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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产的力量饥渴与底层的崇高饥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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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虱  来源:叫虱

最能快速提升国人幸福感和优越感的事情有两件:嘲笑朝鲜的贫穷封闭和印度的脏乱差。由于机缘巧合,我第一次和第二次踏出国门,先后去的就是这两个国家。

2013年3月初,《钱江晚报》编辑部组织业绩优秀的员工到印度七日游。正在读博士、研究方向正好是印度近代史的我,被邀请免费参加他们的团队,担任随行文化解说。

那是我第一次出国,也是我第一次和城市富裕中产阶级密切接触。

那几年,世界经济持续低迷、复苏乏力,中国经济的强劲发展势头却毫无弱化的迹象,全世界仍然在焦急地等待中国中产阶级的崛起,那是一股被普遍认为必将重塑中国社会的重要力量。

七天印度之行,却让我对这个群体陷入深深的失望。

作为历史悠久的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印度和中国一样,都正深陷历史的泥沼,茫然地注视着现代世界。经济一样在飞速发展,又都正受困于既沉重又漫长的传统。理解此刻的印度,便能更好地理解此刻的中国。

然而,除了抱着猎奇心理,对印度的表层文化有那么一点新鲜感,对印度的脏乱差表露出强烈的“大国崛起”般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无论对印度的历史和现实,这些中国中产都毫无深度了解的兴趣,他们的热情几乎全都释放在购物拍照,而非文化和历史探询上。

一路上,他们聊天的话题全都离不开消费、娱乐,并且不时嘲笑我不应该选择赚不了钱的历史专业。

我第一次如管中窥豹般意识到,中国只有经济意义上的中产阶级,还缺少文化和政治意义上的中产阶级。他们只能引领消费革命,却无法主导社会革新。

2016年夏天的朝鲜之行,这个几乎被我遗忘了几年的群体让我更加失望了。

从辽宁丹东发往朝鲜平壤的旅行团有二十几个人,都是来自全国各大城市的中产阶级。他们当中,有都市报编辑,有外企中层管理,有大学讲师……

一路上,他们几乎都在火车上睡觉,心里唯一想见的是朝鲜著名打卡景点:雕塑、纪念碑、板门店,似乎此行的目的似乎纯粹就是拍个照发朋友圈,了却一番“我富起来了,要走遍世界”的心愿。这个新富阶层对世界的兴趣仅仅停留在看,而非探寻和思考。

偶尔睁开眼睛,从卧铺上爬起来,看几眼窗外,唯一让他们的惊叹是“真的好穷啊,跟我们的六七十年代差不多。”

对于朝鲜这个国家的特殊性究竟在哪里,这些受过本科及以上教育的中产阶级毫无兴趣,却和我在印度所见一样,无不从朝鲜的贫穷中获得“大国崛起”的优越感。

对于朝鲜人的日常生活、外在形象、精神面貌……如何被政治塑造,以及朝鲜的雕塑、纪念碑、民用建筑和城市规划等等,如何诠释高度政治化的极权主义美学理念,他们没有丝毫兴趣。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香港有识之士的深深失望。他们一再提醒和呼吁,作为社会中坚力量、必将影响国家走向的内地中产阶级游客,到香港之后,别忙着只顾购物和消费,请多深入了解香港繁荣的深层原因和城市运行的内在逻辑。然而,他们的呼吁不过是徒劳地浪费口水。

经过四十多年经济飞速发展,中国中产阶级确实壮大了。然而,那只是物质生活富裕了,精神世界几乎毫无成长,以至于财富和闲暇带给他们的唯有精神上的日益空虚。

所以,他们要旅行,要购物,要拍照,既是为了填补空虚,也是为了证明自己。

“朝鲜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国家,唯一一个敢公然跟美国叫板的小国。这真是不简单啊。”

担任某培训机构高级讲师的李先生看去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睛,坐在窗边,看到金日成巨幅画像的时候,自言自语地发出这一番赞叹。

李先生对朝鲜人民英勇抗美的歌颂得到身后卧铺上躺着的好几个人的附和。如同一粒火花不小心掉到了一堆易燃物上,这群人的仇美情绪马上被点着了。他们似乎是抱着朝圣心态去朝鲜旅行。

随着经济不断全球化,消费主义将成为全球中产阶级唯一共享的意识形态,这必将挤压民族主义,拉近中国与西方的关系。 这一度是中国和西方知识界很多人共同的乐观期待。

然而,精神发育严重迟缓的中国中产,至今没有走出敌我对立的世界观。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我真看不出这些“精英”身上有任何对世界进行智性探寻的兴趣和热情,更谈不上严肃的社会关怀。“中国强大了, 别人怕我们了”,才是他们普遍关心的公共话题。

一直在留心观察窗外人和物的我,忍不住回头顶了他一句:“朝鲜人活着的意义难道就是跟美国斗吗?斗得这么多人一辈子吃不饱饭,这个斗争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我的话立刻引来了围攻,正孤军奋战之时,来自成都的朱先生把我拉到了一边,劝我别和他们浪费口舌,并告诉我,他早就被我独行天下的背包客行头吸引了。年近六十岁的他,也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环球旅行。

在中朝边境的新义州,火车停留了将近三个小时。朝鲜海关人员逐一打开每个乘客的箱子,检查手机和相机里面储存的信息。

朱先生由于一个月前去韩国旅行,拍了几张照片,没有来得及删除,相机被没收。幸亏我多带了一个数码相机,他的朝鲜之行才没有留下遗憾终身的影像空白。

朝鲜四天,我和他被安排在西山宾馆的一个双人间。那些天,我们经常海阔天空地闲聊,触及到很多严肃的话题。

1978年,朱先生考入西南政法大学这所中国法学界的黄埔军校。那一届学生毕业之后,很多人先后成了中国法律相关行业的中坚力量。朱先生去了成都一家报社当编辑记者。

作为媒体人的他对中国问题的思考非常深入,并一个劲地夸我品位、眼光和见解都非常独到。旅行结束,他非常热情地交代我去成都一定要找他,并拍拍我的肩膀说:“大学应该多一点你这样的老师”。

朝鲜之行结束,火车在即将越过鸭绿江回到中国之前,又在新义州停留了两个小时,逐个检查游客的手机和相机是否拍了不被允许拍照的内容。

在拿到朝鲜海关归还自己被扣留的相机的时候,朱先生做了一件让我非常意外的事情:他接过手机之后,马上从口袋掏出三百元现金塞给朝鲜海关工作人员。

我大惑不解,人家根本没有伸手要钱,归还相机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而已,为什么主动给三百元现金呢?这笔钱对于朝鲜人来说,可是一个大数目。这样做,会不会把他们的胃口撑大,以后会故意找各种借口没收游客手机或相机不归还呢?

