高度重新审视中美关系——中美和平共处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必答题。

Road Map

中美关系路线图

拜登政府上台至今,中美元首已经两次通话,为中美关系的发展发挥了战略引领作用,两国外交和经贸高层的互动也给中美关系发展积累了动能。中方先后提出“三条底线”和“两个清单”,为中美关系构建新框架提供了方向和基础。

本报告认为,未来构建新框架应做到三个“三”。

明确“三条基线”

1.不热战。中美在核时代发生战争是不可想象的,但目前两国舆论均不同程度谈及战争,美国一些智库更多次发表中美交战场景的报告。这种消极“叙事”是危险的。中美领导人均明确反对竞争演化为冲突,但随着美国在印太地区加强“一体化威慑”,强化双边同盟,构建美英澳同盟(AUKUS),做实四方机制(QUAD),扩大在台海、南海军事存在,中美擦枪走火导致冲突甚至热战的可能性上升。

●双方亟需明确划定“红线”,防止因越界而导致失控。

●美方应克服“机制无用论”,从危机管控角度看待其重要性。进一步加强中美危机管控对话与机制建设,对“技术性相撞”做出危机降级的规则与程序安排。

●重启和推动两军热线与交流,加强战略对话,探索战区对话,增强对彼此战略意图的理解,防止误判。

●美方构建“四方机制”与美英澳安全同盟等排华组织是危险的,上述两个组织应与中国形成通报与对话机制,防止战略误判持续加深。

2.不冷战。尽管美方多次表态不搞“新冷战”,拜登总统也对此做过明确承诺,但美国在全球范围内搞“阵营化”、在意识形态领域强调美中是“民主与独裁”之争、搞“伪多边主义”、构建“民主同盟”、举办“全球民主峰会”等做法,客观上会促使中美关系走向对立与隔绝,也会迫使世界其他国家不得不选边站队,从而形成事实上的“新冷战”。

●双方应避免以对方为指向,搞排他性的战略与安全“联盟”或“阵营”。

●防止利用国际多边机制“架空”对方,合作推动以联合国为中心和国际法为基础的真正“多边主义”,而非拉“小圈子”搞“伪多边主义”。

●停止意识形态划界,停止打造排他性的“价值观同盟”或“意识形态联盟”,在价值观上相互尊重、包容共建、和平共存。

3.不脱钩。中美经济经过过去几十年的经营,已形成非常深厚的相互依赖关系。对华“脱钩”相当于将一个有机体强行分开,其结果不是单向伤害,而会造成“双输”甚至“多输”局面。近期美国国内的供应链危机与通胀高启就是中美“脱钩”的副产品,同时也会伤及全球供应链安全与世界经济稳定。正如美贸易代表戴琪所言,中美应实现“再挂钩”而非“脱钩”。

●美方应从全球产业分工合作考虑,停止构建排华性供应链小圈子。

●双方应尽快重启中美高层经贸磋商,就美方取消对华惩罚性关税、适度解禁技术出口管制等问题进行商讨。中方则通过进一步深化改革、扩大开放为中美经贸关系升级换代做准备。

●加强宏观经济政策协调、促进世界经济复苏,缓解全球通胀压力。在全球基础设施、高科技及数字领域等方面共同探索标准规则制定,就WTO改革沟通协调立场。

●探索在“一带一路”、亚投行框架下深化合作的可能性。

遵循“三大原则”

1.一个中国原则。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最核心、最敏感的问题,一旦处理不慎,将给中美关系造成颠覆性、全局性破坏。一个中国原则构成了中美过去几十年关系平稳发展的基础。但特朗普上台后,不仅与台湾地区领导人蔡英文通话,出台《与台湾交往法》等多个涉台法案,还用法律手段升级对台军售的质与量,使一个中国原则受到冲击。特朗普政府和拜登政府均堂而皇之地将所谓“六项保证”作为美国对台政策依据,与台实质性关系不断强化,拉拢盟友为台“站台”,“一中”原则更趋松动。美松动“一中”原则与台当局拒不承认“九二共识”效应叠加,可能为台海带来一场灾难。

●美方应清醒认识到,大陆和台湾同属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如果“台独”胆敢挑衅,中国有权采取任何手段予以制止。中方对维护包括台湾在内的国家领土主权与完整的承诺是庄严的,意志是坚定的,没有任何妥协退让的余地。

●美方应恪守“一个中国原则”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规定,慎重妥善处理涉台问题,不向“台独”势力发出错误信号,以免损害中美关系和台海稳定。为此,美应采取的行动包括并不仅限于:减少军舰穿越台海次数,不在国际场合与盟友共同“挺台”,减少对台军售规模与频次,停止助台拓展“国际空间”等,使台海回到中美共同管控“台独”的状态。

2.不干涉内政原则。不干涉内政是《联合国宪章》重要原则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也是中国长期坚持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之一。但美国长期打着所谓民主、人权旗号,在意识形态、涉台、涉港、涉疆、涉藏等问题上干涉中国内政。正如王毅国务委员兼外长指出的,中美关系要稳定,最根本的是要尊重彼此领土主权、社会制度以及发展道路,不把自己的意志和模式强加于对方;中国从不干涉美国内政,美方也应以同样态度对待中国,不干涉中国内政。

●美方不得挑战、诋毁甚至试图颠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这是中方必须坚守的核心利益。

