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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朝辉:左右之间、两极之上——适度经济学思想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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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洪朝辉  来源:中美印象

编者按:世界经济的发展进程,一直难以适度应对三大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包括通货膨胀与紧缩的两难、贫困与富裕的两极、政府监管与市场自由的对立。到底何为适度?为何适度?如何适度?身处当今左右撕裂的极性环境,寻求执二用中、力行适度中道,尤其必要。美国纽约福坦莫大学(Fordham University)洪朝辉教授于2021年8月28日在纽约聊斋发表演讲,由哥伦比亚大学高琴教授主持与评论。洪教授分享了他新近出版的中文专着–《左右之间 两极之上:适度经济学思想导论》(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2021),从史学与哲学入题,以西方经济思想史为文献依据,简要介绍适度经济学思想独特的史学脉络、理论框架、研究方法、曲线图标、政策原则等,并讨论未来经济学思想的可能发展走向。面对新冠病毒所带来的“意识病毒”,未来经济学研究似乎可以延伸适度哲学和适度经济学思想,实行方法复“合”(combination)、学派综“合”(synthesis)、思想和“合”(integration),共同探讨在左右两极、内外两端、上下两面之间的中道,寻求和而不同、合而不一的研究心态、学术环境和思想境界。匿名专家对新书的评语:1)此书是一本原创性很強的专著,也是经济学和经济学思想史领域的首创,在中西方学界,尚未发现类似论著;2)这本书非常值得出版,因为它会引起学术界和非学术界的注意,并有可能推动建立一门新学科:适度经济学;3)这是一部将史学、哲学、经济学高度融合的难得一见的杰作,是多学科交叉和跨学科综合的一大成果。】

洪朝辉我先简单交代一下我新书的逻辑安排和主题。首先,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定义,定义什么是中庸、什么是适度、什么是适度经济学思想?而为了定义,需要两大武器:一是哲学,二是文献研究或文献综述。

为什么定义这么重要?因为没有精确的定义,我们今天的对话很可能是一场鸡跟鸭之间的废话,浪费时间;而且,这个精确的定义也是保护我自己的有效武器,比如说,我把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定义只局限在1、2、3,你不能把你的4、5、6强加于我。所以,定义就是定规则,帮助我们今天的讨论有交集、有聚焦、有效率。

另外,为什么要借助哲学思想这个武器来理解经济学?因为一个经济学派大致由五大要素组成:思想、理论、方法、模型和政策,其中哲学思想则是重中之重、定海神针,你看,所有经济学家的文凭上所写的都不叫经济学博士,而是PH.D,哲学博士,这也就是为什么亚当·斯密先写有关伦理哲学的《道德情操论》,后写有关经济学的《国富论》的奥妙。插一句,我在美国高校混了35年,经历过无数次的财务危机、关停并转,但没有一个美国校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彻底消灭没有市场、很少学生的哲学系、哲学专业或哲学课程,因为这是美国大学的老祖宗,是古希腊留给西方学界的宝贵遗产。

所以,经过哲学加持之后的适度经济学定义,一般能够超越经济学科的范畴,并将它应用到多学科和跨学科。尤其是我们讨论适度经济学,绝对绕不过哲学,因为适度经济学的祖宗就是中庸之道和适度哲学。一位匿名的外审专家就认为,我的新书可以归入到经济哲学的范畴,但遗憾的是,据我所知,中美两国研究经济哲学的学者越来越少,因为数学已经取代了哲学,成为现代经济学的主宰。

还有,为什么文献研究(literature review)这么重要?两个功能:一是证明我所提出的适度经济学思想不是瞎掰和胡扯,而是来自一批经济学大师的原著,有据可查;第二是证明,我所提出的适度经济学思想,不是抄袭这些大师的观点,因为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中外学者系统提出和研究适度经济学思想,如果不信,百度一下就知道了。所以,总的来说,所有学者必须拥有三大法宝:精确定义、哲学知识、文献研究。

我今天讨论的第二到第四个主题,就是把界定好了的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定义,应用到适度经济学的三大核心,包括理论框架、研究方法和政策原则。最后一步是总结,并对未来经济学的研究分享一些想法。今天的讲座主要是为买不到书、不想买书、没时间看书、或看书后有疑问的各位,提供一个框架,非常简约和浓缩。如果需要水分、需要消化,只能去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的官网下单买书、看书,或者直接发微信:cityup1996。用微信红包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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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何为适度哲学?

要想讨论西方的适度哲学,必须了解比西方早了600多年的东方中庸之道,尤其是,孔子比亚里士多德早生了167年,比苏格拉底也早生了81年。

1. 中庸思想的发展脉络

首先需要澄清:早在公元前11世纪,周文王姬昌在《周易》中,已提出中正思想,比孔子早了600多年。我在书中,引用了大量的来自周易、尚书、周礼等孔子前的中庸思想。时间关系,我只能侧重孔子中庸思想的四大涵义。

1)中庸是不偏、中正、执中。“一”是主张一致,不承认对立,更不能容忍“二”;“二”是强调不同,反对一统;而中庸既承认一分为二,更推崇将对立的“二”过渡到对立统一的“三”,根据北大儒学大家庞朴的研究,“三”与“参”相通,强调在左右对立的情况下,提出中道的第三种选择和建议,所以我们常称「参考」、「参谋」、参观和「参照」等,而这类「参」的效用,就是「用中」,执二用中。

2)中庸是一种权,也就是权变,即所谓的「两害相权取其轻,两端相对取其中」,但「害」与「端」的标准随时变化,所以需要不断地「权」。

3)中庸具有「和」的深刻意涵。王夫之从拆字学角度认为:这个“中”字,上下贯通的一竖,就是起到了中和的功能,而且,中为体,和为用,也就是说,求「中」则「和」,逆「中」则乱。《易经》将这种中和提高到美学的范畴,认为中和之人一定至美。

4)中庸具有正向的价值判断。中庸是儒家所尊奉的一种君子的德行,甚至是一种信仰,不可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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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适度哲学的演化

在西方,适度思想的完成者应属亚里士多德,但在他之前的50年左右,古希腊伊索克拉底(Isocrates)已经提及适度一词。亚里士多德曾将适度的三个词混用,有时用appropriate,有时用intermediate,有时又用mean。斯密在《道德情操论》,对亚里士多德的适度思想进行了拓展,将他三个混用的适度词合并为一个,就是propriety,在书中,这一词出现次数高达325次,而且在《国富论》中也有13次提及适度。大致而言,西方的适度哲学存在四个要点:

1)适度就是美德(virtue),不适度就是一种罪恶(vice)。

2)适度就是不偏不倚。但不一定是绝对的二分之一之中点,如古希腊美学提出审美的黄金分割定律,不是均分的0.5,而是0.618。

3)适度难也不难。亚里士多德和孔子都认为,找到这个中间很不容易,但斯密提出适度的一大本质是平庸和平常(mediocrity)。宋代朱熹也采纳这种解释,认为「庸,平常也」,人人可为。有点王阳明的人人可成圣人的范儿。

4)适度是理性。斯密提倡要由一个理性的「客观旁观者」(impartial spectator)来指导和监督我们的适度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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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适度哲学的定义

综合上述东西方文献信息,似乎可以给适度下一个既反映中外哲学的本意,又对经济学思想具有指导意义的定义:「适度是在一定时空条件下,常人所认同的一种不偏不倚的中间言行;这种中间言行来自常人的主观、动态、理性、相对的权变,并具有正面和谐的功能与道德美德的取向」。这一定义,揭示了适度哲学概念的六个核心内涵。

第一是中间性。首先,适度是一种不偏不倚的中间,中间(middle range)不等于中点(midpoint)。同时,观察、分析、决策必须运用一分为三的三元视角:包括不及、适度、过度。所以,一分为三是适度的核心。

第二是平常性。这个中间是由常人所认定的一种常理、常识、习惯、风俗。

第三是主观性。这个中间产生于主观的权变。为了寻找中间,需要先界定不及与过度的边界,最后判断两极之间的中间,实行执二用中。

第四是历史性。这个中间的认定具有历史的演化性。中间的标准存在动态和历史发展的特点,昨天的适度有可能是今天的过度或不及。

第五是中和理性。这个中间存在和谐的功能。因「中」而「和」、为「和」而「中」。我以为,这是适度哲学最重要的实践功能。中是减少两极冲突、寻求左右妥协的前提。和平来自妥协,妥协来自执中、求中,也就是说,始于中,终于和。而这一切的中和,都要以理性作为前提,因为没有理性不可能找到中道,更不可能有妥协与和平。

第六是价值相对性。适度具有一般意义的正面道德取向,但是,这种正面价值不是绝对和固定不变的,因为过度的适度,又是过度,物极必反;过度的过度,也许又是适度,负负得正,矫枉过正。所以论适度可以,但千万不要把适度变成一种适度主义,那又是一种绝对和不适度,就会出现原教旨主义的绝对倾向。

所以,适度哲学是由中间性、平常性、主观性、历史性、中和理性、相对性等六大要素构成,它们将是发现和解释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六把钥匙。

III、文献研究西方经济学思想史的适度元素

明确了适度哲学的定义之后,就需要文献研究西方主要经济学派,分析其中是否蕴含一些适度经济学思想的蛛丝马迹。我主要选择了五大学派作为文献研究的依据,包括古典经济学、新古典经济学、制度经济学、行为经济学和文化经济学。

1. 古典经济学的平衡性

1)《道德情操论》的平衡思想

斯密的《道德情操论》的最大核心是适度,而他所发明的六大基本价值都与适度紧密相连,包括适度同情、适度正义、适度良心、适度审慎、适度仁慈和适度自制。而斯密适度思想的核心就是平衡。

2. 一只看不见手的平衡功能

尽管本人以为,这只手与市场没有直接关系,但与适度思想有关系,因为这只手提出自利的主观欲望与社会利益需要平衡,就是所谓的主观为我,客观为他。而且强调,这些适度与平衡的功能是人性的自然,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无人没有。

3)《国富论》中,90次提到平衡一字,其中涉及六大平衡主题:一是平衡供需、劳工、金融、贸易、政教(政治与宗教),最后就是平衡自由与安全的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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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新古典经济学的均衡性

新古典主义的一般均衡理论(general equilibrium theory)在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适度经济学思想的理念。

1)均衡无限欲望与有限资源、均衡公平与效率的矛盾。基于欲望的无限和资源的有限,人类必须对基本条件约束下的有限资源,进行均衡。

2)竞争均衡也体现了适度原则。竞争均衡与一般均衡紧密相连,是指消费者效用最大化和生产者利润最大化的同时,所有商品的市场总需求不得超过市场总供给的状态。所以,竞争均衡理论的适度思想主要体现在竞争均衡的福利性质,也就是说,一方面,竞争均衡需要考虑资源的最有效配置,但一方面,更需要考虑这种资源分配的公平效用,强调了效率与平等的两难均衡。

3. 制度经济学的中和性

制度经济学包括旧制度经济学和新制度经济学,它们的许多观点反映了适度哲学的三大特性。

1)中和性。旧制度经济学的最大贡献者是康芒斯(John Commons),他的思想立场主要表现在以下五大方面:1)推崇制度与法律的中和功能;2)强调集体和组织,特别是法院的中和功能;3)主张理性交易的中和功能;4)主张调和阶级冲突;5)喜欢综合和交叉研究,他将法学、经济学和伦理学,进行了有机的综合和交叉,并使商业交易具有了法律的制度高位和伦理的道德高度,促使经济与商业交易也具有了许多非物质性、制度性和人文性的元素。

2)价值相对性。主要思想:A.价值与文化密切相关,并由文化决定价值的大小、高低、优劣。所以,价值判断与文化评价相似,不可能存在可计量的普适标准。B.康芒斯将制度分为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正式制度是指有形的法律、规则和契约,形成强制力。而非正式制度是由价值信念、伦理规范、道德观念、风俗习惯和意识形态等因素组成。

到了新制度经济学派的诺斯,他开始将相对价值发展到意识模式的建立,而意识模式的一部分来自文化、一部分来自经历,他强调正式制度或外部制度只有与非正式制度或内部制度兼容的情况下,才能发挥作用。有点类似,美国的民主制度必须与阿富汗的文化和意识模式兼容时,才能节约制度的运行成本,减少制度变迁的阻力。所以,经济学家不能只侧重正式的看得见的制度安排,而更应该注意适度和有效的非正式制度,并将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进行适度的组合。

3)历史演化性。新旧制度经济学派共同主张,经济学的研究对象不是静态的,而必须是变化、演化和动态的,具有鲜明的历史性,这与演化经济学一致,与新古典的静态原则,完全相反。

4. 行为经济学的有限理性

行为经济学强调,人的经济行为很难做到完全理性和客观理性,因为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所以人的理性也一定是有限的。较早提出有限理性理论的经济学家应属西蒙,他的努力也丰富了适度哲学的主观性、中间性和变动性。

1)有限理性: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完备理性不可能;有限理性需要约束;有限理性需要改进。

2)行为经济学的心理性。行为经济学家强调经济学与心理学的密切关系,而这种心理因素与适度经济学思想的主观性,存在关联。

总之,行为经济学所推崇的有限理性、主观性和心理性,其实就在强调我们都只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平常人(human),而不是纯粹理性的经济人。这一理念深刻反映了适度经济学思想的精髓。

5. 文化经济学的共享性

1)适度共享的要义。文化经济学的一大核心是寻求共享的信念与偏好。具体而言,文化经济学提倡五大适度的共享:适度的共享意识、共享价值、共享利益、共享凝聚力和共享效率。这个共享价值的适度意义在于,它将普世价值与特殊价值进行了中道的平衡,用一个SHARED VALUE将UNIVERSAL VALUE和INDIVIDUAL VALUE进行了区分与连接。

2)第三种调节。面对政府调节与市场调节的经常失灵,文化经济学提倡具有适度意义的第三种调节:道德调节。这种道德调节反映了超然于市场调节与政府调节两极的适度原则,既有助于制约市场的过度贪婪,也能削弱政府的过度干预。

3)第三次分配。厉以宁在1994年提出第三次分配,并在2018年的《文化经济学》第223页中进一步强调。第一次分配是根据市场调节,如工资、利润、地租等;第二次分配是根据政府调节,如累进所得税、房产税和遗产税等,抽肥补廋。作为对比,在第三种道德调节指导下的第三次分配,许多个人和组织通过将自己的收入,自觉、自愿地用于公益、慈善、捐赠,贡献给社会,这就是收入的第三次分配。在理论上,第三次分配是对市场和政府所主导的主流分配形式的补充,因为市场往往缺乏救济能力和机制,而政府救济则常常缺少覆盖机制和效率,所以政府与市场的救济努力一定会出现救济空白。

但是,实现健康的第三次分配的前提是需要一个制度安排,那就是NGO,非政府的慈善组织,形成公民社会。我研究过美国十九世纪末的第三次分配现象,当时出现了大批的非政府的基金会,为什么?因为存在两大动力:一是内在的来自宗教的动力,富人如果在生前不把取之于社会的钱,用之于社会,是很难进天堂的;二是来自外在的遗产税的强制,70%以上,与其死后的钱被政府无偿征收,不如建立一个私人基金会,如福特基金会,帮自己留名青史。这就是为什么19世纪末美国的基金会和慈善事业出现井喷式的发展,美国社会至今受益多多。

最近中国开始大力宣传第三次分配,使人更觉得有必要学习适度经济学思想的精髓,因为许多国家都有一个走偏锋的历史传统,那就是苛捐杂税,苛捐就是苛刻的强迫捐献,杂税就是合法税收之外的非法税,这绝对不是正常意义的第三次分配,而有可能蜕变成“第四次分配”,它是以第三次分配为名,实行巧取豪夺,跨越第三次分配的自愿边界,将慈善捐款改造成杀富济贫、均贫富的翻版,这就严重违背了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原则。过犹不及。

4)第三种假设。由第三次分配也能引出第三种假设的可能。经济学界已有经济人假设,提倡理性、利己、利益最大化;也有了动物人假设,主张非理性、损人利己、你死我活、丛林法则;而第三种假设就是厉以宁所提倡的社会人假设,介于经济人的理性与动物人的野性,提倡我本人所主张的适度自利、适度利他,或适度经济人、适度动物人。

第三种道德调节、第三次分配和第三种假设存在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独立于市场和政府两极之外的第三极,其实质是强调市场和政府所应该共享的价值,是一种适度的中和力量,一旦市场和政府失灵之后,它们有可能提供一个适度的补充工具。

6、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定义

根据中庸和适度哲学的定义,也根据西方经济学五大学派的文献研究,适度经济学思想似可定义如下:“适度经济学思想旨在研究影响经济发展的过度、不及和适度因素”。其内涵:是寻求资源供需平衡、市场价格均衡、制度演化安排、行为有限理性、文化价值共享的经济学理论、方法和政策;其宗旨:是导正经济主体的过度保守或过度自由的言行;其功能:在民众权利、政府权力和市场资本三者之间,寻求中道、中和与共生同长的经济资源与机制;其目标:共同构建平衡、均衡、演化、有限和共享的经济制度和适度社会。

根据上述定义,适度经济学思想大致蕴含了下列五大基本的特性与内涵,包括平衡性、均衡性、演化性、理性有限性和共享性。请注意:我们学者不能为定义而定义,这些定义一定要贯穿我下面对于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四大方面论述,包括理论、方法、政策和未来。

IV、适度经济学思想的三元理论

简单界定了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定义之后,现在开始聊聊适度经济学思想的真正核心。首先是理论。适度经济学思想所依据的核心理论就是三元理论。尽管思想高于理论,但理论又丰富和支撑了思想,理论不是万能,但没有理论,万能的思想有可能变成无能。

1、三元理论。三元理论也称三元论,它的本质是挑战传统的一元论和二元论,希望在两元之间或两元之外寻找第三元。插一句:西方学界大多以为易经的核心是二元,阴和阳,其实,我的理解,阴阳的本质是三元,因为第三元就是和,只有把阴、阳、和这三元形成一个系统,才能真正理解阴阳五行。

三元理论包括三元本体论、三元认识论和三元价值论,具体只能看我的新书,但它们共同的功能是如何在三元之间实现中庸之道和适度之道。

1)三元论对适度经济学思想有什么启示呢?三大方面:一是它将现有的经济现象尽量分为三个不同的元素,并放在同一个系统中予以观察,形成左中右、上中下、里中外的不同时空参照。比如说,研究外资企业的功能,不能进行孤立的研究,而应该把它放在当年国有企业与民营企业冲突的系统中研究,这个外资企业作为第三者插足,就为中国企业的产权改革开拓了巨大的空间,国有还是私有的张力立即减少;还有,我们需要运用一分为三的视角,分析和比较每一种经济现象的优、中、劣,就是为了达到斯密所推崇的「客观旁观者」的境界,避免偏见和无知;另外,在寻找解决经济难题、设计政策的时候,需要提出上中下三个选择、左中右三种偏好,全面因应不同的可能后果。

2)三元理论已经被广泛应用到社会科学和人文学领域,包括三元神学、美学、智力、爱情等。

这些社会科学和人文学方面的三元理论对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借鉴意义是,尽量跳出二元对立和二种选择,引入第三元参照。这个第三元往往能够比另外二元,提供更高的综合优势、更大的公约数和更优化的选择结果,弥补另外二元的不足和不平衡。

3)三元理论不仅受到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的推动,也得到许多自然科学理论的支持和丰富。第一是对称性破缺(symmetry breaking)理论;第二是三值逻辑;第三是完备不一致定理;第四,中医三元理论;第五,物理的导体作用。具体请看书。

被自然科学所证明的三元理论,也对适度经济学思想的构建提供启示。一是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平衡性,决定了缺陷、失衡既是一种危险,但也是一种机会,危与机并存;二是适度经济学思想的演化性,决定了一个现象暂时的是非不清、真假难辨,不是坏事,它能帮助研究者和决策者心平气和、冷静理性,让子弹先飞一会,事缓则圆;三是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复杂性提示我们,一种现象出现自相矛盾、两难悖论并不可怕,这也许是激发我们不唯上、不唯书、不唯权的创新机会;四是适度经济学思想的中间性与均衡性,要求我们不要害怕引入复杂的第三元,应该将它视为解决问题的机会和条件,就像有人研究,第三者插足反而最终有助于夫妻关系的改善;五是第三元所具有的导体和协调的特性,是适度经济学思想共享性的精髓,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矛盾,有时需要通过导体这一桥梁和媒介,才能达到和而不同、求同存异的结果。

2. 三元悖论

三元论与三元悖论相关,又称三难困境、三难选择、不可能三角或不可能的三位一体。三元悖论是在一个给定的条件下,人们存在三种选择,但任何一个选择都是、或者好像是(as if)无法接受、或是不想要的。于是,我们就面临两种逻辑等价的选择:一是「三选一」;二是「三选二」。在经济学和经济学相关的学科中已经发现了许多三难困境,对适度经济学思想的研究存在启发,包括蒙代尔三元悖论、工资政策三难困境、社会三难困境、企业管理三难困境、地球三难困境,它是研究经济(economy)、能源(energy)和环境(environment)的「3E困境」,还有就是著名的宗教三难困境。

上述三元悖论对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建构,提出了许多有益的思考。例如,人们不能拘泥于两种选择或两种变量,因为这种二选一的两难,会局限了我们的选项,导致人类更多的困境,所以需要有第三者介入,帮助我们三选二(67%),它一定比三选一(33%)或二选一(50%)要优化。

3.三角范式

上述三元理论、三元悖论和它们在其他领域的应用,有助于归纳出“洪氏”三角范式,作为适度经济学思想研究的一大组成部分。大致而言,三角范式存在以下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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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价值中立性和包容性。三角范式能帮助我们淡化是与非、正确与错误的两分,提倡价值中立。与三角范式相对的线性思维,则存在强烈的价值判断。例如,如果运用线性思维,很容易得出任何不及、过度都是负面的,只有适度才是最佳的简单结论,人类就是不断地从左的不及、右的过度的钟摆效应下,最后走向完美的适度。但如果运用三角范式的思维,就能对不及、过度产生相对的包容,因为三个角可以从不同角度予以观察,没有固定不变的正反价值,三个角本身没有好坏之分,只存在有效无效之别,而且这种有效无效,取决于不同时空和不同人群。

2)相互依赖性与相克性。首先,三角范式告诉我们,三个角的功能是相互依赖、共同支撑,如果缺一角,就不成其为三角,并且,又将退化到线性思维。如果没有「过度」这个角,另外的「不及」和「适度」两角,也就不复存在,适度、不及、过度三者的关系犹如一个命运共同体。同时,三角之间存在循环的相克,类似剪刀、石头、布,既显示各自存在独特的优势与劣势,但又表明相生相克机制的存在,促使三角之间各自存在忌惮和敬畏之心,不敢为所欲为、胡作非为。

3)不确定性和复杂性。线性思维可以预测发展方向,可以断定历史发展一定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但三角范式没有方向,也难有规律。所以,三角范式提供了一种不确定性、复杂性、未知性。但另一方面,三角范式设定了三角的边界、范围和规矩,你可以跳舞,但必须是带着三角的镣铐来跳舞。我们尽管难以预知未来,但未来的变化存在一定的边界和弹性区间,与混沌无常、乱得像蝴蝶效应的曲线不同,尽管三个角可以变大变小,但不能变成无角、两角和四角。

4)循环性与价值相对性。三角范式给了我们一个循环思维和想象的空间,今天的大角,有可能成为明天的小角,而昨天的小角,又有可能成为今天的中角。同样,昨天的适度有可能成为今天的过度,今天的过度也可能成为明天的不及。正如古希腊哲学家郝拉克里特所论:在圆周上,起点与终点是重合的。

我们运用这个角形思维,可以比较适度地评价类似中国特色经济、企业、道德文明这三个主题的中道作用。

这个道德文明秩序是上周哈佛沙龙的主讲嘉宾、康奈尔大学法学院讲座教授于兴中提出。按照纵向的线性思维,文明秩序是有价值判断的,法律秩序所建立的法治当然比宗教文明的教治与道德文明的德治要进步,但一旦运用三角思维,就会对这三种文明秩序的评价出现价值中立的态度,也就是说,文明秩序也许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对各自民族和国家有用无用之别,泛道德、泛法律、泛宗教,都不是适度哲学和理论所推崇的。这也就表明每一个系统中,三角之间既存在依赖性,也存在不确定性,更存在循环性,所以需要包容性地看待三种不同的经济体制、经济发展和文明秩序的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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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研究主题