我没有追问。火车过了鸭绿江,我和朱先生就彼此分手了,他打车去高铁站赶沈阳飞往成都的飞机。分别之后,我们没有再见过面。彼此的交往仅限于朋友圈互动。

我在朋友圈经常转发时政和社会新闻或发表见解,他隔三差五给我点赞,但是绝少发表自己的观点。我逐渐敏感地发现,朋友圈里的他几乎毫无社会关怀,发的内容不是在星级酒店饭局吃大餐喝酒,就是到世界各地旅行,消费国际品牌。

这一形象与在朝鲜旅途中与我一起聊天时那副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形象反差太大。我总感觉他在逃避什么,又想展现什么。

2019年1月1日,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他给我点了赞。没想到,那竟然成了最后一个赞。

1月5日下午,我刷朋友圈,突然看到一条讣告(他爱人发的)。我不敢相信,几天前还生龙活虎的人,竟然一下就这么不告而别了。他是在和朋友喝酒之后脑梗突发而不治身亡。

除了朋友圈互动,朝鲜之行结束后,我和他没有再见过面,彼此交情谈不上很深,但他的溘然离世仍然让我眼眶发热,感叹生命太脆弱,人生太短暂了。他的“不辞而别”也让我突然对之前的疑惑有所顿悟。

两年多来,在朋友圈里,从他经常和朋友杯觥交错的热闹场景中,从他周游世界的丰富生活中,我既看到了中国中产在经济上的日益殷实,更看到了衣食业已无忧的典型中产在现实中的无力和窘境。

没有不渴望力量感的社会阶层,作为饱学之士的朱先生也丝毫不例外。

然而,在中国,“中产”还只是一个经济概念,而不具文化和政治内涵。于是,这个本应推动社会变革的中坚群体,把原本应该在其他领域释放的能量,全都转向了消费领域。消费成了当下中国中产阶级寻求和获取力量感的重要方式。

除此之外,便是把小我融化到大我中,加入极端民族主义的集体抒情。很多中产阶级力捧“爱国”大V们,不就是在寻求另一种替代的力量感吗?

朱先生不愿意这么做,但又改变不了什么。于是,他只能选择让自己消费和花钱。

2020年1月27日,浙江湖州市。

一位靠回收废品为生的老人,突然来到社区,为新冠疫情主动捐款1万元。

在视频中,这位伛偻着身躯,穿着十分朴素的老人,一边羞涩地用双手遮挡镜头,一边激动地恳求:“不要报道我,不要写我名字,要写名字写‘一个知恩者’。”

适应了镜头之后,他激动地说:“国家有困难,我就要出一份力”。

视频获得了630多万个点赞,20多万条评论。

网友们纷纷表示:“我们感动得哭了”、“想到老人要收多少废品,才能攒下这1万元,忍不住落泪了……”

更大的感动还在后头。

2020年3月5日,同样是在浙江。

全家七口人全靠收废旧物资维持生计的57岁的杨先生,戴着口罩,来到杭州萧山一个镇政府。他将手中的塑料袋交到工作人员手里,称是为抗疫捐款。然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工作人员打开一看,惊呆了,塑料袋里装着的是12.9万多元现金。

那一段时间,“重庆87岁独居老人捐出毕生积蓄20万元”、“环卫工老大爷捐出5年的所有积蓄”的新闻不断涌现。

2021年7月29日,河南水灾之后,宁夏男子胡雷毅然将自己全部的积蓄捐出。

大家很难想到的是,他自己的生活非常艰难。由于身体残疾,长期以来,他只能以捡破烂维持生计。

在得知河南新乡灾情严重时,他取出这些年捡垃圾存下的两万元钱,全用于采购救援物资,并亲自送到河南新乡。

到了新乡,下了车之后,由于双腿不能自立,他只能吃力地独自“爬”到资助点。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显得十分镇定:“我要援助”。

那一刻,他一定感觉自己在精神和人格上都得到了升华。

这一崇高行为再一次得到媒体和民间广泛的赞誉。

国家有难,为国捐款。这些本该接受援助的弱者们,热心的捐款善举,确实值得全社会,尤其是富裕阶层的学习。本文绝无嘲讽他们的意思。

我要写的是自己的真心话:他们这一近乎殉道的精神,让我的灵魂悄悄打了一个寒战。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他们那种“倾尽一身所有,也得让自己崇高一回”的强烈精神饥渴。

当精英群体越来越沉溺于世俗功利的时候,弱势群体却在如此豪放地追求崇高。有时候,越是底层人群,越渴望这种“不顾一切豁出去”的崇高感。

究其原因,很有可能是整个社会的价值体系严重失衡了,导致弱势群体无法获得其他阶层的平视和足够的自我认同。

倾尽所有,为灾区捐款,有可能是他们在用行动证明自己,同时,为构建微薄的人生意义,寻求超越性的精神支撑。

如果真是这样,那全社会都需要反思。我们平时是否应该给予弱势群体更多的关爱和平视呢?

看到他们纷纷站出来捐款,我真的感到脸红和不安。

接下来,说说我的第二个不安。

崇高是一个好东西,它本身没有错。这几位捐款者的人品绝对高尚,这毋庸置疑。媒体树立几个崇高的榜样,有时候,可以凝聚人心,鼓舞正气。

然而,当对崇高的追求过于炙热的时候,它非常容易灼伤自己,也非常容易灼伤别人。

“不转不是中国人”

“买日货的,穿耐克鞋的,都是走狗”

……

中文网络世界遍地可见的这一类标语式的煽情口号,无不是在用廉价却炙热的崇高感,对别人进行道德绑架。疯狂地散布口号的人,也是大多数来自底层。

几年前,在西安反日游行中,当蔡阳大义凛然地拿起U型锁,把日系车主李建力的脑袋狠狠地砸一个窟窿的时候,驱使他不顾一切冲上去的,是“为了民族大义,让自己崇高一回”的精神饥渴。

如果换成是一位生活殷实的城市中产阶级,哪怕他天天把“拥护国货,抵制日货”挂在嘴上,他们也不大可能采取蔡洋式的打砸行动,因为工作和收入赋予了他们足够的自我认同。构筑在富裕生活之上的人生意义,让他们天然地远离了对崇高的渴求。

当对崇高的追求演变成群体饥渴的时候,它有可能吞噬掉整个社会的理性资源。知青和红卫兵不都是被炙热的崇高感灼伤的一代人吗?

中国改革开放的巨大成功,不就是因为摒弃了贯穿前三十年的全民崇高饥渴,把政治理想拉回到了世俗层面吗?

最后,说说我的第三个不安。

保证一个社会健康运行的,不是崇高,而是底线。

每次看到这一类关于崇高的新闻,我心里总是忍不住产生强烈的荒诞感。为什么很少看到有什么人,用这种“不顾一切豁出去”的态度,去捍卫社会的道德和法律底线呢?

你若让这些在拾荒者的捐款面前感动不已的人们,也学一学人家,让自己也崇高一把,他们多半会找各种理由搪塞,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看了新闻之后饱含热泪地抒情。

一边是大多数人对世风日下怨声载道,一边是大多数人为自己通过践踏规则和底线,换取到的世俗利益,心里感到阵阵的窃喜。

一边是大多数人在崇高面前一次次被集体感动,一边是大多数人对别人遭受的苦难漠然置之。

他们三天两头转发歌颂别人的道德模范事迹,当幼女遭到禽兽校长强奸的时候,不见他们有一丝半点的愤怒。时代的灰,只要不是落到自己和家人头上,统统“与我无关”。

只愿意流泪抒情,却拒绝个人付出。在别人的崇高里感动,在自己的利益中苟且。这是当下大多数中国人的真实写照。

我们到底哪里病了?

动一动脑子,往深处想一想,要找到这些现象背后的群体人格病灶,其实并不难。

对拾荒者捐款这一崇高行为的群体感动,不正好折射出了大多数人骨子里的极度自私吗?

