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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诺尔特:美国和中国不会真想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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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詹姆斯·诺尔特  来源:中美聚焦

在和平时期,有各种方法可以用来评估战争的风险,然而,大多数学者的关注重点却是语言和表面行为。语言和姿态并不值钱,它们既是外交工具,也是一种国内政治通货。西方媒体认为,中国在南海和台湾海峡是挑衅者,而按中国的说法,倒似乎是美国及其盟友急于在中国沿海的这两个地区开战。大多数西方媒体都认定中国是煽动者,中国媒体则把西方穿越“中国的”海域视为前所未有的挑衅。出于国内政治目的,双方都在夸大威胁。但这是无事生非。

很多报道都声称,中国大陆“挑衅性地侵犯”台湾的“防空识别区”,仿佛那是某个国际公认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边界。而实际上,它只是台湾山顶雷达的扫描区域,其中相当一部分覆盖的是国际水域,那在里各国可以自由航行和飞越——正如美国及其盟友常常宣称的那样。这个“防空识别区”还有一大部分覆盖中国大陆管区。如此一来,中国的例行训练飞行可以是“侵犯”,而西方海空军在中国周边的类似活动却被说成对中国的合理“遏制”。事实上,双方的行动都是由来已久的惯例,其他的不过是文字游戏。

美国和中国都不会轻易让战争发生,客观原因双方却很少阐明。首先,这两个全球最大经济体仍承诺建设相互依存的全球贸易投资网络。到目前为止,中美两国之间的贸易关系依然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哪怕是一场有限的武装冲突也会摧毁两国经济,更别提全面战争了。

虽然美国自从二战以来打过很多场战争,但美中两国现在的口角完全不同于美国与前苏联的冷战,更不用说热战了。真正的冷战涉及贸易中断,那场冲突开始减弱,也是因为上世纪70年代贸易的恢复。冲突最终结束,是由于苏联在全球经济中利益增大,这加速了它的崩溃,尤其是面临石油和天然气价格的波动。此外,自从冷战开始以来,美国的战争都发生在对全球经济无足轻重的国家。事实上,这些战争甚至鼓励了美国企业中的所谓军工联合体(MIC)——艾森豪威尔总统曾在他的著名演讲中告诫人们警惕军工联合体的影响力。

今天,经济上的相互依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促进和平,因为大多数现代产品都需要庞大的全球供应链所提供的物品。没有哪个国家的经济能够经得起贸易大中断,而不会出现灾难性的生产瓶颈、通货膨胀和大规模失业。新冠疫情带来的破坏已经凸显了这一教训。目前生产瓶颈问题正通过电子电路、航运、纸制品等各行各业挤压着全球经济,而与中国开战将产生更大的破坏性。

中国在世界贸易中占有最大份额,它本身也依赖大量重要物资的不间断输入,其中包括电路、石油和天然气、铁矿石、煤炭、铜,甚至粮食。西方媒体常把南海和台湾海峡称作重要的国际航道,但这种“重要”是对谁而言呢?美国经由这片水域的大部分贸易都流向中国自己,而日本和韩国等美国盟友的贸易路线可以在战争期间绕到菲律宾以东。但是,如果这些路线被战争封锁,中国自己的海洋通道就会严重受阻。而且中国大部分贸易是与美国及其盟友进行的,不管怎样它都有可能遭到禁运。一个面对这种脆弱性的国家是不太可能破坏贸易体系的,这一体系曾让它摆脱贫困,并跻身全球经济前列。

美国及其盟友拥有遍布全球的军事基地网,拥有无与伦比的海空力量,似乎是,它们更有能力对抗中国,而不是中国要反对它们。但美国由金钱驱动的政治受两党的大企业金主支配,这些大企业又依赖中国这桩买卖。当然,从全球武器销售中获利的军工联合体企业因为口水战而发财,这对它们来说是极好的广告。尤其是,最近美国从阿富汗和其他战争中撤出,如果没有“中国威胁论”,武器销售就可能萎缩。这种想法很可能是最近宣布澳英美安全协议(AUKUS)的动因,通过该协议,美国和英国将向澳大利亚提供它们的核潜艇技术。

但在另一边,是更强大的美国金融和工业企业游说团体,它们与中国有大规模的贸易和投资。在华美国企业销售的产品比美国公司出口到中国的产品多好几倍,许多美国公司在中国赚取的利润比在本国还要多,一旦利润丰厚的中国业务中断,它们将蒙受巨大损失。虽然世界上许多媒体反复强调所谓的中国侵略威胁,但华尔街仍对庞大的中国市场扩大准入这一前景垂涎三尺。美国企业大亨们不会在战争迫在眉睫之际投资,他们与太平洋两岸的政客都有密切接触,故而也许比普通民众更了解和平经商的因由。

此外,如果中国真如二战前的日本和德国那样计划发动一场侵略,那它的武装速度也远远没有达到所必需的程度。中国武器开支占GDP的比例低于美国,也远低于冷战期间任何一个大国。尽管如此,中国仍是世界上军费开支第二大的国家,但要挑战世界超级大国是远远不够的,尤其还要考虑到其他主要工业强国都是美国的长期军事盟友。与美国和它的许多盟友相比,中国受过军事培训的人口比例也要小得多,近年它在这方面的支出和培训都没有加大加快。即使对台湾这样的中等军力,中国也没有投资于大量的两栖、海军和空军力量,而这些是对台湾发起一场诺曼底登陆式入侵所必需的。在其他文章中,我分析过对台湾采取军事行动的难度。如果现在这种情况下都困难重重的话,那么“中国威胁论”又从何说起?就目前来说,那只是一堆空话罢了。

来源时间:2021/11/3   发布时间:2021/10/28

旧文章ID:26369

美国外交政策的问题是“过分关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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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德·方丹;昀舒/译  来源:钝角网

2019年,美国代理国防部长帕特里克·沙纳汉在华盛顿发表讲话,宣称五角大楼关注的焦点是“中国、中国、中国”,这代表了许多人的看法。事实上,如果美国政策制定者和领导人之间有一个共识的话,那就是中国已成为美国首要的战略挑战,而华盛顿则在重新整合资源应对这种挑战方面远远落后。

强调应对这种挑战在很大程度上是华盛顿多年来对中国关注不足的某种矫正。鉴于其全球经济影响力、迅速扩张的军事能力、不同的价值观和日益增长的自信,北京对美国的安全和自由构成了长期的挑战。毫无疑问,美国需要采取更全面的应对措施。然而,在急于解决这一长期受到忽视的问题时,华盛顿或者正犯了另一个错误:将美国所有的外交政策都纳入美中对抗之中。在世界上的一些地区,美国已经撤回了军队,重新定义了地区外交政策,重新调整了美国的情报资源,所有这些都是以对中国采取更强硬姿态的名义进行的。

但美国是一个全球大国,而不是一个地区大国,中国也不是美国面临的唯一问题。美国在印太以外的持久利益也不仅仅来自与中国日益激烈的竞争。华盛顿有必要在不损害其他利益和优先事项的情况下优先考虑中国问题。但要保持政策平衡,而不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在美国的外交政策中,对某一问题过度重视正周期性地再次出现。政策制定者和政治家们,通常在表面共识之下,“合理地”夸大威胁——比如对共产主义、恐怖主义,现在是中国——以一种排除其他事项和利益考量的方式。当涉及到将军事资源、外交精力和领导人优先事项从其他问题转移到中国时,政策制定者应该警惕抽象的“过分”的要求。无视美国在世界其他地区的利益所受到的影响,对中国采取全方位的对抗态度可能会削弱而不是加强美国在国际秩序中的主导地位。

考虑单一问题的误区

显而易见,中国问题在美国外交政策中日益占据主导地位,无论是共和党政府还是民主党政府。特朗普时期的美国《2018年国防战略》中宣称中国“近期谋求印度-太平洋地区霸权”,“未来谋求全球霸权”,并将长期竞争放在首位。去年,特朗普政府的高级官员发表了类似乔治·凯南的“长电报”的演讲,这是美国外交官对美国遏制苏联的经典政策构想,但有一个重大不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一个比巅峰时期的苏联更有能力的竞争对手。”

在拜登政府中,更加突出对中国的关注。这是《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的首要重点,也是美国在七国集团、欧盟、北约和四方安全对话的外交核心所在。澳大利亚-英国-美国( AUKUS)——新的三边安全协议被大多数华盛顿观察人士视为对华政策上的重大进步,尽管它导致了与北约盟国法国新的紧张关系。

拜登曾表示,中国国家领导人“非常渴望自己的国家想成为世界上最重要、最有影响的国家”。在五角大楼,中国被认为是“快速增长的威胁”,而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则将美国与中国的关系描述为21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考验”。更进一步,美国国防部负责政策事务的副部长称对华战略需要凝聚“全社会之力”,而不仅依靠一个国家力量,或者只通过美国政府。

总的来说,这样的政策和声明有效地构建应对中国挑战的框架,打破了以往旨在改变而非回应中国行为的做法。但当前的问题不在于对华新立场的基调或总体方向,而在于它排除了哪些内容:其他并非中国带来的问题以及美国在印太地区以外的其他利益。在这个有多种威胁存在于不同领域的世界中,全面而非单一考量问题所在是很重要的。

在美国的外交政策中,这种“对华关切热潮”有明确的先例。在冷战期间及其后的几十年里,这种美国在某一问题压倒其他问题上迅速达成共识的决策模式就已形成。按照通常的模式,政策制定者宣布美国最近在其他地方的接触是徒劳无功的,并决心立即发起大规模的全国行动,以解决最重要的威胁,这一威胁已悄然积聚力量,而华盛顿此前却视而不见。

在人造卫星发射后的几年里,苏联的威胁似乎非常严重,以至于政策制定者认为,确保美国的安全在一定程度上需要在老挝、安哥拉和格林纳达等几十个国家的国内政治中进行干预,以对抗共产主义。同样,在9/11袭击之后,美国宣布全球“反恐战争”,将重要的外交、军事和情报资产从中国和俄罗斯,转移到每个地区,以应对恐怖主义威胁。过度关注某一问题会导致美国决策者忽视了其他紧迫的问题,或将它们仅仅视为总体战略优先事项的附属品。

如今,华盛顿的对华政策有可能出现类似的现象。在特朗普政府执政期间,美国已经寻求从德国撤军,从法国在非洲的反恐行动中转移情报资产,并减少与中东的接触,以增加美国在印度-太平洋地区的资源。而拜登从阿富汗撤军的主要理由之一是转移资源以对华竞争。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在描述中国最近的高超音速武器试验时,将其比作“斯普特尼克时刻”。(1957年,苏联斯普特尼克一号人造卫星上天,震惊了美国)

其他地方的风险

华盛顿“对华新共识”批评者指责其夸大威胁,认为基于合作和共同利益的更温和的方法将产生更好的结果。但实际上,华盛顿聚焦中国的问题不在于它对中国能力和意图的评估方面,而是它有可能排除涉及其他国家和其他问题的重要关切。

例如,对美国和欧洲的民主构成主要威胁的不是中国,而是俄罗斯。自本世纪初以来,俄罗斯政府支持的组织已经两次干预美国总统选举,并在大约27个不同的国家发动了网络攻击、虚假宣传活动和其他形式的干预。然而,到目前为止,即使是在受到选举干预的多个国家中,还没有任何协同一致的努力来保护民主政治体系免受俄罗斯的渗透。

与此同时,美国在南部边境面临着日益严重的危机。在墨西哥继续应对自身的经济和安全问题的同时,拜登政府面临着来自拉丁美洲和海地的移民试图通过墨西哥进入美国的新移民浪潮。然而,华盛顿在对抗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上付出的努力,远远超过了对萨尔瓦多、危地马拉和洪都拉斯等国采取统一战略的努力,以遏制移民流动。

即使在技术和创新等领域,中国也并非美国唯一的竞争对手。政策制定者越来越担心,中国可能会设定美国人需要遵守的经济和技术标准。但即便是印度以及我们在欧洲的一些盟友等有着广泛共识的国家,在贸易和技术上的做法也与美国的立场相冲突。这些国家的问题也需要美国给予关注。

政策平衡很重要

公平地说,即使是最坚定的对华鹰派也没有要求美国放弃其他地区,全部转向印太地区。然而,政策制定者和政治领导人已经明确表示,美国正在从它长期拥有战略利益的地区撤出。从最近特朗普与欧洲和非洲的“脱离”,以及拜登与阿富汗和中东的“脱离”,可以看出一种失衡外交政策的开始。过去70年的经验表明,在世界上不平衡的接触可能导致破坏性的后果。

在美国外交政策中,需要寻求对华之外的政策平衡有两个主要原因。首先是转向亚洲的机会成本。

鉴于中国的崛起,美国政策制定者寻求投入新的外交、经济和军事资源来应对这一挑战无可厚非。然而,这种额外的关注是以减少对另一个地区的关注为代价的。在确定可能动用的资源时,政策制定者应该要证明,在印太地区采取更多行动的好处,超过在其他地区采取更少行动的可能造成的代价。当计算表明优先事项的转变是必要的,这样的决定应该尽可能的具体——基于一套特定的政策工具或军事部署——而不是仅凭空想就越做越多。