在适度哲学、三元理论、三元悖论和三角范式的指导下,适度经济学思想的独特研究主题也就呼之欲出。这个问题很重要,任何经济学新思想的出现,必须能够拓展新的研究课题,解决现实的难题,这就叫经世致用。不然的话,这类新理论就会很苍白,也很难有吸引力和生命力。

1)第三变量的学术意义。要想符合适度经济学研究课题的标准,首先是研究对象必须具有三种变量,这是适度经济学思想的重要特点。

例如,我自己曾经对适度经济学的课题进行过尝试或检验。2015年我的英文专着,试图在政治权力与民众权利的两元对立的框架下,引入经济资本;并在这个三角框架下,去研究介于国有企业和私营企业之间的股份合作制;介于集体土地与私人宅基地之间的家庭农场;介于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之间的权力资本经济;介于物质贫困与精神贫困之间的权利贫困。类似方法,也用在我的史学和宗教问题的研究,如我写过介于宏观与微观之间的中观史学的文章;介于政治强人与次强人之间的过渡人作用;介于合法的三自教会与非法的地下教会之间的家庭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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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单一变量的三种视角。除了在二个变量之间或之外,需要引入第三变量作为适度经济学思想的研究主题外,还需要在每一个特定的单一变量上,运用三种视角予以深度分析,包括不及、过度与适度,或者上中下、左中右、阴阳和。

具体到经济学研究的课题,我们可以在研究理性这一单一变量问题上,系统研究三种理性:过度理性、没有理性和适度理性三者的关系;在利己问题上,也是三类:过度利己、过度利他、适度利己之间的区别;在政府干预问题上,也有必要研究三种干预:干预过度、干预不及和干预适度的三种选择和后果。

例如,如何评估政府反垄断的措施?近来中国对一些行业的团灭,主观上是为了反垄断,但用力过度,一定适得其反,我们不仅要do right thing, 还要do thing right。在这个博弈过程中,需要在监管部门与垄断企业之间出现第三种力量,实行适度干预,主要是适度纠错监管部门的过度行为,容许有嫌疑的垄断企业运用现有的《行政诉讼法》,反诉政府,民告官,形成制衡,美国一些具有垄断嫌疑的大公司,经常反诉政府干预过度,而且胜诉的案例不少。

旧制度经济学派主张法院就是有力的第三种力量,它对垄断的私人企业和监管的政府部门都会产生有效的制衡力量,当然,这个法院必须是独立和公正的。所以,我的英文书的一大主题就是讨论如何把政府权力、经济资本和民众权利这三只老虎,都关进法律和制度的笼子里,但美国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关老虎的顺序非常重要,必须先关政治权力,再关经济资本,最后才关民众权利,而且美国各自花了100年左右的时间来进行制度性、法制化地关老虎,比如,1787年的宪法关政府的权力;1890年的反托拉斯法关资本的垄断;2001年的爱国者法案,为了国家安全,限制民众的权利。

3)同一概念的三重解释。适度哲学的变动性、相对性和包容性,决定了适度经济学思想课题的思辨性,能帮助经济学家将同一概念,根据不同的时空和语境,进行三重不同的解释。我在书中对熊彼特的“创造性毁灭”这一重要的经济学概念,分析了左中右的三种解释,它既可以被马克思主义追捧,借此预示资本主义必然毁灭,也可以隐喻资本主义万古长青,因为它可以被不断创新,更可以被适度经济学思想赞美,因为它可以是指任何社会和制度不断地在创新中毁灭、在毁灭中创新,关键是要适度创新、适度毁灭。

类似同一概念的三重解释和思辨,在经济学领域比比皆是。比如,政府干预既可能是坏事,也可能是好事,更可能是一种中性的作为;市场失灵也可能是坏事、好事和无害三种后果并存;同样,高利率、高增长率、高就业率、高通胀率、高工资等,都有可能出现三种不同的解释、理解和后果。

V、适度经济学思想的研究方法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适度哲学所规定的适度经济学思想,决定了它的主观性和相对性,所以,适度经济学很难使用数学建模去量化规定普适而又定量的适度标准。不过,这并不排斥适度经济学在定性研究为主的基础上,结合一定的图标和曲线,进行方法论上的创新。

对此,复杂经济学创始人阿瑟(Brain Arthur)提出组合进化的概念,Evolution by Combination,它与达尔文式的进化不同,因为达尔文进化论信奉的是今天的发现,来自昨天的基础,就像今天的人是昨天的猴子变来的一样,而组合进化则认为,技术和方法的进步有时不是线性和纵向发展的,而是非线性和横向组合。今天的新方法、新科技已经层出不穷,将现有科技和方法进行横向组合,就是一种创新,类似互联网+的概念。所以,适度经济学思想的研究方法,主要不是去创造一个全新的方法,而是对现有的处于两端对立的研究方法,进行组合,在组合中求创新。

1、定性和定量组合

基于这一组合进化的思路,我们首先需要对经济学研究最重要的定量和定性两大研究方法,进行组合。

1)以定性研究为主的「扎根理论」(Grounded Theory),蕴含了不少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元素,而且通过与另一个著名的研究方法—「混合方法」(mixed method)进行组合,能够提供一个有效的新方法。具体请看书。

我本人对这种方法论的组合,也进行了一些实践,因为从2010年起,我与我们在普渡大学的团队,使用了近期很热的数字人文学和空间人文学研究方法,在定量和定性研究之间,使用数字化和空间化的方法,来研究教堂短缺问题,发表了12篇英文论文,属于宗教经济学与宗教市场学的学科范畴。

总的来说,适度经济学思想的研究方法就是提倡定量与定性组合,支持数字、空间与田野调查互补。

2)组合实验方法。实验方法是组合定性与定量方法的另一种尝试。我们有必要探讨将三种实验方法,进行适度组合的可能,包括现场实验、生理实验与计算器实验。

第一是现场实验,包括流行的把打坐实验与脑神经科学结合的实验。第二类实验方法是计算器实验,它首先在博弈论领域被经济学家大量使用。第三类实验就是更为复杂的生理(physiology)实验。

这三种不同的实验方法,存在一个共同的特点:尽管他们的方法大多是计量的,但他们一般不使用数学建模的方法,而是使用打坐、脑神经科学、脑电图、滴鼻式、计算器和统计学等方法。这些实验方法的重新组合,至少能够给出了三点方法论方面的思想启示。

第一,不能轻视简单的研究方法,它们有可能成为进化组合的一块宝贵的垫脚石。这些小方法,类似扎根理论,能够催生小理论,为大理论的诞生提供条件。

第二,单向、单维的实验方法是不够的,有学者提出「系统积木块」(System Building Blocks)概念,它是指复杂系统往往由一些简单的元素,通过不断改变组合方式而形成的。这样,这个系统的复杂性不在于积木的多少、大小,而在于积木由谁来组合、何时何地来组合,尤其是如何进行重新组合。

其三,实验方法的组合程度与方式需要适度。多种实验和方法的组合并不是愈多愈好、愈大愈有效,因为这有可能导致系统的混乱和紊乱。

3)文化价值指数化研究。文化价值(如信仰和信任等)是一种非常定性而又难以被定量的主题,但另一方面,对这些定性的文化价值观念进行指数(index)研究,就为指数化、计量化价值观的研究,提供了一个新的指向。以1970年幸福指数研究为先导,已经打开了一片文化价值指数研究的天地,经济学和管理学愈来愈重视信任指数(index of trust)的研究。同时,有关信仰指数、忠诚指数、宽容指数、慷慨指数等研究,已经日益流行。

2、归纳、演绎、溯因方法的融合

除了定性与定量研究方法适度组合以外,适度经济学思想也对归纳、演绎和溯因方法的组合非常重视。

1)演绎法缺陷。演绎法(Deductive Method)早已成为主流经济学的最重要研究方法。但使用演绎法的一大要求是引入假设(hypotheses),这类假设,就像预先设置了一个过滤器,或者类似一个紧箍咒,容易产生先入之见。这种自上而下的演绎法,出错的概率不小,而且比较容易出现片面和武断。

2)归纳法优势。作为对比,归纳法(Inductive Method)是从个别模式、具体案例出发,从下往上、以小见大。

3)溯因法效用。面对归纳与演绎方法的两极对立,「溯因法」(Abductive Method)提供了第三种选择。溯因法是一种根据现象来推测现象产生的原因的方法,顾名思义,就是追溯原因的方法,与演绎法和归纳法相比,它至少存在四大特点:追溯性,创造性,试错性、随机性。如果说演绎法是从上到下、归纳法是从下到上,那么溯因法是从后到前、从今到古。由于时间关系,没法展开。

4) 适度组合的可能。怎么组合这三种方法呢?首先,需要将演绎、归纳、溯因三种思考方式,在同一个研究主题上循环使用,不断地从下往上地归纳、从上往下地演绎、以及从后往前的溯因。

第二,可以尝试将经济行为和经济政策进行从中到上和从中到下,也可以从下到中、从上到中,甚至可以从后到前、从前到后地追溯。如怎么评价纽约州长在抗疫和经济复苏方面的表现,就可以从中间的州政府官员对他的评价开始,然后向上研究他在联邦政府中的评价,再向下考察县一级和民众对他的评价。然后,横向研究其它州民众对他的评价,比较他与其他州长的口碑,当然还要追溯他在疫情前的表现,以及辞职后的民意调查。而且,做这个研究的时机也很重要,有时盖棺都难以定论,何况人还活着,不同的时间点,结论一定不一样。

其实,适度经济学研究的组合方法,类似盲人摸象,一个盲人的感觉一定容易片面,但如果动员100个盲人摸同一个象,对这只大象进行动态地、上上下下地、循环不断地摸,这样就有可能提高可验证性、重复性、可信性,目的是更好地寻找适度的区间。

下图表明,盲人动手摸,有时候比视力健全的人看,要靠谱。如果盲人在场,一摸就知道是几根木头,可以马上结束这两位智者的无聊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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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西方经济学曲线的适度内涵

自从19世纪末新古典经济学创立以来,众多经济学家自觉不自觉地试图对经济学的适度思想进行图标描述。首先,拉弗曲线对征税与国家收入的关系,提出适度和中道思路的模型解释。E代表中点,CDE代表中间。第二是菲利浦斯曲线对通货膨胀率与失业率的关系,提出A到B的曲线最适度。第三,马歇尔于1890年创立了供求曲线,对最佳的供应与需求的交叉点,称作均衡。这三条著名的曲线,形状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追求适度与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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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适度经济学曲线的设计与思考

受上述三大曲线的启发,我试图尝试对经济学适度思想,进行一些曲线描述和图标。

首先,我们以政府与市场的关系为例,这里,最佳适度点是圆心(X0),活跃市场与不活跃市场是横坐标(X),强势政府与弱势政府是纵坐标(Y),建立四个象限的纵横关系。这样,就出现了五个变量:首先是适度的中心焦点(X0),另外四个变量由四个相交点来显示,分别为X2、X-2、Y2、Y-2,各自代表了政府与市场作用在边界上的优化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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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度达到极致的指数是处于圆心的X0,但极度适度又可能是一种不适度,物极必反。所以,比较合理的适度标准不是X0,而是具有一定范围和面积的圆形边界。在此范围的政府权力和市场效度,应该被视为适度区间。反之,如果任何一个象限超出2或-2,就可视为不够适度,有可能过度或不及。

同时,根据四个象限,可以大致判断不同政治经济的现实状况。象限I(Q1)圆圈之外的部分,代表一个强势政府与活跃市场高度结合的社会,具有经济繁荣、权力资本强大、对外扩张强势的三大特征,犹如二战前的德国、日本。这是过度政府权力和过度市场扩张的最负面后果。其次,象限II(Q2)圆圈之外的部分,代表强势政府与不活跃市场的混合,大致特点是集权政府、政强商弱、国强民穷,今日的北朝鲜等国大致属于这一类。再次,象限III(Q3)圆圈之外的区间,表明弱势政府与不活跃市场的结合,它将导致经济凋敝、国弱民穷、社会动荡和积贫积弱,今日非洲的索马里等处于此类方位。最后,处于象限IV(Q4)圆圈之外的部分,显示活跃市场与弱势政府的同时出现,它的特征是自由放任经济、商强政弱、国弱民富。推崇自由放任的19世纪美国,应该属于此类。

另外,根据经济状况不断变动的特点,这个适度圆圈的范围也是不断变化,能够借此显示适度指数的高低。一旦将圆圈向右上方移动,导致圆圈的边界完全脱离X0这个适度圆心,整个圆圈只出现在象限I,这表明最低的适度指数出现,导致有为的政府与有效的市场达到极点。

还有,随着人类经验的积累,适度范围的圆圈应该是愈来愈缩小,张力的范围也是随着距离的缩小而变小,慢慢逼近适度的焦点(X0),但停留在焦点的极度适度状态,只会偶尔发生或难以持续。如血压。

所以,适度曲线的原则有两个,一是尽量促使圆心的X0,始终在圆圈的边界之内;二是圆圈的边界所覆盖的象限数量,愈多愈好,保持一种经济生态的相对平衡。

还可以将它应用到防疫与放开经济的两难、城市化过程中效率与贫富分化的两难,引入平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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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使用这一适度曲线,还可以将文化经济学中经常出现的悖论主题予以检验,包括适度的慷慨指数的测定,还有诚信指数与企业效益、企业社会责任指数与企业效率、企业声誉指数与生产效率、幸福指数与金钱、道德调节与市场调节,也可以将适度曲线应用于多学科和跨学科领域,包括心理学、金融学、政治学、历史学、中美关系,旨在将适度思想进行有限的曲线化解释与展示。所以,适度经济曲线的应用性很强,适用范围也很广。

VI、适度经济学思想的政策原则

适度经济学思想和研究框架对经济政策的设计与执行,存在非常直接的关联。例如,三大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和难事,急切呼唤适度的经济政策予以因对:一是通货膨胀与通货紧缩的两难困扰;二是贫困与富裕的两极分化;三是政府监管与市场自由的尖锐对立。下面我想对设计和实施适度经济的政策,提出一些原则性建议。

1. 决策者的适度守则

适度的政策,关键是要有适度的决策者,需要领导人具有适度的心智和中道的德性,其中包括四大素质:不偏不倚的德性、回应民意的习性、拒绝民意的胆识、矫枉过正的魄力。这在这次疫情中表现得尤其明显。新书有详尽解释。

2. 合理评价适度经济政策的原则

在书中,我提出四大原则:一是设立评价的要点;二是规定政策的要素;三是设计基本的措施;四是建立量化的标准。尽管适度思想指导下的经济学,很难确定量化指标,但可以根据几大流行的标准,对适度经济和政策提供一个大致的边界与参照,包括国民生产总值(GDP)、工业产值、失业率、工资和价格。

同时,适度经济需要符合适度的增长率,主要表现在五大领域:充分就业、产业协调、运行稳定、效益显著、福利最大。比如关于失业率,萨缪尔森认为,失业率的5%应该是经济发展的节点,因为这是充分就业的标准,也就是说,一旦失业率低于5%,政府就应该退出行政干预,鼓励市场自发地发挥资源的配置效应。

但适度经济学不提倡中点,而是中间,所以,适度经济的充分就业指标应该是在失业率的3%-5%左右,如果失业率高于5%,可能表明经济过冷,政府的财政和金融政策进行干预就成为必要,低于3%则表明经济过热。

根据充分就业的类似原理,美国经济历史发展的一般经验,也大致要求控制通货膨胀率在2–3%之间,才算适度;类似,衡量收入分配的基尼系数应该控制在0.3–0.4之间;银行利率应该在2%–5%之间;财政赤字则需要控制在GDP的3%之内;比较适度的GDP年增长率也大致应该控制在2–3%之间。有意思的是,多数国家所认定的各大经济增长的适度指标,一般大多在2–5%这个区间。

合理与适度的经济增长率,还应体现以下要素的统一与平衡,包括奢求、需要与可能的统一;生产、生活与发展的统一;速度、比例与效益的统一;短期、中期与长期的统一。

更重要的是,通过对各类定量指标的观察和分析,才能决定政府干预政策的四种基本对策:一是否有必要出台?二需要在哪些领域需要出台?三是出台政策的力度多大,才是适度?四最重要,政府的干预政策什么时候必须退出市场?

VII、结语:适度经济学思想与未来经济学

新书的最后一章试图从历史的视野,总结西方经济学思想的发展历程,目的是来定位适度经济学思想在整个经济学思想史中的独特贡献,同时,探讨未来经济学的可能走向与选择。

1、西方经济学思想史的视野

我喜欢运用起、承、转、合的四段论,来理解和梳理2500年以来,西方经济学思想史的发展脉络。

1)起:前古典。起源于公元前5世纪至1776年的前古典经济学时期。三大主题:宗教主导、道德主导、政府主导,它们共同奠定了西方经济学思想的起点与基点。

2)承:古典和新古典。尽管古典与新古典主义在方法、理论、手段和政策方面存在不同,但他们的主体思想共同信奉经济学的三大要义:自由开放、市场主导、理性利己,只不过新古典具有更多的科学元素和数理色彩。

3)转:凯恩斯主义。凯恩斯主义主张三大主题:市场常失灵、政府需干预、需求靠刺激。

4)合:现代经济学。进入20世纪70年代以后,以货币主义、理性预期主义、公共选择学派等为首,强烈反对凯恩斯主义,并以反政府干预为主要使命,全面复兴古典和新古典的利伯维尔场思想。与此同时,西方现代经济学也开始走向整合与回归,存在复兴部分前古典主义思想的趋势。同时,新制度经济学、行为经济学、文化经济学和复杂经济学等学派,开始淡化数学崇拜,并出现了三大特点:反制凯恩斯主义、提倡有限理性、强调适度综合。尽管这种合的趋势尚未进入主流,但适度经济学思想的逐渐成形,有效强化了这种复合与综合的动能与可能,这就是适度经济学的历史定位与作用。

起承转合有三种不同的哲学解读:一是线性的发展;二是循环发展,但合与起不重叠;三是我的观点,出现三角循环,合与起有可能发生一定程度的重叠与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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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来经济学走向的思考

通过对2500年来西方经济学思想史的回顾,也通过对适度经济学思想的特点总结,我们可以温故知新、推陈出新,思考未来经济学的可能走向和选择。

1)复兴前古典经济学精髓:信仰基因、道德经济、宗教关怀

面对新时代极端的不确定、不稳定、不理性的焦虑和躁动,也面对经济学思想的忽左忽右、研究方法的忽「硬」忽「软」,未来的经济学研究需要回归西方经济学思想的初心和重温经济学思想史的起点,探寻前古典主义所蕴涵的信仰基因、道德经济、宗教关怀等三大要旨。爱因斯坦曾说:没有宗教的科学是跛子,没有科学的宗教是瞎子。

2)振兴人文经济学(Humanist Economics),尤其是复兴经济学的人文精神和人本思想。除了强调制度经济学和文化经济学之外,需要复兴人文经济学的精髓,提倡尊重道德、价值和生命,保障人的幸福和尊严,维护弱势群体和地区的权利与公平,平衡神本、物本、资本、科本、法本和人本,但最终应该尽可能统一在人本的大目标,因为人本是代表人类的一种终极关怀。

3)新古典、复杂经济学与适度经济学比较。为了清晰表现复杂经济学的独特性,我在书中设计了一个表格,根据16个主题,进行三者的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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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基于上述区别,我以为,未来经济学的发展需要完成西方经济学思想史的第四阶段,促进经济学思想在起、承、转的基础上,完成「合」的历史和学术使命。这个合的使命主要包含三大内涵。

第一是方法复合。第二是学派综合。第三是思想的和合。

最后,作个小结。上周与于兴中教授取得了一个无价的共识,各大学科的学者最好都从哲学入题、开题,这样,就比较容易找到共同对话的起点和基点,毕竟我们都是PH.D.。而且,学者合作的前提是和谐,有了和谐,才有可能发现中道;但为了找到中道,就需要借助哲学,尤其是适度哲学。只有我们各学科学者共同联手,才能比较有效地找到左右两极、内外两端、上下两面之间的第三条中间道路,最后,在和而不同、合而不一的学术环境中,共同面对极性时代的极性挑战。

【问答部分:问题一:新书的主要贡献?】

洪朝辉答第一,我的新书第一次提出了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定义,文献研究了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历史发展和跨学科演化,并挖掘和论述了古典经济学的平衡性、新古典经济学的均衡性、制度经济学的中和性、行为经济学的主观性、文化经济学的共享性、复杂经济学的组合性等具有适度经济学思想的闪光点。

第二,我的新书第一次建立和丰富了适度经济学思想的“三元理论”和“三角范式”,具体讨论了适度经济学研究的组合方法,创立了适度经济学曲线,设计和界定了适度经济学思想的政策设计和执行准则;最后,根据2500年来西方经济学思想的起、承、转、合这么一个发展进程,提出未来经济学需要逐渐沿着相对适度、局部适度、有限适度、理性适度的方向,走向三种组合:包括进化性组合、创新性综合、包容性融合。

第三,我的新书利用历史学的研究方法,分析了东西方文化产生异同的历史背景。同时,借助哲学的智慧,寻找中庸与适度的内在链接和传承变化,并运用经济学范式,探索西方经济学思想史的框架和思想,梳理适度经济学思想的起源和发展。另外,还借鉴了物理学、生物学、计算器、逻辑学、心理学、政治学、社会学等其它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知识,来强化对适度经济学思想的理解与解释。所以,我的新书是典型的捣浆糊,是一本跨学科、多学科和交叉学科的专著。

第四,新书的资料比较丰富。本书英文原始数据比较翔实和丰富,不到15万字的书稿,共有500多个注释,与许多国内经济学家最大的不同是,我的全书注释很少引用整本书或整篇文章,多数注释尽量引用具体页码,对重要引文,还提供英文原文,对一些重要的学术用语,也在书中列出英文原文,方便读者查证。另外,对于一些名著,如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操论》、《国富论》等,我都不采用流行的中文翻译版本,而由我自己直接从英文原文中翻译,并保留英文原文,便于读者比较与鉴别。

问题二:中庸与适度的区别?

洪朝辉答根据孔子中庸与亚里士多德适度哲学的阐述,它们在中间性、主观性和道德性方面高度吻合。但它们也在下列几点存在不同的侧重。

第一,有关理性。孔子的中庸与亚里士多德的适度的最大不同,在于理性。孔子的中庸思想很少包含理性,也较少逻辑思想,当年的利玛窦就批判儒释道缺乏理性与逻辑,相反,孔子崇尚道德评价、人性仁爱、心灵和谐。而古希腊哲学的一大传统和根基就是理性和逻辑,注重智能知性,更推崇法律平衡与公正。斯密的“客观的旁观者”就是代表一种理性,推崇运用客观理性的第三者观点,来处理AB双方的冲突。

第二,有关自由。孔子的中庸强调个人服从家庭、家庭服从国家、国家服从君王,所谓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且把它参透到入世的人伦守中,追求现实的妥协与和谐,提倡只有等级,才能维护稳定,士农工商需要各守规矩,不能逾越,一旦逾越,礼崩乐坏,天下大乱。而亚里士多德和亚当·斯密的适度,则尊重个人意志与自由选择,满足个人的自利需求。

第三,有关相对性。孟子强调「执一」,意思就是固执、不变,而「执中」就是要求做出明确的判断和选择,存在相当意义的绝对性,排斥似是而非的中庸标准,追求的是中间点,而不是具有弹性的中间。而斯密的适度思想则提倡相对性,允许中间这个区间的存在,放宽了适度言行的鉴定标准。

第四,有关中和。孔子中庸思想包含了明确的“中和”观点和设计,而西方的适度哲学对中和思想没有太多的论述,当然,亚当·斯密的“客观的旁观者”观点,存在中和的某些功能,因为这个“第三者”就是为了纠偏AB双方的对立,希望用一种理性、适度、道德的视角,提出一种看不见的“仲裁”,促使双方能够反求诸己,最后减少冲突、达到和谐。

除此之外,继承了斯密的道德哲学体系,也与儒家思想的体系存在许多内在的相似性。儒家的仁、义、礼、智与斯密的同情、正义、尊重、自制等,存在很多可以相互参照的内涵。还有,儒家的道统/君子与斯密眼中的法官和政治家的关系,也值得大家关注和比较。

问题三:适度哲学与适度经济学思想有什么联系?