他们对社会道德滑坡充满痛感,却拒绝任何行动和付出,无不渴望别人的崇高能自动拯救世风,自己只需坐享其成。

结 语

以上文字源自我长期以来对转型中国几大阶层的细心观察和思考。行文到最后,我只想用一句话表达心声:无论是中产的力量饥渴,还是底层的崇高饥渴,都让我不安。

来源时间:2021/10/12   发布时间:2021/10/11

旧文章ID:26185

华裔作曲家盛宗亮遭密歇根大学暂停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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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管黎明  来源:美国侨报网

曾两度获普利策奖提名的著名华裔作曲家盛宗亮(Bright Sheng)不久前因在密歇根大学教课时不当使用了一部具有种族歧视色彩的影片做教学资料而遭到学生投诉,校方近日暂停了他的教学工作,其课程由其他老师代替。这一消息近日被各大媒体广泛报道。

1955年出生在上海的盛宗亮是美国最为著名的华裔作曲家之一。他在1982年自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后来到纽约,先后获得纽约市立大学音乐硕士学位(1984年)和哥伦比亚大学作曲博士学位(1993年),其间师从作曲家乔治·珀尔、雨果·韦斯戈尔、周文中、伦纳德·伯恩斯坦等著名音乐大师。过去多年来他先后获得麦克阿瑟天才奖以及两度普利策音乐奖提名。

对于此次教学事件,根据密歇根大学校报的报道,盛宗亮于9月10日在其本科生的音乐、戏剧和舞蹈课上为讲解莎士比亚的作品而让学生观看1965年由英国著名戏剧演员劳伦斯·奥利弗(Laurence Olivier)主演的《奥赛罗》。奥利弗因在该剧中涂黑自己的皮肤来饰演黑人而导致该剧在美国受到各界谴责,并在上映两天后被下架。

据悉,盛宗亮在事先未有提醒学生影片内容的情况下播放该片后,令班上的部分学生感到惊讶和难以接受,随后更多人向校方提出了抗议。盛宗亮随后进行了道歉,指他没有意识到影片对种族问题不够敏感且已过时。随着事件的进一步发酵,他在9月16日又进一步发表书面道歉,称自己在进行了深入研究后,才意识到种族主义对美国文化的冲击,而他此前未能意识到白人演员饰演黑人背后的种族意味。

盛宗亮在道歉中继续为自己辩解称,他多年来一直与许多不同族裔的演员合作,自己心里从未有过歧视的想法。但这一说法却引来学生更大的谴责,指他的这些辩解显示他并未真心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面对学生的一片谴责声,密歇根大学音乐学院院长David Gier出面表示,盛的言行与学校多元包容的宗旨不符,基于目前的事态发展,学校已决定由另一位教授来接替他的作曲课,他本人被暂停教学工作。

盛宗亮目前仍是该校的员工,并在继续从事研究工作。他在密大执教已有26年,是学校的伯恩斯坦荣誉教授(Leonard Bernstein Distinguished University Professor of Composition)。

来源时间:2021/10/12   发布时间:2021/10/10

旧文章ID:26184

CIA全面打响对华情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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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军强  来源:沃德舆情观察

10月6日,中美年初以来第3次高层会晤(3月份阿拉斯加对话、7月份天津会谈)在瑞士苏黎士举行,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杨洁篪同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就中美关系和共同关心的国际与地区问题全面、坦诚、深入交换意见。中方特别对近期拜登政府“无意遏制中国发展,不搞‘新冷战’”的表态给予了高度重视。

会晤刚结束,沙利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再次用竞争激烈来形容中美关系。“我们正在同中国进行激烈的竞争,激烈的竞争需要密集的外交,我认识到中国一定会非常关注自身的利益,一定会坚定捍卫”。

与之相呼应,10月7日,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伯恩斯对外宣布成立“中国任务中心”。在中情局内部成立唯一一个以特定国家命名的任务中心,无疑为苏黎士会晤尚存余温的“茶水”里注入了一剂“速冻剂”。CIA此举是否打响了全面对华的情报战?

要在遏华战略上有所作为?

拜登政府顺延了特朗普政府对华遏制战略,明确了中美关系新定位。美国政府对华战略定位不再模糊,而是直接将中国明确为战略竞争对手,将中国定义为最严峻竞争者。作为美国政府遏华战略的强力推手和急先锋,中情局自然要有所作为了。

美国中央情报局(CIA)成立于1947年,在目前美国大约17个专业情报机构中,是最主要的一个情报机构。历来中情局局长的人选都是由美国总统亲自任命的,其主要职责就是负责为总统和副总统提供每日的情报简报。

中情局目前下设五大部门:情报分析、情报收集、科学与技术、数字创新和保障。

除此之外,中情局为了将情报搜集和情报分析工作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将全球划分为特定地区或领域,设立了12个相对聚焦的跨部门任务中心,包括非洲、朝鲜、伊朗、东亚与太平洋、欧洲与欧亚大陆、近东、南亚与中亚、西半球、反情报、反恐、武器与防扩散、全球问题等等这些相对聚集的特定地区或特定领域。这次中情局内部机构的重大调整,最为突出的是将蓬佩奥2017年建立的伊朗和朝鲜任务中心降级解散,分别并入近东和东亚各自的大区任务中心。明眼人一看便知,朝鲜、伊朗一直被美国列入邪恶轴心国,现在,用新设立的“中国任务中心”替代了朝鲜、伊朗两个特定地区,足以说明美国政府将中国升级到了何种地步。不仅是战略对手、严峻竞争者,更是美国政客心中的邪恶轴心。其用心何其阴也!毒也!

据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报道,在此之前,中情局从未设立过明确负责中国事务的部门。“中国任务中心”将会是CIA唯一只针对单一国家的任务中心。伯恩斯在一份声明中说,新的中心“将进一步加强我们对21世纪面临的最重要地缘政治威胁——不断增强对抗性的中国,所进行的集体工作。CIA将站在最前线”。

美国情报重心转移?

2001年9·11事件之后,中情局几乎将全部的力量、资金等资源投入到反恐的任务当中。此次改革,标志着中情局想从20年的所谓反恐战争中抽出身来,把重心从非主权国家竞争对手的“软目标”转到主权国家竞争对手的“硬目标”上来。伯恩斯称,新设的“中国任务中心”被视作CIA将重心转向中国的行动,专注于收集有关中国的情报,并打击所谓的“中国针对美国进行的间谍活动”。

新的“中国任务中心”将打破中情局原本的情报收集、分析和行动之间的壁垒,把所有跟中国相关的情报活动集中在一个组织内完成,形成更好的协同效应和情报收集效率。伯恩斯认为,中国是美国的最大地缘政治威胁,其威胁程度甚至超过苏联。而反恐、伊朗和朝鲜,不过是藓芥之疾,却占用了中央情报局大量的精力。威胁和资源不匹配已经达到非常严重的程度。

改组之后的中情局中,只有中国一个国家级任务中心(其他都是大区域型任务中心,如中国原本属于东亚任务中心),指向性明显。而且新建立的中国任务中心还将情报收集、线人招募和策反、情报分析、反间谍、特别行动等功能合并在一起,几乎成为局中之局的独立王国。这个“中国任务中心”将由中情局副局长大卫科恩直接监督,新任的中国任务中心主任将每周向伯恩斯简报相关情况,级别之高可见一斑。英国金融时报认为,中情局新设中国任务中心,是美国政府试图将其外交安全和情报活动重点转向中国的最新例证。

全面打响对华情报战?

近年来,美国政府打着“中国威胁论”的旗号,已相继成立了多个针对中国的特别工作小组,其核心都是为了反华,为了所谓的应对中国。在几年前,美国政府和情报界已经开始大规模地将资源投入到对华情报收集和对抗中来了。2020年5月,众议院少数派领袖凯文•麦卡锡就成立了共和党的“中国特别工作小组”,还发布了两次关于中国情报的特别报告。2020年7月,美国国土安全部(NSA)也成立了“中国工作组”,时任美国国土安全部代理部长沃尔夫称,其目的是全面阐明、优先考虑和协调应对所谓中国对美国本土构成的不断演变的威胁。2021年2月,美国国防部也成立了“中国战略工作组”,由防长奥斯汀牵头,其职能更多的是为了对美国的所谓的对华的防控政策进行评估,进而提出所谓美国可以遏制中国来保持军事绝对优势的建议。实际上此次中情局长伯恩斯设立的这个“中国任务中心”实在算不上什么创新,并非什么新鲜事物,应该说是现在美国情报界的“指定动作”。据说在美国情报界的各个机构中,不搞个“中国小组”,都不好意思去众议院要预算。中国驻美大使秦刚说得好,这就是美国的一种“内卷”,何不“双减”?