2020年,美国把驻扎在非洲的大约5000名美军中的一部分转移到印太地区。这与“中国问题优先”和特朗普政府强调大国竞争的立场完全一致。然而,美国的支持——包括情报和侦察资源——对法国在萨赫勒地区的安全行动至关重要。少量增加在印太地区的存在所带来的好处,并不值得美国从主要的反恐前线撤出。

美国从阿富汗撤军是另一个例子。拜登总统任期内驻扎在阿富汗的大约2500名美军,即使最终全部重新部署到东部,也不会对印太地区的力量平衡产生什么影响。但在阿富汗,这些美军的存在决定了阿富汗是由民主政府和还是塔利班统治。美国撤军的部分名义是重新关注中国,这可能会让恐怖主义威胁随之大幅上升。转向亚洲固然重要,但保护美国人免遭恐怖袭击也同样重要。

美国外交政策需要平衡的第二个原因涉及美中竞争的核心。北京将美国和欧洲视为两个权力中心,而不是一个同盟集团,长期以来一直寻求在跨大西洋关系中制造裂痕。但是美国要想有效地与中国竞争,就必须与伙伴携手——不仅在亚洲,在欧洲也是如此。从长远来看,让欧洲倾向于其大陆和中东,美国可以专注于印太地区,这样的设想是不现实的。需要让中国明白,美国及其盟友是团结一致的,不管是欧洲,还是中东,美国的领导可以提供长期稳定。设定优先顺序是重要的,甚至是必要的。但如果没有政策平衡,可能弊大于利。

与此同时,美国恢复与盟友的关系本身就有助于焦点转移。例如,美国的政策制定者应该欢迎欧洲对中国的反应,包括欧盟最近发布的以“自由开放的印度太平洋”为基础的地区战略,法国在南海的航行自由演习,以及英国向亚洲的“倾斜”。华盛顿不应无视这些做法,而应鼓励更多类似的行动,并向欧洲人保证,美国也将继续致力于他们的邻国问题。

不确定的未来

最后,美国政策制定者在正确看待中国问题上做得很好。今天,在华盛顿的许多人看来,中国可能是美国面临的最严重的国家安全挑战,这种挑战没有简单的解决方案,而且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在关注中国的同时,美国可能忽视了世界其他地区的严重威胁。正如前国防部长罗伯特·盖茨所说,“越南战争之后的40年里,在预测我们将在哪些地方使用武力方面,我们有着完美的记录——从来没有做对过。”对自己预测下一个威胁的能力保持谦虚,是美国同时在多个地区和问题上保持国家安全存在的另一个原因。不要贸然判断下一个威胁是什么,同时在在多个地区和多个问题上保持关注,这才能确保美国的国家安全。

今天,华盛顿对中国的特殊关注具有深刻的讽刺意味。美国不再是一个全球大国,而是越来越像一个无法同时追求多种利益的地区大国。在中国渴望获得全球影响力的时刻,美国似乎正在从全球舞台上退却,转向印太地区,而不是在其他所有地区立足。只有平衡对华政策与美国在其他地区和问题上的利益,美国才能有效地与中国竞争,并加强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

作者简介:理查德·方丹(Richard Fontaine)是美国智库“新美国安全中心”的首席执行官。

来源时间:2021/11/3   发布时间:2021/11/2

旧文章ID:26368

美媒:拜登声称不担心与中国发生武装冲突或意外,“这是竞争,不一定是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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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晓雅  来源:环球网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称,美国总统拜登2日表示,他不担心与中国发生武装冲突的可能性,并补充说他已向中方明确表示,(中美)是“竞争”,而不一定是“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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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表态来自《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26次缔约方大会(COP26)闭幕期间,拜登在新闻发布会上告诉CNN记者,“我是否担心与中国发生武装冲突或意外?不,我不担心。”

报道称,拜登说他将继续表明,“这是竞争。不一定是冲突。”

“没有必要发生冲突。所以我并不是不愿意公开说,但我也向中方表示,我们希望他们遵守规则。”拜登声称。他还称,在包括国际海域在内的几个问题上,美方不会改变立场。

拜登也说:“我不希望,也不期望发生‘肢体冲突’,但你们知道,正如你们以前听我说过,我父亲有句话说,‘唯一比意料之中的冲突更糟糕的,是意料之外的冲突。’”。

拜登的论调与日前美国常务副国务卿舍曼就美国对华立场的表态如出一辙。美东时间10月15日,舍曼在华盛顿演讲时称,美国对华立场是明确的,美方将在必要时与中方竞争,在符合美及全球利益的情况下与中方合作,并将在必要时挑战中国。

美国许多政客最近痴迷于谈论防范中国,而不是将更多精力放在美国国内建设以及民生福祉上。美国最新民调显示,拜登的支持率跌至任期内最低,超过7成美国人认为国家走在错误的方向。

对美中关系,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曾表示,美方有关言论仍在重谈所谓“竞争、合作、对抗”的老调,其实质是打着竞争旗号对中国进行遏制打压的“障眼法”,根子是美国顽固将中国视为战略竞争对手的这一错误认知。赵立坚说,中美相互认知和如何相处攸关两国人民根本利益,受到地区国家和国际社会高度关注。中方一贯认为,中美拥有广泛共同利益和巨大合作空间,双方在经贸等领域虽然存在一定竞争,但不能以“竞争”来定义全部中美关系。

“必须指出,美方不断污蔑抹黑中国不是‘竞争’,搞脱钩断供、借口国家安全打压中国企业不是‘竞争’,在中国周边不断强化军力部署、组建各种反华‘小圈子’更不是‘竞争’。”赵立坚说,美方应摒弃冷战零和思维,正确看待中国和中国发展,深刻认识中美关系互利共赢的本质,采取理性务实的对华政策。“美方应同中方一道加强对话沟通,深化互利合作,妥善管控分歧,走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之路。”

来源时间:2021/11/3   发布时间:2021/11/3

旧文章ID:26367

梁侃:高峥的一生值得庆祝

作者:梁侃  来源:中美印象

1988年八月底我来美,高峥在纽海文车站接我,成了我到美国后的第一位朋友。我们的友谊,延续了33年。他的骤然离世,使我失去了一位兄长和好友,心中十分悲痛。

到美国后的第一个星期,高峥就带我到纽约,参加留美历史学会的年会。认识了王希和一大批同学。所以我们今天在这里纪念高峥,是最合适的。因为高峥是这个团体的创始人之一,是学会的第一任会长。庆祝高峥的一生,也是回顾学会成长的好机会。

因为和高峥接触比较多,在这里分享一下他的求学经历和学术成就:高峥1965年在上海高中毕业,志愿入北大,一个阴差阳错的机会,进入了北京外国语学院俄语系。入校不久,因为周恩来总理指示支援亚非拉,要学小语种,遂转学祖鲁语。

1980年,考入北大国政系读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在北大亚非研究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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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到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当访问学者。1986年受福特基金会资助,入耶鲁历史系读非洲史。师从著名的南非史专家Leonard Thompson 教授。博士论文是关于津巴布韦殖民地时期的铁路,1994年获博士学位。

在耶鲁,高峥表现出对中国历史的浓厚兴趣,他选修余英时教授的课,并为史景迁(Jonathan Spence)和韩森( Valerie Hansen)教授做助教,为后来转入中国历史打下了基础。

1992年开始,到弗吉尼亚的 Christopher Newport University 任教。他的中国情结和对中国历史和文化的热爱,让他作了一个勇敢而重要的决定:从非洲史转到中国史。1997年,他出版了第一本著作,Meeting Technology’s Advance: Social Changes in China and Zimbabwe in the Railway Age (《迎接科技的进步:铁路时代中国和津巴布韦的社会发展》。这本书实际上是他的博士论文的展拓,又揉入中国的近代铁路发展,成为一部比较历史研究的专著。

1998年转到马里兰大学任教,并于2004年出版了The Communist Takeover of Hangzhou: The transformation of City and Cadre, 1949-1954 (《接管杭州:城市改造与干部蝉变,1949-1954》) 。这本书以杭州为中心,讲了1949年共产党接管城市的过程。在此过程中,革命者改造了传统城市,城市也改造了农村革命者。而革命者这种新的文化如同,对确立新政权的合法性,稳定性和现代性,同时保持其革命理想,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本书受到了学术界的高度评价。已故著名史学家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 Jr)评价这本书是继李侃如(Kenneth Lieberthal)和傅高义(Ezra Vogel)研究天津和广州之后,论述共产党解放中国城市最好的一本书。

美国的大学讲究科班出身,能跳专业并在研究型大学里成功获得终身教职,像高峥这样的例子,并不多见。

高峥的第三本书,是他耗费三年心血编写的中国近代史词典, The A to Z of Modern China,1800-1949 (2009年出版)。对于很多美国高等院校学习中国历史的师生,这本书是一本案头必备的工具书。

高峥的下一部著作,是关于上海的大米市场,时间跨度从晚清写到1955年。书中引用大量中文档案和地方史资料,初稿草成,正在修改之中。他同时还在写一部关于“政治空间”的专著,并打算写一本红色摄影家沙飞的传记。如果假以时日,高峥会给我们更多的学术惊喜。他的离世,实在是令人深以为憾的事情。

另一方面,高峥的一生,是值得庆祝的。因为他有一个多姿多彩,丰富充实的人生。他是一位极其热爱生活的人。

他从小酷爱音乐,尤其喜欢古典音乐。他在送急诊救治前几天,经常听德沃夏克第九交响乐《自新大陆》。说“这段很有力量,感染力特别强,听得我很感动。”

他爱摄影,而且水平很专业,不少作品令人赞叹。当然也不乏故事:一次他在高速公路上停下,说这个景色特别好,狂拍一气,然后把相机把车顶上一搁,跳上车飞驰而去。开了好一会,突然大叫:“照相机在哪呢?”

会打桥牌爱下围棋,周末经常和好友切磋手谈,在病中仍然如此。9月26日高峥写道,“… 丁健和全胜在我床前手谈。落子声中我入梦,醒来鏖战尚未及。遂从棋局谈到孟晚舟,大笑。”

他也爱美食。很多年前,一次从他家出来,高峥送到门口,忽然一脸诚恳地对我妻子说,“想请教你红烧肉的做法。” 去年夏天,他微信,说“疫情期间,厨艺有所长进”,并晒了12张新菜的照片,菜色造型美观,非常专业,令人馋涎。

不但爱吃也爱穿,特别注意仪表。我们看到的他,常常是西装革履,仪表堂堂。他夫人说,有时周末在家,高峥会无缘无故地穿起西装,打着领带。问他:“你要外出?”“没有啊。”

高峥是电影迷。学生时代,租一部电影录像片一美元,但八十元可租100部。高峥没有放弃这个机会, 几个月就看完100部。

爱唱歌。读书期间,常常坐着高峥那辆黄色小本田车,在高速公路上几小时引吭高歌,一次连警车追我们都没有听到。他不仅对五十年代的苏联歌曲如数家珍,而且与时俱进,流行新歌也不甘落后。9月21日,是高峥第三次化疗的日子。早上起来,精神抖擞,唱了一首时下当红的《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好友得知,也为之欣喜鼓舞。

对生活的向往,所以对治病抱有十分积极的态度。在面见霍布金斯大学肿瘤专家时,高峥事前花时间研读了该专家的两篇学术论文,以便进行有效率有意义的认真交谈。

在第三次化疗那天,高峥和医生有如下讨论:
    高:为什么这次要减少剂量?如果是顾忌反应强烈问题,我想我还可以耐受。您也许可考虑不减量。
    Dr. Noel: 我们用药要考虑一个平衡:更多杀死癌细胞和较少杀死他健康细胞。适时減量,降低反应,可以少杀死一些健康细胞。这是一个比较長的治疗周期,后来的反应大小,也不能预料。现在给你机会,反应小的时候多积累点能量。
    高:明白了。谢谢医生。
    NoeI医生还是挺懂辩证法的。虽然目前还没有治疗效果的显示,他己考虑了平衡问题。不要癌细胞没杀光,人先杀死了。

10月12日他写道,“如果治疗是一场战,那一半是医生打,一半是咱们打。治疗咱不管,听医生的。咱们能做的,一是要有好心态(有信心,有耐心,不生气)。二是做好锻炼,这个既要适度又要坚持。三是搞好饮食,这个要细致点。“

他当天的锻炼记录:高位俯卧撑25+10 + 扫阳台  步行1000+250步。

在病中,高峥一直乐观向上,还不断安慰他夫人和朋友。当然他知道疾病的严峻,但能坦然面对。他说,“有这么好的医生和医疗条件,有亲朋好友的陪伴和呵护,自己也尽己所能积极配合治疗。倘若还不达效果,那么自然落幕也很好。“

“了无牵挂者忘生,心有所爱者忘死。”  高峥对生活如此热爱和眷恋,程度之深,几乎到达“忘死” 的境界。

他拥有一个多姿多彩的人生。活得潇洒,走得也令人留恋。

他离去了。他的生命将以一种新的形式存在,直至永远。

2021年11月1日 写于西雅图

来源时间:2021/11/3   发布时间:2021/11/3

旧文章ID:26366

G20峰会裂痕密布,中俄无意为拜登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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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美聚焦