洪朝辉答前面提过,适度哲学存在六大元素(中间、平常、主观、历史、中和与相对),而适度经济学思想则存在五大元素(平衡、均衡、演化、共享和有限理性),两者存在许多交集。原则上,适度哲学指导了适度经济学思想,但适度经济学思想又丰富和发展了适度哲学与中庸思想。

首先,适度哲学的「中间性」直接影响了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平衡性」与「均衡性」,只有明确了中间的概念,才能界定何为两边、两极、两面、两方和两派,更有了不及、过度与适度三者的边界比较,于是「中间」就为「平衡」与「均衡」提供了借鉴,包括「平衡」供应与需求、投入与产出、通胀与紧缩,也包括「均衡」价格高低、收益递增递减、正反馈负反馈等。

第二,适度哲学的「历史性」与适度经济学思想的「演化性」如出一辙。它们共同强调历时而不是共时的纵向变化,推崇强烈的历史性意识,反对静止、孤立和片面地认识与分析问题。

第三,适度哲学的平常性对适度经济学思想的有限理性,提出了一种指导,因为完备理性代表了一种超理想、超常的完美要求,是对「经济人」的理性期望,但多数平庸的常人往往难以做到。所以,适度理性或有限理性正是反映了常人的平庸、中庸与现实,是一个自然人的常态。

最后,适度哲学的中和性指导了适度经济学思想的共享性。共享的核心就是在对立的意识、观念、利益等方面,提出各个经济主体之间存同求异、和而不同的共享理念,尤其是共享的利益,因为许多经济冲突就是来源于利益分配的不均、不公、不平。如果能够实现利益共享,很多冲突与对立就能迎刃而解,「中和」的理念也能得到实现。

问题四:为什么常人容易跟从极端、难以适度?

洪朝辉答为什么我们人类知适度难、行适度更难?第一就是因为走极端、行极化,能使我们的选择过程简单、容易、高效,不需要苦苦求中,持续定位,没完没了的自我纠结,尤其对有选择困难症的人,更痛苦。

第二个原因是极端、偏激的声音一般比较清晰、明确、富有激情,容易形成有效的战斗力、凝聚力和集体效应。我长期生活在美国的民主环境,在评奖和升等的讨论过程中,深深体会到我们的投票其实不是一人一票,而是谁的声音大、谁极端,谁就能获得高票,更多的人是想息事宁人。

第三个原因,人类普遍的思维定势决定了很难抛弃左右偏见,放弃保守与自由两端,更难避免自私与狭隘,这就会在行动上保持长期合作和持续适度是难上加难。结果,由于人性的贪婪,以及供需失衡造成的通货膨胀或通货紧缩,就成了二百多年来世界经济的普遍梦魇,挥之不去。

大家是否发现,尽管理论和现实都证明,人类中的多数愿意倾向中间选择与温和政策,但最终适度成为全民选择的事实,却少之又少,而由适度带来历史进步的景象,也成为一种奢望。为什么呢?也许,追求温和的中庸之人,大多缺乏唐吉珂德式的激情,也少有“传道士”般的执着,他们偏爱理性的语言和温和的行动去捍卫执中的理念,于是,很容易在左右的喧嚣声中被边缘化、被忽略,并被少数人拖向非理性、非适度的深渊。所以,适度就是知易行难,其中更需要从人性深处去寻找答案,因为这个问题超越了文化、种族、国籍、阶级、制度、政党的界限。

来源时间:2021/11/1   发布时间:202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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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太一:更透明、接轨的方法论可以让这个重要的民调更加意义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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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太一  来源:海外看世界

编者按

赵全胜 【海外看世界】主编:

美国卡特中心最近主持了对3,000中国网民对中美看法的民意调查(与Riwi合作)。尽管坊间对民调与民意关系的评估见仁见智,但也不失为众多参考数据中的一项。我们对这次民调采用的方法和调查结果予以关注,邀请了在美国的三位学者进行点评。

参与本次快评的学者及所在单位:

刘亚伟 美国卡特中心 卡特中心与Riwi在中国的网上抽样调查有什么意义?

孙太一 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

陈淑英 美国华盛顿大学(西雅图) (陈淑英:美中应加强民间外交降低相互敌意

更透明、接轨的方法论可以让这个重要的民调更加意义重大

孙太一

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政治科学系助理教授

在中美关系依旧紧张且疫情造成的田野调查难度巨大的情况下,能有民调反应中国民众的看法自然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不过,在方法论层面,此民调是如何突破网审的挑战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吸引网民去完成问卷变得非常关键。因为只能针对上网的群体,样本本来就有一定的局限性,如果在这个群体里仍旧不能有代表性 – 尤其是如果只有一类特质或者只在某些平台上的人才会去参与,那结果的意义可能会大打折扣。

其次,如果方法及具体问题能够向一些主流民调看齐(如盖勒普、皮尤),以方便在不同国家之间平行比较,同时定期地进行数据收集以呈现时间上的变化,那调查的重要性将能大幅提升。当然,诸如芝加哥全球事务理事会针对一些时事问题采集民意的做法同样也会非常有意义。

中国的垂直问责机制和欧美的很不一样,但民众的意见仍然对政策的制定和议题的设定能有帮助,有的时候甚至还能促进双边关系的缓和。而相关结果同时也能引发不同国家学者的思考。

很多人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大多数中国人认为中国的国际形象非常好可能是过于自信了甚至是孤陋寡闻了,但如果针对这个结果刨根究底,我们会发现欧美学者也同样常常只关注发达国家的民意调查,但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尤其是那些与中国有务实合作的发展中国家)的民众的看法可能并不一定和欧美民调样本中群体的看法完全吻合。或许中国的国际形象在不同国家之间存在两极化的趋势?所以,我也希望同样的调查除了能弥补在中国以传统方式进行民调的空白外,还能在更多的欧美国家主流研究机构并不经常覆盖的国家以同样的方法论采集数据。这将使得这个民调变得非常有意义。

来源时间:2021/10/31   发布时间:2021/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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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丽媛向天津茱莉亚学院校园落成典礼致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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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天津日报

据新华社报道,国家主席习近平夫人彭丽媛26日向天津茱莉亚学院校园落成典礼致贺信。

彭丽媛表示, 在中美双方共同努力下,天津音乐学院和美国茱莉亚学院开展了高水平艺术类合作办学,为促进中美人文交流增添新平台。艺术是跨越国界、沟通民心的桥梁。中美双方加强教育合作,有利于培养更多优秀人才,增进文化交流互鉴,传播艺术和友谊。希望中美两国广泛开展人文交流,促进两国人民相知相近,为中美两国人民友好注入动力。

天津音乐学院和美国茱莉亚学院合作设立了天津茱莉亚学院和天津音乐学院茱莉亚研究院,校园落成典礼于当日在天津市举行。

据《天津日报》报道,国家主席习近平夫人彭丽媛10月26日向天津茱莉亚学院校园落成典礼致贺信。

彭丽媛表示,在中美双方共同努力下,天津音乐学院和美国茱莉亚学院开展了高水平艺术类合作办学,为促进中美人文交流增添新平台。艺术是跨越国界、沟通民心的桥梁。中美双方加强教育合作,有利于培养更多优秀人才,增进文化交流互鉴,传播艺术和友谊。希望中美两国广泛开展人文交流,促进两国人民相知相近,为中美两国人民友好注入动力。

天津音乐学院和美国茱莉亚学院合作设立了天津茱莉亚学院和天津音乐学院茱莉亚研究院,校园落成典礼于当日在天津举行。

天津市委书记李鸿忠出席并宣读贺信。市委副书记、市长廖国勋向美国茱莉亚学院荣誉院长、首席中国事务官波利希授予“天津市荣誉市民”证书。中国前驻美大使崔天凯、教育部副部长田学军、市政协副主席曹小红致辞。

崔天凯说,茱莉亚学院同中国有着深厚的渊源。2015年9月习近平主席对美国国事访问期间,彭丽媛教授访问纽约茱莉亚学院,见证了天津音乐学院茱莉亚研究院揭牌,并亲自为演唱《小河淌水》的学生进行指导和示范,希望中美以更丰富的形式和更务实的行动,奏响两国人文交流的优美旋律。此次茱莉亚学院落户天津再次证明了两国人民对于加深相互了解、扩大交流合作的期待。

田学军说,天津音乐学院与茱莉亚学院的合作充分证明,中美教育交流合作是互利共赢的,有着强劲动力和韧性。教育部将一如既往支持天津主动搭建中外教育友好交往的合作平台,同世界一流资源开展高水平合作办学。希望学院能够成为培养优秀人才的摇篮,更好发挥人文交流的桥梁和纽带作用,为促进中美两国人民特别是青少年的了解与友谊作出积极贡献。

曹小红说,天津茱莉亚学院是中美人文交流的一个标志性成果。从规划立项、设计开工到投入使用,凝结着各方的智慧和力量,是各个团队通力协作、不懈努力的结果。这座高水准音乐殿堂拥有一流的师资、设施和教学环境。天津将与中美各方一道,不遗余力做好今后工作,努力培养更多活跃在国际舞台上的顶尖艺术家,为促进世界文明交流互鉴贡献力量。

波利希说,天津茱莉亚学院的落成是将“茱莉亚”追求卓越性和创造性的传统带到中国的一个里程碑。今天我成为天津市的荣誉市民,作为这个杰出城市的一员,我感到无比荣幸,希望以音乐教育和表演艺术的正能量影响世界各地人们的心灵。

茱莉亚学院校董会主席布鲁斯·柯夫纳、院长华都安、建筑师查尔斯·伦弗洛、顾问委员会委员芮妮·弗莱明通过视频方式发表致辞,对学院落成表示由衷祝贺。天津茱莉亚学院顾问委员会主席余隆和天津音乐学院副院长王宏伟在致辞中表达了培育更多具有国际视野、民族担当精神的优秀艺术人才的愿望。

当晚,天津茱莉亚学院举行了专场音乐会,来自中美两国的艺术家和学院师生向观众奉献了《美国节日序曲》和交响组曲《炎黄风情》中的《小河淌水》等精彩曲目,曼妙动听的旋律引起现场的阵阵掌声。

天津茱莉亚学院是国际顶级艺术学院美国茱莉亚学院建校百年来首次走出纽约开展的合作办学项目,也是唯一一所海外分院,设有大学预科教育、继续教育和公众艺术教育。


来源时间:2021/10/30   发布时间:2021/10/27

旧文章ID:26464

刘亚伟:卡特中心与Riwi在中国的网上抽样调查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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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亚伟  来源:海外看世界

编者按

赵全胜 【海外看世界】主编:

美国卡特中心最近主持了对3,000中国网民对中美看法的民意调查(与Riwi合作)。尽管坊间对民调与民意关系的评估见仁见智,但也不失为众多参考数据中的一项。我们对这次民调采用的方法和调查结果予以关注,邀请了在美国的三位学者进行点评。

参与本次快评的学者及所在单位

刘亚伟 美国卡特中心

孙太一 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 更透明、接轨的方法论可以让这个重要的民调更加意义重大

陈淑英 美国华盛顿大学(西雅图)陈淑英:美中应加强民间外交降低相互敌意


卡特中心与Riwi在中国的网上抽样调查有什么意义?

刘亚伟

美国卡特中心中国项目主任


在本世纪初,卡特中心曾经与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的专家做过一次中国村民自治的抽样调查。从确定样本到抽样问题获得有关部门的批准,耗时大约两年。

这次我们与Riwi合作进行网上抽样调查,因为是试调查,问卷只有两个问题:

1)你对美国的看法如何?(What is your view of the United States? )

2)你认为中国的国际形象如何? (“How do you think China is viewed internationally?”)。

抽样调查在不到一个星期之内就完成了,样本超过3000人次。对这次试调查我们有几点感想。 

首先,从时间的角度看,这样的调查耗时很短。在信息发达的今天,要及时了解民意,时间是一个关键。

其次,做这样的调查,不需要在国内有任何合作伙伴,问卷也不需要层层审批。美国百人会和香港的中美交流金基会都曾在中国开展类似的民调,后来因为各种因素都终止了。

第三,虽然这样的调查只在上网的人群中随机进行,考虑到中国网民人数,不能说这样的调查没有代表性和科学性。Riwi在其他国家和地区也做过类似的调查,结果也都被普遍接受。2020年10月,加拿大亚洲太平洋基金会委托Riwi在台湾做了一次台湾人民对外交和国家安全看法的抽样调查,结果与其他用传统方式进行抽样调查的数据大致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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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Riwi于2020年10月发布的《台湾人民对外交和国家安全看法》报告,第16页。

最后,这次试调查的结果似乎也能印证我们对中国民意的一些主观判断。目前能看到的关于中国百姓对美国的看法的调查表明,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对美国持负面看法,这次民调的结果是,62%的被问到的网民对美国持负面看法(不好为29%或非常不好为33%),这个比例似乎低于笔者看到的近80%的中国民众对美国持负面看法的数据。2020年8月,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说,中国《环球时报》的网上调查表明,有96%的网民对美国持负面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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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时报问卷调查的部分问题和投票结果

更为有意思的是结果是对第二个问题的答复,它的结果是78%被采访的人认为中国的国际形象不错(好为32%,非常好为46%)。这个结果与各类在其他国家进行的对中国的看法的民调结果大相径庭。其实,发达国家受访民众对中国的负面看法与中国受访民众看好中国国际形象的比列基本相同。对这一现象的解读或许能告诉我们中国国内信息传播的方式和力度及民众获得信息的渠道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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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网上抽样调查肯定与传统的抽样调查有一定的差别,它的优势是明显的,不足也显而易见,我们希望抽样调查的专家能就如何分析网上抽样调查的数据和改进这一调查方法与我们分享自己的见解。

来源时间:2021/10/30   发布时间:2021/10/30

旧文章ID:26342

王眉:拜登的“罗斯福梦”,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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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眉  来源:华尔街见闻

10月28日周四,拜登在前往欧洲参加一系列会议之际,向国会民主党人提交了一份最新版的《重建更好法案框架》,该框架规模从最初起草的3.5万亿美元大幅缩水到1.75万亿美元。

拜登向众议院议员保证,周四公布的框架将赢得参议院全部50名民主党议员的投票。如若果真如此,该框架有望通过和解程序在参议院获得通过。

但民主党温和派一些关键人物尚未明确表态支持该框架,包括最初起草框架的进步派“带头大哥”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要求将总规模限制在1.5万亿美元的西弗吉尼亚州参议员乔·曼钦(Joe Manchin),以及反对向富人和企业加税来筹措资金的亚利桑那州参议员凯尔斯滕·西内马(Kyrsten Sinema)。

目前投票流程被推迟到下周,立法准备好进行投票可能需要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

01 拜登的刺激计划缘何腰斩?

原因在于两大方面,一方面是3.5万亿美元规模既缺乏共和党的支持,也无法获得民主党内部成员的一致同意,另一方面在于种种原因之下民主党进步派亟需通过这份刺激法案。

打民主党推出3.5万亿美元刺激计划起,就一直缺乏共和党的支持。今年8月,美国国会参议院是以50票对49票的微弱优势通过的这项预算案,没有共和党人投赞成票。

在没有任何共和党人支持的情况下,民主党人按照被称为“预算协调”的程序来推进议案,但前提是参议院50位民主党参议员对议案一致同意(众议院是容许3张党内反对票)。

问题在于民主党内部很难达成一致。为了给该法案筹集资金,9月13日众议院民主党人提议将公司税率从21%提高到26.5%,将最高个人税率从37%提高到39.6%,并将最高资本利得税从23.8%提高到28.8%,还计划对超过500万美元的收入征收3%的附加税。

但温和派关键人物曼钦多次明确表示,他不能支持这么大规模的方案,因为担心通胀以及企业税上调对美国竞争力的影响,坚持要将刺激规模限制在1.5万亿美元内,并支持25%的最高企业税率。

另一位温和派关键人物西内马也要求限制总规模,并表示其愿意支持的最高数字是24%的公司税,不增加附带利息税,以及39.6%的最高个人税。

这种背景下,民主党内陷入拉锯,但拜登却没有多少时间继续僵持。

1、拜登民调支持率大幅下滑

根据CNBC全美经济调查中的统计(10月21日发布),拜登的支持率大幅下滑,只有41%的公众对拜登的总统任期表示赞同,而有52%的人表示反对。拜登的净支持率为负11个百分点,而7月份的调查为正3个百分点,当时支持率为48%,不支持率为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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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中,美国民众对他的经济领导能力感到不满,对他处理新冠疫情的方式失去了一些信心,并越来越担心通胀和供应短缺。

从趋势上看,拜登的支持率从上任之后就持续下滑,由最高的56%,下滑至目前的41%,且近期继续呈现更快速的跳水。按照这个趋势,共和党人有机会在国会中重新获得多数席位。

2、万亿基建法案获批受累

万亿基建法案的成功立法具有里程碑意义,可以提高拜登的支持率,并有望帮助民主党人在中期选举中维持对国会的控制权。

但进步派一直将万亿基建法案作为通过重建更好法案的筹码。基建法案早在8月10日就已经在参议院获批,并一直在等待众议院投票表决。

本周四众议院议长有意推动就基建法案投票,遭到民主党进步派的反对。加利福尼亚州的胡安·巴尔加斯(Juan Vargas)和密苏里州的科妮·布什(Cori Bush)在他们的核心小组会议后表示,在另一项立法准备就绪之前,他们不会投票支持拜登的基础设施法案。

3、通过重建更好法案意义重大

不只是万亿基建法案,通过重建更好法案同样具有里程碑意义,可以证明拜登的领导力,并且“劫富济贫”的增税计划有着广泛的民众基础,可以进一步巩固拜登的民调支持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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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重建更好法案包括了对清洁能源和气候的投资,该法案的通过是拜登带领美国回归气候变化领导地位的重要一步。

华尔街见闻此前提及,气候峰会在即,拜登原本希望在本周就社会支出和气候法案达成协议,以在气候立法方面取得胜利。

4、12月3日,债务上限以及政府临时拨款问题将卷土重来

如果民主党不尽快完成这项法案,后面的时间只会越来越紧张。

5、美国2022年面临财政悬崖

华尔街见闻此前提及,瑞银预计全球经济在2022年将面临“财政悬崖”这一大风险,即财政刺激断崖式缩减,美国将是财政刺激缩减的最主要国家,相关的财政拖累将成为美国22H2 GDP增长将大幅放缓的部分原因。

有分析预计美国正面临“第一阶段”滞涨的开始,只有另一项创纪录的刺激方案可以让美国摆脱困境,避免2022年的大幅放缓,如果没有大规模刺激,美国经济将在2022年面临非常严峻的挑战,经济可能会在中期选举前脱轨。

在以上原因的共同推动下,拜登不得不在10月初将该法案总规模下调至1.9-2.3万亿美元后,在一个月内再次妥协将总规模削减至1.75万亿美元。

02 哪些项目被砍掉了?税收提案有何变化?

在气候方面,在曼钦的坚持下,1500亿规模的清洁电力项目被砍,不过5500亿美元的清洁能源及气候投资和税收抵免仍是该法案的头号支出项目。

拜登表示,社会支出基建计划立法的目标是鼓励走在能源转型前沿的太阳能、风能和其他关键行业发展国内供应链,并将通过赠款、贷款、税收抵免和采购推动对于美国制造业脱碳和振兴的资本投资,提升钢铁、水泥和铝等行业的竞争力。

在其他方面,根据东吴证券的整理,儿童税收抵免、平价房、医保扩展等被部分保留,免费社区大学、带薪家庭假、调降处方药价格、医保扩展到牙科及视力等项目被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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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收方面,此前的亿万富翁税提案未被采用,新的亿万富翁税收提案将瞄准那些资产超过10亿美元或年连续三年收入超过1亿美元的人的股票和其他可交易资产的未实现收益(即无论资产出售与否均要求完税),这些标准意味着约只有700名纳税人将面临财富的附加税。

新的亿万富翁税将适用于包括房地产在内的非交易资产,但将推迟征收,直到资产出售之前不进行评估,但相关利息必须支付;其税率方面,将与资本利得率(目前为23.8%)保持一致,预计将筹集2000亿至2500亿美元。

针对企业,要求营业收入超过10亿美元的公司要缴纳最低15%的税收,此外对股票回购收取1%的附加费,以及对总部设在非合规国家的外国公司施加惩罚税等措施,阻止盈利公司的避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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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拜登的“罗斯福”梦再遭挫折

自拜登上台以后,曾在多个场合提及前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并声称将采取与“罗斯福新政”相似的“重建美好”计划(Build Back Better)。

其团队所提出的中短期施政理念,包括复兴与改革,也与“罗斯福新政”的核心“救济、复兴和改革”遥相呼应。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分析人士对比拜登施政计划与“罗斯福新政”时期所推行的政策发现:

两者在施政理念上都体现了加强政府对市场干预的力度来推动经济复苏与发展的思路,同时均强调要解决美国内部社会分配失衡、贫富差距扩大等结构性问题,并致力于为中产阶级找回确定性,重建民主政治的经济和阶级基础。

但两届政府的经济计划在背景、内容、政策出台环境和影响上存较大差异。

比如,拜登施政计划和“罗斯福新政”聚焦的议题不同,前者面对的社会挑战远大于经济挑战。

再有,碎片化的政党结构和极化的政治环境使拜登在推行新政上面临的挑战远高于罗斯福政府。

罗斯福时期民主党拥有国会参众两院多数席位,占据稳定强势的主导地位。参议院民主党与共和党人数比例达到 70:23,众议院达到 322:102。民主党内部较为统一,民主党进步与温和派在许多关键问题上可以形成共识。

但对拜登而言,这种两党共识的优势在许多领域并不存在。

正如申万宏源宏观团队所指出的:

3.5万亿美元财政刺激的大规模缩水宣告着拜登“罗斯福化”再遇重大挫折,新财政刺激未来概率更低,美国2022年财政政策力度不及预期下,或大概率延续弱复苏格局。

来源时间:2021/10/30   发布时间:2021/10/30

旧文章ID:26341

沈丁立:谨防美国外交派系斗争恶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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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丁立  来源:环球时报

美国开国先贤基于对“人性本恶”的假定,曾设计出一套有别于欧洲传统的权力制衡系统,即通过三权分立的“低效民主”,来防范体系本身崩坏。再加上政党制约、“司法独立”以及媒体监督,以弘扬国内思想领域的多元主义。这套做法在预见美国内政外交决策的程序冗赘之同时,至少包容了外交派系的理念与建言竞争,帮助美国最高当局在外交决策时获得了更多的政策选择,也曾经促进过美国的理性治国,是美国攀登世界高峰的一个制度性因素。

参与美国外交派系的行为者多种多样。传统意义上,首先包括美国外交的法定掌门人即以白宫为首的行政当局。同时,美国也允许国家立法机构在一定程度上介入外交立法,以限制行政部门对外行为的自由裁量。通常,美国国会的这类介入是补充与平衡而非颠覆行政当局的外交授权。此外,美国的媒体、智库与知识界也经常在一定程度上介入国家公共政策的辩论,其人士也不时通过“旋转门”进入政府直接操盘外交事务。

当然,资本在美国国家重大决策时从不会缺席,近年来美国大公司尤其是大数据公司正日益明显地影响着公众对于包括外交在内的公共事务的认知,这经由政治运作必然会反映在对美国各级民意代表的选择中,最终影响到美国总统的产生过程。

然而,这套繁琐冗长的“民主”戏法在当代正面临越来越大的冲击,美国曾颇为有效的对外政策“行政主导、两党一致”的道统正受到严重冲击。无处不在的党争极化已不再把外交派系的政策竞争视作国家对外行为的自我完善进程,而是作为国内权力斗争的工具。

如果说在“冷战”期间鉴于苏联的存在及其施加的竞争压力,美国国内的外交派系尚能一致对外,那么在“冷战”结束之后美国的国内政治斗争就已开启自由放飞的模式。从克林顿到拜登,美国先后有两党的五位总统交替登场,他们一概采取了后朝颠覆前朝的做法,这使美国的对外关系不断出现断裂与位错,甚至使得美国的盟国也难以适从,这在特朗普执政期间尤为明显。

特朗普时期的美国接连退出各种国际组织和规约,不仅损害了美国的国际公信力与领导力,也严重损害了地区安全与全球发展,是对二战结束以来长达70年美国外交自由主义理念的彻底颠覆。拜登上台后,美国山头林立的外交派系有增无减。在当下,尽管民主、共和两党对制约中国的大致认知趋近,但对如何对付中国的见解却大相径庭。美国行政部门内部既有一众“知华派”,也有某些“强硬派”。这给拜登发挥与引领一干大将的智慧以更多机会,也对其平衡与协调其内阁的政令一致以更多挑战。拜登上台以后首先着手的就是自身内阁的政策协调,以及恢复同盟国的伙伴关系。但在对华关系上,鉴于美国趋于严峻的舆论环境与总体牵制,拜登方面采取了“一看、二慢、三通过”的谨慎做法,渐进性地发起和恢复与中国的多项对话。应该说,在美国外交派系斗争恶性化、劣质化的当下,中美关系要重回健康稳定发展的正确轨道面临不少障碍。