“洗衣粉”证据或将接踵而来?

提起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素质能力,让人很快便会想起美国前国务卿蓬佩奥2020年在得克萨斯州农工大学的经典演讲:“我曾担任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的局长。我们撒谎、我们欺骗、我们偷窃,我们还有一门课程专门来教这些。这才是美国不断探索进取的荣耀。”

2003年,中情局将几十克“洗衣粉”说成是伊拉克生产的生化武器,不屑于联合国查出实证便把萨达姆政权给推翻了,致使中东战乱至今未停;叙利亚的“白头盔”组织的消失使美国情报机构与叙利亚反对派组织的肮脏交易大白天下……欺骗、撒谎、偷窃并非特朗普、蓬佩奥的专利,而是美国霸权世界的一项国策。据资料显示,美国自建国以来的240多年间,有224年的时间在打仗;从二次世界大战的1945年至2001年,世界上153个地区发生的248起武装冲突,81%是美国发起的;据美国《史密森学会杂志》统计,2001年“9·11事件”以来,美国以“反恐”之名发动的战争和军事行动足足覆盖了“这个星球上约40%的国家”。

中国专家指出,中情局成立了中国任务中心,预示着未来美国的间谍活动会变本加厉,比如,对我全方位实施“和平演变”,军事威慑、经济制裁、科技打压、文化渗透国际绑架等多种手段并用,消耗我招架之功;比如,CIA进一步扩大“第五纵队”在中国境内的招募和活动范围,以滋事挑衅,蛊惑民心,混淆视听,破坏社会稳定;比如,加大对反华势力扶持力度,阻滞、干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程等等;比如,他们会承担起制造所谓“洗衣粉”证据这种捏造事实的功能,全面丑化中国、妖魔化中国,干扰我统一大业,以达成战略遏制中国的目的等等。对此,我们必须引起高度重视,多案并举,多手应对。

来源时间:2021/10/12   发布时间:2021/10/12

旧文章ID:26183

不名:再谈老子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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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名  来源:中美印象

《我读老子及其<道德经>》之六

老子的影响巨大深远,绝不是一两篇短文所能概括,还得说上几次。

这很重要。

如果把轴心时代视为人类文明的奠基阶段,那么,这个时期的诸子百家,则塑造了中国人的灵魂,即思维、思想和文化的基因及其价值观。其中影响最大者,当属法家、儒家和道家。大到连他们的只言片语,都融进了后世的官方书面和百姓口头语言之中,甚至连村妇野老引车卖浆者流,都能引经据典地开口就来上几句子曰诗云之乎者也。

这是必然和必须的。因为,教育都是从娃娃抓起。千百年来,作为识字和启蒙读物的《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已经把这些人物、故事、词语和名句灌输给了孩童,成为伴其终生的中国学问。

不可否认,自秦至清——清后在此不论,也无关——的历朝历代,都把法家商鞅们的那一套视为护国护君的硬道理,儒家则是不可或缺的软实力,老子却是很边缘,似乎有他不嫌多、没他不觉着少,无关宏旨,无碍大局。

实则不然。

儒家的影响虽说最大,却是与世沉浮:乱世时被冷落无人问津,一遇改革,革新,革命,除了新莽那次,就被批判,被打倒,如“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打孔家店,文革的批林批孔;欣逢盛世,则又充当起维稳的角色,说些“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之类的道德箴言。

老子不然,与世无争,不温不火,平静平淡如水。天下太平时,人们享受着无为之治不言之教的仁政,坐在松阴之下谈玄论道,研究养生之术,练习吐纳丹田之气的功夫;天下大乱,则引得世人遁到深山老林里避世隐身参道采药垂钓冲着大自然呼啸去了——史上尽管有过灭道之灾,但灭的是道教,老子及其《道德经》安然无恙。世人骂孔子的不少,骂老子的几乎没有。老子的思想,更是一直深受庙堂、官场和士林的青睐玩味直到如今——

有人把老子及其《道德经》看成了中国的马基雅维利及其《君主论》,从中学到了“南面之术”;还有人拿它作为成功学的教科书来揣摩;把它视为智慧之书的人更多,自从林语堂写了《老子的智慧》一书之后,许多人也都跟着写了起来,连书名都一样,不信你可以上网查查看。

我是推荐读者看林语堂的。因为,林氏学贯中西,是著名文学家翻译家——尽管有人给他戴“国学大师”的高帽,我不认同,只认他为国学的“大家”。而且,他写这书时,少有顾忌,写的“自然”。尤其与众不同的,是他用《庄子》解释《道德经》,从中你还可以得知更多常识,诸如那时的诸子,也具有巴门尼德著名悖论——只要乌龟先跑,人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它——的哲学思考和思维,至于哲学思辨乃至诡辩,也不输古希腊的任何哲人。如此将老庄之道合二为一,使读者既加深了对《老子》的理解,又为拜读《庄子》做了预习,还了解了两位先知思想的异同,可谓一举三得,何乐不为?何必再听其他人的转述!

上述学术现象文坛景观,可见老子的影响深远,与国人各取所需的务实精神一拍即合,应了鲁迅先生说过的话:一部《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从中足见咱中华民族的情趣,聪慧,智商着实不低,由此及彼举触类旁通的悟性极大。

又写了上千字,下次再说之前,请欣赏一下林语堂《老子的智慧》一书中“绪论”的精彩摘要,放松放松。他对孔子与老子的描述,道出了两者的不同,这是非大学问家因看不出而说不出来的。他说:

孔子学说之中流社会的道德教训,神妙地适合于一般人民,它适合于服官的阶级,也适合向他们叩头的庶民阶级。

孔子学说依其严格的意义,是太投机,太近人情,又太正确。他过于崇尚现实,而太缺乏空想的意象的成分。

道家哲学为中国思想之浪漫派,孔教则为中国思想之经典派。道教(针对上述“孔教”而言,实指“道家”)是中国人民的游戏姿态,而孔教为工作姿态。

每一个中国人,当他成功发达而得意的时候都是孔教徒,失败的时候是道教徒。道家的自然主义是服镇痛剂,所以抚慰创伤了的中国人之灵魂者。

老子的学识是政治的放任主义与论理的自然主义的哲学。他的理想政府是清静无为的政府,因为人民所需要的乃自由自在而不受他人干涉的生活。

官吏尊孔,作家诗人则崇老庄。然而,一旦作家、诗人戴上了官帽,却又走向公开激赏孔子,暗地研究老庄的途径。

来源时间:2021/10/12   发布时间:2021/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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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义:长津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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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义  来源:华夏文摘

“主为我们舍命,从此我们就懂得什么是爱。因此,我们也应当为弟兄舍命。”

――《圣经・约翰一书》

长津湖之战,在世界战争史上不过是一个不大不少的战例,但对于中美两军近二十万参战将士来说,此战即冰火交加的炼狱。死者化作尘土,随风而逝。生者带着难愈的创伤,在缠绕终生的梦境中饮泣。