二十国集团(G20)罗马峰会闭幕,并通过了一份长达20页的共同宣言,内容涵盖跨境反腐、疫情防控、应对气候变化、打击性别暴力、可持续发展、能源短缺、数字经济、国际税收,以及文化、教育、跨境旅游等50多个议题,看似硕果累累。

但仔细分析可以发现,几乎没有一项议题具有可跟踪执行的刚性约束机制。泛泛罗列的倡议性议题除了给各国政要一个在意大利聚集后回家报销的理由、并增加了一大笔碳排放之外,已掩盖不住相关国家、集团之间基于各自利益而产生的广泛裂痕。因此,宣言的效力恐怕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比如,在最为紧急的新冠疫情问题上,峰会宣言称 “为推动实现世界卫生组织(WHO)全球疫苗接种战略建议的全球接种目标,即到2021年底所有国家至少40%的人口接种、到2022年年中70%人口接种,我们将采取措施,帮助发展中国家增加疫苗、关键医疗产品和原料供应,解决相关供应和融资限制。”

但对在执行上如何确保这些措施落地,宣言几乎未置一词。考虑到过去两年WHO在疫情应对上的瘫痪失能,以及世界各主要国家在疫情防控上令人崩溃的撕裂与争吵,人们很难相信这些空泛的承诺能如期兑现。

在另一个人们普遍关注的气候问题上,和特朗普时代相比,拜登愿意重返这一议题并发挥领导作用大概是这届G20峰会一个难得的亮点。在这一议题上,峰会宣言也表示,“我们仍然承诺《巴黎协定》目标,将全球平均气温升高幅度控制在低于2℃之内,并努力将其限制在工业化前水平以上1.5℃之内,也将其作为实现2030年议程的手段之一。”

但是,人们也普遍注意到这一表述不过是对《巴黎协定》目标的重申。而事实已经反复证明,《巴黎协定》所设定的根本就是一个缺乏实现路径的抽象目标,从特朗普粗暴退出拒绝担责,到拜登加入后又将之作为一个主要议题成果,已足以反映出了这一目标的空洞。

在中国关心的北京冬奥会议题上,中西方也存在严重分歧。中国政府要求在公报中提出,北京冬奥会和残奥会象征着人类社会克服新冠肺炎疫情所展现出的韧性和团结。但美国和加拿大则反对在公报中作上述表述。

在此次峰会召开之际,美国国内开始为“抵制北京冬奥会”发力。美国两党参议院10月28日对国防政策法案提出一项修正案,支持对北京冬奥会进行“外交抵制”,拜登在罗马也不得不向国内的这些抵制声音妥协。

另一个突显裂痕的是中俄领导人都没有到场参加这次峰会:中美俄是影响当今国际重要议题设定的三大顶格力量,也是安理会三个最重要的常任理事国,当今几乎所有重要的国际议题,如果中美俄未能达成一致,基本上就等于无解。

虽然中俄都没有就元首缺席会议给出具体原因,但观察家们有充分理由相信,中俄此举的根本原因在于不愿为美国“抬轿子”。虽然这次峰会是意大利的主场,但真正唱主角的却仍是美国。拜登当局特别看重这次大会,希望将之作为“美国回来了”的又一次外交展现,但中俄的“特立独行”明显令华府 “霸权回归”的展示效果大打折扣。

中俄领导人没有出席本届峰会,在突显当今国际政治裂痕的同时,也使这次峰会的实质意义与通过的宣言效力格外令人质疑。

而华府似乎早就为此找好了台阶,拜登在峰会结束的新闻发布会上就表示:“令人失望的是,中国与俄罗斯基本上没有做出任何应对气候变化的承诺。人们应该感到失望是有原因的。我自己也感到失望。”拜登当然会失望,因为经过过去多年反复折腾,中俄早已对美国主导的以西方为中心的国际秩序失去信任,正努力推动以联合国为中心的新型国际秩序。

意大利总理德拉吉(Mario Draghi)在当地时间10月31日称,G20峰会取得圆满成功,但他在同场闭幕记者会上表示:“直到数日前,还是有不少国家不愿意配合我们的立场”、“具体落实真的是非常非常困难”,似乎这才是这位峰会东道主真实的疲惫心声。

来源时间:2021/11/3   发布时间:2021/11/2

旧文章ID:26365

宋国友:美制裁政策调整难免首内政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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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国友  来源:中美聚焦

据美国媒体报道,拜登政府准备调整对外经济制裁政策,总体方向是要限制对外经济和金融制裁的使用,但是这一调整将给中国带来更大的负面影响。

拜登政府调整对外经济政策是时势所迫。美国不是不愿意继续以制裁为武器,展示并延伸其霸权,而是制裁本身越来越从“低廉的工具”变成“昂贵的工具”,让实力相对下降的美国难以负担。

一是对外制裁的经济成本越来越高。据美国负责实施经济和金融制裁的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统计,2000年该部门只有900多个对外制裁,但到今年,对外制裁总计高达9400多个,增长近10倍。对外经济制裁后果从来是双向的,美国发起的制裁固然对被制裁对象造成负面影响,但集中起来,反作用于美国的冲击也越发沉重。而且,美国只能独自承受这么多制裁所带来的累积性成本。美国政府逐渐意识到这一点,开始越来越多依靠金融制裁。金融制裁似乎成本更小,作用更大。但长期而言,金融制裁动摇的恰恰是金融实力——美国国力最根本的优势之一。美国越用金融制裁,对其自身金融力量的损害就越大,成本越来越难以承受。

二是对外制裁的道义成本越来越高。从制裁方式看,美国对外制裁大多数是单边制裁,包括大量“长臂制裁”,缺乏合法性。从制裁对象看,不仅有针对对手的制裁,也有对普通国家以及盟友的制裁,制裁打击面如此之广,导致国际社会普遍反感。和经济成本对美国冲击相似,单个制裁对美国自身的道义损害或许不大,但是这么多制裁积累起来,对美国的道义冲击是难以想象的。被美国制裁的对象,大都会对美国产生怨恨,终致众怨沸腾。

事实上,对外制裁给美国带来的经济和道义成本越来越大,而其效果是边际减弱,甚至是越来越无效。美国对特定国家的单边制裁难以取得美国政府所宣示的外交目标。被制裁对象的行为也并未因为美国的制裁而根本调整。基于以上原因,拜登政府希望使其对外制裁政策更加精准化和价值观化。

价值观化是指拜登政府要把对外经济制裁放在价值观外交的框架中。价值观外交是目标,对外制裁是手段。具体而言,一是减少对盟友使用或者威胁使用制裁,这样会更好服务于拜登政府重振盟友体系的大目标。二是要减少单边制裁,联合盟友一起实施多边制裁,这样既增加制裁的效果,也减少制裁的成本。三是要把制裁更多地对不同价值观的对象使用。

精准化是指拜登政府以后的对外制裁要缩量提质。以往对美国而言,不少外交棘手问题是钉子,对外制裁是锤子,碰到钉子,就用锤子,这样的时代恐怕已经过去。美国政府将会更为精准地选择制裁对象,更为精准地使用制裁手段,力图把对美国的负面影响减少到最小程度。

对中国而言,精准化和价值观化这两大拜登对外制裁政策的调整方向负面影响更大。价值观化意味着以价值观划界,中国被美国制裁的可能性并未减少,甚至更多,而且美国还会企图拉拢盟友一起实施制裁。精准化意味着美国对华制裁会更为审慎,但同时会对华进行它自认为会“更为有效”的制裁,以取得对华打击最大、对己伤害最小的理想效果。

拜登政府希望从现实出发,缩减日益臃肿的对外制裁,这是一种无奈之举,也算是顺势而为,但想要瘦身并不容易。

一方面,美国对外制裁已经成为一种外交政策的“惯性”甚至是“毒瘾”,明知其对自身损害巨大,但在缺乏强大克制力的情况下,决策部门容易大发其瘾,继续饮鸩止渴。

另一方面,制裁还有强大的内政动因。在一定程度上,对外克制相对容易,但内部克制难。美国对外制裁是国内各种利益集团介入对外政策的重要手段,大多数时候对外制裁不仅仅是为了外交目标,更是为了满足国内各利益集团的政治诉求。对外制裁被美国国内一小部分政治力量所绑架的案例数不胜数。特定制裁已然被利益集团专属化,这是美国政府对外制裁的重要特征。

在美国日益撕裂的国内社会和日益极化的国内政治格局下,拜登政府试图去管控国内力量对外制裁,又谈何容易。可以预见,基于政治原因,拜登政府为了获得国内支持,还会主动以对外制裁向国内政治力量示好,对外制裁仍会不断地成为国内政治的交易工具。在这个意义上,内政才是拜登政府对外制裁调整的根本障碍。

来源时间:2021/11/3   发布时间:202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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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文钊:当下国际政治权力结构不是中美“新两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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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文钊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在当下解释中美关系的理论中,一种比较时兴的理论是“权力转移论”。这种理论的始作俑者是美国学者艾利森(Graham Alison)。他在《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中把中国作为崛起大国,美国作为守成大国,认为美国的权力在向中国转移,两国的关系恰恰符合他提出的新兴国与守成国关系的理论。于是,中美两国及国际上掀起了“修昔底德陷阱热”,有学者进一步发挥,根据中美两国的GDP总量越来越接近、与别国拉开距离的事实,认定现在的国际间权力结构就是中美“新两极”“呼之欲出”,甚至说现在已经是中美“新两极”,2020年是中美新两极的“元年”。笔者认为这种看法不符合当下国际格局的现实,可能引起误导。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回答以下相关问题:

第一,全球化导致了国际政治中权力的集中还是分散?答案是肯定的,全球化导致了权力分散。全球化是当今世界潮流,虽然现在有一股逆全球化的潮流,但它挡不住全球化的大潮流。现实表明,全球化带来的一个效应是国际间权力的分散化。

首先,全球化销蚀了国家的一些主权。在全球化中,各国都会让渡出一部分主权,同时也会享受别国让渡的主权。例如,关税自主曾被认为是重要的国家主权。但现在,所有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国家都要按照世贸组织的规定来减让关税,但同时各国也都可以享受别国让渡的那部分主权,这就是趋利避害。

其次,国际组织和条约对国家主权形成制约。比如《巴黎条约》,所有加入的国家都要自主提出降低温室气体排放的目标,这就是对自己主权的约束。特朗普退出《巴黎协定》就是觉得对美国的限制太多了,“损害了美国的主权”。

再次,越来越多有实力的非国家行为体参与到国际政治中来,如跨国公司、恐怖组织、国际犯罪组织、毒品卡塔尔等等,它们在国际间享有的权力远远大于从前,而国家对它们的控制有限。“9·11恐怖袭击事件”是恐怖组织对国际政治破坏的突显;特朗普要求美国公司与中国市场脱钩,但鲜有公司这样做,说明了跨国公司对美国政府的权力形成了制约。

最后,技术进步也对国家权力造成冲击,比如互联网,人们获得信息的自由度是以前不可想象的。这个问题刚刚出现,随着人工智能、量子力学等技术的发展会越来越显著。

以上是全球化对各国主权造成的侵蚀和制约,它对世界各国都是存在的,国际事务中占主导地位的国家也在所难免。这就说明,即使霸权国家,它对国际事务的操控能力也遭到了全球化的侵蚀和约束。

第二,如何看待当前的国际格局。两极格局崩溃后,美国政界和学界很多人说世界成了美国的“单极时刻”、单极格局。中国学者的多数看法是“一超多强”,但强与霸之间的实力距离确实很大。中国与俄罗斯曾经发表了几次联合声明阐述立场,如1996年4月的联合声明指出,当今世界多极化趋势在发展,但是世界并不太平,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仍然存在,集团政治有新的表现。声明还提出了“建立公正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1997年4月的声明又强调,双方将努力推动世界多极化的发展和国际新秩序的建立,以回应时代和历史的迫切要求。由此可见,当下的国际间权力结构正处于转型之中,即从美国的单极向着多极转变,但这个转变是相当长期的、缓慢的过程。

第三,多边主义会不会导致两极格局?答案也是明确的,不会,只会导致多极格局。多边主义是在冷战结束、美苏两极格局崩塌以后逐渐形成的,到本世纪由于新兴经济体的力量越来越强,多边主义在国际政治中发挥出越来越大威力。实行多边主义,就是要摈弃单边主义,国际上的事情由大家商量着办,世界的前途命运由各国共同掌握,不能一个或少数几个国家说了算。以往大国在国际事务中有发言权,小国的发言权没有受到足够重视。于是,中小国家就联合起来结成地区组织,争取在国际事务中的发言权,非盟和东盟就是两个明显的例子,尤其是东盟。东盟国家集体奉行“东盟中心地位”的原则(ASEAN Centrality)。根据这一原则,东盟发起并领导了10+1(东盟加中国)、10+3(东盟加中、日、韩)、东亚峰会、东盟地区论坛等系列机制,它不受大国的左右和摆布,成功地担负起地区事务领导者的角色,并在周边大国之间充当战略中间人(strategic middleman)。“东盟中心地位”是数十年在东盟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并行之有效的,是保持地区稳定的有益实践,也开始对国际事务产生影响。国际关系中的这种实践与两极格局是格格不入的,这恰恰是多极格局的一种体现。联合国及其下属国际组织更是奉行多边主义。