不过,美国外交派系的恶性竞争还远未止息。目前美国国会中那些在围绕制约与制裁中国问题上十分活跃的人士,虽然在本质上与行政部门制衡中国的目标一致,但在打压中国的方式与力度上却屡屡出击,大有取代行政部门制定对华政策之势。据悉,美国国会尚有多项制约法案有待表决,而其中任何一项的通过,都将限制行政部门开展对华外交的宪法授权,阻碍拜登方面在外交领域的施政空间。这种情况,不仅给中美关系的转圜带来了困扰,还在本质上给美国自己的外交政策制定带来了严重的负面牵制。

本来,美国开国先贤设计的国内权力制约,是为了避免政策出台出现严重失误。在越战期间,美国政府内部的反战势力曾与媒体合作,揭露当局谎报军情以延续战争,从而激起民众的反战意识并促进了战争的尽早结束。即使在本世纪美国开展“反恐”战争以来,仍有斯诺登揭露美国当局以“反恐”为由非法监控美国民众甚至盟国政府。这类在美国重大对外政策议题上自爆其丑从而激发国内辩论进而改善国家相关政策的做法,是美国自我纠错的良性机制。美国外交派系的此类良性竞争,在整体上有利于美国公共政策的不断纠错。

但是,过度竞争、恶性竞争、假公济私、为竞争而竞争的行为则超出了竞争服务于美国对外政策完善的初衷,其后果必定损人损己。中美关系在经过了几年的动荡之后,需要两国的有识之士提高警觉,谨防美方外交派系恶性竞争。中美关系的大船,必须坚守在维护两国人民共同利益的航向上。

来源时间:2021/10/30   发布时间:2021/10/27

旧文章ID:26340

中美国际制度策略取向比较:基于议题领导权视角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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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胜利 王彦飞  来源:《国际展望》2021年第5期

作者:

凌胜利,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副所长、副教授;

王彦飞,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国际关系学系博士研究生

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且长期化的情况下,中美双方的竞争不仅体现为权力竞争,而且在制度领域也有所显现。有关中美制度竞争、制度制衡的研究不断增加,这些研究主要探讨中美在国际制度领域展开竞争或制衡的原因、内涵与影响,但对双方在国际制度领域为何采取不同策略的分析则较少。当前全球治理的问题日益凸显,现有国际制度的短板逐渐暴露,多边主义面临的困境前所未有。在此背景下,无论西方大国还是新兴国家都期待国际制度有所变革,能够更加契合各自的利益,国际制度领导权也成为大国战略竞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中美战略竞争也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国际制度领域。

总体来看,中国更多地采取多边主义方式,不断推动国际制度改革,推动“一带一路”建设、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以下简称“亚投行”)等新国际机制。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美国近几任政府对待国际制度的态度摇摆不定,具体体现为特朗普政府奉行单边主义,奥巴马和拜登政府则采取排他性多边主义策略。在国际制度策略上,中国更加倾向于“建群”“改群”,而美国则在“建群”和“退群”之间摇摆,也不乏“改群”举措。这说明,中美在许多议题上的国际制度策略取向差异明显。

中美两国的国际制度策略取向为何截然不同,这是本文要探讨的核心问题。显然,中美双方的国际制度策略取向与两国战略竞争不无关系。两国在国际制度领域的竞争呈现何种态势,对中美战略竞争将产生何种影响,国际制度竞争能否左右两国之间的国际领导权竞争,这一系列问题值得关注。本文将主要基于议题领导权视角来分析相关问题。

一、既有研究及其不足

国际制度策略取向体现为国家对于多边主义国际制度的态度,是否有能力和意愿为国际社会提供公共产品,对国际制度所采取的退出、改革、创建等不同策略。对于中美两国为何持不同的国际制度策略取向,既有研究主要从权力竞争、制度竞争和地位竞争三个方面进行分析。

(一)权力竞争视角

权力竞争视角认为国际制度策略取向由国家权力的分配和互动决定。现实主义认为国际制度反映了国际体系中的权力配置,是拥有足够权力的国家创造的结果。如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明确指出,国际制度是权力的附庸,由最强大的国家创制和塑造,对国家行为的影响微乎其微,国际制度充其量只能充当干预变量。国际制度策略是权力竞争的衍生品。约瑟夫·奈(Joseph S. Nye, Jr.)认为,作为崛起国,中国可能对现有国际秩序存在不满,会使用新增实力来拓展更为广泛的目标。随着中国的崛起,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将不得不改变,领导权需要分享。而当美国意识到国际制度收益下降时,其单边主义举措的目的是寻求国际体系的变革以维护自身的霸权。美国作为霸权国,由于自身实力相对下降,提供国际公共产品的意愿有所下降,使得美国对于国际制度的单边主义或小多边主义增加,更多采取“退群”和“改群”。对于崛起国中国而言,随着实力增强,则会逐渐增强提供国际公共产品的能力和意愿,进而更加积极地参与国际制度改革或创建。这实际上反映了两国基于各自的权力兴衰态势,对国际制度采取不同取向的状况。基于权力竞争视角来分析中美两国的国际制度策略取向,显然重视国际制度的权力属性。不过对于美国而言,相对于其权力的变动幅度而言,近三届美国政府的国际制度策略的变动性更大,权力和制度并不总是同步变动。随着国际社会的权力流散,主导国对于国际制度的影响也会有所下降,基于国际制度的创建、改革等来增强权力优势日益困难。中美两国基于国际制度来进行战略竞争有其局限性,权力竞争视角并不能完全解释中美当前的国际制度策略取向。

(二)制度竞争视角

制度竞争视角认为国际制度策略取向取决于国家间的制度互动。中美国际制度策略体现了“竞争性多边主义”的兴起,主要是指国际行为体利用既有或新建立的多边制度来挑战现有多边制度的战略,具体手段包括威胁退出、发声和建立替代制度等。贺凯等学者认为,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和推动成立亚投行、特朗普执政后单边主义凸显,都体现出了制度层面的竞争倾向。“制度制衡”是指国家利用多边机制来对抗压力和追求安全的平衡战略,国家可以利用不同的制度战略在国际体系中追求权力和影响力等现实利益。如《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是美国针对中国的排他性制度制衡,中国支持东盟创建《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则是为了应对TPP的制度间制衡,而亚投行则是包容性制度制衡战略的体现。制度制衡与各国的角色认知密切相关,美国采取单边主义,体现了其国家角色认知从“秩序捍卫者”转变为“秩序挑战者”。制度红利也会影响国家的国际制度策略,制度红利的高低会影响国家维护或改变国际秩序的意愿。因此,基于制度竞争视角的分析,美国的国际制度策略变化和中国的多边主义行径都是“竞争性多边主义”或“制度制衡”的体现。

基于制度竞争视角的分析,“竞争性多边主义”主要基于大国竞争的视角分析大国之间的制度互动行为,对于中美为何采取不同的国际制度策略取向则缺少分析。制度制衡则无法解释美国为何由“建群”转向“退群”再转向“重新入群”或“改群”,制度制衡依然具有强烈的权力政治思维。此外,还有必要考虑制度制衡对于战略竞争影响的限度。

(三)地位竞争视角

基于地位竞争视角的分析认为,国际制度策略取向根源于国家对国际地位的追求。在地位政治理论看来,无论单边主义还是多边主义行为,都受到地位动机的支配。采取何种国际制度策略取向也是获取或巩固国际地位的体现。新兴大国有强烈的动机通过国际制度提升国际地位。拉森(Deborah WelchLarson)发现,对更高地位的渴望可能会促使中国等新兴大国更多地承担国际责任,因此建议作为主导大国的美国必须承认中国的身份和地位,激励中国更多地参与全球治理。勒博(Richard Ned Lebow)认为,中国可以通过变革现有的国际规范等和平方式获得国际地位。在国际秩序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国家维护其既有地位的动机同样强烈。主导国可能会因为担心失去地位而感到焦虑,进而抵制崛起国提升地位的努力。美国作为主导国,对中国崛起已经产生了地位焦虑。奥巴马政府“重返亚太”就是为了维护美国的世界领导地位,而TPP更是通过对会员资格的限制传达了地位信号。特朗普政府“退出外交”的动因在于美国制度地位优势的变化,其推行单边主义是因为美国在国际制度中地位优势下降。拜登则声称将通过国际参与和多边主义方式让美国重新赢得领导地位,其执政以后也在多边层面更加积极地参与国际事务。由此可见,国家对于国际地位的诉求会影响其对国际制度的态度,中美两国对于国际制度的不同策略与双方的政治地位密切相关。该视角的不足在于国家的地位动机相对稳定,其难以解释奥巴马、特朗普和拜登政府对待国际制度态度的显著差异。对于通过国际制度来追求国际地位的效果的判断也存在分歧,如特朗普政府更加看重美国的国家实力而非其在国际制度中的“地位”。对于中国而言,能否通过国际制度来提升其国际地位也存在不确定性。

总之,上述研究从不同视角分析了中美国际制度策略取向,对于理解当前的中美战略竞争具有一定的价值,但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一是无论权力、制度还是地位的视角,都是从相对整体的角度进行分析。对于议题多元化和权力相对流散的世界而言,基于整体视角来分析中美国际制度策略取向有所不足。二是这些视角都是从较为静态的因素入手分析,对中美国际制度策略的动态变化分析不足。中美两国乃至美国不同政府,对不同议题的国际制度的策略有所不同,呈现复杂多变态势。三是中美战略竞争的更为根本的动因是领导权竞争。权力竞争、制度竞争和地位竞争都和领导权竞争有关,但对于不同议题的领导权与国际领导权之间的关系分析有待加强。本文将基于议题领导权的视角,尝试对中美国际制度策略取向做出更为清晰的解释。

二、议题领导权的内涵与运行机制

随着多元复合世界的到来,议题领导权日益重要。相对于领导权、主导权和霸权等概念而言,议题领导权有其独特性,对于理解当前的大国竞争可以提供有益视角。

(一)领导权相关概念辨析

领导权(Leadership)一词的释义大致包括领导地位、领导力和领导者三种,与之相近的两个概念是霸权(hegemony)和主导权(dominance)。其中hegemony指一个国家对其他国家的控制,dominance指取得支配或优势地位。关于领导权的概念学界不乏争议。本文认为这些概念虽然内涵相似但也存在差异。其中最为显著的差异在于,国际领导权具有非零和性和分散性,而霸权和主导权则包含更多的零和性和整体性。随着多元复合世界的来临,对于国际领导权的研究也更有必要。国际领导权涉及众多全球或地区议题,无论霸权国还是崛起国,都有担当国际领导的可能性。与此同时,国际领导权也具有分散性。不同国家可以在不同议题领域发挥领导作用,甚至是一些非国家行为体也可以拥有议题领导权。

(二)议题领导权的内涵

领导权可以进一步细分,如罗伯特·基欧汉和约瑟夫·奈划分的霸权(hegemony)、单边主义(unilateralism)和多边主义(multilateralism)领导,奥兰·扬(Oran R. Young)界定的结构型(structural)、创业型(entrepreneurial)和智力型(intellectual)领导,伊肯伯里(G. John Ikenberry)所述的结构型(structural)、制度型(institutional)和情境型(situational)领导,阎学通则区分了王权国家、强权国家和霸权国家。当然,对于某个国家而言,基于不同的领导类型划分,其可能同时具备多种领导属性,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领导权实际上可以分属不同议题领域。

议题(issue)和领域(area)有类似之处,在相对于总体(overall)而言时,其指代某个话题或某个方面。在国际关系当中,存在政治、安全、经济、科技等不同议题。在不同议题中又有许多细分议题,如安全议题中可以细分为核安全议题、反恐议题、网络安全议题等。议题领导权是对领导权的细分,指一国在具体议题中拥有的领导权。阿米塔·阿查亚(Amitav Acharya)认为,世界正在向复合世界演变,新秩序可以比作多厅影院,更加多样化和去中心化,国际领导也更加多元化。阿查亚基于多元复合世界理念提出了协作型领导(collaborative leadership)的概念,相对应的是霸权型领导(hegemonic leadership)一词,此概念的核心要义是“G+领导”(G-plus leadership),具体指代国家和国际组织等不同国际行为体,在全球和区域等多个层面所发挥的对一般性和具体议题(issue-specific)的领导作用。“G+领导权”和议题领导权的思路不谋而合,体现了领导主体的多元性。

议题领导权主要是指国际行为体在国际关系某一议题中拥有的相对优势和较强影响,能够决定该议题的相关重要决策。议题领导权意味着领导权将由多个国际行为体在不同议题中分享。从议题领导权的属性上看,各个议题领域之间没有等级之分,安全议题并不比其他议题更加重要。美国作为霸权国,可能在多个议题拥有领导权,因而总体上也居于领导地位。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美国拥有所有议题的领导权。东亚地区的“二元格局”事实上也体现了议题领导权,美国在安全议题上拥有领导权,中国在经济议题上拥有一定领导权。国家在哪些议题领域拥有领导权取决于国家的战略能力和战略利益,即客观上是否有领导能力和主观上是否有领导意愿。

(三)议题领导权的运行方式

当今世界的议题分化使得国家之间议题领导权竞争日益显现。议题领导权竞争一般采取话语塑造、议程设置、制度改革和制度创建四种方式进行。

话语塑造主要是通过提出理念、媒体宣传等方式来增强在某些议题上的国际话语权。较强的国际话语权意味着对某些国际事务的话语框定、规则制定和决策运行具有一定的优势。由于国际话语权日益重要,围绕国际话语权的竞争已成为国家战略竞争的重要内容。通过话语塑造,国家可以在某些议题中增强理念共识、加强国际动员、为自身行为辩护,进而在议题设置中增加行动的合法性和国家的影响力。在全球治理中,话语权的重要性与日俱增。“全球治理话语权既体现为参与治理的权利,也体现为贯穿治理过程的权力。”话语塑造是议题领导权的重要运行方式。一方面,话语塑造能力的增强有助于提升议题领导权,使得相关国家在某些议题中的国际动员能力、行为合法性增强。另一方面,议题领导权也通过话语塑造的方式来行使,使其言行获得更多的国际支持。

议程设置决定着将哪些议题列为会议讨论范围、视为优先选项,也就意味着其更有可能被关注和解决。“国际议程设置并非是大国‘通吃’的过程,而是一个具有诸多博弈者参与的‘非集中、多层次’的博弈过程。”议程设置是议题领导权运行的重要方式,如何在国际制度的运行中将自身关注的议题或议题伙伴的议题列为重要议程并推动其优先解决,是议题领导权的重要体现。基欧汉和奈认为,议程的形成就是问题能够得到高层官员的持续关注的过程。因此,议程设置并非霸权国或单个国家的力量可以决定,议程设置的标准就是能否吸引大量行为体或者有能力解决它们关心的问题。

制度改革是基于对现有国际制度的不满,寻求制度变革以更大程度地满足成员国的需求。国际制度具有双重属性,不同的利益主体在同一国际制度中的获益并不对等。国际制度内权力的实际分配与其威望(或权力声誉)的分配之间出现了差距,致使国家间陷入不平衡,并导致国际制度持续不稳定,这也促使制度改革更有必要。一般认为,议题内的制度主导国与制度变革国之间权力平衡的变化与制度运行过程中变革方策略性地重新诠释与执行制度规则是引起制度变革的主要变量。当一些国家的诉求在现有国际制度当中得不到满足时,推动制度改革就是重要路径。当然,制度改革也面临着竞争,也存在一定程度的不确定性。

制度创建是提升议题领导权的重要方式。相对于制度改革而言,制度创建的变革程度更深。由于原有国际制度的包容性有限,为了获取议题领导权,制度创建不失为一种重要方式,即在原有制度之外,创建功能相似或功能拓展的国际制度,并谋求更大的制度主导权。制度创建可以分为包容性创制和排他性创制两种。包容性制度创建保持一定的开放性,议题领导权竞争的激烈程度相对较弱一些。而排他性制度竞争创建具有封闭性,也更容易导致制度竞争和阵营分化,使得议题领导权竞争更加激烈。

三、中美国际制度策略取向的差异

中美国际制度策略涉及不同议题,双方都在不断加强自身优势,提升自身地位。美国始终没有放弃维持国际领导权,尽管最近的几届美国政府有所不同,这种不同主要是特朗普政府有单边主义的倾向,而奥巴马和拜登政府则更加注重多边主义。不过即便是民主党执政,美国的多边主义也是排他性的,并非真正开放、普惠、包容的多边主义。而中国坚持多边主义的原则,借助国际制度来维护发展权和提升国际地位。中美战略竞争加剧也体现为两国议题领导权的竞逐,而各自的国际制度策略则服务于议题领导权竞争。

(一)多元复合世界和中美战略竞争

当今世界秩序正在演变,自由主义秩序不再占据绝对主导地位,新兴国家崛起挑战了旧秩序并逐渐塑造新秩序。学界对未来国际秩序的讨论可以归纳为单领导说、双领导说、无领导说和多元领导说。一是“单领导说”,认为当今世界仍是由美国主导的单极世界。但是这种观点随着美国的相对衰落和新兴国家的崛起越来越受到挑战。二是“双领导说”,认为中美共同主导着亚太地区秩序,两国各自在某些议题领域发挥领导作用。阎学通则认为,在世界范围内最终将形成中美两极格局。三是“无领导说”,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一直宣扬世界进入无领导时代的可能性。时殷弘则认为,随着特朗普在推动美国放弃某些方面的领导,中国由于软实力、可用资源和经验有限导致领导世界也有困难性,因此在全球治理方面出现“一个没有领导的世界颇有可能”。四是“多元领导说”,这个概念与议题领导的内涵相似。詹姆斯·罗西瑙(James N. Rosenau)曾提出世界政治研究中存在国家中心(state-centric)的世界和多元中心(diffusemulti-centric)的世界两种划分。阿查亚认为复合世界将是文化和政治上多元、经济上相互依存、多种行为体并存的状态。旧的多边体系正在解体,新兴多边安排共处的、更加碎片化的体系正在出现。秦亚青指出:“一个多元世界的时代正在开始,多极权力格局、多层制度安排、多维思想理念是其典型特征。”

总体来看,当今世界秩序越来越有可能向多元复合的新秩序演变。一方面美国的既有地位难以维持,另一方面中国等新兴大国获取和实力相匹配的地位也非常艰难。因此,多元复合的世界意味着领导权的分配状况发生了改变,各国在各自优势议题领域发挥领导作用,世界将呈现多元领导状态,议题领导可以更加准确地概括多元复合世界的特征。

在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秩序中,中国只能选择是否融入,但受限颇多。在美国看来,中国只能接受美国领导的国际制度和国际秩序。随着世界秩序的演变,中国开始谋求某些议题领域的领导地位。与之相伴而生的是,随着中国优势的凸显,美国开始对中国的崛起越来越感到焦虑,中美竞争因此日渐加剧。美国推行的战略表明其已明确要和中国展开战略竞争。那么,中美战略竞争的核心是什么?学界不同流派的观点包括国际领导权、国际规则的主导权和对国际规范的塑造权等,但无论哪种都与国际领导权相关。2020年《美国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战略指针》声称,接纳中国进入其主导的国际秩序是因为美国的误判,该报告的核心是应对中国对现有国际秩序即美国领导权的挑战。美国不断推行“印太”战略也是基于将中国视为“规则破坏者”的威胁塑造,不断联合其他国家对中国共同施压。由此可见,领导权竞争是中美战略竞争的核心内容,中国不得不被动卷入美国主动发起的领导权竞争,呈现议题领导权竞争的态势。

但需要明确的是,中国在谋求议题领导权的同时,并无意颠覆既有国际秩序。中美对议题领导权的竞争虽然在某些领域不可避免地会出现摩擦,但其本质并不是零和竞争,甚至两国主导的国际制度之间还能相互补充。中国政府创建的平行机构主要集中在经贸议题,这些机构是对现有秩序的补充而非取而代之。在新秩序中,中国优先选择在经济议题上发挥领导作用,目的是营造有利于发展的环境。关于中国的国际制度改革路径,霸权国的制度否决能力与既有国际制度的弹性空间是两大条件要素。这也意味着中国的国际制度策略不可避免地受到美国的影响,中美双方在国际制度领域存在策略互动和战略竞争。

(二)中美两国的国际制度策略

在多元复合世界中,主要大国难以独自担当国际领导角色,议题分化和权力流散使得大国更多是发挥议题领导作用。中美两国各自优势不同,重视的关键议题也存在差异,这使得双方的国际制度策略有所分化。

第一,美国领导权的重构:从“必须领导”到“美国优先”。二战后,国际制度一直是美国主导国际秩序和维持“自由主义霸权”的基础。事实上,美国近几届政府也在极力通过创建或变革国际制度维护自身领导权,这体现了美国对待国际制度态度的根本逻辑。总体而言,无论特朗普政府的单边主义,还是奥巴马和拜登政府的排他性多边主义,其目的都是变革国际制度体系以平衡中国等国家的力量,维持其领导地位。

首先,奥巴马政府试图通过排他性多边主义来维护国际领导权。在国际制度领域,奥巴马政府支持国际制度主要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方面,为了借助全球治理维护领导地位,坚持以多边主义应对气候变化和防止核扩散等问题;另一方面,美国主导创建的某些国际制度也是为了对华竞争,比如TPP。其认为美国的领导地位至关重要,特别是强大而持久的美国领导对于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至关重要。国际制度则是美国实现国际领导的重要工具,奥巴马政府希望通过TPP等排他性国际制度打压中国,继续维持美国的领导地位。

其次,特朗普政府在奉行单边主义和“美国优先”原则的基础上继续领导世界。特朗普并不是要放弃领导世界,而是要以更小的成本和代价来维持,并减少成本和损耗。这一点在美国官方文件当中也体现得尤为明显。2017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确定了“在政治和安全机构中发挥领导作用,塑造和改革国际金融和贸易机构,确保公共区域自由,保护自由开放的互联网”四个提升美国领导作用的优先行动,明显体现了特朗普政府追求的美国利益优先和领导地位的统一,其认为美国继续领导世界是建立在自身利益最大化和实力强大的基础上。特朗普政府是否支持某个国际制度,取决于其国家利益和国内政治成本权衡。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的制衡更加强硬,其举措根本上都是为了维护美国的领导地位。

再次,拜登政府仍将以排他性的多边主义维护美国的领导地位。拜登当选前即指出,二战后美国在国际制度领域发挥着主导作用,但特朗普的行为破坏了这一进程。为了挽救美国的声誉,重建领导世界的信心,美国需要重返多边主义。显然,拜登急切希望美国修复、扭转特朗普对美国信誉的破坏,重拾多边主义以恢复美国的领导地位。拜登当选后多次表达了恢复美国领导地位的愿望,在应对气候变化等议题上将采取多边主义方式,必须发挥领导作用。拜登在执政当天就签署了重返《巴黎协定》的行政令,并倡导举办世界气候变化峰会,重返世界卫生组织,这些都表明了拜登政府对于多边主义的态度。2021年3月,拜登政府出台《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强调了维护美国国际领导地位的重要性。但是拜登政府将中国视为最严峻的竞争对手(most seriouscompetitor),对华依然采取强硬政策。显然,在国际制度领域,拜登政府会对中国施加更大的压力,中美在国际制度领域的竞争会有所加剧。

第二,中国领导权的构建:从独善其身到兼济天下。中国经历了从“体系反对者”“体系改革者”到“体系维护者”的角色转换,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越来越重视“制度性权力”,正向“体系引领者”角色转变。中国在许多经济相关议题上存在一定优势,可以推动国际制度的改革与创新。中国的“建群”也大多和经济议题相关,这是尝试获得经济议题领导权的主要手段。杨原认为,中国若要和美国竞争国际影响力和领导权,需要拥有并发挥自己的比较优势。面对美国这样“全能型”单极霸权,中国不应该寄希望于全面赶超,而应该发挥自己在特定领域的专长。因此,以国际制度为基础、发挥自身优势以提升经济议题的领导权成为中国的优先选项。

中国不断利用自身优势提供国际公共产品,以推动国际秩序的变革和获取相应的国际地位。2017年2月,习近平提出中国“要引导国际社会共同塑造更加公正合理的国际新秩序”。这是中国领导人首次提出“引导”国际秩序改革的主张,表明了中国要扮演更加积极的角色。“新秩序的建设应该由各国人民商量”“中国将积极推动国际秩序和全球治理体系朝着更加公正合理方向发展。”在这些理念的指引下,中国越来越多地参与国际制度的创建,开始在自身占据优势的议题上承担领导者的角色,即争取经济议题领域的部分领导权。