长津湖位于朝鲜东北部盖马高原,环湖丛山耸峙,人烟稀少。偶有村落,也大多是几座草舍,疏落寂寞,犹如与世无争的小兽,隐没在湖岸山野,过自己的生活。每年入冬后,大雪封山,这里更成了一处与世隔绝之地。西伯利亚的长风,掠过黑龙江鸭绿江,把环湖地区冻结成奇冷酷寒的冰雪世界。1950年深冬,气温降至摄氏零下三、四十度,接近了人类生存之极限。彼时,在这块几乎没有生命迹象的地域,发生了一场异常残酷的战斗。每一篇记述长津湖之战的文字、每一个沉掂掂的细节、每一具新发掘出来的遗骸,都会引导你重返半世纪之前那些悲惨的日日夜夜。于是,已经飘散的硝烟重新腾起,已经凝结的鲜血开始流动,鲜艳如昔……

韩战时期,我还没上小学。但这场战争所激起的亢奋和仇恨影响了我的整个少年甚至青年时代。那一个个埋葬“侵略者”的经典战例与那些视死如归的革命英雄,如母奶般滋养着我们幼小的生命。只是在“伟大领袖”去世之后,种种史实才悄然流布,颠覆了教科书与数十年一以贯之的政治宣传。从那时起,我便怀着被欺骗者的愤懑与清洁灵魂的渴望,开始留意关于朝鲜战争的另类历史。苏联解体后,俄国政府公布了朝鲜战争秘密档案。斯大林、金日成、毛泽东密谋发动战争的往来电文,如午夜的阳光刺痛了我们惯于黑暗的瞳孔。事实战胜谎言,那一页终于翻过去了。但我仍然不时重读那段历史,有一些故事、细节和人物不断撞击我心灵。我感到,对于我们这些喝狼奶长大的人,我们这些被革命英雄主义毒化了灵魂的人,那一页并未翻过。

于是,我穿上厚厚的棉衣,竖起衣领,走进1950年冬亚洲东部的漫天风雪,走进长津湖,走进那蜿蜒如蛇的死亡山谷……

……格拉波实在太累了,而且,他的军靴进了雪,双脚严重冻伤。在炽烈的枪炮声中,大口地喘息着。呼出来的气息仿佛即刻冻结在面前,化作数不清的细微的冰晶,使正在进行的战斗像一个模糊颤抖的梦。格拉波实在走不动了,只好拉住一辆两吨半卡车的车尾,在积雪的山间土路上蹒跚而行。在中国军队不间断的顽强的阻击下,突围极为艰难,车速往往不及步行。

又是一次伏击。迫击炮弹如冰雹般砸下来,扬起阵阵雪尘。机枪密集扫射,弹雨横飞。格拉波瞥见路边有几条人影,还没来得及分辨敌我,便被一声猛烈的爆炸掀倒在地。也许就在那同时,一粒子弹打穿了他右腿。他又疼又怕,泪水就流淌出来。排长正好走过来,问他怎么啦,他说挨了一枪,排长就让人把他抬到一辆车上。所有的卡车都挤满了伤员,就连车头两边的挡泥板上也有。好不容易挤上车,格拉波就听得耳边一声霹雳,几乎震得昏死过去。他大喊了一声,“我的上帝!”取下钢盔,看到打穿的弹洞,才明白那震耳欲聋的巨响是钢盔发出的。后来,军医从他右肩上取出13块弹片,当时他只看见右肩上削掉了一大块肉。

他的连指手套里捂着一朵玫瑰花……

“我还没成年。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交女朋友,也不会跳舞。”他开始热烈地祈祷,“如果让我活下去,我保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会天天去作弥撒、吃圣餐!”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在胡乱许愿,赶紧忏悔道,“对不起,上帝,我对您胡说八道了。我恐怕不能保证一年,但半年之内肯定会天天去教堂的。我保证……”在尽心尽意的祈祷中,他渐渐失去了知觉。手套里的玫瑰花一瓣瓣掉出来……

――冰雪长津湖,在突围血战中,这朵玫瑰花是从哪儿来的呢?

――是神放到年轻士兵掌心里的吗?

本来,十七岁的二等兵格拉波正随着队伍乘胜挺进,现在他可是遇到大麻烦了。本来,他和弟兄们一样,想打到鸭绿江,解开裤子,冲江里撒泡尿,就像二战结束前盟军士兵在易北河边干过的那样。然后呢,就回家过圣诞节,装饰起一株漂漂亮亮的圣诞树。但眼下,这些都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中国秘密参战,把他们诱入了一个死亡陷阱。11月27日迟暮,在天大雪中,中国志愿军第9兵团12个精锐之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以美国海军陆战队第1师为主的联合国军东线先头部队,在长达70公里的山沟里,把开进中的一字长蛇阵切为5截。第9兵团占了先机,又有兵力和地形优势,根据中国内战经验,完成毛泽东交付的战略任务――歼灭美陆战第1师不过是几个冲锋之间的事情了。

志愿军对各处被围之敌同时发起凌厉攻击。

在月光明亮的夜晚,海军陆战队海盗式夜间战斗轰炸机飞行员报告:围攻的中国军队密密麻麻,如海涛奔涌起伏。闭起眼睛乱炸,每一颗炸弹都不会投偏。

始料未及,围歼之战进行得极为残酷,为人类战争史上所罕见。

在战史上,格拉波所在的部队叫31团支队(31st Regiment Combat Team,简称31RCT),实际上是一个由美陆军第7师第31团第32团各一个营再加上3个炮兵连组合起来的杂牌队伍。这个团级部队被围困于整个长津湖战场东北端,那小村子叫新兴里。苦战三日,渐显不支,开始向南突围。虽有空军掩护,但遭志愿军顽强围攻,损失惨重,加之各级指挥官伤亡殆尽,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又互不相识,行至半途,终告溃散。据中方战史,新兴里之战是志愿军在整个朝鲜战争中唯一的“成建制歼灭美军一个整团的光辉战例”。相反的观点认为:31团支队共有3300人,分散突围出来的约1600人,换言之,此役美军实际损失约1700人,折合起来也就是半个团。这与全歼一个团尚有差距。称第31团支队为“成建制”部队亦有可争议处:倘若真是一个建制团,恐怕就不易打散了。近年来,愈来愈多的研究者开始怀疑这一“光辉的战例”。人们只是粗略了解志愿军伤亡冻饿共减员“高达万人”,约为美军损失的6倍,更多的情况便不得而知了。美军被打残一个团,围攻的志愿军被打残了几个团呢?其中238、239两团,恐怕几乎是打光了吧?