第四,当今存在着产生新两极的条件吗?美苏两极格局的产生有两个背景,一个是反法西斯战争,美国的综合国力在战争中得到极大提升,还形成了遍布世界各地的同盟体系。苏联的力量,尤其是军事实力也在战争中得到大发展,成为仅次于美国的军事大国,影响力得到前所未有的拓展。另一个背景是冷战,在冷战中形成了华约、北约两大集团,世界分裂成两个阵营,两极格局实际上是两个集团的对抗、对峙。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中国的外交是不对抗、不结盟,不针对第三方,是结伴不结盟,与所有国家发展友好关系,根本不存在集团的问题。

同时,现在的国际关系比两极对抗的时候复杂许多。中美关系比当初美苏关系复杂了,美苏之间没有如现在中美之间的广泛而深刻的相互依赖;美国的盟国关系与当年也大不一样了,在有的问题上(主要是安全、价值观)它们仍然追随美国,但在更多方面(如非传统安全,尤其是经贸)它们寻求各自的利益。各国都寻求各自的利益,对国际事务有自己的主张和追求,因此,不可能形成两极。

在当前,美国相对于世界上其他国家或国家集团仍然在综合国力方面保持着优势地位,此外没有别的国家在综合国力的各方面或较多方面领先。讲到战略平衡,自然非美俄莫属,而且两国在这方面的领先地位将会长期保持下去。要说科技创新和核心竞争力,除了美国,欧盟、日本也具有相当优势。欧盟在环境保护、碳减排方面在全球处于领先地位,日本则在解决老龄化问题上走在世界各国前头。中国的主要优势是GDP,不仅是现在的总量,而且是增长势头和潜力。但我们也要看到中国经济的挑战。现在应对气候变化是全世界的聚焦,中国也作出了2030年前二氧化碳排放达峰,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的承诺。实现“双碳”目标对任何国家都是一件难事情,中国尤其困难,因为中国GDP的能耗是世界平均能耗的1.5倍。再如老龄化,这也是对各国的共同挑战,中国尤其如此,因为中国进入老龄社会时的人均GDP比发达国家低得多,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用来应对老龄化的资源相对紧缺。现在老龄化对社会各方面的影响开始显现出来,但这仅仅是开始。

由于全球化和技术进步带来的国际政治中权力分散化的趋势,国际政治中的权力再要像过去那样集中在一两个国家手中是不现实的,这也是美国霸权相对衰落的主要原因。但同样清楚的是,美国失去的那部分权力没有完全转交到中国手中,而是分散给了广大发展中国家、新兴经济体。一个明显的例子是G20。美国和少数发达国家应对不了金融危机,就找新兴经济体。新兴经济体得以参与到对国际金融和世界经济具有重要意义的决策之中。就当前的国际格局来说,除了美国还在较多方面占有相对优势外(这种优势也处在削弱之中),没有一个国家在各方面或较多方面占有优势,称得上是两极中的一极。

多极世界是一个动态的概念,一个发展变化的形态,21世纪的国际政治格局总体来讲呈现这样一个特点:有的国家或有些国家在某一方面或某些方面起到引领作用,而另一些国家在其他方面占有优势,但不会是国际间的权力高度集中在一两个国家手中。21世纪的国际政治不是美国衰落、中国崛起、中国取代美国成为新霸权国家。霸权兴替是既往世纪的历史,到本世纪已经过时。这也是中国走和平发展道路的基本国际背景。中华民族复兴的目的不是为了取代美国,中国没有这个意图,更主要是时代不同了。美国担心中国要挑战、取代美国在全球的主导地位,这是严重的战略误解和误判。“修昔底德陷阱”论可以休矣!“权力转移论”不是观察和分析中美关系的恰当模式!国际间权力结构向着多极格局的发展道路漫长曲折,但前途肯定是光明的。这是我们对中美关系不必过于悲观的根本依据。

来源时间:2021/11/3   发布时间:202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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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优先时代:一种有缺陷的新外交政策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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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德·哈斯  来源:同济战略派

理查德·哈斯(Richard Haass),牛津大学博士。自2003年7月以来,一直担任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在此之前,哈斯具有有丰富的政府工作经验。他曾担任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总统(老布什)的特别助理,国家安全委员会近东和南亚事务高级主任,美国阿富汗政策协调员,美国驻北爱尔兰和平进程特使,国务院政策规划主任以及前国务卿科林·鲍威尔的主要顾问;同时,哈斯还兼任布鲁金斯学会副主席和外交政策研究主任、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公共政策教授、汉密尔顿学院国际关系研究客座教授,其最新著作为:《世界:简介》。

美国优先时代

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被视作异类——这位美国总统的外交政策标志着美国与国际主义尖锐但短暂的决裂。其认为联盟没有价值,并摒弃了多边制度。他急切地退出了现有的国际协议,如:巴黎气候协议和2015年的伊朗核协议,并退出了新协议,如跨太平洋伙伴关系(TPP)。他将自身的愤怒都发泄在美国的民主伙伴身上。

从表面来看,乔·拜登(Joe Biden)的外交政策与特朗普截然不同。他公开表示重视美国在欧洲和亚洲的传统盟友,支持多边主义,并赞扬其政府对“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承诺。拜登认为气候变化是一个严重的威胁,军备控制是必不可少的工具,并承诺召开他所谓的“民主峰会”,以重新建立美国在民主事业中的领导地位。拜登在就职不久后便宣布:“美国回来了。”

尽管这些差异意义重大,却掩盖了一个更深层次的事实:两任总统外交政策的连续性远比人们通常认为的要大。这种政策连续性的关键因素甚至在特朗普担任总统之前,也就是在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政府期间就出现了。这表明了一种长期的发展方向——美国对世界的态度发生了范式转变。在这种明显的波动之下,后冷战时期美国外交政策的轮廓正在浮现。

美国原有的外交政策模式产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冷战期间,在此期间,美国认识到国家安全不仅仅取决于自身狭隘的利益关切,保护和推进美国在国内和国际上的利益需求,需要塑造并维持一个国际体系的存在,无论这个体系多么不完善,它都将支持美国长期的安全和繁荣。尽管在这一过程中出现了系列失误(如朝鲜战争与越南战争),但结果却在很大程度上证实了上述假设。美国避免了与苏联的热战,并以极为有利的条件结束了冷战;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美国的实际GDP增长了8倍,名义GDP增长了90多倍。

但新的外交政策范式摒弃了原有范式的核心原则,即美国在国际体系中有着至关重要的利益关切,这个体系有时需要美国进行艰难的军事干预,或者抛开眼前的国家偏好,以实现长远的利益安排。美国新外交政策的共识反映的不是一种全面的孤立主义,毕竟对中国采取强硬态度很难算的上是孤立主义,但它却是对国际主义的部分拒斥。尽管拜登现在承诺“帮助引领世界走向一个更和平、更繁荣的未来”。但现实是,美国人希望从国际秩序中获益,而不是进行艰苦的建设和维护工作。

这种正在日渐兴起的民族主义对世界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这也解释了奥巴马、特朗普和拜登政府之间的连续性。而这种连续性能否制定出一项促进美国安全、繁荣和价值观的外交政策,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美国优势的“挥霍”

正如所有范式的转变原因一样,美国外交政策的转变之所以发生,仅仅是因为前几年美国在外交政策上的诸多失败(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自我察觉的)。30年前,冷战结束了,美国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领先地位,这种地位在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无论从相对还是绝对的角度来看,美国的力量都是巨大的。欢呼“单极时刻”可能有些夸张,但并非言过其实。

回顾冷战后的三十年,历史学家们将会评判美国基于自身立场所采取的或没有采取的行为。在这其中有一些重要的“成就”:德国在北约内部的重新统一;对1990-1991年海湾战争有条不紊的处理;在美国的领导和外交努力下,结束了前南斯拉夫的战争和屠杀;大量贸易协定的签订;数百万人的生命由于艾滋病紧急救援计划(PEPFAAR)而得到拯救。

但这些“成就”必须与美国的“失败”相比较。美国在国际关系和国际制度方面几乎无所作为,缺乏二战后美国外交政策所特有的创造力和雄心。当时任杜鲁门政府国务卿的迪安·艾奇逊(Dean Acheson)将他的回忆录命名为《参与创造世界》时,人们并不认为这是牵强附会的词语;但现在的国务卿却不能够令人信服地在他或她的回忆录中提及“创造”一词。尽管美国具有卓越的国家实力,但它在解决全球挑战与其主导的国际组织运行效率提升方面做得很少。

美国的外交政策存在很多失策的地方:华盛顿在很大程度上未能适应中国的崛起;它决定扩大北约,这违背了丘吉尔的格言:胜利时要宽宏大量;煽动俄罗斯的敌意,却没有充分实现联盟的现代化或强化联盟;对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关注极为有限;最重要的是,911事件后在阿富汗和伊拉克发动的战争,无论是设计还是执行上均是失败的,并导致了代价高昂的过度扩张,美国对中东地区的过度关注,违背了其整体的战略逻辑。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和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政府将其外交政策的重点均放在了这个地区,而该地区人口仅占世界人口的5%,没有大国,经济仅仅依赖于化石燃料等资源。

在评估冷战后美国的外交政策时,人们首先想到的词语便是“挥霍”(squander)。美国错过了更新现有国际体系的最佳机会,这一体系成功地发动了冷战,但现在已经进入了一个新时代,美国面临着新的挑战和新的竞争。与此同时,由于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美国公众在很大程度上对这一失败且代价高昂的外交政策感到不满。并开始将数百万制造业工作岗位的消失归咎于贸易原因(尽管新技术的发展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而随着不平等的日益加剧,2008年的金融危机以及新冠疫情席卷全球都加剧了民众对精英阶层的怀疑。面对日益严峻的国内问题,包括衰败的基础设施和摇摇欲坠的公共教育,国际干预被视作一种代价高昂的外交模式。新外交政策模式的舞台已经搭建起来。

极端的竞争

特朗普和拜登外交政策延续的第一个、也是最为突出的因素便是大国竞争的中心地位——尤其是与中国的竞争。事实上,自拜登担任总统以来,美国对华政策几乎没有改变:正如特朗普政府时期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高级官员、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的主要设计师博马修·波廷格(Matthew Pottinger)在文章中指出的那样“拜登政府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前任的政策。拜登本人曾谈到与中国的‘极端竞争’,他的印太事务协调官宣布:被广泛描述为接触的时期已经结束。”

美国两届政府外交政策的连续性还表现在其对中国台湾事务的态度上。中国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政治层面最主要的议题。拜登政府非但没有废除特朗普政府关于取消美国与中国台湾官员互动限制的政策,反而积极推动美国官员与台湾地区官员之间的高级别会议,并一再强调其政策对中国台湾坚强地支持,同时拜登不仅与澳大利亚、日本和韩国等亚洲盟友进行联合声明,同时也包括与七国集团等合作论坛的联合声明,在声明中美国加入了强调两岸稳定性的措辞。

而这种连续性不仅仅局限于台湾问题。拜登政府还保留了特朗普时代的关税和出口管制,据报道,拜登政府正在研究对中国大规模产业补贴展开调查的方案。并在涉疆、涉港、疫情等问题上加大对华施压。同时,美国还加强了美日印澳四边安全对话,并开始启动与澳大利亚和英国的安全战略倡议。特朗普政府提出的“印太”一词同样在被拜登政府所延续使用。

可以肯定的是,拜登政府与特朗普政府在一些重要领域的做法存在分歧,包括在气候领域,以及与盟友关系的立场上。然而,拜登认为中国是美国主要竞争者甚至对手的观点却已经变得根深蒂固,两届政府的做法相似之处远远大于其中的分歧。两届政府对俄罗斯的政策也大同小异。自拜登上任以来,美国对俄罗斯的政策几乎没有任何实质变化。特朗普对俄罗斯总统普京的钦佩已经不复存在。无论特朗普个人对普京的态度如何,其领导的政府对俄罗斯的姿态实际上相当强硬。并逐步引入了新的制裁手段,关闭了俄罗斯驻美国领事馆,并加强和扩大了美国对乌克兰的军事支持——上述举措都在拜登的领导下延续下来。两届政府的共同观点似乎是:美国对俄政策应该聚焦于冲突限制——无论是在欧洲还是在网络空间,防止两国局势继续恶化。即使拜登愿意延长美俄军控协议并启动“战略稳定”谈判,也主要是为了防止俄罗斯进一步的侵蚀,而不是为了取得进一步的进展。寻求与俄罗斯“重归于好”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美国的民族主义

对大国的关注,是特朗普和拜登政府对美国民族主义的拥护。特朗普政府急切地采纳了“美国优先”的口号和理念,同时这一理念带有一定的民粹主义色彩。拜登政府的民族主义色彩不是十分明显,但其“面向中产阶级的外交政策”口号也反映了同样的倾向。