中国在争取扮演更加积极的角色的同时,也频频向外界传达维护而非颠覆当前国际秩序的意愿。在实际行动中,中国新近创建的“群”均坚持多边、开放、共享等原则。中方强调不搞小圈子,不取代既有合作机制,而是要实现战略对接和优势互补。无论最初的主动融入,还是后来尝试向国际社会提供更多的公共产品,中国的原则都是“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和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中国不会搞只顾自身利益而无视他国利益的单边主义或孤立主义,中国坚持融入外部环境的多边原则。中国支持并维护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强调规则也阐明了中国坚决维护当前的国际制度和国际秩序的态度。因此,中国维护当前国际秩序的态度坚定,采取的国际制度策略主要是对国际制度的维系、改革和创建,更多提供国际公共产品。

(三)中美不同国际制度策略取向的逻辑

随着中美战略竞争加剧,领导权竞争成为两国竞争的重要方式。多元复合世界的来临也使得中美之间更有可能呈现议题领导权竞争态势。美国希望在政治、安全、经济等议题领域巩固国际领导地位,并不断在经济领域对中国进行打压,只不过历届政府的策略有所不同。中国则希望依托国际合作和多边主义国际制度,获取经济议题领导权以维护自身的发展权,同时也希望增强对政治、安全议题的影响。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的背景下,两国的国际制度策略服务于两国议题领导权的竞争。

因此,中美在国际制度的选择上出现了差异。美国出于霸权护持的考虑,开始进行战略调整,奥巴马政府的战略是通过排他性多边主义策略如创建TPP等方式重振美国的领导地位,寻求在既有国际秩序中强化美国的领导地位;而特朗普政府则不愿像既往那样承担国际义务,诉诸单边主义方式修正既有国际秩序;拜登政府虽然希望借助多边主义方式领导世界,但也是不包含中国的排他性多边主义。美国几届政府的国际制度策略,都有防范中国崛起,维持美国领导权的考虑。中国为维护自身发展,也需要不断推动既有国际秩序改革与完善,需要不断在经济相关议题采取包容性多边主义措施,在政治、安全领域增强中国的领导权。

四、中美议题领导权竞争的影响与前景

中美在国际制度领域的不同策略是多元复合世界背景下中美战略竞争的产物,其形成具有必然性,但烈度又不如权力竞争。中美议题领导权竞争主要体现为围绕某一议题的话语塑造、议程设置、制度改革和制度创新

(一)中美议题领导权竞争的体现

目前,中美之间的议题领导权竞争在一些领域已经有所体现,特别是在金融、贸易和基础设施投资等领域。但是在安全等领域,中美之间的议题领导权竞争并不明显,权力竞争依然具有重要影响。中美两国目前并未在所有领域形成议题领导权竞争,这与特定议题领域的制度化水平有关。

在金融领域,中美之间的议题领导权竞争日益显现。随着中国经济实力的增强和外汇储备的增加,中国在全球金融领域的影响也更加显著。在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全球性国际金融机构中,中国原本的份额较少,与中国的金融实力不相称。但即便此后中国提升投票份额的方案通过,美国也在不断推诿。这在一定程度上促使中国创建新的金融机构如亚投行和金砖国家开发银行。美国则将此视为中国在金融议题领域挑战美国的领导权。实际上,中国创建新的金融机构并不意味着对原有金融秩序的挑战,更多体现包容性制度创建,并不排除美国及其盟国的加入。

在贸易领域,中美之间的议题领导权竞争也有所显现。一是在全球贸易秩序与规则方面存在分歧,比如WTO改革。美国试图拉拢日欧构建新的国际贸易规则体系,否认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的贸易权利。中国则主张维护现有WTO贸易规则体系并推动渐进改革,增强发展中国家的话语权。二是在区域贸易制度安排方面,美国此前推行TPP,制衡中国的意图明显,中国主张更具包容性的RCEP和亚太自由贸易区(FTAAP)。值得注意的是,美国试图通过建立更高标准的贸易规则体系来排除中国,导致地区贸易合作有所分化,但地区内各国更多是对冲中美战略竞争,对中美主导的区域贸易制度都有所参加,也导致地区贸易制度的碎片化。

在基础设施投资领域,美国也加大了与中国进行议题领导权竞争的力度。自“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后,许多国家纷纷加入与中国合作的行列。这其中包括不少西方国家,显示了“一带一路”倡议的包容性、开放性和吸引力。对此,美国不断加大对基础设施建设投资的力度,对冲“一带一路”倡议。美国在推行“印太”战略的同时,加紧在“印太”地区构建基建政策体系,以达到所谓遏制中国在印太地区的影响力,塑造并护持美国在该地区的霸权的目的。2019年11月,美日澳共同提出“蓝点网络”(Blue Dot Network)计划,更是明确要对冲“一带一路”倡议。2021年6月,美国和其七国集团伙伴国共同发起新的全球基础设施倡议——“重建更美好的世界”(B3W)计划,其范围包括拉美、非洲和“印太”地区,涵盖全球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从美国在基建领域提出的倡议可以看出,其竞争对象就是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

但是在安全领域,中美之间的议题领导权竞争没有经济领域明显。一是因为中美在安全领域的实力差距依然明显,二是这些领域的国际制度制度化水平低且权力属性更强,权力竞争也更为激烈,难以通过议题领导权竞争的方式进行。在安全领域,美国及其盟友拥有较强优势,在现有国际安全制度中基本占据主导权,并利用其优势不断打压中、俄等国。即使在中国周边地区,美国也不断联合其他国家对中国进行安全施压,强化其联盟体系在地区安全制度中的优势,中国目前尚难在安全领域与美国展开议题领导权竞争。

(二)中美议题领导权竞争的影响

中美议题领导权竞争是中美两国战略竞争和世界秩序变革的共同产物,这对于中美双边、地区和全球不同层次都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

第一,对于中美双边关系而言,议题领导权竞争将成为中美战略竞争的主要形式。尽管中美战略竞争常态化,但中美双方采取何种方式来进行战略竞争对于双边关系至关重要。相比于权力竞争可能引发军事冲突的烈度而言,中美两国采取制度竞争的方式相对温和一些。鉴于多元复合世界秩序中议题的多样化,中美基于各自需要,在不同议题领域寻求领导权符合各自利益,也有助于缓和中美战略竞争的强度与烈度。由于议题分化的原因,中美在不同议题中的领导权难以随意转换,这也意味着中美各具优势的现状会导致双方在议题领导权上可以相互制约,并且不乏促进相互合作的可能。

第二,对于亚太地区而言,议题领导权竞争使得地区内各国可以在中美之间实行对冲。亚太地区各国大多不想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中美之间的议题领导权竞争不会导致亚太地区分化为两大阵营,而是可使地区合作保持一定韧性。在不同议题中,亚太地区各国对中美可以采取不同的策略,这样便于它们在中美之间保持一定的战略空间和战略自主性。目前在经济、安全等不同领域,亚太各国应对中美战略竞争已采取了不同策略;而在更为细小的议题方面,亚太各国的策略更为丰富。中美之间的议题领导权竞争既是议题分化的现实所致,也会导致地区合作呈现多元化、碎片化。

第三,从全球层面来看,议题领导权竞争可以避免大国军事冲突。中美议题领导权竞争有望走出一条大国竞争的新路。以往的大国竞争往往最终以极为残酷的战争方式进行,而对于当前的中美两国而言,战争的代价难以承受。议题领导权竞争意味着中美都需要接受无法绝对主导的现实,也需要正视中美之间竞争与合作并存的常态。中美议题领导权竞争在全球层面的影响主要有三点。一是对全球治理有所冲击。议题领导权竞争会导致大国协调下降,使得全球治理的领导赤字更加明显,全球治理会更加碎片化。二是大国关系更加错综复杂。议题的广泛性、多元性,使得大国基于各自利益选择性参与不同议题,大国之间会形成较为复杂的关系,难以呈现泾渭分明的态势。三是中美议题领导权竞争并非全面存在,在不同议题中程度不一,这意味着世界事务虽然深受中美关系影响,但不会重返两极阵营状态。

(三)中美议题领导权竞争的前景

中美之间的结构性矛盾短时期内难以化解,中美战略竞争会持久存在,同时中美双方也会尽量规避军事冲突。对于中美战略竞争而言,议题领导权竞争会日益重要。中美议题领导权竞争有两大特点,一是两国不会开展全方位的领导权竞争,而是聚焦于某些议题;二是竞争的本质并非零和性,议题的差异性使得中美双方不会在所有领域都针锋相对,不乏合作的可能。

第一,中美议题领导权竞争会长期存在且更加显著。鉴于中美之间的结构性矛盾短时期内难以解决,且两国战略竞争持久化,双方之间的议题领导权竞争会更加明显。美国实力虽然相对衰落,但其霸权战略目标并未改变,拜登政府更是明确表示要领导世界。拜登在竞选宣言中就提及美国的领导“不仅靠力量的示范,还要靠示范的力量”“世界不会自己组织起来”,美国的领导可以有效应对当前的全球挑战。拜登政府执政以后,主要依靠多边主义和联盟关系来重振美国的领导地位。如拜登政府重返巴黎气候协定,要和盟国加强在全球治理方面的合作。通过与一些国家进行排他性的多边主义合作,在国际合作中围堵中国,这与中国所倡导的开放包容的多边主义明显不同。对于中国而言,无论是自身发展需要,还是应对美国打压,都需要增强国际制度影响,进而谋求一定的议题领导权。简而言之,中美之间的战略竞争使得两国的议题领导权竞争不可避免,并会日益成为中美战略竞争的主要形式。

第二,中美议题领导权竞争保持总体可控态势。中国增强议题领导权并不是谋求取代美国,而是中国追求自身发展的结果。中国谋求自身发展权的同时,不可避免地需要谋求某些议题的领导权,而国际社会也期待中国能够发挥更大的领导作用。但由于议题的多样化,中美之间的议题领导权并不是零和竞争。由于中美两国提供国际公共产品的实力和意愿所限,两国都不可能独自承担领导世界的责任,而只能选择在部分议题领域发挥领导作用。伊肯伯里认为,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难以推翻但容易加入,仍将是21世纪的主导秩序。中美两国并不会开展零和竞争,而是可以在这一秩序中共存。中、美在不同议题领域的领导权并存将成为今后的常态,但这种竞争的烈度可控,不会引发双方之间的军事冲突。

结束语

就目前的国际环境和中美双方的各自优势和实力对比来看,中美之间的竞争与以往的大国竞争明显不同。中美双方身处一个全球化与规则化的时代,双方都难以承受大规模战争的后果,制度竞争在大国竞争中的分量显著增加,权力竞争的影响则相对下降。这也使得关注中美之间的国际制度竞争很有必要。在不同议题领域,中美之间竞争与合作并存。尽管议题领导权竞争不可避免,但合作也不乏可能。虽然中美两国也会采取议题联系策略,但不同议题之间的流通性不尽相同,议题联系策略的使用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限制。对于权力竞争与议题竞争之间的相互影响可以进一步研究。展望未来,中美双方都需意识到各自难以在所有议题领域发挥领导作用,以往的全球霸权时代将一去不复返。从多元复合世界的视角来看,中美两国都承担着极为重要的国际责任。两国既需要担忧陷入“修昔底德陷阱”的风险,也应该警惕“金德尔伯格陷阱”引发全球治理危机。虽然中美之间的战略竞争短期内无法消除,但双方都意识到了管控竞争、预防冲突的重要性,也应该促使中美两国在不同议题领域进行良性竞争,保持竞争的可控性,进而确保中美关系的总体稳定。

来源时间:2021/10/30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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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美国测不准——“美国观”的历史批判、再出发与重新问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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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雷  来源:探索与争鸣杂志

田雷 | 华东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立法与法治战略研究中心主任

本文将刊于《探索与争鸣》2021年第10期,具体内容以正刊为准

那如幻的灵光逃到哪儿去了?

那光荣与梦想,如今到哪儿去了?

——威廉·华兹华斯

如果把美国比作一部书,那么这部书眼下对于我们来说是越来越难读了。身处人人皆可发声的自媒体时代,网络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各种关于美国的信息、意见和立场,但在舆情喧嚣的表象之下,“美国怎么了”却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一大困惑。刚刚过去的“历史”似乎走出了一道大转向,而我们此前的美国观再也经不起新的时势的逼问,无力解答此时此地观察者的困惑,一整套温驯的学术范式无法维持其公信力,其持续已久的历史使命也行将完结。然而,旧的已去,新的却还未及确立,历史的发展又一次走在了历史书写的前头。之所以出现“美国怎么了”的认识困惑,归根到底在于一个不断变化的美国本体和一个经久不变的美国观之间的矛盾。20世纪90年代,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曾风靡一时,其片头曲《千万次的问》也传唱大街小巷,借用其中一句歌词“我已经变得不再是我,可是你却依然是你”,如果说前一个“我”可比作上述认知矛盾中的美国本体,那么后一个“你”就是我们头脑中还未来得及与时俱进的美国观。

当前美国叙述的两种路数:分歧与暗合

当前中文世界中关于美国的叙述看似纷繁复杂,究其路数则可以一分为二,各有其自身的逻辑、平台、听众和判准。具体地说,第一种路数走的是大众路线,其典型叙述可见于国内时政类自媒体的日常推送。以某顶级流量的公众号为例,在从特朗普到拜登的政府交接周期内,诸如此类的表述反复出现在其推送文章的标题中:“美疫情已彻底崩盘!”“美国已到无药可救的局面!”“这也是美国的大反噬噩梦!”“连他都没想到,美国竟沦落到如此地步!”“再顶不住,美国要出大事!”作为一种类型,这种美国叙述重复着一种美国危机或崩溃论,而在流量为王的自媒体平台上,以耸人听闻的标题来宣告崩溃,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行文方式来贩卖危机,可以说是吸引眼球的不二法门。于是乎,此类时政自媒体的美国叙述虽然极少见于文化精英的朋友圈,但却经常能够成功打动更广阔天地内的大众,天文数字量级的阅读量即是最好的判准。

面对美国崩溃论在网络空间里所聚集的流量巨浪,最不为之所动的也许就是以研究美国历史为业的学者群体了,他们专业的美国史研究和写作构成了第二种路数。以 2021 年上半年举行的一场美国史专题的学术研讨会为例,在主题为“美国社会问题与社会抗争”的单元里,与会学者提交的论文有《19 世纪晚期美国农民对“乔治主义”的接受与扬弃》《捍卫“美国特性”:“例外论”与 19 世纪美国对外来移民的排斥》《母婴保护与政府责任:美国母婴保健事业发展与联邦政府的介入(1912— 1921)》……而在另一场“美国社会政治变迁”的单元里,会议讨论的文章包括《跨大西洋视野下的美国早期商业公司及其政治争论》《邪恶教义:洛克纳案如何在美国历史上被污名化与被利用》等。仅从这些论文的选题来看,在这个原先稳固而如今一切都摇摇欲坠的巨变时代面前,美国史的研究者表现出极强的“专业性”,外部世界的纷扰看上去对他们的写作没有产生明显的触动。虽不排除学者内心的焦虑和困惑,但当他们转到专业化的论文写作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似乎成了他们追求的境界,故而他们在论文中的美国叙述保持着某种惊人的冷静和定力,似乎美国一如既往。然而,问题在于,当时代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向前奔流时,专业定力的另一个面向就是封闭和僵化了。

概括地说,以上两种路数是互为镜像的。大众传播的逻辑要求短平快,追求麻辣烫。写作要多些大胆假设,而无须小心求证,当然更谈不上学术写作所要求的规范和格式。反过来,对于美国史的专业学者来说,好的学术论文正是要避免以上任何一种写作套路。而抛去写作路数的对立,回到上述形成“美国怎么了”这类问题的认知矛盾中,两种路数一方面各执一端,另一方面也有着分歧之下的某种暗合,它们的写作者各自以其不同的方式失去了历史感。第一种路数鼓吹美国崩溃论,它所呈现出的美国是没有历史可言的,若是把这种“偏见”当作美国的全部真实,那么构成美国的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危机、一次连着一次的崩溃。在这类写作中,引用福山也许已经到了文献的天花板,而美国的历史再纵深也只能上溯至特朗普。简言之,这种路数中的“美国”没有历史,没有常态,也没有规范,所有的似乎只是当下、混乱和崩溃。至于第二种路数中美国史学者的专业论文,学者以专业化和规范化的名义把自己关在书斋里,外部世界天翻地覆的变化对他们的研究议程没有影响,甚至本就不该有影响,他们的写作往往聚焦于美国历史发展中的某个“过去”,似乎只要让自己的研究封存在某个“遥远过去”的历史分期内,就等于搭建起了某种抵御现实万变的防火墙。也正是因此,这些专业史家所缺乏的是作为历史研究者或书写者所必要的历史感,他们并没有立足于写作时的这个“当下”来调整和反思自己的研究。面对现实凶猛的历史潮流,他们太慢了,也可能是无所适从,于是他们在这一阶段对美国历史的研究注定是悬浮的,也是轻浮的。在写作时,他们笔触的一端停留在某段遥远的过去,但另一端却是悬空的,没有扎根到写作者身处的当下语境。本文所要论证的一个命题即在于,这种保守的路数最终会让美国史的研究走向僵化,面对时代所提出的“千万次的问”——美国到底怎么了,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越专业就会越失语。这种基于专业惯性的谨慎就会导致不作为,也在很大程度上为第一种路数的野蛮发展留下了足够的空间,专业学者不去或者无力去占领的,就会留给他所看不到或者看不惯的营销号或段子手。正是因此,本文还将尝试反思美国史研究在当下可能的突破口以及新生长点。

简而言之,如果我们以特朗普的“崛起”作为美国历史的一个节点,那么美国崩溃论作为一种路数,其历史的上限基本上就是特朗普,而美国史专业的学者则反其道而行之,似乎特朗普从未出现——把自己的眼睛闭上,其写作仍可按部就班。本文认为,上述两种路数在形式上相互对立,但都缺乏某种历史的态度:前一种把历史压缩为平面的当下,连让子弹飞一会的距离都要切除掉;而后一种则躲在某个僵硬的历史过往内,似乎历史一经过去就能终结在写作者的笔下。如果整个美国史研究的学术共同体都无法反思这个问题并找到某种新出路,那么我们的论文即便发表了,也注定只能在朋友圈获得转发和点赞而已,而在此之外,就是爽文暴论的地盘。

当前“美国观”的形成:一种语境化的追溯

曾经,在理解美国这个问题上,我们是很有“理论自信”的,也就是说,中国的文化精英,包括美国史的专业研究者,都曾认为自己是很懂“美国”的。毕竟,在相当长的一个历史阶段,我们在研究美国方面是下了很大一番功夫的——读了形形色色、姿态各异的介绍美国的书,很多人还亲口尝到梨子的滋味,有机会赴美交流,近距离看美国;以美国研究为业的学者还写了或者翻译了大量的作品,更年轻一代的美国史学者在研究中追求对一手资料的占有和使用,学术判准进一步得到提高,要像美国本土学者研究本国历史那样去研究美国的历史。如果要给这种很懂美国的“理论自信”找一位代表,最为形象的莫过于电影《中国合伙人》中的角色孟晓骏。在那部电影开场后不久,就是因为自信,孟晓骏同一位老教授发生了一场戏剧性的冲突,结果就是他大义凛然地宣告了一个“美国梦”的理念,面对批判美国种族歧视的老教授,孟晓骏说出了一段经典台词:“所谓的American Dream,就是在梦想面前人人机会均等。全世界只有美国能做到这一点!”然而,如果说这种美国梦的自信确曾发自内心的话,那么时至今日,当年的感叹号可能要变成好多问号了。只要扫一眼最近几年的图书市场,就会发现目前流行的不再是《光荣与梦想》或《民主的奇迹》那种自信范儿,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普遍的困惑,如《美国真相》《重新认识美国》《看不见的美国》,以及不止一个版本的《美国怎么了》。而凡是“美国怎么了”之类的困惑,其实都源于我们先前的美国观已经经不起新现实的检验。在这里,如果把美国观比作一副眼镜,那么这副眼镜在戴上之后,一方面让我们看到其视野内的风景,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对视野之外的屏蔽。之所以我们下了这么深也这么久的功夫,事到如今却发现仍有有待重新认识的真相,仍有一个为我们此前所未看见的美国,就在于美国观的这副眼镜——孟晓骏带上了机会平等美国梦的眼镜,当然就无法接受老教授所描绘的种族歧视,反之亦然。那么这副美国梦的眼镜是如何戴上的,就是本部分要予以探究的。

首先应予明确的是,并不存在一个一贯正确、全能全知、政治中性的美国观,事实上也从来没有过完全定于一尊的某个美国观。任何一种讲法的美国故事,包括前一阶段流行的近距离观,都无法摆脱某种作为前见的美国观。想一想,当我们选用中文中的“美”这个字眼来称呼太平洋彼岸的那个国家时,我们的前见就已经存在了;反之,也如当前网友会用“漂亮国”来做调侃或揶揄一样,“正名”本来就是一种深刻且隐蔽的态度表达。也正因此,对于本文的探讨来说,所谓美国观,必定是某种具体的、生成于某个历史阶段、得到其主流的政治意见检验的文化建构。一旦如此理解,美国观就不只是三五学者在书斋里的闭门研发,而是某个占据支配地位的政治文化力量在长时段内的理解和想象。它是复数的,但也不会分裂至百家争鸣,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历史阶段,总有其主流和支流;它是稳定的,但也要与时俱进,当它所附着的时代本身走向结束时,它也就是无源的枯水了。在此意义上,追寻当前美国观之来龙去脉,只是在专业领域内的学术文献辗转腾挪是不够的,还必须要回归到历史行程和社会文化之本身。在此继续拷问电影里的孟晓骏,当他发出美国梦的宣言时,时间应当是在 20 世纪 80 年代初,也就是中国改革开放历史时期的起始阶段。在某种意义上,电影的英文名 American Dreams inChina 真正点明了这部电影的情节和情结,也映射出了那个历史时期精英群体的渴望和追寻。随着电影情节的推进,孟晓骏略经挫折后还是去了美国,时代再往前进,20世纪80年代的孟晓骏就变成了《北京人在纽约》中的王起明。如果我们把这个曾风行一时的美国观凝聚成所谓的美国梦,以美国为梦,那么美国史学者在相应阶段所进行的专业写作不过只是这个时代潮流上的浪花而已。我们今天检讨这段往事,应当首先意识到学者的有限性,无端夸张学术在这个历史行程中的作用,也是一种僭越。

走出这段历史之后再去回看,一切就清晰起来:这个以美国为梦的美国观,其实是嵌入在自1978 年开始的改革开放历史时期的,并且随着这个阶段自身的起承转合,而相应地走出了自己的历史轨迹。对于行进在这一历史时期的美国史学者来说,他们的研究首先是时代的产物,大的政治决定了他们写作的可能范围或禁区。至于这些学术作品的力量或者无能为力,它们所打开的新视野或者自觉不自觉做出的掩饰,都不仅仅取决于学术作品本身的品质,它们既要接受学术标准的检验,同时也不能或者不可能超出历史行程本身所画出的可能范围。在某种意义上,在国别史或者世界史的版图内,美国历史的研究从一开始就是独特的,不只是单纯体量上的庞大,它还有着其他国别史所不可能获得的“关注”。但关注有时意味着随运势而至的推动力,有时却意味着需要不断闪避的障碍,尤其是对于很多更纯粹的学者来说,关注就意味着某种干扰或者干预性的指引,就意味着无法静下心来,无法做更长远的规划。

曾有美国史研究的前辈学者在文章中写道:“同其他学科和研究领域一样,近 40 年来国内美国史研究的种种变化,无不与改革开放的进程息息相关,同步共调。”这是一个概括性的论断,表述得也非常精确。在追溯美国观的形成时,一个发生在时间起点的历史性交叠很能说明问题:改革开放历史的展开,起始于 1978 年岁末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而在整个国家政治生活的大事记中,紧随其后的就是 1979 年元旦的中美建交,接着是邓小平从 1 月 28 日至 2 月 5 日对美国的国事访问。也即是说,40 多年前,中国的对外开放其实就是一种对“世界”的重新进入,而这一变革作为一种现代化建设的外向战略,当然就要求当时从精英到大众重新睁开眼睛看世界。也因此,一个在当时新的美国观的形成,各种影响深远的美国故事的讲述,也包括美国史学者的专业论述,其实都是内在于改革开放的时代进程的,若是仔细进行回溯,也应当保持着某种历程上的“同步共调”。如此说来,我们才能理解一种多少不合常理的现象,即此前真正对大众承担起时代启蒙之功的作品,往往很少来自精耕专业的美国史学者,真正的弄潮儿,基本上是旅居美国的近距离观察者。