当然,说到底这种争论意义不大。

半个多世纪过去,金日成、毛泽东与斯大林策划发动战争的往来电报已经解密,那场战争的缘起及性质已不存多少争辩之余地。更何况,在一个开放的社会,对于同一个历史事件可以并存多种解释。

真正能令人心灵震动的,是绝境中的人性,以及那些匪夷所思的细节。

第31团支队的突围,拉开了长津湖大撤退的序幕。

在美军向下碣隅里突围时,31团团长已经重伤失踪,32团一营营长费斯中校接过了指挥权。他的命令是:破坏掉无法带走的物资和装备,炮兵打光所有炮弹后破坏火炮,所有车辆装载伤员,其余的人一概在车队两侧步行掩护。也就是说,所谓突围,就是护卫着伤员向外冲。行动之前,第7师师长巴尔乘直升机飞到新兴里,费斯忧心忡忡地对他说,他最大的难点是500名伤员,如果有一支部队接应,成功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巴尔转身飞到下碣隅里,去找海军陆战队第1师。师长斯密斯说陆1师已是村自为战,不可能派出援军。如此绝境,第31团战斗队只有与伤员共存亡了。

12月1日中午12时45分,突围的车队出发。打头阵的是仅剩的1辆自行高炮履带车、1辆高射机枪装甲车和1辆装有重机枪的吉普车,其后是徒步的费斯中校等几位军官,再往后就是挤满伤员的35辆汽车,未受伤者和尚能行走的轻伤员按命令在车队两侧步行掩护。

刚走出新兴里环形阵地不远,就遭到中国军队阻击。4架美军飞机发起攻击,志愿军阵地立时陷入火海。突围美军的前锋和侧翼也遭到误炸,几颗凝固汽油弹落到队伍中。全身着火的人在雪地上疯狂翻滚,一边撕心裂肺地喊叫。有人哭喊着要别人帮助结束痛苦。一名中士朝一名恳求他的重伤员头上开了一枪……

志愿军占据着路旁山岭,炸断桥梁,并以日前战斗中击毁的车辆坦克构成路障,居高临下顽强阻击。美军以空中攻击开辟道路,一面还击一面向南缓缓推进。公路上到处在混战,已经谈不上前锋与后卫。未受伤的士兵们向高处仰攻,占领志愿军阻击阵地。在车队两边掩护的,已完全是轻伤员。车帮上也全是轻伤员,端起卡宾枪不断还击。有的车被火箭弹击中,浓烟滚滚。有的车司机被打死,一头栽下山坡。有的车漏光汽油,被后继车辆顶下路肩。情况看起来已经相当绝望了,但车队仍然不时停下,把路边呼喊的新伤员抬上车。到后来,车厢里的伤员几乎摞了两层。引擎罩上、驾驶室踏板上都是伤员,实在挤不下了,就用皮带和绳索绑在车篷甚至保险杠上。从正午到天黑,车队没有走出几公里。撤离新兴里时满载伤员的35辆车加上自行高炮等3辆火力强大的开路车,没有一辆突出重围。费斯中校阵亡,所有的军官士官非死即伤,部队完全失去控制。局势已然明朗:第31团战斗队已经毫无组织,开始溃散。还走得动的伤员们,踏上冰封的长津湖,向位于下碣隅里的海军陆战队第1师阵地走避。有的走有的爬,有的互相搀扶,有的拖着睡袋里的重伤员……

志愿军冲下山坡,带走了尚可行走的美军。没理睬重伤号,把他们留在公路上等死。十九岁的二等兵埃德・里夫斯瘫坐在卡车里,身边的伤兵又死了几个。他想逃走,但是伤腿一动就疼得要昏死过去。战斗已经结束,跟在美军后面撤退的朝鲜难民队伍开始超越车队。静默地,一家家带着老人、妇女和儿童。里夫斯惊讶地看到:走过每一辆汽车,他们都会停下脚步,看一看死伤的美国大兵。有人把雪融化了给伤员喝,还有人把伤员装进睡袋并拽上拉链。更多的人只是默然伫立,缓缓深鞠一躬,然后离去。里夫斯想:这太悬了!中共军队还在附近,也许会丢命的呀!但有一种荣誉感在他胸臆间颤动,如一小丛温暖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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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中跟随美军撤退的北朝鲜难民)


里夫斯觉得已听见死神悄然走近,在雪地上踩出轻缓细碎的足音。他费力地掏出自己的《圣经・新约全书》,脱下手套,用冻僵的手指翻到第二十三篇《约翰一书》,开始朗读。难友们静静地听着:

“神就是爱。住在爱里面的,就是住在神里面,神也住在他里面。这样,爱在我们里面就得以成全,使我们在审判的日子,可以坦然无惧……”

“嗨,司机,”他忽然扭过头,冲受了重伤的司机大喊,“那股烟是从哪儿来的?”司机艰难地回过头,轻声说前面正烧车呢,里面还有伤员。里夫斯默祷说:上帝,死几次也别让我活活烧死!请带走我的恐惧,让我像一个人那样有尊严地去死吧!我的神,我这就要去见您了!于是,一种奇妙的平静如天使般悄然降临。里夫斯惊讶莫名,便坐起来迎接死亡。

里夫斯乘坐的那辆车点不着,汽油早已从弹洞里漏干,三名中国兵便分头解决问题。一个去解决躲避在车底的伤员,一个在车尾往里开枪,一个爬上侧面厢板,倾下身子,照每人头上一枪。这个士兵有条不紊地干,一个也不打算漏过。当枪口转向自己时,里夫斯就在心里轻声说:“上帝啊,我这就来了!”一声枪响,枪口的冲击波把他打躺下。他惊愕地睁大眼,去看那个士兵。那士兵也吃惊地看他一眼,跳下车,走了。里夫斯紧忙滑进睡袋,拉上拉链。摸摸脑袋,还在,只蹭破一层皮。

“我的神,我的主,我的上帝……”

序幕结束。现在,长津湖悲剧的主角轮到了美海军陆战队第1师。

几乎与新兴里突围同时,也是12月1日,陆战第1师主力第5团、第7团开始从柳潭里突围。天刚放亮,155毫米重型榴弹炮群开始集团发射。突围之战,这种大口径重炮是累赘,须减轻负担,在上路前打光全部炮弹。晨风锐利如刀。收拾行装发动车辆的士兵们冻得瑟瑟发抖,不时围到火堆边上缓一口气。不期然间,环形阵地的一角响起国歌的旋律。是一支小号,肃穆而又悲凉。喧嚣的柳潭里静默下来。人们心头一颤,战地葬仪就要结束了。本来,按照海军陆战队死不留尸的传统,他们应该带上战友的尸体撤退,但这支苦战了三日四夜的疲惫之师已再无余力。他们仔细记下了每一位死者的姓名和准确位置,总有一天要带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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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潭里,准备突围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晨8时,前锋陆战5团3营开出环形阵地,沿公路向南推进。走在最前面的是仅剩的一辆坦克,其后是两辆装甲推土机。开路坦克被击毁的可能实在太大了,那时就得把它推到路边,为全军腾出道路。基于同样的考虑,打完炮弹的重型榴弹炮营安排在整个行军纵队的尾部,以免牵引车毁坏而堵塞道路。漫长的车队按照命令梯次出发,一如新兴里突围,仍然是伤员坐在车上,大部队在两侧掩护。尚能行走的轻伤员保护车辆。车上的伤员也携带枪械,随时准备抵抗。

向下碣隅里突围途中,最险要的锁钥之地叫死鹰岭。其时,志愿军饿冻减员已达惊人程度,但第59团与第177团临时拼凑的一支部队仍坚守在主峰上。第9兵团在入朝行军途中给士兵散发小册子,宣讲美军海军陆战队之“侵略性和残暴性”,进行仇美教育。这是一个天地翻覆的急转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盟友、自由民主的美国,如何转眼间竟成了兵戎相见的仇敌?毛泽东未能说服他的政治局,却轻而易举说服了他的军队。这支封闭的以农民为主体的军队,不加思索地接受了全部谎言,怀着对新社会的憧憬和侵略者的仇恨投入战争。据守在死鹰岭主峰上的志愿军战至弹尽粮绝,还用收集来的手榴弹,打垮了美军多次冲击。阵地上的表土和积雪被炮火灼烤,化为泥泞,寒风一吹,便把将近一个连的士兵冻成了冰坨。当敌方突围行动开始后,大多数人双腿已坏死,被冻结在散兵坑里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美军车队沿山下公路缓缓通过。一种说法是,不多的幸存者是由医护人员撬开冰坨子背下山的。另一种说法是,友军登上死鹰岭阵地时,发现“这支英雄的阻击部队,整整一个连,全建制冻死在阵地上……每个士兵冻死时仍然保持着战斗姿态,100多支老式步枪,枪口直指岭下的公路……”