拜登政府对新冠疫情的初期应对也体现了“美国优先”的倾向。尽管美国国内的疫苗供应远远超过需求,但美国的疫苗出口却受到限制,而且拜登政府也并没有因此提升制造业产能以加大出口力度。这种对国内的关注是目光短浅的,因为在疫情对美国造成巨大损害之前,高度传染性的变异病毒可能在世界其他任何地区出现。面对中国和俄罗斯的疫苗外交,美国还丧失了一个在国际上展示美国技术优越性和国际人道主义的机会。

美国的贸易政策也受到民族主义的影响,显示出特朗普和拜登之间外交政策的连续性。拜登避免了特朗普的激进做法,特朗普抨击除自己政府谈判的贸易协定以外的所有协定。尽管其主持签订的协议也只是“换汤不换药”,例如,《美墨加三国协议》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而拜登政府对加强世界贸易组织的作用、谈判新的贸易协定或加入现有协定,包括TPP的后续协议如CPTPP,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尽管其政策选择有重要的经济和战略考量。但如果不加入该协议,美国将被置于印太经济秩序的边缘,也意味着在其他领域失去机会,比如通过跨境碳税来推进全球气候目标,或者利用该协议在经济上制衡中国。

不惜代价地撤退

拜登新外交政策的核心是希望从中东地区撤出,这里曾是战争的发源地,而该地对于美国外交政策范式的转变也产生了巨大影响,阿富汗便是最为显著的例子。2020年2月,特朗普政府与塔利班签署了一项协议,将2021年5月1日定为美军从阿富汗撤军的最后期限。结果谈判最后中断并削弱了阿富汗政府军的实力,同时,协议本身也没有要求塔利班放下武器,甚至没有停火承诺。与其说这是一份和平协议,不如说这是一份促进美国撤军的协议。

拜登就任总统时,美国在阿富汗过度扩张的战略特征已经成为过去。在奥巴马政府执政期间,美国驻阿富汗部队的人数曾达到10万人,现在已经减少到不足3000人,他们的作用仅仅局限于训练、协助阿富汗部队。随着2014年作战行动的结束,美国的战斗死亡人数大幅下降。美国在阿富汗的存在为来自盟国的约7000名士兵(以及数量更多的承包商)提供了战略支撑,并为阿富汗政府提供了心理和军事上的支持,这避免了阿富汗的崩溃,但这却不足以实现胜利与和平。20年后,美国在阿富汗找到了与其利害关系相对应的军事承诺。

拜登上台后拒绝重新与塔利班谈判或废除特朗普的协议。相反,它在所有方面都遵守了特朗普的协议,但有一点除外:美国全面撤军的最后期限延长了约100天,至2021年9月11日,美国完成撤军。拜登始终拒绝将美军撤离与当地情况或塔利班的进一步行动联系起来。和特朗普一样,他认为阿富汗战争是一场“永远的战争”,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退出这场战争。拜登不仅继承了特朗普的政策,而且最终完成了撤军,此外,拜登很少与其他盟国协商,这让北约盟国陷入了混乱。例如:美国取代法国向澳大利亚出售潜艇,或在取消针对欧洲游客赴美的疫情限制方面行动迟缓,其阻碍了跨大西洋的盟友关系。多边主义和同盟优先的外交政策在原则上让位于美国优先的单边主义。

在中东其他地区,拜登政府同样延续了特朗普减少美国介入的做法。拜登政府抵制住了进一步介入叙利亚事务的诱惑,利比亚和也门也同样如此。美国仅宣布将在伊拉克维持小规模的非战斗军事的存在。美国支持《亚伯拉罕协议》,但不愿为结束以色列和哈马斯之间的战斗付出外交努力,同时也放弃发起任何旨在达成巴以和平协议的新尝试。

乍一看,伊朗似乎是个明显的例外。特朗普曾强烈批评美国2015年与伊朗达成的核协议(此协议为拜登担任副总统期间两国谈判达成),并于2018年单方面退出了该协议;相比之下,拜登政府明确表示了重返该协议的愿景。但事实证明,恢复协议比想象中更加困难,因为两国政府一直未能就具体义务与承诺达成一致。此外,伊朗政府的强硬派对签署拜登政府寻求的“更长久、更强大”的协议没有兴趣。因此,拜登政府很可能面临与前任政府相同的选择,即伊朗将提高其核武器和导弹能力,并在整个地区发挥影响力。即使伊朗再次接受对其核实验的限制,美国也仍可能面临伊朗的其他挑衅行为。

价值观是关键问题

即使在那些拜登的措辞与特朗普截然不同的议题上,政策的差异性也比预期的要温和地多。比较两位总统对价值观在外交政策中作用的看法可以看出:特朗普是一位交易型领导人,他似乎常常认为民主是一种障碍,并试图与世界上的许多领导人建立密切的私人关系。他对普京大加赞扬,并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互相表达善意。他高度赞扬了土耳其的埃尔多安和匈牙利的维克托,但另一方面,特朗普也诋毁了他的诸多盟友,包括德国总理默克尔、法国总统马克龙和加拿大总理特鲁多,他甚至对加拿大和欧盟征收关税。

相比之下,拜登则宣布举行“民主峰会”的计划,并承诺优先发展与美国相同价值观的国家的关系。然而,这些承诺,无论多么真诚,都没有促使人权和民主成为美国外交政策中更加突出的部分。美国对于价值观的批判并没有导致他国行为的重大变化,甚至使他们逐渐适应了美国的制裁。而对于古巴政府的抗议活动,以及海地总统遇刺等事件,美国方面的回应微乎其微。此外,无论美国对沙特侵犯人权的行为有什么担忧,这些担忧都不可能阻止美国与沙特阿拉伯在伊朗、也门或以色列问题上的合作。

因此,当其他利益或优先事项出现时,美国总统总是允许搁置对人权和民主的公开承诺,冷战时期的“自由世界”事实也并非真正的自由。如今美国外交政策的转变,既强调大国竞争,又强调短期国内优先事项,使得外交决策对于目标的权衡更加频繁和尖锐。例如,在中国周边地区,拜登政府搁置了对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侵犯人权的担忧,以便让美国军队更容易在菲律宾开展行动;美国同时努力加强与社会主义国家越南的关系;此外,美国还与俄罗斯签署了一项军备控制协议,并忽略了俄罗斯对反对派领导人纳瓦尔尼的监禁;而在印度,美国很大程度上忽视了印度民族主义的兴起,而倾向与其建立更牢固的关系来制衡中国。

由于从阿富汗撤军执行不力,以及遗弃了许多最容易受到塔利班报复的阿富汗人,美国加速丧失其道德优势。当然,美国在阿富汗期间也在一定程度改善了当地生活条件。然而,美国自身脆弱的民主状态已经成为了一个可悲现实——尤其是在1月6日国会山事件之后,其进一步削弱了美国在海外推广价值观的能力。

当然,这并不是说特朗普政府和拜登政府在外交政策上没有重要的分歧——比如在气候议题:两者对绿色技术和基础设施的投资态度,对化石燃料生产和使用的监管,以及对巴黎气候变化进程的参与力度等方面都存在差异。但是,当其他议题受到威胁时,这些领域很少被优先考虑。因此美国一直不愿利用贸易来推进气候目标,不愿因巴西破坏亚马逊雨林而对其实施制裁,也不愿为帮助贫穷国家转向使用绿色能源而做出有意义的贡献。

政策连续性的缺陷

理论上,美国外交政策的连续性应该是一件好事。毕竟,如果一个大国的外交政策是以一种让盟友感到不安、让对手感到有机可乘、让选民感到困惑、让建立全球规范和制度的长期承诺变得不可能的方式,并在各个政府之间摇摆不定,那么它就不太可能发挥作用。美国对待世界态度的转变不是缺乏国内政治共识;相反,在外交政策方面,两党合作相当多。问题是,这样的共识并不一定恰当,而且两党也没有意识到千里之外的发展会对国内发生的事情产生多大影响。

同时,美国的外交政策也充满了弄巧成拙的矛盾,尤其是涉及到中国的时候。制衡中国需要美国持续增加军费开支和提升使用武力的意愿。支持前者的共和党人很多,但支持的民主党人却很少;而两党中似乎没有几个人愿意支持后者。但两党都赞成象征性地提升美台关系,尽管在这方面走得太远有可能引发中美之间代价高昂的冲突。而另一方面,美国虽然将中国视为对手,但如果华盛顿要应对从朝鲜,阿富汗到全球卫生治理等一系列地区和全球的挑战,仍需要北京的支持。尽管拜登政府一直声称支持盟友,但对于这些盟友来说,他们在很多情况下仍没有做好准备去做美国认为对抗中国所必需的事情。事实上,在中国和俄罗斯问题上,大多数美国盟友出于地缘政治原因,抵制美国限制敏感领域贸易和投资关系的呼吁,但这样一种姿态并不能决定其最终的外交政策。

与中国竞争是至关重要的,但在一个日益受到全球化挑战的时代,它无法为美国的外交政策提供组织原则,这些挑战包括气候变化、大流行性疾病、恐怖主义、扩散和网络破坏,所有这些都带来了巨大的人力和经济成本。

而外交政策的矛盾仍在继续。阿富汗战争揭示了美国国际干预的局限性。在中东,尽管各方都在关注美国的战略收缩,但却都不清楚美国如何逐步撤回其战略部署,以及对伊朗提升核武能力和扩大地区影响力的反击措施。考虑到协议中没有解决的问题,以及日落条款的规定,因此即使两国成功重启2015年核协议也不会缓解这一局面。

美国的失道寡助

无论美国当前的外交政策存在何种缺点与不足,其连续性的特征已使现有政策难以进行结构性转向,历史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本文认为,华盛顿也不应该回到原有的外交政策,这种政策在过去30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无论是否作为,基本上都以失败告终。

外交政策的出发点应该明确认识到,尽管外交政策始于国内,但它不能仅仅止步于国内。尽管美国的影响力减弱,国内分歧加深,但它面临的世界既存在传统的地缘政治威胁,也面临与全球化相关的新挑战。美国总统必须在不忽视国外挑战的情况下,寻求解决美国自身的问题。巨大的挑战将使“重返更好”的任务变得更加困难。拜登也承认了21世纪的基本原则:“我们自己的成功与别人的成功息息相关”。但问题是:他是否能制定并执行反应上述原则的外交政策。

美国不可能单枪匹马取得成功。它必须通过正式和非正式手段与其他国家合作,制定国际规范和标准并组织集体行动。这种方法需要欧洲和亚洲的传统盟友、新伙伴、以及其他国家的参与。这将需要美国使用所有可用的权力工具——外交、贸易、援助、情报和军事。其他盟国也将重新衡量与决定自身的行动,特别是在针对中国的问题上,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认为美国作为伙伴是否足够可靠。

如果没有新的美国国际主义,世界可能变为一个更不自由、更暴力、更不愿意或更没有能力应对共同挑战的景象。但具有讽刺意味和巨大风险的是,当美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全球事态发展的影响时,它却更不愿意执行一项试图影响全球事态发展的外交政策。

文章来源:《外交事务》2021年第6期

【翻译】王文琦 【校对】俞钦文

来源时间:2021/11/3   发布时间:2021/10/31

旧文章ID:26362

袁明:高峥并没有走远

作者:袁明  来源:中美印象

北京时间26日中午,收到徐湘林转来的高峥口述记事:“丁健、全胜,和九九来访,帮助换顶灯,铺防滑地毯,然后包饺子。太太和九九去采购,丁健和全胜在我床前手谈。落字声中我入梦,醒来鏖战尚未及。遂从棋局谈到孟晚舟,大笑。”

看到此信时,高峥已于8个小时前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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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日上午,北京的朋友圈中已经传出高峥的消息。悲痛中,我写了一段话,请湘林转给高峥家人:“最后一次见高峥,是2015年深秋,去华盛顿郊外他的家中。。。世界上有这样一类人,离开了,但会被永远记住。高峥是这样的人。”

接连几天,这样的思念情绪一直在心中缠绕。29日晚上,我和徐国琦叙谈时,深深被他的难过和戚然打动。国琦告诉我,这几天他每每想起高峥就心痛不已,2日华人历史学者会有一个追思活动。           

老友韩叶龙在信中说:“华人历史学会和大华盛顿地区的华人学者下周都计划了网上的追思会。高峥为人处事正派、坦诚,因此在朋友圈里人缘很好,大家都为他过早离世扼腕叹息!”