在访问美国时,邓小平曾经讲过:“美国人民二百年来艰苦创业,实现了工农业和科学技术的现代化……你们有许多东西值得我们借鉴,我们愿意向你们学习。”在《邓小平年谱》中,这句话出自 1979 年 2 月 1 日的条目。事实上,了解并学习美国也是邓小平亲口所说的访美使命之一,也即“了解美国人民,了解你们的生活,了解你们建设的经验,学习一切对我们有用的东西”。邓小平作为中共第二代领导核心,是改革开放事业的总设计师,关于中国在当时应以什么样的方式来面对美国,没有比他更权威的论述者。自此以后,国内的美国研究也就承担起“了解”的使命,完成了某种面向美国的拨乱反正,以一种重新理解的方式构建起了中国的美国史叙述。对于在这一过程中出现的优秀学术作品,我们在今天仍应保持一种温情和敬意,这才是一种对史学研究的历史主义态度。反过来说,脱离语境而评断史学的著述,反而是一种历史的虚无主义。尤其是在我们当下这个“平视”美国以及西方的时期,不再仰视,也戒除了迷信,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全盘否定此前历史时期所积累的成果,这里面不是非此即彼的。我们所能断定的只是美国史研究不能再这样一成不变,它需要建立起一种与新时代的连通,在此基础上打开新的视野,与从前的模式交叠在一起以形成新的综合。

1970 年以来的美国:“当代史”的必要和可能

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大业,其中的线索之一就在于面向美国、了解美国,并择其善者而从之。当然,这里的“学习”从来就不是全盘西化,如邓小平访美时所言“学习一切对我们有用的东西”,所谓“对我们”,这里就包含着一种独立自主的地位、自力更生的精神、为我所用的方法,乃至“师夷长技”的策略。在当年打开国门之后,要实现美国史研究的再出发,闭门造车显然是不可能的。对于当年的美国史学者来说,只有虚心求教于美国本土的史学,才能担当起启蒙国人看世界的重任,于是就有了学术上的走出去和请进来。换言之,中国的美国史研究在改革开放时代的重建,也与同时期的现代化建设战略一样,是从承认自己落后开始的。故而也没有必要否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中文写作的美国史著述都在追求某种模仿,学者在写作时欠缺立足于祖国大地的主体意识。

也就是说,美国史研究在中国,研究者是我们自己,然而“学制”在很大程度上是移植而来的,是美国制式的。美国的史学界如何处理自己的国史,其一招一式,都深刻地影响着我们对美国历史的研究,我们甘于某种追随者的位置,渴望的是美国本土学术界对我们的承认,即便承认的内容是我们终于有了同他们进行平等学术对话的能力。对于美国史学者来说,这种“美国制式”无疑是一种学术上的文化霸权,不仅支撑着鉴别具体研究之优劣的判准,比如能用英文进行交流、写作和发表显然是技高一筹的,甚至它经由专业化的学术训练而构成了学者身份的认同,只有经过这种制式的文化洗礼,新一代的学者才被认为取得了某种专业资质。就此而言,这种身份认同也是排他的,构成了美国史研究文或野的区分。进入美国史作为一个学科的内部构造,我们可以发现,美国本土的学术动向就好像是风,在此不带任何价值判断地说,只要大洋彼岸的风一吹,国内的美国史研究就难免迎风飞舞——美国史的写作到底要关注什么,哪些主体位于舞台的中央,哪个流派是正统,哪些人物是权威,整个领域的美学趣味基本上是舶来的。而对于本部分的论述而言,我们接下来要关注的,尚且不是各领风骚一代人的方法问题,而是某种更稳固的美国史地层构造,也就是美国史的分期问题。

历史的分期从来都不是在时间的直线上进行简单的切割,它不是一个几何问题,如何为一国进行历史分期,也不是历史学者有权垄断的问题。对于历史研究来说,通过分期完成“断代”,学者就有了自己可以精耕细作的领域。当然,任何一种分期的背后都站立着相应的某种史观,是对历史行程中的连续和断裂的一种想象式构造,它一方面呈现可供学者去研究的诸多问题,另一方面也用这种断代史观来排斥不一样的探索以及想象。相对来说,美国的历史并不长,也因此更容易“通”,但美国史的内部仍有分期。以我熟悉的宪法史为例,布鲁斯·阿克曼教授在其多卷本经典《我们人民》中就提出了一种三段论的分期法:美国宪法在其发展历程中共经历过三次“宪法时刻”,分别是联邦党人领导的建国、共和党人领导的重建、民主党人领导的新政。每一次的宪法时刻,都意味着人民的登场以及宪法秩序的转型。作为一位宪法学家,阿克曼的分期方案自有其深意:既然上一次宪法时刻还是由罗斯福以及新政民主党人所开创的,那么新政自由主义以及民权运动时代的宪法变革就仍是美国的根本法,是后世不可轻易变动的祖宗之法。同样,王希教授中文原创的美国宪法通史巨著《原则与妥协》,20 多年来先后出过三版,不仅开拓了美国宪法史属于中文世界的研究领域,而且树立了一个学术著述的标杆乃至短期内难以超越的天花板。在这本书 2014 年第三版的新增序言中,王希教授将一整部美国宪法史划分为三个历史阶段,分别称之为原始宪政秩序、第二宪政秩序、第三宪政秩序,其起止时点大致相当于阿克曼的三分法。

不仅是为何以及如何分期,分期之后,学者就会根据自己的题目找到自己研究所属的分期,或者在确定分期之后来寻找题目——历史分期和研究主题之间总是存在着某种匹配。我们可以设想,假如一位法学院的博士生要研究美国的联邦最高法院,那么二战后的沃伦法院时代就会很有料;也可以是反向操作,一位历史系的博士生要研究美国的民权时代,然后很容易就会发现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很有戏。前些年中国学界曾对美国的进步主义时代多有关注,不仅限于史学,很多学科都把目光聚焦于美国 20 世纪之交在各方面的自我革新,说到底还是为了寻求某种“进步”的药方。以本人的研究为例,我之所以对美国内战前的宪法史下过一番功夫,就在于我要思考的是一种基于建国者的宪法而又能跨越世代的政治秩序最初是如何形成的。若是与这些高光时期相比较,有些历史分期自然是处在隐蔽角落里的,如美国 19 世纪30—50 年代,也即夹在建国之父和林肯之间的历史时期,就好像是两座历史高峰之间的一段低谷,历史叙述的主线似乎就是等待着一场内战不可避免地到来,当我们用“内战前”去标示这段历史分期时,它也就失去了自己本身的意义。再往后包括美国自激进重建结束到进步主义时代开启,也即 19 世纪的大约最后1/4 时间,也像是一个难以理清头绪的时期,它为我们所熟悉的名字是“镀金时代”,来自马克·吐温的同名小说。如此看来,似乎它的历史意义就在于为即将到来的进步主义运动提供一个疾病缠身的社会,还要等到罗斯福新政才能完成这次循环最终的拨乱反正。

而在美国史的叙述中,有一个问题虽然普遍存在,但在此前却似乎少有人去思考,它可以表述为:一部美国通史,无论其内部做何种分期断代,它的整体时间下限要设在哪里?如果我们把历史界定为已经过去的事,其时态为过去时,那么这个“过去”和“当下”的分界线在哪里?或者说得再通俗一些,当我们叙述美国的历史时,讲到哪个时间节点就不能再继续了,再继续讲,就会从过去时跨到现在进行时,走入历史学测不准的范围了?当这样提出问题时,一个简单的作答可以是,所谓通史,自然就是由“始”通到“终”,而凡是在当下之前的,都属于已经过去的历史。根据这种理解,所谓“当下”就是某个说时迟、那时快的瞬间,在这个可以压缩到忽略不计的时点之前,都属于可以历史化的过往。这个办法在逻辑上可以讲通,但在现实中却难以操作。事实上,历史学家必须在“过去”和“当下”之间设置某种或长或短的缓冲地带,如果把当下比作今天,那么史学家最好不要研究昨天刚发生的事情,昨天之前才是相对安全的。如是说,美国通史到底贯通至哪个时间下限,本身就是重要的史观问题,其意义或许超过了在历史内部的横剖纵切。

对于国内的美国史研究来说,“通史”并没有贯通至眼下,其时间下限甚至相当靠前,若是隔离出美国史研究者给自己的领域所设置的缓冲地带,它的厚度也许远超我们的想象。而如果非要为这个从历史跨越至当下的分水岭标出一个大致年份,也许我们可以从 2021 年向前推 50 年,似乎就在进入 20 世纪 70 年代之后,美国历史跨入了它在历史学者尺度内的“当代”,由此而开始的数十年历程,仿佛是美国 200 多年历史所拖着的一个尾巴,于亲历者而言,它尚且无法凝固成一段水落石出的过去,仍是活的现在。于是,自 1970 年以来的美国,时至今日就构成了一段厚度约半个世纪的“缓冲区”,构筑出美国史研究在中文世界里的某种时间下限。跨越这个界限,就进入历史测不准的区域,而且越是接近当下,历史的行程就越是无法落地——很有可能,最终让一项研究翻车的,并不是研究本身的错失,而是未来的猝不及防。公允地说,这么长的“空白”存在,美国史学者并非全责,因为研究历史本身就要求至少一点儿的迟滞,要让子弹再飞一会。更何况中国学者研究外国的历史,势必无法摆脱某种相对于本土进度的“时差”,而对于本文的检讨而言,我们还要去考问我们所持有的这个美国观最初形成的语境。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假设一位美国史的青年研究者在改革开放之初走出国门,到美国留学,那么很大概率,其美国导师出生于新政之后,成长于民权时代,在 20 世纪 70 年代取得博士学位后进入学术界,继而在 1980 年前后用一部开拓性的著作奠定了自己的学界地位,就此而言,新政后的这一代学者的学术写作以及创作背景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此前的视野。对于那一代美国学者来说,他们最多产的学术时光正逢美国世纪鼎盛时,故而将论文写在自己的祖国大地上,就能成其大。现在回头去看,那一代学者在很多领域内仍限定着我们对美国的理解,罗尔斯之于政治理论的构建、达尔之于美国民主的分析、帕特南之于美国社会的诊断、方纳之于美国历史的叙述、阿克曼之于美国宪法史的再发现……很多时候,我们所做的其实只是在他们所开拓的领域内进行某种修缮或接续,在学术的语境内,这么定位自己并非就是妄自菲薄。如此追根溯源,则我们所持有的美国观出现在 20 世纪 80 年代的思想和文化语境中,而它所根据的,如上面一番简要的知识考古所示,于今而言当然是一个历史上的美国,是经由新政 40 年后所开花结果的那个美国。若是我们可以将 1932 年至 1972 年称为美国的“短 20 世纪”,那么我们的美国观所基于的大概就是这个“短 20 世纪”的美国。但问题在于,自此以后的半个世纪呢?如果说历史往往要有一个图穷匕见的时候,那么在经历了特朗普、中美贸易战以及新冠肺炎疫情后的当下,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1970 年之后的美国作为一种历史研究的课题,已经瓜熟蒂落了?若是如此的话,关于美国历史的研究,我们最急需的和我们最薄弱的也就重叠在一起了。在某种意义上,所谓 1970 年之后的美国历史进程,其在中文语境内就好像是接续当年曾风靡一时的《光荣与梦想》,这部四卷本鸿篇巨制书写了美国自 1932 年至 1972 年的 40 年历史,现在我们的问题就是,自此以后的50年呢?光荣不再,梦想凋零,历史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赤裸在我们面前。

要真实地面对这段历史,美国史的研究者就要完成某种心态上的自我革命,首先是要承认我们的“无知”,所谓“不知为不知”,并不需多做苛求,即便是美国本土的学术界也只是在近年才开始恍然大悟,痛说家史,此前不也曾是一方面宣扬“历史终结”,另一方面鼓吹“中国崩溃”吗?其次是要摆脱“尽信书”的好学生态度,要清醒地意识到很多书中所讲述的美国相对于当下来说其实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过往,史学界常说的“过去乃是一个异邦”恰好可以适用到这里。相对于今日的美国来说,罗尔斯写作《正义论》时的那个美国确实好像一个异邦,大概就是在他出版《正义论》的 1971 年前后,那段曾经酝酿出“正义论”的历史周期就悄然告别,连再见都没说一句。在此意义上,所谓的“光荣与梦想”倒也并非美国非虚构作家的忽悠,而是他们曾经油然而生的理论自信。只是历史不舍昼夜前行,一步步地延伸着他们的视野盲区。《正义论》是写在新政美国的大地之上的,若是我们非要在其中读到一个特朗普时代的美国,要找到去工业化如何导致民粹主义的兴起,大规模监禁如何导致下层家庭的破碎,放任自由又是如何造成了一个贫富悬殊、阶级隔离的不平等社会,这不可能是罗尔斯在一本 50 年前的书里所能预言的,而这丝毫不影响其人其书的伟大,因为罗尔斯本来就不是未来学的大师。

最后,回到本部分所提出的美国史的分期问题,也许,我们可以把这个 1970 年以来的美国史概括为“当代史”。从其词意上说,当代何以为史,这一时段本身就自带某种特殊的“可塑性”,但可塑并非历史书写的反义词,我们永远都要立足于当下来做历史的研究,历史写作的能动性在美国史研究中并不是一个要屏蔽出去的问题。就以本人的研究为例,即便我对美国建国一代的宪法问题有多么精深的理解,也无从判断下一次的总统选举会不会触发宪法危机;即便我精心研读过林肯总统的多篇经典演说,也无法讲清楚现代共和党是如何从林肯的政党变成特朗普的政党的。而美国“当代史”研究的提出,正是要让这种不能变为能,至少是我们可以知道自己为什么无知了,无知在何处,然后怎么开始让自己知道起来。

从政体到社会:“变”的辩证法

以上所述,旨在从美国通史的版图内构造出一个最新的章节,一个名为“当代史”的板块:大致以 1970 年为分水岭,自此以后的美国故事构成了它的“当代史”,时间跨度至今正好半个世纪,而在此之前的美国历史既可以一如其旧,用美国人的方法来命名分期,如建国、重建、新政,将来也不排除发展出基于中国视角的理论概括。毕竟,任何一种政治文化秩序的长期存在,即便是美国这样绝对时间并不算长的共同体,都必定有其自身序列内的上古、中古、近古——这乃是史观的内在逻辑。但 1970 年之前的历史在此不谈,在这个“当代史”的分期构造出来之后,也就意味着我们的基调一定是此阶段的美国之变,美国仍在,但却一步步变得面目全非,“我已经变得不再是我”,《北京人在纽约》主题曲的这句歌词竟然唱出了历史的隐喻。简而言之,美国当代史的这个 50 年之变是什么,又为什么变,这就是美国当代史给我们出的一个大题目。

另一个问题也就随之出现,我们此前之所以看不到美国当代史的分期,一方面是因为“只缘身在此山中”,时代尚未水落石出,观察者尚且把握不住它的轮廓,另一方面则是我们总是希望捕捉到美国的某种本质——某种不变的东西,某种定义美国、使得美国成为美国的东西。而这种对美国本质的追寻,一方面表现为在时序上不断前溯,对美国立国做某种追根溯源的探究,另一方面则是要做贯通式的梳理,捕捉美国万变却不离其宗的那个国本。两种路径交叠在一起,也就形成了以宪法为方法来理解美国的学术范式以及相应的著述生产线。“宪法”——暂且不论其定义为何——就构成了美国的某种本质,相对于具体问题的某种主义,美国通过制宪而建国,此后这部宪法一直延续,宪法的超稳定成为美国发展的基础,这种制度主义的范式曾经构成了一个时代的文化信念,美国宪法及其所承载的各种制度也因此成为我们关注的焦点。在上一代学者的美国史著述中,王希教授的《原则与妥协》之所以脱颖而出,成为中国学术脉络中的一部西学经典,首先靠的是这部书本身的学术品质,当然也要考虑到这部书创作时所处的历史行程。或者反过来说,王希教授当年作为一位旅美的历史学家,何以倾注如此精力用中文写作一部美国宪法通史,这无法脱离当时身处的语境。就在《原则与妥协》出版前后,另一位重要的美国史学者任东来也转向了宪法史的研究,用他在代表作《美国宪政历程》后记中的话来说,作为法律的外行,“这个领域既充满了诱惑,也有很大的风险”,是“一段愉快的精神之旅”。若是我们从科班扩展到通俗写作,那么从林达早期的《总统是靠不住的》,到刘瑜的《民主的细节》,再到尹宣对美国立宪文献的翻译,这些用今天的话来说出圈的作品其实都属于广义的宪法著述。包括易中天这样和美国研究毫无关联的学者,也曾以文化名人的身份写过美国制宪的故事。至于我所处的法学界,当年追逐美国最高法院的热情至今仍历历在目。所有这些曾在时代演进中掀起浪花的作品,都围绕着美国宪制而展开,它们所代表的,正是创作之时中国知识界对美国本质的某种孜孜以求。

从知识生产的角度来说,这些著述虽然曾让我们对美国宪制大开眼界,其中有些严肃的学术作品仍拥有持续的生命力,但问题在于,它们宣讲宪法,却未曾准确领会美国宪法史上的一句经典判断:宪法并不是一部自杀契约。这一判断指向的乃是宪制的本意,也即对一国根本政治制度的守护。向美国学习,作为改革开放初期现代化建设的一种策略,并不意味着照搬照抄,更不可能是全盘西化。返回到美国当代史的构造和逻辑,既然“变”是贯通这 50 年的基调,那么继续在宪法问题上做文章就有些不得要领了。因为美国宪法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它的不变——这种“不变”的能力,曾经为我们所推崇,以之为基础形成了某种超稳定叙事,但在时移世易之后,却暴露出它封闭僵化的基因,导致美国民主政治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依法而乱。也就是说,病根恰恰就出在这部制定于 18 世纪而在当下又无法进行修改的宪法上。对于本文来说,无需用新的政治学去批判一部旧时代的宪法,关键在于重新审视我们自己,为什么以宪法为方法的美国观近年来暴露出它的无能,就在于这种方法近乎完美地遮蔽了美国过去 50 年的变化——功课终于学会了,然而考试科目却换掉了。过去我们一直孜孜以求的是贯通美国历史的某种不变的本质,但至少在当下所处的历史阶段,过去 50 年的美国之变,将这种我们曾深信不疑的方法和范式击得粉碎。

这也就意味着,要以历史研究的学术态度进入美国当代史这个领域,要组织起 1970 年至今的美国历史叙事,只有表层的宪法是完全不够的,归根到底,我们当然无法以“不变”的材料和基调去讲述以“变”为主旨的故事。美国作为一个有机体,成文宪法以及各种不成文的宪制可能只是它身体的发肤,我们现在需要透过表层进入它的肌理、骨骼、血液甚至基因。在此意义上,如要深刻把握美国在上一历史周期的 50 年之变,在我看来,历史研究者要开始某种从宪制到社会的转变,也即“社会”才是美国过去历时半个世纪的大变动所发生的场域,只有以“社会”为方法,我们才能发现并正视这场大变局,对之进行具有理论自觉的描述和解释。这里对“社会”一词加了引号,是因为站在这一学术转向的开端,我们其实无法讲清楚“社会”究竟是什么,作为一种廓定研究者视野的学术范式,它的范围 / 边界到底划在何处,以及它与之前的宪制范式到底是什么关系。在此意义上,保持某种战略化的模糊是有利于我们解放思想的,研究者只有让自己完全敞开,投入这段历史行程的史学研究,才是一开始的正确姿态。进而言之,与这一学术旅程相伴随的将会是某种历史和理论之间的复杂关系,若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寻获了某种自以为是的理论范式,那就重犯了此前宪制方法的错误,意见先行,而原本纷繁复杂的历史却被抽空。真正良性的探索应当是反其道而行之的,最初只是提出问题,界定领域,至于到底什么是“社会”,又发生了何种“变化”,其实都是最后作结论时才能给出带有理论自觉的回答,也是这个领域的研究基于历史又能超越史学的可能性所在。所谓“当代史”的表述本身也包含着某种悖论,当代何以为史?正在进行的东西如何观察并描述,实践尚未有结时史家如何做论,当代史的写作是否就如同歌里所唱,问题出现我再告诉大家?但也是在此意义上,“当代史”研究的困境让中美学术界第一次做到了大致的同步,这个对我们而言为新的领域在美国学术界也尚在进行中,这里没有地层累积而成的各种学术范式,我们因此也可以不受理论“污染”地去观察历史行程之本身。或者说,美国“当代史”作为一个领域的提出,要求既不以史学为名而盲目地抗拒理论,同时也不能直接把现成的理论拿过来,甘做消费方,具体的研究在这里要保持同理论的适当距离,在不否认现有中层理论的先行启示作用的同时,所要追求的还是基于研究对象的整体而提出新理论的可能。

美国处在危机中,这一判断无疑是正确的,但如何诊断这场危机,它是局部的还是整体的,是短暂的还是长期的,是周期性的低谷还是史无前例的衰败,是无心的政策失败还是政治性的蓄意收割,是仅限于美国本土还是具有溢出美国的某种普遍性,谁在危机中受到伤害又是谁从中获益,最终能否以及如何转危为机,问题清单可以就这么列下去,也许真正的回答也不可能是如此非此即彼的两分。作为世界上头号社科大国,美国本土近年来也不缺乏各种各样的反思以及诸多中层理论的提出。美国到底怎么了?首先把这个问题当作问题来提出的还是美国本土的学者。福山在冷战结束后曾得意扬扬地鼓吹历史终结论,但历史接下来的发展早已证明,唯一能终结的也许就是历史终结论本身。反过来说,他的老师亨廷顿最后留下的问题“我们是谁”,在后特朗普时代的美国却显示出先知般的预见力。下沉到具体的研究和写作,“独自打保龄”“堪萨斯到底怎么了”“美利坚共和国的衰落”“绩优制的陷阱”“乡下人的悲歌”“故土上的陌生人”“扫地出门”“绝望之死”“推特治国”……这种基调的学术著述或非虚构写作在美国本土也形成了危机论的生产线,它们在学术上不乏各种远见卓识,只是美国的现实政治早已被以宪法为核心所构成的体制而锁死,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体制不破,危机未已。而对于我们来说,要开启美国“当代史”的研究,这些作品也是不可忽视的,不可尽信书,但也不可无书。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以“社会”为方法来发现美国的 50 年之变,我们没有一幅可以详尽标示出路径的学术规划图,但可以确信的是,所谓以“社会”为方法并不预设“社会史”的路径,尤其是美国本土所流行的“社会史”模板。一方面,好的社会史研究确实能激发出某种能动的力量,让原本的沉默者发出他们的声音,形成某种复调的历史;但另一方面,社会史研究作为一种学术建制却与身份政治捆绑在一起,甚至上升为某种政治正确以及霸权的学术套路。随着具体研究在前沿阵线上不断演进分化,我们所能看到的终于只有片段化的真相以及基于身份的“真理”,越来越难还原成一个整体的史观。而在面对美国 50 年之变的历史时,好的研究一方面要求在具体的叙述乃至深描中还原历史本相,进行小心求证,但另一方面也要敢于大胆假设,在自己所关注的案例与相应的宏观历史行程之间建立起有机的联系,不能迷失在局部真相的碎片中。也许相对于美国本土学者,在研究美国题目时,我们真正能生长出理论自信的优势就在于不同于他们的深陷其中,我们可以做到置身事外,从外部对“当代史”以及“社会之变”做整体性的思考,通过历史的批判来揭示此前理论的“依附性”,构建出不一样的社会图景以及想象。

到此为止,本文主要形成了关于美国史研究的两个判断,首先是美国“当代史”作为新断代的提出,紧接着的是应当以“社会”为方法去描述美国的 50 年之变。这是两个大胆的假设,不那么鲁莽的地方或许在于本文的态度,仅限于表达困惑、提出问题,并勾勒出一种新的可能,而不是提供决断的答案。激发本文思考以及论述的,归根到底在于时代的逼问以及学者的苦闷。从逻辑上说,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意识到我们的“不知”,在我们自以为对美国了如指掌的时候,还有哪些是我们不曾了解的事情。而勾勒出这种“无知”区的存在当然只是有限的推进,我对之的辩护仍要借助众所周知的智慧,“不知为不知”也是一种知,而更重要的是,只有在这种心态之上,我们才能真正走向对美国的“知之”。

一个新的研究议程?