志愿军第80师第240团第5连也是成建制冻死的。这个连队在冲锋时遭到猛烈扫射,卧倒在雪地上,当冲锋号再次吹响时,却没有一个士兵站立起来:已展开攻击队形的整整一个建制连,全部冻死在雪地上……

血战双方,现在都不得不面对同一个凶险之敌――极度的寒冷。

在人类记忆的版图上,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处有如长津湖这般酷寒的战场了吧?中美两军甫一接战,就感觉陷入某种魔幻境界。美军的报告如此描述:卡宾枪和自动步枪都被冻住,变得不大可靠或根本无法使用。轻机枪每一两小时必须发射一次,否则不能发火。水冷的重机枪打不响。迫击炮炮管收缩,不能发射。榴弹炮炮闩复位缓慢,只能慢速发射。手榴弹和炮弹也出现大量哑弹。车辆和坦克每两小时必须暖机15分钟,否则也无法启动。水壶易于冻裂,须装在贴身口袋里。抢救伤员的血浆和吗啡也极易冻凝,因此,在战斗开始后,医护兵往往要把吗啡安培管含在嘴里,血浆则必须置于火堆一米之内。冻伤普遍发生,严重的须截肢。如不及时收容救治,任何小伤口都会导致死亡。士兵们被驱赶进行各种活动,以防冻伤。军官们要不断向部下核实自己是否被冻迷糊了,是否还在正常发号施令……

中国士兵的情况则更为惨痛。美军所缴获的志愿军第27军战场总结称:“食物和居住设施不足,士兵忍受不住寒冷。这就发生非战斗减员达1万人以上,武器不能有效的使用也是一个原因。战斗中,士兵在积雪地面野营,脚和手等冻得像雪团一样白,连手榴弹弦也拉不出来。引信也不发火。手脚冻得不好使了。迫击炮管因寒冷而收缩。迫击炮弹有7成不爆炸。手的皮肤和炮弹及炮身粘在一起了。”――在毛泽东四道金牌的催逼下,志愿军第9兵团来不及换装便仓促入朝,万里赴戎机。毛赋予他们的战略任务,是逐次歼灭两个韩军师与两个美军师。军列到达沈阳火车站,奉命前来检查装备的东北军区副司令贺晋年,见官兵们身穿华东地区的薄棉衣,头戴无耳帽,脚穿单胶鞋,大为震惊。要求停车两小时,以便紧急调集冬装。但9兵团身负重命,不予停歇,十万火急地直开前线。了解朝鲜酷寒气候的贺晋年不禁长叹一声:“你们这样入朝,别说打仗,冻都把你们冻死了!”

第9兵团入朝第一天,便冻死官兵800人。整个长津湖战役期间,冻伤3万,冻死4000。

――真是一语成谶。

从柳潭里到海军陆战队第1师师部驻地下碣隅里约22公里,柳潭里突围部队边打边走竟历时3昼夜,平均每前进1公里耗费3个半小时。志愿军从公路两侧高地不断发起攻击,突围美军则渐次仰攻高地,护卫满载伤员与装备的车队。炮兵分为两部,交替攻击前进。工兵清除路障,修路架桥。虽天上有飞机掩护,但战斗仍打得极为艰难。美军以中国军队难以理解的战斗意志不断发起凶猛冲击,被炸成焦土的阵地往往几度易手。双方士兵利用弹坑掩护,反复拉锯。有的掩护部队死伤过半,仍然英勇反击,与中国兵近战肉搏。除了拼刺刀、抡枪托,锹、镐、拳头、牙齿全都用上了。双方士兵舍命扭打,情急中互相挖眼、掐喉、咬脸,甚至互相拉响对手身上的手榴弹。美军早已领教过中国军队整连整营前仆后继的集团冲锋,并表示了军人的敬佩,现在轮到志愿军傻眼了。中国内战中所向披靡的王牌部队第9兵团,终于见识了反法西斯战场上攻无不克的英雄军队。夜战近战突袭穿插等中国军队的拿手戏,美军玩起来同样锋利娴熟。

伤亡急剧增加,车厢里事先为伤员预留的空间渐渐填满。两位团长始终步行,他们的专用吉普车也挤满了伤员。后来,就连车蓬上也堆满尸体和伤员。炮弹打光了的18门重炮,也在炮管上绑满了尸体。伤员和尸体都冻成了冰棍。在到达师部卫生所后,辨别死活的简捷方法是看他们眼睛还能不能动。

这真是令人震撼的战争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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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撤途中 卡车车篷上的阵亡者尸体)

美国海军陆战队战史如此记载:“综观陆战队的历史,再没有什么比从柳潭里突围途中所忍受的一切更为艰苦的了!”

第3日初晚,在天色黑尽的7点50分,突围部队的先头营抵达目的地下碣隅里。在村外开阔地上,全体列队,整理军容,然后迈着正步开进下碣隅里。经历了地狱烈火的煎烤,士兵们肮脏憔悴,满面胡须,简直脱了人形。但他们仍然昂首挺胸,步伐整齐,犹如在军乐雄壮的阅兵场上。早晨刚下过一场大雪,积雪半尺。军靴在厚厚的新雪上踏出整齐的吱嘎声。

在他们身后,是蜿蜒漫长的车队。远处,暗夜中的山间公路上,枪炮声尚未平息,突围之战还在继续。22小时后,后卫营进入下碣隅里环形阵地。除了燃油耗尽的9门重炮和几辆损毁的吉普,这支顽强的军队带出了所能够带出的一切:约500台各式军车,1500多名伤员和阵亡者。在与数倍之敌的生死搏杀中,他们没有扔下1个伤号,1具尸体。对于一支陷于险境的军队,伤亡者当然是拖累。但是,在陆战1师将士的情感、意识和潜意识中,他们更是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兄弟。

把战友尸体绑在炮筒和卡车保险杠上一起突围的军队,是天下无敌的。

下碣隅里是长津湖最南端一小镇,位于长津河畔,是三条道路的交汇点。从镇边的山坡上俯瞰,小小的山间盆地一览无余。积雪的土地上,有三五成群的农舍和林立的帐篷、还散布着军车、火炮和坦克。有来往忙碌的士兵,还有被寒风吹散的淡淡的炊烟。再仔细观察,就能够看到呈环状布置的野战工事,这就是环形阵地了。与一般野战阵地一样,环形阵地由战壕、土袋胸墙、单兵掩体、火器掩体和隐蔽部等土工作业为主干,然后再于阵地前沿安置地雷、饵雷、绊索照明弹与铁丝网等等。自然,还有步枪机枪无后坐力炮加上坦克炮、迫击炮、榴弹炮等轻重武器所构成的一道道交叉火网。美军习惯于构筑环形阵地,这多半是出于自信:不相信任何敌人可以突破这道钢铁与火焰的屏障。另一半,那只能是据壕死守,决不后退的战斗意志了。对下碣隅里的环形阵地,志愿军9兵团第20军应深有体会。原以为此等被分割包围的孤立之敌,吹两遍冲锋号就可以解决了。却不料战斗之惨烈,超出了他们最大的想象力。以革命英雄主义加神风敢死队精神轮番攻击数日,环形阵地未能撼动半分,三个精锐师基本打残,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