●美方不得试图阻挠甚至打断中国的发展进程。美方应尽快取消对华实施的所有单边制裁、长臂管辖等。

●美方应停止支持香港反对派的“反中乱港”行为,停止抹黑中国治疆政策及反恐努力,重新将“东伊运”列为恐怖组织,并停止攻击中国治藏及民族宗教政策。

3.聚同化异原则。习近平主席提出,中美双方只要坚持相互尊重、聚同化异,保持战略耐心,不为一事所惑,不为一言所扰,中美关系大局就能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所谓聚同化异,就是力求在对立两端之间找到内在的共同之处和适当的解决办法,聚其“同”,取其“中”,让相同的正确的东西得以不断聚合、扩大,使不正确的东西和不同见解逐渐化解、消除。

●中美国情各异,历史文化、发展道路、发展阶段不同,但分歧不是两国关系主流。应聚焦共识,为全球战略稳定发挥大国特殊责任,以协调、合作、稳定为基调发展中美关系。

●建设性管控分歧和敏感问题,为世界提供更多稳定性和可预期性。

推动“三个层面”合作

双边层面

●尽快重启人文交流。双方可考虑适度放松签证限制、鼓励相互访学,修补受损关系。取消对中国媒体和中方赴美人员的不必要签证限制,尽快取消所谓的“中国行动倡议”。

●可就美国国内基础设施投资与建设、电网、绿色交通、新能源、汽车、碳捕集与回收等领域展开合作。

●双方还应高度重视对话机制的作用,尽快重建有效的高层沟通机制,包括领导人定期交流,以及经贸、气变、军事安全、执法等领域的机制性对话。

区域层面

●在朝核问题上,中美应在评估此前应对朝核问题经验与教训的基础上加强合作,共同推动半岛无核化与构建永久和平机制。

●在伊朗核问题上,美方应尽快无条件回归《伊核协议》,在“P5+1”框架下全面推进协议执行,消除地区安全隐患。

●在阿富汗问题上,中美可就稳定阿富汗局势、促进经济发展和地区稳定等方面展开务实合作。

全球层面

●在气变问题上,中方多年坚定不移地推动全球气候治理,郑重承诺于2030年实现碳达峰、2060年实现碳中和,并为此采取一揽子国内措施,言必信,行必果;但美国因国内政治或领导人变更,在气变问题上出尔反尔、前后矛盾。中美应与欧洲和其他国家携手助力《巴黎协定》继续落实,增进政府、企业、科研层面合作与互信,加速推动清洁能源投资。美方还应克服国内矛盾,持续支持构建气变合作的长效多边机制,取信于世界。

●疫情合作方面“亡羊补牢、未为晚矣”。美方应停止在疫情溯源问题上的“政治化”行为,本着人民福祉至上,双方可在世卫组织框架下加强疫情协调与合作、协调疫苗全球分配。两国还应鼓励民间主体发挥力量,促进高校、科研机构、医疗卫生系统专家和一线工作者沟通交流,分享防控和治疗经验,推动两国企业在抗疫物资的制造、采购等方面积极合作。

●全球规则上,中美不应另起炉灶、恶性竞争,而应加强协调、共建规则。可在网络、太空、发展等领域展开对话,商建“共有规则”;也可在法治、人权等领域展开对话,缩小分歧;更应在联合国改革、WTO、IMF改革等重大问题上加强沟通协调,共同承担维护世界和平稳定的大国责任。

来源时间:2021/11/30   发布时间:2021/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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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文斌:美国没有资格主办民主峰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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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汪文斌  来源:中国外交部网站

汪文斌:一段时间以来,国际上对美国主办所谓“民主峰会”的批评之声一浪高过一浪,这体现了国际社会对美国此举的普遍质疑和反对:

一是美国举办“民主峰会”有没有道义性和合法性?美国自身民主状况千疮百孔。有关民调显示,全球44%的人认为美国是全球民主的最大威胁,81%的美国民众认为美国民主面临来自国内的严重威胁。美国是民主的信用透支者,“美式民主”早已破产。美国却还继续打着民主旗号干涉别国内政、侵犯别国主权,违反国际法基本原则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美国举办“民主峰会”既不合理,也不合法,不过是“内病外治”、对外转移美国内问题和矛盾的惯用伎俩。

二是美国举办“民主峰会”到底是为民主还是反民主?一个国家是否民主,归根到底应该由这个国家的人民来评判,而不是由某个外国指手画脚、妄加评论。衡量民主的标准应该看是否符合本国人民的需要,是否使本国人民有足够的参与感、满足感、获得感。美国根据自己的好恶来断定哪些国家民主,哪些国家不民主,用美国一国的尺度来衡量各国民主的好坏,这是把民主“私有化”,是对民主精神的背叛,是地地道道的反民主行径。

三是美国举办“民主峰会”是真民主还是伪民主?民主是全人类共同价值。各国不仅应在国内提倡民主,也应当支持国际关系民主化和法治化,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美国打着民主旗号在世界上划分阵营、制造分裂,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企图将民主工具化、武器化,借以推进自身地缘战略,是披着民主外衣、行推进霸权之实。

今年是冷战结束30周年。美国举办“民主峰会”是复活冷战思维的危险之举,引起国际社会高度警惕。我们呼吁各界有识之士共同抵制反民主、伪民主行径,共同维护国际团结与合作,共同推动世界和平与发展。

来源时间:2021/11/29   发布时间:2021/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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