仅有焦虑是不够的,我们还必须做些什么。若是美国宪法的当下可以证明什么,那就是学不会与时俱进,自己就会变为危机之源,时代水落石出之后,这也许是美国宪法研究留给我们学者最新的启示。基于以上提出的两个判断,是否能探索出美国史研究在中国的一个新的研究议程,有待同行们的争鸣,在结束本文之前,我们也许可以对美国史研究在中国的发展提出几点简要设想,并不拘泥于本文所勾勒的美国当代史这个新领域。

首先,是在通史中断代的问题。美国的历史并不长,对于中国的美国史学者而言,完全把美国制式的断代方法照搬过来,并非长远之策。这个逻辑其实可以参考美国的中国史学者,在面对漫长的中国历史时,他们既有必要也有可能做到更加贯通。历史在分期后形成了一个个断代领域,对于深耕于此的学者就构成了某种学术茧房,似乎只要超出了自己的分期,就能理直气壮地无知,要让一位美国早期史的专家去分析特朗普崛起的社会因素,就好比让一位先秦史的学者去回答辛亥革命的问题,“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但学术建制的从来如此就一定合理吗?恐怕是未必。事实上,即便是对于本文所主张的美国当代史的研究来说,难道上限就一定是在 1970 年?怎么安放这一“新时代”与罗斯福新政的关系,怎么把它放回到美国 20 世纪史甚至一部通史的构造中去,这些都是在断代同时要形成新的贯通的问题。历史的分期从来都是人为的拟制,我们对美国史的研究需要有更贯通的眼光,也应该有贯通起来的学术勇气。

其次,是扩展研究视界的问题。对于研究美国史来说,中国学者的身份注定不可能是一个空洞的背景板,王希教授多年前就提出要做有中国特色的美国史研究,而他本人用中文写作的《原则与妥协》也凝聚了他在这一问题意识下的心血和努力。仅以视野来说,中国学者研究美国史要有基于中国立场的能动性,中文材料也要做某种积极的介入,这就是说不仅我们的研究要更多照顾到连带中美之间的题目,而且我们这一边的材料也要动起来。比方说,《北京人在纽约》作为20 世纪 90 年代家喻户晓的一部电视剧,它就构成中国学者研究美国时的独家“史料”,即便是其片头片尾的歌曲,甚至每集开始前王起明那段关于纽约的念白,或许都比现实更真实地反映着我们曾经是如何理解美国的,因此文化史的研究就要把这些材料带回来。再比如,电影《中国合伙人》的叙事,作为现实原型的新东方,以及中国学生留美的历史,也都可以作为中国学者研究美国史的素材。甚至是过去半年,在史学大师理查德·霍夫斯塔特去世 50 年、其作品进入公版领域之后,其著作《美国的反智主义》竟然接连出现了至少四个简体中文版,美国史专业学者对此应当如何解释?简言之,在进行美国史的研究时,我们所谓的第一手材料未必非要是某个数据库里检索来的古旧档案,它可能就在我们的身边,发生在我们正在或已经经历的生活中。

最后,在学科建制中,美国史研究在中国属于世界史,但在世界史的版图上,并非每个国别史都是平等的。美国并不是在人类文明史上早已消亡的古国,它的历史仍在进行中,与我们息息相关。在现阶段,关于美国的叙述注定承载着其他国别史所无须负担的太多需求或要求,它不可能是纯粹的史学,要比科学探究更为复杂且微妙。对于某个非洲小国当下发生的武装冲突,普通群众未必有兴趣;关于四千年前两河文明的乌尔第三王朝,也不会有太多人想要去了解,甚至大部分人对其闻所未闻。但美国史不同,套用《北京人在纽约》中王起明的那段念白,它既是天堂,为人所爱,也是地狱,为人所恨。简言之,美国史作为一个领域,有着其他国别史望尘莫及的大众需求和期待,之所以此前真正出圈的美国叙事并非出自专业史学者之手,也是这个原因。那么现在怎么办?回到本文开始,当两种美国叙述的路数在中文世界中已经泾渭分明时,首先要做出调整的应该是专业学者,美国史研究以及写作的天地并不限于专业的学术期刊——我们不妨设想,当又收到一封退稿邮件时,尝试下新的写作形式,利用写作专业论文余下的边角料,书写美国历史中某个无人知晓的小人物,某个没有大事发生的年份,某个隐蔽的角落,篇幅自定,形式不拘,然后用自己的匿名公众号推送出去吧……这也许是走出当前困境的一种方法。而且这并不是退而求其次,在某种意义上是更高的要求,看一看那些为我们所推崇的美国本土的史学大家,其中很多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来源时间:2021/10/30   发布时间:2021/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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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以“轮毂-轮辐”体系快速推进印太联盟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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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

美国自阿富汗匆忙撤军后,迅速将其外交和军事战略重点重新聚焦于印度洋与太平洋地区,并意图通过遏制中国来驳斥国际上对其霸权衰落的论调。2021年9月,美国与澳大利亚、英国、日本、菲律宾等盟友和伙伴进行了密集的双边与多边会晤,在安全、经济等事宜上取得多项重要成果,力图在印太地区加速构筑以美国为中心的“轮毂轮辐”盟友体系,形成“印太战略轮”以维护美国自身在印太地区的中心地位与核心利益。(见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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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美国联盟及印太战略图示

资料来源:笔者自制

一、以双边促多边

近期,美国在印太地区开展了密集的外交活动,可以看出,美国加快实施“印太战略”,采取了建立联盟、划分势力范围的传统策略,但不同于以往“防御岛链”布局,当前美国正在积极构筑一个以美国为核心、彼此支撑、相互协同的印太联盟网络,以确保其在印太地区竞争中处于优势地位。

目前来看,“以双边促多边”成为拜登政府构筑印太联盟网络的突出特征,美国积极加强同其印太盟友和伙伴的双边合作,打造“印太战略”支点国家,并在此基础上推进美日印澳“四国机制”、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等多边协作机制,强化“印太战略”的支柱和基础。

第一,美国积极强化同印太传统盟友的军事安全联系。2021年是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签署《澳新美安全条约》(AUZUS Pact)70周年,借此契机,美国进一步巩固美澳联盟关系。

9月2日,美国总统拜登与澳总理莫里森通话,并于21日在纽约会面。15日,美国务卿布林肯与澳外长佩恩,美防长奥斯汀和澳防长彼得·达顿分别进行会晤,讨论了美澳联盟在加强印太地区和平与安全合作中的重要意义。当日下午,拜登、莫里森和英国首相约翰逊进行了视频会晤,宣布建立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的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次日,美澳举行第31次部长级磋商,并发表联合声明,表示美国将帮助澳大利亚部署核潜艇,加强两国防务安全合作。22日,奥斯汀和莫里森在五角大楼就如何推进AUKUS向前发展进行了详细讨论。此外,美澳经济联盟倾向也愈发明显。9月17日,美国常务副国务卿温迪·谢尔曼与澳外交贸易部部长凯瑟琳·坎贝尔讨论了美澳伙伴关系、抵制“中国经济胁迫”等议题。

传统的英美特殊关系也是此次AUKUS顺利推进的重要条件。英国脱欧后更加依赖美国的支持,而美国也需要一个坚定支持自己的欧洲盟友,英美关系顺理成章得到进一步强化,并为多边机制的形成贡献力量。

9月20日,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希克斯在五角大楼会见英国国家安全顾问斯蒂芬·洛夫格罗夫,再次强调英美关系的重要性,讨论了广泛的美英国防和安全关系以及AUKUS三边伙伴关系。同日,布林肯在纽约会见了英国外交大臣伊丽莎白·特拉斯,就印太地区的自由开放和深化英美经贸联系进行讨论;美国贸易代表凯瑟琳·戴与英国新任国际贸易大臣卓雅敏进行视频会晤,再一次强调了双方的经济合作以及共同应对“中国非市场经济”等议题。21日,拜登、哈里斯在纽约与英国首相约翰逊会面。22日,美国财政部长珍妮特·耶伦在华盛顿与约翰逊会面,并与英国财政大臣里希·苏纳克进行了电话交谈,会谈涉及了更为广泛的领域,希望进行更加深入和全面的合作。通过该月频繁的双边活动,足以看出美英合作的广度和深度。

第二,美国还加强同印度、日本的双边往来,推动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QUAD)进行更为紧密的合作。9月12日到14日,美国气候特使约翰·克里访问印度,发起美印气候行动和财政动员对话(CAFMD),将气候和清洁能源合作确立为美印关系的一个核心支柱。22日,布林肯在纽约与日本外相茂木敏充和韩国外长郑义溶进行三边会晤,强调三国基于共同价值观的合作等区域问题。23日,拜登、哈里斯分别与印度总理莫迪在华盛顿会面,强调通过东盟和四国集团等区域组织加强合作、提升印太地区共同利益等,日本首相菅义伟与莫迪也在同日就相关议题进行了面谈。24日,美印日澳举办四国峰会,拜登、莫里森、莫迪和菅义伟在华盛顿首次共同进行面谈,本次峰会也使QUAD进一步得到巩固并走向机制化。

第三,美国积极拉拢东南亚及欧盟,寻求“印太战略”支持力量。2021年是美菲联盟70周年和美菲建交75周年,美国积极加强同菲律宾的双边合作,9月菲律宾外长洛钦、国防部长洛伦扎纳访美,美国再次重申美菲是拥有共同目标的重要盟友,并表达了对菲抗击疫情、反恐合作、尊重人权的支持。美国同东盟国家加强往来,9月23日布林肯在纽约与东盟各国外交部长进行会晤,重申美国对东盟中心地位的承诺以及美国对东盟印太展望的支持,并称很快将发布一个针对更广泛印太地区的新战略。除此之外,美国还同欧盟就印太地区进行商讨,22日布林肯在纽约与欧盟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博雷利会晤,对欧盟近期公布的《欧盟印度洋-太平洋合作战略》表示欢迎,23日国防部副部长希克斯和德国联邦国防部国务秘书本尼迪克特·齐默会面,就印太地区等国防和安全议题交换意见。

综上,虽然美国传统上的“划线”思维与“岛链”战术已经逐步淡出视野,但是通过在双边团结盟友以分摊成本,再通过多边联盟以巩固自身中心地位的策略仍然是美国战略部署的重要路径。

二、澳大利亚为何“焊死”美国?

作为美国在印太地区的重要盟友,澳大利亚竭力配合美国推进“印太战略”,不惜与法国翻脸并进一步激怒中国,美国也高度重视美澳同盟关系,QUAD和AUKUS多边机制均有澳大利亚的身影。澳为何得到美国如此重视,追随美国的决心又为何如此坚定?

对美国来说,澳大利亚在其印太军事部署中占据重要地位。作为“世界警察”,美国以维护全球利益为基础进行军事部署,将全球分为六大战区。欧洲战区曾经作为上将级战区,一直被视为冷战前沿,是美国的军事重点。

2011年起,美国将印度洋-太平洋司令部的地位提升至上将级别,将欧洲司令部下降至中将级别,印太地区已经成为美国全球利益中的重中之重。印太司令部管辖范围涵盖太平洋和大部分印度洋,是各大司令部中执勤责任最大、管辖涵盖范围最广的一个。印太司令部总部设在洲际交通枢纽夏威夷,但从夏威夷到亚洲仍有距离,所以美国以太平洋西部的关岛为中心,向西北连接美军驻日韩基地,沿西南连接马六甲海峡,在亚洲构筑起军事部署的“铁三角”,而铁三角南边的澳大利亚,则可以为成为重要的后勤补给基地。(见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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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美国太平洋军事部署

资料来源:笔者自制

AUKUS表示将为澳大利亚皇家海军提供核动力潜艇,这将使澳大利亚有能力部署更隐蔽、更快的潜艇,而且美国宣布在澳轮换部署所有类型的美国军用飞机,建立后勤联合保证和维护能力,以支持联盟的活动。但是,澳大利亚出资购买的8艘核潜艇由美国指挥,加之自2012年首批美军驻澳之后,美澳军事人员合作十分密切,各自军队都有对方军官供职。所以能够看出,美澳合作中美国可以“赚澳之钱、用澳之人、控澳之军备以固霸权”。除了地缘战略位置,这也是澳大利亚得到美国如此重视的重要原因。

对澳大利亚来说,强化澳美同盟可以极大提升自身军事力量,抬高自身在国际社会的地位和话语权。获得核潜艇将成为澳大利亚增加区域话语权的基石与盾牌,加之美国的背书,进一步提升其在区域谈判中的议价权。澳大利亚作为美国坚定的盟友,可以利用美国既有的盟友资源,成为美国联盟网络中的关键一环,进入提升国际影响力的快车道。

此外,就印太地区形势而言,澳大利亚选择与美合作的代价最小。美国推动“印太战略”的首要目标是遏制中国,澳大利亚仅需配合美国付出较小代价即可提升军备,但是法国并没有遏制中国的诉求,所以澳大利亚要付出更大的成本去获得核潜艇,这也是即使澳法翻脸莫里森也表示绝不后悔的原因。可以看出,美国是澳大利亚在权衡成本收益后得出的“唯一解”。

三、美国的承压力与其盟友的离心力

美国加快构筑印太“轮毂轮辐”盟友体系,然而作为“印太战略轮”的“轮毂”核心,美国还承担着来自五方面的压力。一是美国对盟国承诺的可信度;二是用以支持盟友关系的经济和军事实力基础;三是在盟友之间进行协调与化解矛盾的成本;四是地缘环境改变对美国形成的约束;五是盟友的“离心力”,主要是盟友选择遏制中国的代价过于高昂,因此不愿意对美国言听计从。

从QUAD和AUKUS等美国主导的印太地区多边机制中也能对美国盟友的“离心力”窥探一二。虽然遏制中国是QUAD成员国的共同目标,但QUAD本质上是美国与地区大国的外交互动机制,它没有基本条约,也没有统一的军事政治规划机构,成员国相互不承担正式义务。

与QUAD不同,AUKUS成员国合作更为紧密,成员国以实质性军事安全合作联手对华。但是除了英澳之外,AUKUS尚未包含美国其他盟友,其扩大成员范围也面临挑战,印度担心触怒俄罗斯,日本新任首相岸田文雄已明确表示,日本没有具体计划加入该组织,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等东盟国家担心AUKUS可能导致地区内超级大国之间的军备竞赛。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美国的盟友和伙伴中坚定支持其遏制中国的并非多数。此外,通过其他国家的表现也能看出美国盟友与伙伴的“离心力”。比如在哈里斯访问越南后,越南总理范明政向中国保证不会站在中国的对立面。

当今世界,各国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方面的影响力相互交错与重叠,国家之间相互排斥、割裂甚至“脱钩”并非易事。中国与美国及其盟友、伙伴在政治、经济、人文往来等多方面存在密切联系,美国若以遏制中国为目的,推动中美部分“脱钩”,甚至要求其盟友和伙伴“选边站”,不仅有损自身利益,其盟友和伙伴也要承担巨额代价。因此,美国未来能否以构筑联盟网络的方式加固“印太战略轮”也势必受到多方考验。

赵菩: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生、经济外交研究中心研究助理

来源时间:2021/10/29   发布时间:2021/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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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全面制华背景下的中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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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美聚焦

作者:特列宁,莫斯科卡内基中心主任;译者:蓝景林,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聘副研究员

中美俄这三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地缘政治参与者和当今的主要军事强国,发现自己处于复杂的三角关系中。美国与中国和俄罗斯处于对抗状态;中国和俄罗斯是战略伙伴;然而,虽然美国正在加强北约以抗衡俄罗斯,同时扩大和加强与印太国家的关系以制衡中国,中俄两国却并没有建立一个正式的联盟来共同对抗美国及其盟友。

美中两极的态势已经形成,但集团化建设只在一方进行。这种不对称的配置会持续下去,还是作为冷战突出特征集团政治将重新出现?

本文的主要论点是,在一个日益被中美两国超级大国竞争所塑造的世界中,美国显然有意防止中国和俄罗斯变得过于亲密;中国赞赏其与俄罗斯的密切伙伴关系,但作为一个独立行为者,其既不准备也不愿意与俄罗斯结成军事联盟;而俄罗斯作为一个主要的独立国际行为体,不像其他两个国家那样是一个超级大国,其努力寻求在与中国、美国及他们的竞争中保持平衡,尽管不是等距离。

地缘政治和军事三角中的这种状态可能会持续下去,直到中美关系出现重大危机——例如,在台湾问题上——这将使两国处于军事碰撞的边缘,并使它们为各自的联盟和伙伴关系注入活力。

目前,莫斯科继续小心翼翼地扩展和加强与北京的关系,即使它同时还需处理自己与美国的持续对抗。与华盛顿站在一起反对北京将是一种战略上的愚蠢行为:对俄罗斯来说,将中国变成对手的战略后果远比继续与美国及其所有盟国对抗更糟糕。而在和平时期站在北京一边反对华盛顿,就等于放弃了俄罗斯的一大部分战略主权,使俄罗斯的命运取决于其他大国之间竞争的结果。

如果俄罗斯领导人认为,允许美国在军事上首先对中国发难,在其成功的情况下再转而对俄罗斯施压,将导致俄罗斯战略上的失败,甚至可能是一场灾难,那么这种考虑在危机时刻可能会发生变化。在这一点上,有太多不可知的因素,无法推测莫斯科将决定采取何种行动方案。

人们只希望,俄罗斯帝国卷入德国和英国之间的冲突并因此而灭亡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教训,不会完全被俄罗斯21世纪的领导人所遗忘。也就是说,为了保持与中美之间日益对立关系的重要平衡,俄罗斯将需要在一些领域,从经济到技术到思想意识,大幅加强其国家权力基础。

2021年有几个重要的事态发展:美国领导的指向中国的新联盟AUKUS的成立;作为美国设计的政治-经济-技术协约,包括印度在内的四国集团的复兴;以及美国突然从阿富汗撤军。这些问题都值得仔细研究,看它们如何影响俄罗斯在中美竞争加剧方面的战略。

AUKUS的影响

2021年9月,澳大利亚宣布了一项重要的核动力潜艇合同,进一步巩固了其与美国的长期联盟,而伦敦则发挥了辅助作用,这从实质上支持美国战略重心向中国转移的行动。新协议将使澳大利亚海军能够在南海、台湾海峡及其他地区进行巡逻,从而加强美国主导的对中国的遏制。在未来,澳大利亚的潜艇将有可能航行到俄罗斯的太平洋海岸,甚至进入北极地区,因此,莫斯科不能忽视AUKUS。这促使联邦安全会议秘书尼古拉·帕特鲁舍夫将该联盟定性为既反华又反俄的举措。

然而,AUKUS对中国和俄罗斯各自的影响有很大不同。澳大利亚的核动力潜艇不会给美国针对俄罗斯的军事行动增加多少能力。最重要的是,与中国不同,俄罗斯在太平洋地区没有领土要求。总的来说,莫斯科与该地区几乎所有国家的关系都是正常的,而且在许多情况下是友好的。为数不多的例外是,俄罗斯在二战结束后没有与日本签订和平条约,以及日本存在着对南千岛群岛的长期诉求,莫斯科和东京正在通过外交途径对这些问题加以解决。

重要的是,在澳大利亚未来的海军能力主要投射的区域——南海,莫斯科对涉及中国和其他沿岸国家的海洋争端采取了中立的立场。俄罗斯在那里采取了温和的立场,支持北京与东盟相关国家就相互竞争的领土主张达成外交解决方案。在东盟内部,对中国保持警惕的越南是莫斯科的战略伙伴,也是一个传统的军售客户。俄罗斯还寻求扩大对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的军售。虽然莫斯科不承认华盛顿、堪培拉或伦敦等非本地区行为体在南海的作用,但它肯定不会挑战它们在那里的海军行动。

在东海,俄罗斯在中日钓鱼岛争端中也采取了中立立场。就北京而言,它对南千岛群岛也持中立态度。相比之下,即使在中苏对抗最严重的年代,莫斯科也始终将台湾视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个组成部分,并认为北京和台北之间的关系是中国的内部事务。

然而,这也意味着,在任何情况下,俄罗斯在只涉及北京和台北的冲突中都保持旁观者姿态。涉及美国并可能导致中美全面战争的更广泛的军事冲突是另一回事。莫斯科或许不会允许自己被卷入中美间的敌对行动,但它可能会谴责美国对台湾问题这一中国内政的干涉,同时寻求早日结束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冲突。

当然,AUKUS的本质是一个海军联盟,其应该使俄罗斯更加关注自身的海军能力和太平洋沿岸的海岸防御。俄罗斯的太平洋舰队在该地区无法与美国海军相抗衡相比,需要进行现代化改造。然而,俄罗斯在亚太地区的主要任务是国土防御而非权力投射。与其他地方一样,面对实力远超于己的超级大国,俄罗斯的国防政策只能是不对称的。就俄罗斯而言,AUKUS只代表了一种渐进的变化:不可忽视,但几乎不是一个主要的威胁。

印度与四国集团

2020年中印两国的边界冲突导致两国间历史上就存在的紧张关系持续恶化。这使俄罗斯陷入了其两个主要战略伙伴发生冲突的难受处境。在这两个亲密朋友之间的冲突中,俄罗斯不可能在不危及其与其中一方关系的情况下选边站。莫斯科确实引入了中俄印三边协商模式,并促成了印度和中国部长访问俄罗斯的高级别会议。然而,鉴于这两个伙伴从一开始就拒绝任何第三方调解,俄罗斯不可能做得更多。

然而,在新德里的许多人看来,莫斯科的中立是一种背叛,也是俄罗斯越来越依赖中国的一个标志。这种看法加强了印度国内那些赞成同俄罗斯的接触(特别是在国防合作领域)以及与美国更快、更全面的和解的人的力量。同时,拜登政府努力为沉睡的四方合作模式注入活力,该模式将印度与澳大利亚、日本和美国联系在一起。

2021年,印度参加了四方峰会,出席了在英国举行的七国集团峰会,并加入了由美国召集的民主国家峰会。印度总理莫迪访问美国,与拜登会面。然而,印度仍然在上海合作组织中;其军队继续使用许多俄罗斯制造的武器和装备;新德里和莫斯科之间的政治关系看起来仍然很友好。

因此,印度和俄罗斯面临着一个新的挑战:双方现在各自都在同一个另一方正与之积极对抗的国家密切合作,在这种情况下如何管理他们长达近70年的伙伴关系,成为重大课题。如果他们成功地应对这一挑战,可能出现的是一种非排他性的关系,虽然难以经营,但却更能适应21世纪的动态现实。这种更灵活的模式不仅包括莫斯科和新德里与中美两个超级大国的不同关系,也包括它们对地区问题的不同看法。例如,俄罗斯认为巴基斯坦是管理美国撤军后的阿富汗的重要国家,而新德里则认为伊斯兰堡是其在南亚次大陆的死敌,是针对印度的恐怖主义的支持者。

俄罗斯对复兴四国集团的反对并不限于与美国争夺印度军火市场,甚至不限于俄印关系的地位这一更广泛的问题。与AUKUS一样,俄罗斯认为四国集团是美国在印太地区建立政治、经济、技术和军事架构政策的一个例子,该架构将为中美竞争和捍卫美国的首要地位这一核心目标服务。这个由华盛顿设计的架构和作为其基础的印太概念正在取代早期的——对莫斯科来说,更容易接受的——更具包容性的机构组合,如以东盟为中心的会议、亚太经济合作会议和东亚峰会,中国和俄罗斯都在这些会议机制中。虽然美国的伙伴关系,特别是与印度和越南的伙伴关系,还没有演变成联盟,但俄罗斯将试图通过更积极主动地接触该地区的朋友来对抗美国的行动。

美国从阿富汗撤军和伊朗加入上海合作组织

2021年8月,美国在阿富汗二十年的军事存在突然结束,美国建立的喀布尔政权立即垮台,紧接着塔利班接管了该国,这最终为“9·11”事件所开启的美国外交、国防和安全政策的一个时代画上句号。拜登做出的全面撤军决定以及特朗普在2020年秋与塔利班达成的撤军协议,显然旨在将美国地缘政治和军事努力的重点从中东和恐怖主义转移到与中国的大国竞争当中。

在将美国撤出阿富汗作为信息战宝贵素材的同时,莫斯科和北京一样,立即面临着更直接地捍卫其国家安全利益的需要。双方都通过与塔利班统治者接触,以及与中亚国家、巴基斯坦、伊朗和(就俄罗斯而言)印度等更广泛的地区行为者的接触来应对这一需求。同时,莫斯科对华盛顿希望在中亚甚至俄罗斯建立基地以关注和应对阿富汗的事态发展的愿望不屑一顾。俄罗斯对阿富汗局势的主要安全反应是加强自己在中亚的军事存在;支持其地区盟友,特别是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并与他们和乌兹别克斯坦举行军事演习。与中国的合作主要是政治和外交方面的。