还是回到26日下午看到的高峥生前口述。短短70个字,信息量巨大。在生命最后时刻,高峥关注什么?他没有提一个字自己的病痛,以“大笑”两字结束。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輩岂是蓬蒿人。”

“顶灯、防滑毯、饺子、围棋”,这些生活中的琐碎,还有几十年老友的名字,比”亲情“”、“”友情“”、“”世界大局“这些“大词”,更撑得住生活的本意,也让我看到高峥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淡定与从容。

淡定与从容,是一辈子的修炼。我相信其始源处,是本心的善良。我体会过高峥的友爱。今天纪念他,专门讲到他的故事,我还是先要从一个时代,一群人说起。

1981年,整整40年前,我快要结束在北大法律系三年的研究生生活。当时已经决定留校工作。我的丈夫也即将从西安医学院研究生毕业,但能否到北京工作,是一个难关。80年代初,一切还在计划经济的轨道上,分配工作亦是如此。如果没有接受单位的指标,只能继续两地分居。我的导师王铁崖先生给当时的北大副校长王学珍写信求援。不过这封信直到现在仍然在我手里。我当时只是觉得,个人这么一点事,怎么能去惊动学校领导?

当时站出来帮忙解决这个进京“指标”问题的,有我的一批同窗朋友,大多是研究生同学,也有本科生。我当时36岁了,在这个群中,是年龄稍大的大姐。记得有丁健,国际政治系77级本科生,挎着一个军用书包,总是浅笑少语,但是能出关键的点子;还有王镛,南亚所研究生,季羡林先生的高足,很有点“名士”派头,讲书画能侃侃而谈,讲人事调动绝非强项,可只要能帮上忙,没有一句虚言;还有迟路,学法语出身,比我低一级的国际法研究生,行事如“飞侠”一般,托他去联络一个什么事,声音尚在人已无影了。回过头来,事情已经妥妥地办好了。高峥也是在那个群体里面。他当时在亚非所,跟随赵宝煦先生读研究生。他身材高大但是声音轻柔,也许是出身江南,行事总带着一种特别的儒雅。他小我一岁,曾学过斯瓦西里语,英语也好,赵先生很看重他。他知道我的事情之后,有一次很认真地来找我,说自己认识一位“老革命”,在医学情报所工作,可以设法去联系。正好寒假来临,我丈夫从西安来京。一天傍晚,我们和高峥三人,一人一辆自行车,从北大出发。一路骑行,在王府井附近的一个胡同宿舍里找到了他的老领导。看得出来,那位老大姐很信任高峥。

那天晚上具体谈了什么,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只记得从老同志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九、十点钟。北京的冬夜寒风凛冽,王府井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高峥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敞开襟怀,戴着一顶绒军帽,骑车热了把护耳翻了起来,一双眼睛在军帽下亮闪闪的。我们高声谈着、笑着。一路向北骑行回到北大,已近午夜。

那件事、那一刻,让我永远记住了高峥。

一个时代的美好,就是善良和信任总是在你的周围。

再以后见到高峥,是在伯克利大学。我们一起去斯卡拉皮诺教授的乡间别墅。同行不少人,高峥属于微笑寡言的。再以后,就是他回北大看望赵先生,我们在国关学院的咖啡厅里见面。他很少谈自己,只是说,做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自己喜欢的研究。

都说高峥远行了。但是我总觉得,他并没有走远。                              

(2021年10月31日于北京)

来源时间:2021/11/3   发布时间:2021/11/3

旧文章ID:26357

洪朝辉:高峥教授的为人、为学和为友

作者:洪朝辉  来源:中美印象

老友高峥教授驾鹤西去,内心充满哀伤和不舍。

2021年9月1日,我在华盛顿DC开会期间,专程去母校马里兰大学绕了一圈,并走进阔别近30年的历史系大楼,在那里看到了导师E.B. Smith 和高峥的照片(见相片后排右三),想起很多往事,高峥的办公室没有人。当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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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高峥是在1987年的9月,当时中国留美历史学会(CHUS)在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举行成立大会,高峥高票当选为第一届会长。他的高大、博学和幽默,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此后30多年中,与高峥教授交往甚多,获益匪浅,其中四次记忆特别清晰、鲜活。

第一次是1989年7月,我们一起从马里兰驾车前去芝加哥参加全美学自联成立大会。来回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我们数人同车、同屋、同吃、同聊、同悲、同乐。当时的学自联为了史无前例的成立宣言,产生重大矛盾,因为山头林立、高手云集,人人才高八斗,个个自命不凡,争论到凌晨4点还没有结论,而宣言必须在几小时后的大会上通过。

这时高峥站出来,展现了那种“寻常看不见、偶然露峥嵘”的大才。他提出了一个中道、公道,并具有最大公约数的解决方案,既充满激情,又理性平衡。他提出,类似宣言必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且既要贴近地气、符合即时民意,又要经得起历史考验。所以,要将优术、明道、取势兼而有之。高峥还当仁不让,在最后时刻通宵达旦重新修改宣言。结果,在当天上午的大会上,代表们全体起立,全数通过宣言。此番情景使我领教了高峥的睿智、远见和卓越的领袖才华,内心充满敬意。

第二次是1990年暑假,我决定竞选CHUS的第四届会长,事前向高峥讨教胜选秘诀。高峥给我传授了三条“精囊妙计”:一是打“悲情牌”,坦白自己的学术出身“贫寒”,因为我本科毕业于杭州大学、研究生念的是马里兰大学,远远不如当时CHUS那些不是北大、复旦,就是耶鲁、哥大的精英,但请求大家响应毛主席的教导,不要重成份,要重表现,强调自己是一个“可以被改造好的孩子”。二是承诺帮助学会筹款,高峥与鲁斯基金会(Henry Luce Foundation)保持着良好关系,后来就在他和王希的引领下,于1991年我们为CHUS成功争取到鲁斯基金会的25000美元基金,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桶金”,也成为我后来走上把筹集研究基金,从爱好当职业的重要动力。三是提出好的项目,因为要办好学会,需要项目引资金、资金聚人才、人才再推项目。当时我们商量推出“回国讲学计划”,为1989年6月以来的中美关系破冰。但他建议把“回国”改成“回母校”,把“讲学”改成“讲课”,以示低调,减少争议。结果,我们在1991年5月成功组织了10位CHUS会员回母校讲课项目,恢复了停顿两年的中美学术交流。

当然,高峥的三条妙计成功帮我当选。他还开玩笑,你知道,我为什麽要帮你?因为黄埔一期与四期的学员都是最有出息的,我是第一届会长,希望第四任会长也能干出点事来。由此经历,我更加认定高峥的境界、眼光和阅历,高人一等。

第三次是1990年12月底的美国历史学会(AHA)年会。当时,我们都已进入求职市场,但个个像只“菜鸟”,到处乱飞、乱撞。我在AHA年会中得到12个面试的机会,于是,就自信满满、洋洋得意,但得意往往容易忘形,而忘形的结果就是全军覆没、颗粒无收。我内心由此充满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这期间,高峥及时分享了他面对挫折的“阿Q”战术。他说,他把申请工作的结果,分成三类:一是发来拒绝信的大学,他将这一类设了一个标题:“不识好歹,终将后悔类”;二是暂无反馈的大学,被他列为“孺子可教类”;三是邀请他进行校园面试的大学,则属于“识货的伯乐类”。高峥还很严肃地给我精神安慰,这些拒绝我们哥们的大学,真的是不识货,一定后悔,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我们这些哥们是经历过多少次炼狱,才熬到今天。首先,我们是77、78级大学生,属于“百里挑五”的精英,入大学的录取率远远低于当时的哈佛、耶鲁;其次,我们又是以“万分之一”的比例,杀出重围,来到美国留学,尤其是学历史的留美学生,更是凤毛麟角;最后,我们在美国大学“过十关、宰百将”,即将拿到历史学博士学位,并愿意继续为美帝卖命,他们如果不要,那他们不是无知,就是偏见和傲慢。

听他这席话,我当场回答:高峥,你就是高,“高家庄的高”。这是大实话,高铮是我们留美历史学会长得最高的,接近1米90的高度,而有了“高度”,才有深度和广度。此后的30年,我申请过N个工作,换了四所大学,高峥的指点,让我从大挫折走向小挫折,直至无挫折,受益终身。

第四次记忆深刻的相遇是在1992年12月底的美国历史学年会。我们当时都已经找到了一份勉强可以糊口的饭碗,并开始为了拿终身教职而寻找研究课题和灵感。这次,我们又是同住一室,高峥说的原因是,朝辉尽管醒的时候噪音很大,但睡的时候,完全无声无息无味,是最佳的室友。在会议期间的茶余饭后,高峥的气场最大,他时常即兴发表精辟的学术高见。比如,他认为20世纪的中国主要由三大强人(慈禧、蒋介石、毛泽东)和三大“次强人”(袁世凯、蒋经国、邓小平)构成,而强人死后,中国的天下并没有立即大乱,是因为强人之后出现了次强人,他们对中国社会的政治稳定起到了重要,但常被忽略的作用。

这一观点使我脑洞大开,我当时补充道:在这六大人物之间,不能忽略三位弱势、却非常关键的“过渡人”,包括介于慈禧太后与袁世凯之间的溥仪儿皇帝、介于蒋介石和蒋经国之间的严家淦代总统,尤其是介于毛泽东和邓小平之间的英明领袖华国锋主席。对此,我是深深佩服高峥卓越的研究能力、敏锐的问题意识、广博的史学功力。

回想高峥的往事,我才意识到他对我的引领、给我的启发都非常珍贵,可以归纳为以下四点:一是如何协调矛盾、中道适度、执二用中;二是如何在竞选中,知己知彼,提出可操作、可成功、可持续(feasible, deliverable, sustainable)的竞选承诺;三是如何耐心求职,成功不狂、失败不倒、不卑不亢;四是如何发现研究课题,积累史学知识、培养问题意识、提升写作能力。

遗憾的是,我没有能够早一点知晓他的病情,没有机会在他生前表达一下我的敬意。听说高峥重病期间,曾纠结是否对朋友公开病况。确实,与朋友们讨论病情很难,但也许是个疗伤的方法,能听到哥们的一些真诚的好话和善良的“谎话”,说不定可多一些温暖和快乐,增强免疫力。大家知道,“藥”与“樂”是通的,音“乐”和快“乐”虽不是药,但有时却胜于药。

高峥兄虽然走了,但我将永远珍藏对他为人、为学、为友的美好记忆。在我心目中,高峥名如其人,高大非凡,是一个睿智、博学、通透、幽默、无私的好朋友、好学者,愿高峥兄安息!

2021年11月2日于美国纽约

来源时间:2021/11/3   发布时间:2021/11/3

旧文章ID:26355

“转向亚洲”十年后,美国如何改变在亚洲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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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上海美国研究

美国企业研究所近日登载其高级研究员扎克·库伯(Zack Cooper)等执笔的报告称,亚洲从未像今天这样对美国如此重要,但在提出“转向亚洲”(pivot to Asia)战略十年后,美国关于该地区重要性的言论与实际的战略、政策、预算和关注之间仍存在差距。为了使美国在亚洲重回正轨,拜登政府和国会必须优先考虑改变在该地区的路线,使美国的战略重新聚焦整个亚洲地区,而不是中国;支持一项积极的地区经济议程;并大幅增加用于该地区的外交和军事资源。

“转向亚洲”十年后,亚洲的重要性不断增加

今秋是奥巴马政府宣布美国“转向亚洲”十周年。2011年11月,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在澳大利亚堪培拉的一次高调演讲中宣称:“在我们打了两场战争,付出了巨大的鲜血和财富代价的十年之后,美国正在把我们的注意力转向亚太地区的巨大潜力。”

报告称,十年历经两届政府和五届国会之后,尽管取得了一些重要的成就,人们对美国在亚洲经济和战略承诺的严肃性和可持续性仍存疑虑。这尤其令人遗憾,因为亚洲从未像今天这样对美国如此重要。自2011年以来,该地区已变得更加富裕、人口更多,在军事上更强大,经济一体化不断加强,并在全球有更大的影响力。在经济上,亚洲拥有世界一半以上的人口和国内生产总值,世界五大经济体中有四个位于该地区,美国十大贸易伙伴中有五个在亚洲。在安全方面,亚洲有五个美国的条约盟友,更多的重要安全伙伴以及许多军事热点。因此,奥巴马、特朗普和拜登政府都强调亚洲(或印太地区)对美国未来的极端重要性。

过去十年中美国的言论与行动存在差距

从外交到军事、贸易和投资,美国外交政策几乎每一个要素的执行情况都与10年前的愿景相去甚远。美国的言论和政策往往狭隘地以与中国竞争为中心,而不是专注于该地区积极和全面的愿景。近几届政府和美国国会对外交的投资不足,也没有使美国军队的做法适应迅速变化的地区威胁环境。也许最明显的是,美国领导人未能实现其鼓吹的再平衡的经济支柱,如《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

现在,拜登反复宣称“美国回来了”,并强调美国领导力和国际合作的重要性。但鉴于美国的言论和行动之间一再脱节,该地区的许多人将继续怀疑华盛顿的真正承诺。

美国应改变在亚洲的路线

如果美国要在亚洲重回正轨,美国领导人必须从过去十年的失误中吸取教训。在发表言论和制造差异之间取得平衡需要有明确的目的,基于共同的原则,必要时以实力为支撑。美国领导人必须超越对中国和安全问题的强硬言论。他们必须在亚洲阐明一项积极的、多边的议程,政府各部门应带头努力推动一项全面的议程来塑造该地区的未来。报告就美国如何改变在该地区的路线提出了三项建议:

使美国的战略重新聚焦亚洲

拜登政府的当务之急是提出一项积极的地区愿景,来指导美国未来40年对亚洲的政策。美国行政机构和国会的领导人经常将中国战略与一项连贯的、有效的、具有竞争力的地区战略混为一谈。美国的中国战略应该是一项亚洲战略的一部分,而不是反之。与其他国家接触是华盛顿塑造北京行为最有效的方式。

一种以亚洲为先的方式将更有利于美国发挥领导力,促进与其他盟友和伙伴的协调,并使美国提出的积极议程吸引更多不同的联盟。相反,狭隘地关注美中竞争将使美国丧失最大的战略优势——一个与美国有共同利益和价值观的国家网络。

美国应该寻求深化、扩大目前就安全、经济、技术和治理议题进行的多边合作。这些联盟的构成可以根据特定的议题和环境而变化。

支持一项积极的地区贸易议程

近几届美国政府和国会都未能在贸易议题上发挥领导作用,基本上放弃了美国在谈判桌前的位置。美国继续在亚洲的贸易方面落后,不仅会损害美国的竞争力和经济利益,还会使更小的经济体更加依赖中国。美国的言辞和战略还必须考虑到现代亚洲一个重要的事实:地区国家依靠中国推动他们近期大部分经济增长。在安全议题上与华盛顿的合作与和北京广泛的经济融合并存。因此,几乎没有哪个地区领导人支持任何有选择性的经济多样化之外的倡议。

没有一项积极的地区经济战略,任何宣称“美国回来了”的言辞都是空洞的。虽然CPTPP并不完美,但美国目前除了协商加入该协议外,似乎没有其他现实的选择。在CPTPP之外开始协商另一项多边贸易协议是不现实的,而一项数字贸易贸易协议是不够的,特别对东南亚的发展中国家而言。随着其他经济体加入CPTPP,该协议的吸引力会不断增加,美国继续忽视该协议的成本也会随之增加。除了经济利益和能够塑造规则和标准,美国加入CPTPP还能削弱中国对其邻国的地缘经济“杠杆”。

重新平衡资源

拜登政府不仅需要提出一项连贯的、令人信服的亚洲战略,还应该为该战略提供充足的资源。在上任之初,拜登团队任命了很多有能力的亚洲专家在政府中担任高级职位,这说明它重视该地区。但是,有愿景只是第一步。拜登政府还必须调整资源配置和优先事项,开始在亚洲开展更多外交和军事活动。

在外交方面的一个优先事项是,立即任命并确认填补该地区所有职位的大使,包括美国驻东盟的大使。在特朗普政府中,这一重要职位一直空缺。今年夏天,美国政府高官对该地区进行了几次高层访问,这是一个好的发展。美国国务卿布林肯访问该地区,以及其他内阁层级的官员定期访问该地区的核心伙伴应该是拜登政府的优先事项。拜登本人也应该对该地区国家进行访问,高调发表演讲阐明美国的目标,并投入真实的资源实现这些目标。这些措施将发出清晰的信号,表明亚洲是美国的首要外交政策优先事项,美国专注于为该地区带来利益,而不仅是作为与中国竞争的手段。

除了加大在该地区的外交活动,拜登政府还必须与国会一道,逆转该地区对美国及其盟友和伙伴不利的军事平衡。美国领导人应该加强美国在亚洲的军事态势,这意味美国将调整在其他地区的军事态势。五角大楼应该与关键盟友合作,采取一项拒止威慑(deterrence-by-denial)战略,该战略承认美国及其盟友是亚洲保持现状的大国,相对与目前的兵力投射平台,拒止系统的能力不断增强。

华盛顿及其盟友应该将通过更加有韧性和多样化的态势来威慑侵略作为优先事项。拜登政府应继续强调重要条约盟友和安全伙伴的重要性,增强在关岛的防御兵力,并充分利用近期与澳大利亚和日本深化的合作。五角大楼还需要对增强威慑的能力加大投入,特别是远程常规导弹、潜艇和秘密远程打击平台。威慑面临的挑战不断变化,五角大楼也需要快速更新其威慑能力。

本文摘译在企业研究所网站报告10 Years After ‘the Pivot’: Still America’s Pacific century?

来源时间:2021/11/2   发布时间:2021/11/1

旧文章ID:26361

131位联邦法官的惊天丑闻, 捅破美国政企关系的深层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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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

导读:最近一个月以来,美国司法、立法和行政部门爆出多起“内幕交易”(insider trading)丑闻。《华尔街日报》9月28发表数万字调查报告,揭秘在2010到2018年间,131名联邦法官涉嫌违法交易股票。通过分析联邦法官的财产公开和判案记录,记者发现至少在685起案件中,法官个人或亲属持有涉案公司股票却没有依法回避办案,多人因为判决结果在股票交易获益。同样在9月,两名美国参议员、前美联储副主席及两名分行行长,也因2020年疫情期间涉嫌参与内幕交易而受到调查甚至被起诉。 吊诡的是,美国各主流媒体竟无人对系列事件发表评论。国会两党更是难得合作,一周内迅速发起立法,要求降低司法人员的财产申报和公示门槛。整体来看,美国各界的处理几乎完全避开“内幕交易”相关关键词,并颇有“息事宁人”的倾向。

事实上,美国公职人员的“内幕交易”只是美国政企默契的常规体现。本文认为,美国国内学界、政界和舆论往往将“内幕交易”、“旋转门”等问题看作简单的经济问题,对企业影响政治过程理解不足,因而立法、执法和司法部门也长期默契地淡化相关问题的道德和政治属性。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美国大企业通过垄断国内市场、为政府提供基础设施服务、输出美国资本,已经是美国政府提供公共服务、维护海外利益的必要途径,在国内政治上拥有结构性的优势权力地位。作者指出,在此基础上,如果不进行先对大企业进行完整的反垄断治理,美国国内所有的改革都将难以为继。文章原刊于American Affairs,由译者授权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新媒体刊发,供读者思考。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企业权力已经超越游说

Cornelia Woll

翻译:高子豪

来源: Cornelia Woll, Corporate Power Beyond LobbyingAmerican Affais, Fall 2019 / Volume III, Number 3

民主理论一直关注私人利益导致的偏见。自20世纪初以来,“私人利益”的游说(lobby)已成为社会科学研究的焦点。经过一个世纪的研究,人们普遍认为自由参与政治创造了一种不平等的景象:比起那些组织分散或资源有限的社会团体,特别是代表“公共利益”发言的社会团体,企业们更容易促进其自身利益。自曼瑟·奥尔森的《集体行动的逻辑》出版以来,似乎只证明了这样一个规则:社会多元公共利益的完美代表根本无法实现。人们也很容易将经济不平等的增加归因于政治代表的不平等,例如将过度游说视为政治偏见的主要原因。

尽管人们对频繁发生的游说丑闻感到愤怒,但监管措施似乎并没有很好地控制公司在政治中的权力。尽管美国拥有迄今为止最完善的竞选资金、游说和公职人员道德标准的法规,各界仍然认为美国的政治体系被企业的利益高度渗透。其中一个原因是,我们高估了游说在解释企业权力方面的作用。本文指出了大企业影响政治的其他渠道。我认为,在解释公司对政治的影响力时,游说既不是充分的,甚至也不是必要的。

如果我们想解释为什么公共决策是为了特定的私人利益相关者的利益而做出的,我们需要更密切地关注企业的商业活动以及他们的产品在私人和公共生活中的应用。“企业权力”(corporate power)领域的大量文献的一个局限性是,它们认为只有倡议活动是政治性的。这忽略了一个事实,即企业的商业和政治活动之间的界限往往是模糊的。随着对这些企业产品的使用或消费的增长,对特定企业的依赖可能变得至关重要,进而导致有偏见的政治决策。正如本文标题所暗示的那样,即使不通过游说活动,当产品或服务被富裕的消费者高度珍视时,企业自然就有了政治权力。

在下文中,我将首先通过介绍最近的研究进展,讨论为什么游说不是企业产生政治影响的充分条件。尽管商业游说有明显的局限性,并常常面临失败,美国政治却依然大大地偏向于企业部门。此外,我还将论证,游说对于企业的影响甚至不是必要的。在企业受益人并没有明确提出具体政治要求的情况下,政府依然会做有利于这些私人利益相关者的决定。以上讨论让我们转而探索企业影响政治的其他途径,即商业活动在公共和政府活动中真正发挥的作用。本文的结论提出如何有效地应对企业权力,并揭示为什么企业权力是一个越来越紧迫的话题。

1 游说不足以解释企业权力

对政治影响力的追求是一个蓬勃发展的行业。在华盛顿特区大约有1.2万名注册说客(lobbyist),­2018年的游说支出达到34亿美元。这一官方数据可能低估了实际进行的游说活动的规模,一些学者,如詹姆斯·瑟伯(James Thurber),认为该行业雇用了近十万人,每年的支出为90亿美元。人们可以轻易发现,大型商业集团或行业协会是最大的游说消费者:例如,美国商会(U.S. Chamber of Commerce)每年持续花费近9500万美元;制药公司和相关协会仅在2018年就花了2.8亿美元。如果说所有这些支出都没有效果,那就太愚蠢了。这些巨额支出一定有其原因。

然而,麻省理工学院的学者斯蒂芬·安索雷布哈(Stephen Ansolabehere)、约翰·菲格雷多(John M. de Figueiredo)和詹姆斯·斯奈德(James M. Snyder)却问道:“为什么(企业)流向美国政治的钱这么少?”考虑到政府项目合同、投资和监管放开带来的巨额收益,美国企业花在竞选资金或游说上的金额低得惊人,因此这一笔开支不能被解释为“政治投资”。更合理的做法是将这种支出视为一种“政治消费”:企业为游说和竞选资金支付的价格只反映政治参与的价值。就像人们为了赌博而需要购买的赌场筹码一样,获得的筹码数量不会增加获胜的机会,它们只是确保了继续“参与游戏”的权力。这个比喻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企业游说”作用非常有限,特别是(1)商业/行业组织的日渐衰落,以及(2)商业游说比公共利益团体游说更弱势。让我们依次考虑这些问题。

鉴于其优越的资源,人们认为商业/行业组织比其他社会利益相关者更容易克服集体行动问题。但事实上,商业组织在动员各问题领域的成员时,也遭遇了类似的挑战。马克·密苏奇(Mark S. Mizruchi)甚至认为,美国企业精英正在分化,企业的组织能力正在下降。他表明,企业领导人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是最有组织性和影响力的,他们通过商业圆桌会议(Business Roundtable)和经济发展委员会(Committee for Economic Development)等组织来发挥影响力。在二战后共识的巨大政治压力下,企业领袖在这一时期在意识形态上是温和的,但他们也鼓励减税和放松管制。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取向的兴起,导致了企业协调组织的崩溃。随着劳工运动的削弱和企业治理向股东价值的转变,企业领袖从政治联盟中退缩,只关注个人目标。商业银行的衰落加速了这一趋势,而商业银行的董事会过去一直是企业界领袖的聚会场所。随着其他资金来源的兴起,银行失去了在美国企业网络中的核心地位,其凝聚力急剧下降。迈克尔·尤瑟姆(Michael Useem)的研究表明,20世纪80年代大型企业参与者的“内部圈子”在随后的20年里解体了。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当商业领袖逐渐成为媒体名人时,他们花在彼此见面和协调政治战略上的时间逐渐减少。

马克·史密斯(Mark A. Smith)对美国商会的游说工作进行了广泛的政策性研究。他研究了美国商会在两千多个问题上的立场,发现除非有公众舆论支持,否则该组织的游说往往最终都走向失败。这是因为,美国企业愿意集体努力解决的问题往往有很高政治意义,政治家反而会受到激励去抵制企业的联合阵线,进而赢得广大选民支持。佩珀·卡尔佩珀(Pepper D. Culpepper)的研究也指出,企业利益在“安静的政治”(quiet politics)中能得到最有效的维护。

这是否意味着企业将简单地从大型的综合性协会中撤退,并继续通过较小的、针对具体问题的利益集团发动攻势,甚至是单打独斗?尽管这确实是一种趋势,但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些更有针对性的努力是否有效。可以肯定的是,在华盛顿进行游说的商业团体和个人公司的数量依然远超于所谓的公民团体。这些企业的无所不在和优渥资源,以及在一些具体事件上的吸睛轶闻,使许多人相信金钱与游说成功的直接关系。然而,马特·格罗斯曼(Matt Grossman)发现,政策变化更多的是与倡议团体(advocacy group)有关,而不是与商业团体有关。宾州大学对几乎所有游说案例的实证分析也指出,金钱游说和政策变化之间的关系接近于零。

这种现象的产生有几个原因。首先,公民团体更有可能被标注为核心参与者,尤其从选举上来看,他们的人数比别人多。第二,影响政策变化需要克服美国政治中巨大的现状偏见,这就需要建立来自政府内外的倡导联盟(advocacy coalitions),并且这些联盟需要跨越商业和非营利部门。第三,在某项政策议题上,支持者与反对者都能够找到这样的异质性联盟——富人群体并不只是与富人结盟,穷人群体也不只是与穷人结盟,他们是混合的。这种联盟的反复出现削弱了金钱对利益集团成功的影响。简而言之,花在游说上的钱并不能保证结果。