至于莫斯科事实上与北京共同领导的上海合作组织,则主要被用作交换意见的平台,并让其他人了解成员国的动向。2021年9月,上合组织启动了接纳伊朗加入该组织的进程:这是中俄双方长期以来都赞成的事情。上合组织不是一个军事联盟,在成员如此多样化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政治协调机制,因此伊朗加入该组织并不意味着一个反对美国的国家集团的形成。然而,伊朗加入上合组织,加上美国从阿富汗撤军,是朝着亚洲大陆地缘政治整合迈出的又一步,中国和俄罗斯正在其中发挥主导作用。

美国从阿富汗撤出后,人们立即对处于美国保护下的台湾和乌克兰的安全和持久性表示担忧。华盛顿迅速重申其对基辅和台北的支持,但尽管这两个地区的局势仍然紧张,台海紧张局势甚至明显上升,但中俄极不可能通过分别协调其对乌克兰和台湾的政策,使美国失去平衡。华盛顿在同时对付中俄两国方面承担了相当大的风险;而中俄则希望通过分别而非联手应对同美国的对抗来保持其战略灵活性。

中美对抗和俄罗斯的未来

即使AUKUS、四国集团和阿富汗局势放在一边,俄罗斯和中国也仍在继续扩大和发展他们的双边关系。当然,这两个大国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双方各自同美国对抗的结果。相反,它的进展主要是基于共同的利益、领导人世界观的共同性、两个经济体的互补性,以及地缘政治方面的考虑——首先是两国漫长的共同边界。普京和习近平之间的融洽关系发挥了重要作用,尽管两国关系的升温并不完全来源于个人的化学反应。

自2014年乌克兰危机后西方首次实施制裁以来,俄罗斯增加了对中国的依赖性。然而,北京并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将俄罗斯紧紧捆绑在一起,特别是在经济和金融领域。当时,中国人仍然专注于他们从与美国的经济和技术联系中获得的利益。事情从2017年开始发生变化,当时美国总统特朗普用遏制和对抗的政策取代了华盛顿长期以来与中国接触和对冲的中国政策。拜登总统不仅延续了特朗普对抗中国的政策,而且在美国政治体的强烈共识支持下,强化了这种政策。因此,中国不得不在军事技术转让方面增加对俄罗斯的依赖。

然而,中俄关系虽然密切,但却仍然保持了大国之间的正常关系。疫情揭示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对每个国家来说,国家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双方迅速关闭了共同的边界;航班暂停;双方只在有限的基础上分享信息。与此同时,两国领导层的对话仍在继续,尽管是以一种远程的形式;贸易已经恢复到疫情前的水平;而且两国武装部队也实践了互通性。《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又被延长了五年。

尽管西方媒体倾向于将俄罗斯称为中国的小伙伴或附庸,但两国关系在很大程度上继续保持平衡。虽然在经济上体量小得多,但俄罗斯没有也不会成为中国的追随者。独立于外国庇护或领导被刻在俄罗斯的基因中。俄罗斯在经济、技术和金融方面对欧洲主要国家的依赖由来已久,但这从未使其在政治上过度依赖这些国家。俄罗斯还拥有一些反制的资源——从水到肥沃土壤等自然资源;先进的军事技术;以及作为大国的丰富经验——这些都是它与那些比他更大的伙伴之间的平衡点。

迄今为止,在保持对美中竞争的冷静方面,莫斯科可能借鉴了北京自己的操作手册。2014年俄罗斯和美国因乌克兰问题爆发危机时,中国没有加入指责克里姆林宫侵略和吞并的行列,但也没有完全站在俄罗斯一边。的确,中国没有加入美国及其盟国对俄罗斯实施的经济和金融制裁,但俄罗斯商人抱怨说,中国的银行拒绝向他们提供贷款,甚至懒得去查他们的公司是否受到西方国家的制裁。

当然,中国不承认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联邦,它也一直将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视为格鲁吉亚的一部分。当时,在与俄罗斯专家的私下讨论中,多位中国学者轻声呵斥莫斯科不能与后苏联邻国建立正常关系,并为自己处理包括美国在内国家的关系感到自豪。从那时起,俄罗斯方面的情况没有什么变化,但在中国方面肯定有变化。

但从长远来看,中俄关系目前的平衡状态并不稳定。中国在经济上使俄罗斯相形见绌,为西方技术和金融资源提供了可行的替代方案,而这些技术和金融资源在俄罗斯越来越少,或者越来越被认为不可靠和不安全。国内经济发展,包括气候变化带来的能源转型以及技术转型已经成为克里姆林宫的议程,甚至超过了普京时代的主要成就——军事力量和政治凝聚力,成为塑造俄罗斯21世纪国际地位的关键因素。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俄罗斯在世界事务中的地位和作用将大大减少对其军事和外交官的依赖,而更多地取决于其国内转型成功与否。

全文翻译自莫斯科卡内基中心官网,原文标题《中美对抗对俄中关系的冲击》,译文来自公众号“欧亚新观察”

来源时间:2021/10/29   发布时间:2021/10/27

旧文章ID:26336

贾庆国:朝鲜半岛无核化前景不容乐观(中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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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庆国  来源: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

722日,由韩国东北亚研究基金会(NEAR)主办的中日韩三边首尔进程会议在线上顺利召开。全国政协常委,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原院长、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主任贾庆国教授受邀参会并发表题为朝鲜半岛无核化前景不容乐观”(“No reason for optimism: denuclearization of the Korean Peninsula”)的演讲,以下为中英演讲全文。 

朝鲜半岛无核化前景不容乐观
No Reason for Optimism: Denuclearization of The Korean Peninsula

我对朝鲜半岛无核化的形势不乐观。朝鲜看上去没有放弃核武器的意思。事实上,朝鲜已下决心不放弃核武器。在美朝峰会期间,朝鲜曾提出优先发展经济的战略。但美朝河内峰会失败后,朝鲜决定重新回到经济建设和军事建设并重的路线。 

第二,美国没有表现出解决朝鲜半岛核问题的决心。不管人们怎么说,事实是美国在没有中国合作的情况下无法解决朝鲜半岛核问题。拜登政府目前的政策是不靠中国解决朝核问题,这种做法是注定要失败的。 

由于中美关系的恶化和美国对中国的敌视政策,中国没有愿意参与对朝鲜施加更大压力的国际合作。所以,对朝核问题解决的前景没有理由乐观。 

问题的主要根源在于美国对中国的敌视态度。一开始是特朗普政府采用这个态度,拜登政府又几乎全盘继承了特朗普对华的敌视政策。虽然拜登政府声称要以所谓竞争、合作、对抗的方式处理中美关系,但到目前为止,中国感受到的只有竞争和对抗。 

美国期望一边对中国敌对,一边让中国跟美国在美国选择的问题上合作,这是一厢情愿的。在中国从美国哪里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面对的只是竞争与对抗的情况下,中国是不会与美国合作的。美国的上述做法正在不断削弱中国国内支持中美在朝核问题上合作的声音。 

几年前中国国内有不少人是支持中美联手解决朝核问题的。但是,现在支持的人很少了,中国国内已经很少听到有人公开呼吁中国在这个问题上合作了。我们经常说,朝鲜半岛无核化是中国和美国的共同利益,但是,共同之处似乎正在消失。面对美国对中国的敌视政策,很多中国人已经改变了他们的想法。 

此外,朝鲜也将中美关系的紧张视为一个巨大的机会。只要中美继续相互对抗,它们就不会在朝鲜半岛问题上合作,朝鲜就可以一直依靠中国的支持。正是在此背景下,中国和朝鲜最近续签了《友好合作互助条约》,中国与俄罗斯还提议取消部分联合国对朝鲜制裁,作为对平壤近几年没有进行核试验和远程导弹实验的奖励。 

此外,美国现在处于一个内向的阶段,它将很大一部分精力用于处理国内事务。尽管拜登在总统选举中获胜,但美国的政治内斗并未得到有效缓解。面对不合作的共和党,无论是为了确保参议院批准内阁官员的提名,还是希望国会批准其防治新冠疫情、振兴经济或重建基础设施的法案,拜登政府在国内各种事务上都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因此,美国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在国内,而不是海外。在海外,美国政府的首要任务是遏制中国,而不是应对全球问题和国际挑战,至少这是中国人的感觉。因为害怕国内的反应,美国不愿意对中国做出任何让步。但问题是,如果不能获得中国的支持,美国很难在国际层面上做成什么事。 

那么未来走向如何?我认为并不乐观。
       首先,由于国内政治的原因,中美政策不太可能有实质性的改变。
 

第二,面对美国的敌对,中国不太可能在包括朝鲜半岛无核化在内的许多国际问题上与拜登政府合作。中国将表示会继续支持朝鲜半岛无核化,中国不太可能同意对朝鲜施加更大的压力,比如加大联合国制裁。 

第三,如果没有中国的合作,在朝核问题上开展多边合作就机会渺茫。我们谈到了六方会谈,这很好。我认为六方会谈仍然是解决朝核问题的最佳机制。但问题是,如果没有中美合作,就很难重新启动六方会谈,更不用说使这个机制有效运作。 

最后,在这种情况下,朝鲜不太可能在朝核问题上做出让步。它不能依靠美国。但只要中美关系出现问题,它就可以继续指望获得中国的帮助。谢谢。

I think the situation for the denuclearization of the Korean Peninsula is not good. North Korea doesn’t appear to be willing to give up its nuclear weapons. Actually, it iss determined not to give up nuclear weapons. It used to have the so-called economic first strategy during the Kim-Trump summit. But after the failure of the Kim-Trump summit, they decided to return back to the previous policy that prioritizes both the military and the economy.

Second, the U.S. has shown little resolve to address the North Korean nuclear problem. Despite all the rhetoric, we know that the U.S. cannot solve the problem without working with China. The Bidenhe administration’s current approach is to deal with North Korea without China. I think it is doom to fail.

Because of the deterioration of U.S.-China relations and the U.S policy, which is essentially hostile to China at the moment, we are not going to see China’s willingness to participate in international collaboration to pressure North Korea to give up nuclear weapons.So, there is no good reason to be optimistc about the resolution of the North Korean nuclear problem. 


The cause of most of these problems is the U.S.’s hostile approach towards China.This approach was adopted by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 but has been inherited by the Biden administration to a large extent. Of course, the Biden Administration has been talking about "3 C’s"[1], but so far what the Chinese have seen is only "2 C’s" —— competition and conflict.

The U.S. expects China to cooperate with the U.S. on what U.S. wants while taking this hostile approach toward China. I think it is not going to work. China is not going to cooperate with the U.S. if what the Chinese get is a lot of disrespect, conflict, and competition. This approach has eroded China’s domestic support for cooperation with the U.S. to put pressure on North Korea on denuclearization.

A few years ago we had the support. But now, the support is almost gone. Very few people are now saying that China should work with the U.S. We often talk about common interests——the North Korea denuclearization is China and the U.S.’s common interest. But this commonness is disappearing. A lot of Chinese have changed their mind, because of their perceived approach of the U.S.

In addition, North Korea has seen this as a great opportunity. As long as the U.S.-China relationship is in trouble, they are not going to work together on North Korea. If they don’t work together on North Korea, then North Korea can always rely on China for support. Recently, Against this background, it is not surprising to see China and North Korea recently renewed mutual defense treaty. And China and Russia are calling for lifting some of the UN sanctions on North Korea to reward it for having not conducted any new nuclear or long-range missile tests in recent years.

Also, at the moment, the U.S. is largely in the inward-looking mode. Despite Biden’s win in the presidential election, the political infighting in the U.S. continues. Confronted with an uncooperative republican party, the Biden Administration has to devote most of its time and energy to get anything done at home, whether it is securing Senate approval of the nomination of cabinet officers or Congressional endorsement of its bills to fight the pandemic, revive the economy or rebuild the infrastructure.

So its focus is at home, not overseas. For Overseas, The U.S. priority is to contain China, rather than to deal with the global problems and international challenges. At least this is the Chinese impression. It’s unwilling to make any concession to China because it’s afraid of domestic repercussions. But the problem is, as long as they cannot secure China’s support, it’s difficult for the U.S. to accomplish much at the international level.

So what about the future? I think the future is not good.

First, the U.S. policy and China policy are unlikely to change in a substantive way because of domestic politics.


Secondly, confronted with this perceived hostile approach of the U.S., China is unlikely to cooperate with the Biden administration on many issues including the North Korean denuclearization. It will continue to support denuclearization of the Korean peninsula. However, if you ask China to put more pressure on North Korea, like endorsing additional UN sanctions, China is unlikely to do it.

Thirdly, without China’s cooperation, the chance for multilateral cooperation on the North Korea nuclear issue remain very small. We talked about six parties. That’s great. I think six-party talks remain to be the best mechanism for addressing the North Korean problem. But the problem is, without China-U.S. cooperation, it’s very difficult to restart the six-party talks, let alone make it work effectively. 


Finally, under the circumstances, North Korea is unlikely to make concessions. It cannot rely on the U.S. But it can hang on China as long as the China-U.S. relationship is in trouble. Thank you.

[1] Confront, Cooperate, Compete. 

来源时间:2021/10/29   发布时间:2021/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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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煜辉:中美博弈已经进入第二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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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煜辉  来源:思想潮

来源 | 2021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暨第一届大湾区(黄埔)经济峰会,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重点实验室主任。

1、中美博弈进入新阶段

中美长期动态博弈作为时代宏大的背景板,从某种意义上讲,可以理解为中美之间的时代剧本。

中国在全球产业链的定位是制造枢纽、世界工厂,在全球分工中面临的最大压力就是巨大的成本上升。螺纹、铁矿石、动力煤,这些都关乎中国的成本,目前我国能源结构是以煤电为主体,因此电是整个工业品体系定价的锚。九月中下旬,以动力煤为代表的大宗商品价格出现暴涨,确实给中国的经济运行带来短期困扰。

不过近期我们看到整个决策层快速启动,发现问题以后快速纠错纠偏的一个机制,通过一系列中央部署开始落实下去,煤电之间传导不畅的状态将逐步缓解。我们根据一些线索和信号做出合理的推测,从结果来看,中国的利益正在得到某种程度的满足。

同时,油价某种程度上代表着美国关切的核心利益,油的趋势不会结束,未来达到100美金大关应该时间不远,美国是全球第一油气生产大国,油气资源非常丰富,油的升值代表着美国的核心利益。

另外一个方向是比特币,比特币在去年拜登竞选总统的时候大概只有2万美元左右,今天回望比特币已经是3倍有余的价格,最高达到6.6万美元,按照这个趋势推演,迟早有一天会超过10万美元。这意味着什么?就是美国在加大马力印钞。

MMT是一条不归路,美国已经抛弃西方宪政体系的两根支柱“财政平衡”和“有限政府”,完全把世界带入一个颠覆性的经济运行框架。对美国来讲,也将某种程度上满足它的利益诉求。

中美之间的博弈已经进入第二阶段。从贸易战开始,科技的绞杀、不断中伤抹黑、军事的“秀肌肉”、政治的角逐,现在第一阶段的“双方斗法”恐怕已经告一段落。上个月,杨主任同美国外交官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会晤,以我个人理解,中美关系可能来到了一个新阶段:“共存共治”。

这个词其实是美国外交全球战略设计的核心人物沙利文去年5月在美国外交杂志上的一篇文章里提出来的,“在军事、外交、政治、经济、全球治理各个方面,我们要想方设法和中国谋求一种共存、共治的关系”。

从特朗普时代的脱钩(decouple)到日内瓦,再到杨主任和沙利文会面以后提出的Recouple(重新连接),我个人预测,中美之间经过过去几年激烈交锋以后,正在形成某种意义上的“新均衡”。

2、中美新时代的“新均衡”

这个“新均衡”我总结了20个字,供大家参考和思考。

从美国的角度来讲,“钞票要印”,大家还在揣摩美国什么时候Taper,什么时候加息,作为资本来讲,比特币在杨主任和沙利文会面之后迅速创出一波新高,它背后代表的是钞票要印,美国的核心利益才能满足;

对中国来讲作为全球分工的重要一环,“通胀要传”,不能一家消纳通胀,印那么多钞票。最近一段时间,煤电联动机制的改革,可能代表着中央最高决策的某种新思考,这个一定要引起大家的重视。因为煤的本质是电,电的本质又构成整个中国工业品体系定价的锚,它是整个基石,所以通胀要传。

“共存共治”,这是双方交换以后新的游戏规则。还有“利益分配”,两个巨人共坐江山,未来要商量全球的利益分配,只有这样才能取得某种程度的均衡和共识、共享利益。这种状态也是大家现实和理性的选择,是通过过去三四年中美之间激烈交锋换来的。

美国有两个武器:

第一,财政赤字货币化(MMT),它可以印钞,行使其全球治权的核心权力,即铸币权。美联储实际上有两张“表”,一张表给人看的,一张表是给鬼看的,到底印了多少钞票,可能只有炒比特币的同志们知道。

第二,美国的能源独立则是“上帝禀赋”,给中国是煤,给他们是油气,高效能源转化的自然资源禀赋,过去几年中国能跟对手打到今天共存共治的格局是非常不容易的。

3、中国处在周期转身的关键时期

第二个理解,就是要理解中国的周期转身。过去一年多的整个经济运行数据与以往大不相同。中国或许正处在一个周期转身的巨大时间窗口,从过去的房地产周期转身为清洁能源建设的绿电周期。

这就是我讲的此周期非彼周期,我们可以看到数据的异常,总量数据都是向下的,三季度GDP增速掉到4.9%,9月制造业PMI低于荣枯线,过去一年多时间,实际上中国都是在去杠杆的,社融跌到了10%,这个趋势还会延续。

9月中下旬以来因为拉闸限电,限制供给的同时,PMI下落、各种资源要素价格猛涨,从投资层面认知,在资本市场形成了比较浓厚的“滞胀”预期,导致风险偏好出现明显下行,逐渐转化为股票市场情绪的阶段性冲击。

有些人还在臆测房地产的放水,但是中央巡视组刚刚进驻中国25家核心金融机构,这背后会出现一个迅速的信用扩张吗?逻辑上就有很大的疑问。

总量数据向下,但是成本的数据全部是昂扬向上,如果没有国家这次果断出手,动力煤现货价格已经涨到2300、2400,这意味着工业品、资源价格已经和传统的房地产基建周期以及传统的宏观经济数据没有多少关系,中国经济运行已经不再是由房地产和基建周期所主导。

如果把供给冲击因素,如煤荒、电荒,拉闸限电等因素去掉,如果这个趋势还存在,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样的周期正在转身,简单来讲,中国已经不在那个房地产基建为主体的周期中了,我们已经转身投入到一个宏大的绿电周期中。

如果在中国周期正在转身的今天,经济研究者还沿用过去20多年以房地产基建为主体的经济周期数据,构建模型去推演未来的数据预测,做未来的政策预测,就会犯了刻舟求剑的错误。

今天与其说是滞胀,不如理解为周期的转身。从指标上认知的话肯定是滞胀,总量指标下落,价格指标上行,但如果从周期转身的角度来认知,我个人认为它只是个影子。因为中国正在发生周期的转身,从房地产周期到绿电周期。

与其说是“逆周期”政策,更准确的表述是换周期,未来支持经济的手段主要是采取结构化的政策,结构化的货币政策工具会大行其道取代传统的总量工具,比如降准降息等,并且可能常态化。

为什么要举绿电的旗?过去三五百年资本主义世界的革命,曾经诞生过两个帝国的治权时代,这两个帝国治权时代的背后实际上是能源基石的转化。

瓦特发明了蒸汽机,把人类带入了煤电时代,创造了巨大的物质生产飞跃,从而诞生了日不落帝国。福特发明了内燃机,把美国带入了油气时代,引领美国150年的治权。

能源是全球治权的基石,正如西方控制了化石能源(油气),才有了后来的统御全球数百年。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必须寻求完全独立于化石的能源体系,构建完全属于中国自己的基石,构建属于中国自己的安全、高效、绿色、可靠的能源体系,这个能源体系就是绿电。

这就是去年年底中央政治局会议,中国鲜明地亮出了双碳目标的时代背景,应时代之约,时代已经把整个中华民族推到这个历史的端口,我们要站在这样的背景下去理解今天中国周期的转身。

4、中国即将迎来全球治权的巨变

第三个理解,就是要深刻理解划时代的十九届五中全会。领导人经常讲,中国共产党的执政是一个前30年、后30年、未来30年的历史竞争,代表着三个伟大的历史时代,也代表着三代伟人,这个进程是很清晰的,前后一定要一以贯之的,按照历史的线索来展开看,才能理解时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第一个时间节点是1949年3月召开的七届二中全会,毛主席做了“两个务必”的重要讲话,开启了第一个执政的30年。

第二个30年的开始是1978年12月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小平同志在南海边划了一个圈,中国从此开始了伟大的改革开放,快速实现工业化和城镇化,实现了伟大的经济崛起、财富繁荣。

第三个具有标志性的划时代里程碑意义的时间节点是2020年11月召开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我党制定了未来15年乃至30年的远景目标,遥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一百周年,这就是一个时代的概念。

现在美国也清楚,中国前进的步伐不可阻挡,中美之间的差距正不断缩小,2020年中国的经济体量占美国的75%,2035年我们要实现人均GDP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成为世界上第一大经济体。

未来到2049年,习主席所开创的新时代,中华民族中华文明所承接的历史使命是什么?就是我们要做好准备,去承接新的一次全球治权的巨变,中国将成为未来全球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核心价值观和次序的制定者和引领者,这就是我们的历史抱负和追求。为此再来理解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

在十九届五中全会之后,中国开启了对经济系统和社会系统的宏大改造工程。经济系统打造高溢价高安全的产业结构:能源革命、农业革命、科技革命。社会系统与之并行,弘扬优秀的中华文化和昂扬向上的时代精神。

纸醉金迷的多巴胺文化逐渐被摒弃,科技自强自立、制造强国、质量强国、专精特新、小巨人,工匠精神、青山绿水、人类命运共同体、“见贤思齐”、成为时代的最强音符。

在经济系统改造中,中国执行“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策略。 一手加速打破旧世界,具象化为收缩基建、收紧地产,改造刚性兑付的金融体系,加快调整过去债务扩张型的经济成长模式,从体制和基因上根治旧模式所带来的顽固的通货膨胀预期;另一手明确定位“新发展格局”,我们正在构建一个新系统或者说新世界,为未来创造一个全新的有效资产的发生器。

同志们可以去体会一下过去一年多我们这些跌宕起伏、眼花缭乱的经历,它背后反映的是无坚不摧的强大政治治理,它背后的政治意志,是真正能够强力推动十九五确立的发展目标的根本保障,用中国话的语境来形容就是雷霆万钧之势。

今年所有的一切,连续靶向恒大、蚂蚁、刚兑,看似都不是孤立和偶然的一气呵成,中国中央政治局强化反垄断和防止资本无序扩张,社会文化系统的树新风,风清气正,朗朗乾坤,这都是过去一年中经历的事情。

当然眼下可能很多同志正在担心恒大的命运,恒大绝对不是一个无序的、偶发性的事件,没有去年的房地产三条红线、五条红线,切断金融系统和恒大之间的资金联系,怎么有恒大资金链被逼到悬崖边上呢?

6月初的时候我讲过一句话,恒大就是一头在屋顶上跳舞的大象,我们现在没有任何的办法让这头大象从屋顶上下来,如果自己不瘦身,迟早有一天会把屋顶跳塌。房地产出台大量文件,多次强调房住不炒,把房住不炒翻译成经济学专业的语境,就是房地产公用事业化,房子收益率平庸化。

房地产公用事业化,应该以政府为主体,不鼓励大家去参与,第二层含义,既然作为一个公用事业,这个产业的回报率就不能超过社会的平均回报率水平,甚至要在平均回报率之下。

收益率平庸化,就是去金融化、投资化,过去房子作为资产,收益率中间存在着过多经济的负外部性,要采取各种各样的方式把它拿掉,才能解除今天80后、90后,中国年轻人群身上沉重的民生负担,才能释放他们的活力,挽救中国的人口危机。利刃从这个方向切进去,只有剖开,才能解开这个结。

周一动力煤期货价格近1900,现在只有1300多,连续跌停板。大家要习惯最近看到的霹雳金刚手段,强大的外部干预是中国的体制优势。

来源时间:2021/10/29   发布时间:2021/10/28

旧文章ID:263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