2 普通公民的偏好对政策的影响很小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富人和穷人在政治上是平等的呢?不幸的是,大量田野调查显示,普通公民的偏好对政策结果几乎没有影响。无论普通公民的偏好与利益集团的关联度如何,他们也只是“陪跑”的。换句话说,普通美国人并没有通过有组织的团体得到很好的代表,也不能通过选举机制或舆论压力来影响政策走向。事实上,对政策结果影响最大的类别似乎不是有组织的各类利益集团,而是富裕公民。这些经济精英,即收入水平在九十百分位及以上的受访者,对政策变化的影响力几乎是商业团体的两倍,而商业团体的影响又是大众团体的两倍。此外,富裕公民的偏好与商业团体的偏好之间的关联性低得令人吃惊。

马丁·吉伦斯(Martin Gilens)的数据显示,商业团体的游说成功来自华盛顿游说机构的数量优势,但他们的成功还是需要和经济精英的偏好相结合。总之,我们面临一个难题。富裕和影响力在美国政治中同时发挥作用,但这并不是因为有组织的商业团体的优势,也不是因为正式的公司游说或竞选资金的有效性。美国政治以符合私人资本利益的方式运作,但我们对这种影响力机制的理解却相当零散。

3 “结构性优势”十分重要

在晚近的金融危机之后,关于企业权力的文献已经超越“政治倡议”的互动分析,回归到对市场经济的系统性理解,而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企业具有相对于其他社会组织的结构性优势。根据传统的马克思主义分析,企业影响力的来源在于经济的组织。权力可以被定义为“在社会关系中和通过社会关系对行为者产生的影响,这些影响塑造了他们控制自己命运的能力”。结构性权力通过现有的制度安排运作,使某些行为者处于特权地位,允许特权者“改变向其他人开放的选择范围,而不明显地直接对他人施加压力”。

金融危机重新引发了关于结构性权力的辩论。大卫·哈维(David Harvey)和沃尔夫冈·斯特雷克(Wolfgang Streeck)特别指出,美国政府长期赤字并依靠举债来运作,这给代议制民主带来了根本性挑战。特权的本质是,你不需要明确地要求得到好处。事实上,你甚至不需要进行游说。

比较公共政策的学者们十分熟悉支持企业权力的机制。在开放市场中,如果企业比劳动力更容易搬迁,相互联结的市场就会为社会保护机制施加压力。私营企业的投资决定对税收、监管或其他形式的政府干预的政治信号很敏感,这将触发各国政府争取投资的逐底竞争。此外,政府负债的增加使其容易受到国际金融市场的波动、评级机构释放的信号以及其他绩效评估的影响,而借债求增长的政府也更加依赖其他金融机构的健康状况。所有的金融机构互相关联,最终“大到不能倒”。资本流动、规制竞争、对国际金融市场的依赖,以及这些大而不能倒的金融机构,共同创造出一个充满问题的结构,使得美国政客们无论属于哪个党派,都必须屈从于这个结构。这些因素塑造了政治辩论和政策改革的话语,让政治倾向极为不同的政策行动者都不得不围绕这些限制来阻止他们的辩论。通过这套机制,被广为批评的“全球化紧身衣”(straight­jacket of globalization)实际上以有利于企业的方式运作。

此外,企业的结构性优势通过“累积性偏见”(cumulative biases),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得到加强。保罗·皮尔森(Paul Pierson)从历史制度主义的角度强调了权力的这一时间维度:“政治竞争既是一场争取控制权的战斗,也是一场将优势制度化的战斗”。通过制度安排,政治能够在未来分配和产生权力。结构性优势的累积性偏见可以通过几种机制发挥作用。(1)遏阻性决定(nondecision),(2)跨越政策领域的传播,以及(3)政治权力的重组。让我们依次考虑这些机制。

“遏阻性决定”导致政策一旦确定,往往难以根据环境变化而更新。决策者即便意识到了更新的需求或其他政策选项,但因为资源有限或与其他政策产生矛盾,最终也会放弃政策更新。在下一轮剧烈冲击发生前,既得利益者并不会改变政策。

“跨越政策领域的传播”指出了累积性偏见的横向维度。比较政治经济学指出了“制度互补性”的重要性。“互补性”是一个功能性术语,强调两个要素必须结合起来才能产生一个结果,“牵一发而动全身”。例如,生产制度的比较分析表明,工资协调需要特定的货币政策机构,技能形成制度取决于特定的公司治理安排。因此,制度安排的关键方面的转变必然在各个领域产生反响,即使这些反响从未被任何利益相关者直接作为政治目标,而产生的结果会巩固原有政策。

最后,累积性偏见可能因为此前的政策决定所产生政治权力重新分配而加强。这种决定的例子包括将某些领域委托给独立的监管机构或独立的中央银行(美联储),或将权限转移给超国家机构(联合国产生)。劳伦斯·雅各布斯(Lawrence Jacobs)和德斯蒙德·金(Desmond King)的研究表明,虽然独立中央银行和各种监管机构的设立是为了规避党派影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机构都已被企业的利益所俘获。一旦授权安排到位,无论其最初的理由有多充分,它们都会为未来的政治决策提供指导线,从而造成根本性的系统动态偏差。

让我通过2008年的金融危机的案例说明,在没有企业游说活动的情况下企业权力如何发挥作用。危机发生后,政府的银行救助通常被认为是金融机构对其政府施压的结果;事实上,救助计划是由政府、监管者和中央银行直接制定的,并且计划还违背了个别机构的意愿。各金融机构坚持认为自己只有暂时的融资困难,只要求针对自身情况增加流动资金,并希望政府将精力放在稳定整体经济上。然而,从政府的角度来看,美国家庭和政府因为严重债务问题对金融业日益依赖,令任何其他的政治选择几乎不可能。从这样一个结构性角度来看,企业权力根本不需要通过游说来产生高度不平等的结果。

那么,怎样才能纠正政治上的不平等呢?至少,改变游说机制、优化政治参与和政治代表机制是没有用的。相对与企业的实际商业活动,尤其是将其产品和服务植入公共和私人生活方式,政治游说对政治不平等带来的作用微乎其微。我们必须要理解经济选择的政治性质,超越将商业只看做经济增长动力的天真想法。

4 “生意的事情就只是做生意”?

解决企业权力问题的困难根源在于,人们倾向于将经济和政治视为独立的领域。公司可以通过游说进入政治,但人们的假设是,他们在不做游说的时候只专注于生产和创造利润,从而实现经济繁荣。尽管人们普遍不信任公司的力量,但大多数美国人仍然同意,“对企业有利的就是对美国有利的”。米尔顿·弗里德曼在1970年曾断言,公司只有一个责任,就是赚取利润。“生意的事情就是做生意”(the business of business is business)。

然而,廉价的价格和消费者福利已经不足以衡量这一原则的有效性。金融危机和目前关于大型科技公司的政治辩论都足以证明,企业仅仅通过他们的业务活动,就可以塑造公共活动。

我们可以通过“基础性权力”(infrastructure power)或“平台权力”(platform power)来理解这一点。本杰明·布劳恩(Benja­min Braun)借鉴了迈克尔·曼(Michael Mann)的原始概念,解释说,当政府依靠市场来执行政策时,就会出现“基础性权力”。在经济治理中,这尤其适用于国库和中央银行,它们将某些金融和货币职能外包给私营部门,并与它们进行常规互动,为公共政策目的买卖金融债权。当公司成为“以市场为基础的经济治理的渠道”时,它们享有基础性权力,因为政府将努力维持这些工具的稳定性。与此类似,卡尔佩珀和凯瑟琳·瑟伦(Kathleen Thelen)提出了“平台权力”概念,以强调大型科技公司从其特定市场地位中获得的政治优势。作为信息、媒体内容、社交网络、在线购物或其他服务的垄断性提供者,这些企业在政治上很难控制,因为政府的干预将会影响大批普通公民,这些公民同时是这些企业的客户群体。此外,从金融交易到云计算,这些私营企业正在直接向政府提供越来越多有价值的服务。

简单地说,政府和私人家庭使用公司提供的产品和服务的方式,决定了后者的政治影响力。在许多方面,这种现象是如此的常见,以至于对任何人来说都一目了然。事实上,一个多世纪以来,学术著作一直在警告过广泛的市场力量带来的政治风险。19世纪和20世纪初第二次工业革命期间,美国的石油、钢铁和铁路等网络服务和商品,以及电话服务和电影发行,都享有今天在金融和技术行业同样的基础性权力或平台权力。坏消息是,20世纪初为解决不当竞争和垄断行为而设计的工具似乎都不足以应对当前的挑战。

由于严重依赖法院,反垄断执法已经放缓,美国政府针对卡特尔和垄断企业提起的诉讼已降至最低比率,这与各行业快速的整合趋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垄断执法的明显停顿引发了学界和政界的激烈争论,即是否有必要恢复反托拉斯监管,以更有效地处理行业集中和随之而来的企业政治权力。大型科技公司是这场辩论的核心,世纪之交针对微软的最后一起大型反垄断案件提醒人们过去所采取的对策。然而,1998年微软将操作系统和浏览器捆绑的行为,在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问题上根本无法与谷歌、亚马逊的做法相提并论;在国会听证会上,Facebook首席执行官马克·扎克伯格根本说不出一个主要竞争对手。在大西洋的另一边,欧盟委员会于2019年3月对谷歌滥用网络广告合同罚款14.9亿欧元,并于2017年10月在卢森堡对亚马逊的非法财政安排作出裁决。虽然美国依然不能完全理解当代的“企业权力”问题,从伊丽莎白·沃伦到泰得·克鲁兹,无论左右的政治家都开始喊出口号要求治理过度的企业权力。

5 从企业影响力到国家的依赖性

企业权力是一个现实,它极大地影响了资源和机会的分配,并创造了一个不平等的经济和政治制度。解决这种偏移是民主社会的一个关键挑战。但是,这些问题不能仅仅通过研究政治制度或对参与和代表的监管来解决。对参与权、游说和竞选资金的关注,并不能让人们充分了解造成政策结果或监管偏移的机制。对于这些超大型企业来说,这些活动只是其“做生意”的附带事件,它们不足以解释诸如金融危机后的大规模银行救助这类“最极端的政策选择”。

美国必须要加强对特定的经济活动和竞争行为的监管。行业集中度过高,必然导致政府和家庭依赖某些特定产品,并使其更容易受到公司行为的干扰。这只能通过更多的结构性经济改革和更强烈的竞争来解决,以确保没有一家公司可以威胁到整个系统。如果一个供应商变得不可或缺,商业活动就不是“单纯的商业”。

由于市场一体化和过去有利政策导致的累积效应,二战后政府和企业之间的妥协平衡关系已被打破。美国的大公司通过劳动力离岸外包,使其对员工的责任降到最低,从而从国外的市场机会中获益。企业长期投资急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股票回购等短期金融工程。在各行各业,我们看到“超级明星公司”的出现,但这些赢家通吃的高利润公司中劳动力创造的价值份额特别低。

这些公司有意识地利用它们对美国经济的重要性,拒绝对国家承担大多数正式的义务,其中包括企业所得税,它们通过复杂的安排将利润的核算转移到避税天堂。美国企业开始宣称自己是全球公民,坚持认为政府应该尽可能少地干预他们的活动,并经常提出以行业自我标准和慈善事业替代监管和税收。很明显,政府不再有能力管制美国企业。我试图论证,对企业权力的最简单直接的回应是一个更新的、雄心勃勃的反托拉斯框架——它试图超越以往“消费者价格保护”的叙事,强调当代企业真实的经济和政治权力。不幸的是,党派和思想上的分歧使竞争政策的改写变得困难。

美国构建的全球市场也在阻碍对企业权力的审慎反思,因为缩小国内公司的规模可能意味着将更大的市场份额让给活跃在同一行业的外国公司。竞争政策和法规不仅影响到国内市场,而且还延伸到国外。从经济角度看,全球市场的完全竞争可能是可取的,但它确实构成了相当大的政治挑战,因为经济和地缘政治利益是紧密相连的。在最近许多有关支付系统、能源或互联网安全的国际争端中,美国政府往往利用“经济网络的拓扑结构”来行使强制权力。的确,美国法律的治外法权依赖于其公司所建立的经济网络。

因此,美国政府在维持强势的本国公司方面具有战略性的利益,不仅是为了在国外进行权衡,也是为了避免在中央服务或政策执行方面不得不依赖外国供应商。关于华为和全球数据安全的争议就说明了这一点。很快,对企业权力过大的担忧就会被对外国影响风险的担忧所取代。当被要求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时,大多数政治家会选择维持现状。

因此,企业权力的程度早已远远超出了游说的功效,企业权力也不仅仅体现在限制国家对经济的干预或财富再分配的能力上。事实上,国家已经严重依赖企业来执行甚至是基本的职能,而政府在为任何公共利益采取行动时,必然会受到来自企业严重的限制。

来源时间:2021/11/2   发布时间:202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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