环形阵地中,有一条简易飞机跑道。这是陆1师师长史密斯少将远见卓识的杰作。史密斯是一个果敢却又审慎的将领,早在仁川登陆后就不像远东美军最高司令长官麦克阿瑟上将那样得意忘形,对饮马鸭绿江的冒进战略更心存疑议。十来天前,在麦克阿瑟催兵北进之际,他当即对在这种易遭伏击的地形中孤军冒进表示了不同意见。异见被驳回后,他擅自把向北急进的命令改为试探性进攻。他的顶头上司、东线最高司令长官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对他的蜗行牛步深为不满,飞来督战。史密斯仍固执己见,阿尔蒙德亦拿他无奈。海军陆战队自成系统,而且,根据美军法典与军官誓言,下级军官没有盲目服从的义务。西线美军最高司令长官沃克将军与史密斯持相同观点,他对西线前锋团团长的口头叮嘱是:“一闻到中国炒面味,马上撤退!”他们的忧虑完全一样:不能把自己的军队带入险境。老兵的直觉令史密斯寝食不安。他必须为陆1师两万将士留一条后路,特别是伤员。刚抵下碣隅里,就下令修建一条简易机场跑道,并把自己的忧虑传达给部下。每当夜幕降临,下碣隅里开始受到攻击之际,机场施工现场却灯火通明。即便在最紧张的混战中,跑道施工也没有停歇。就在中国士兵端着刺刀冲进机场的时候,操纵着五台大型推土机的工兵们仍然不停止工作,一边举枪还击,一边继续操纵推土机平整土地……

10

见形势急转直下,陆战1师已深陷全军覆没之险地,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飞临下碣隅里,命令陆战1师尽速后撤,甚至不惜扔掉一切重装备。史密斯回答了两条:第一,撤离速度取决于后送伤员的能力;第二,决心战斗到海边,带回大部分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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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的起降 下碣隅里简易机场跑道)

翌日,12月1日,也就是陆战1师主力撤出柳潭里那天,一条长度不够的简易跑道终于完工,第一架C―47运输机试验降落。在机轮触地的一瞬间打开制动装置,颤抖着冲向跑道尽头。装上24名伤员后,起飞更为艰难。跑道太短,飞行员把引擎提到最高转速,直到飞机震动得几乎散架之时,才松开刹车。适应性绝佳的C―47陡然冲过短短跑道,迅速爬升。目送飞机擦过中国军队占领的山头飞上蓝天,机场上扬起一片欢呼。此后4天之内,美军双引擎运输机频繁起降,运来大量急需药品、物资和500多名伤愈归队的官兵,运送了4000多名伤员。很快,军部发现下碣隅里向外空运了不少阵亡者尸体,即令停止。史密斯师长答道:“陆战队员对在战斗中阵亡的战友极其崇敬,那怕牺牲自己生命也要带出战友的尸体!陆战1师绝不会把战友的尸体留在一个即将撤离的朝鲜东北部的荒寂小村里!”――在史密斯的坚持下,一共有138具尸体被空运到后方。

抢运伤员高潮中,空军少将威廉姆・丹纳飞抵下碣隅里,提议把陆1师全部空运出去。史密斯根本不予考虑:倘若空运过程中受到猛烈攻击,部队将遭到重大损失,况且,车辆火炮坦克等重装备无法带走。还有最重要的两点:掩护机场的一个连队撤不下来,南边古土里被围困在公路上的一个营也无法救援。陆1师还是要沿着公路一步一个脚印地杀出去,带上所有的装备,接上古土里的孤军一起撤到海边。

飞机运走伤员,运来各国记者。记者们对艰难战况作了不加掩饰的报导,使下碣隅里在西方、在美国成为一个家喻户晓、令人揪心的地名。纽约《先驱论坛报》女记者玛格丽特・希金斯在一篇战地新闻里写道:

“我在下碣隅里见到这些被打得焦头烂额的官兵时,曾想,他们究竟还有没有力量再经受最后的一击而突围出去呢?官兵们的衣服破烂不堪,他们的脸被刺骨的寒风吹肿,手套破了,帽子没了,耳朵被冻成紫色。还有的脚冻伤穿不上鞋子,光着脚走到医生的帐篷里。……第5团团长默里中校,像落魄的亡灵一样,与指挥第5团成功地进行仁川登陆时相比,完全判若两人了。”

在以酒浇愁时,这个“落魄的亡灵”默里团长向记者承认原以为撤不出柳潭里了,只不过未向任何人说出口。一提起柳潭里,默里就哭起来。他克制着,用防寒大衣的袖子擦掉眼里不断滚下的热泪。刚想开口再谈柳潭里,就泣不成声了。那一天,在师指挥所里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飞来安排撤退事宜的军长阿尔蒙德也大哭了一场。

默里在突围前的训令极其简单:“先生们,我们要撤出这个地方,我们要拿出海军陆战队的样子撤出这个地方。我们生死与共。我们要带上战友的尸体、伤员和武器装备。你们还有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营长们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去。

“他们究竟还有没有力量再经受最后的一击而突围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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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突围命令的陆1师坦克)

11

夜幕垂落,天空中寒星闪烁。下碣隅里响起雷鸣般的炮声。所有的重炮一齐发射,披雪的群山被震得悉悉颤抖。中国军队的阻击阵地和可能的设伏地段,又被炮火深犁了一遍,立着的活物死物全部扯碎放倒。彻夜炮击之后,12月5日清晨,在全美国乃至于全世界的注视下,以美军为主的联合国军开始从下碣隅里向古土里撤退。

撤离下碣隅里的美军是一支庞大的、超豪华的、多兵种联合作战的队伍。一支强大的坦克部队在前面开路,其后是步兵与各类军用车辆混合而成的长长的纵队,前锋攻击前进,清除道路两侧高地和山脊上的敌人。在整个队伍的上空,来自航空母舰的机群撑开了一把严密的保护伞,用凝固汽油弹与火箭弹驱赶着敢于进攻的中国人。形象地说,突围中的陆战第1师构成了一个不断前进的环形堡垒。在这支意志顽强、火力猛烈的军队面前,志愿军阻击部队束手无策。打几炮人家回敬一百炮,开几枪人家干脆端掉你阵地,打散了的队伍刚刚在山谷里集结,飞机就冲下来轰炸扫射。这哪里是一支军队?简直是一群被捅了蜂巢的野蜂!在北京中南海的严令下,第9兵团官兵置生死于度外,顽强阻击。他们放过坦克和前锋,猛烈攻击漫长的车队。迫击炮弹和子弹骤雨般从公路两侧每一个山头向下倾泻。

现在,海军陆战队第1师周边围追堵截的还有6个中国精锐师。连日主攻下碣隅里的第58师几乎打光,1万多人只剩下不足1千,完全丧失了作战能力。而刚刚上阵的第26军,则摩拳擦掌,踌躇满志,决心全歼陆1师,名垂青史。其实,早在围歼之战打响的第一天,第9兵团司令兼政委宋时轮将军已极感震惊:战斗开始的头10小时内,攻击部队累计伤亡已达近万。这是他几十年戎马生涯所未曾闻见的。如果伤亡按此速度上升,整个兵团还能支撑多久?如此严重的局面,还应当继续打下去吗?但想到毛泽东在中南海亲自召见他时所表达的那种不可动摇的钢铁意志,宋时轮也只能发出一声叹息。他心中还无休止地萦绕着一个不解的疑问:怎么会这样?不是说美国鬼子软弱怕死,不经打吗?志愿军先期入朝部队的战斗总结报告中曾如是写道:“美军后路一被切断,就丢弃全部重装备,就地放下武器自由行动。……美军步兵战斗力差,怕死,一旦后方被切断就失去进攻和防御的勇气。……不习惯于夜战。白刃格斗的能力也很差。”那么,如何会打成这种局面呢?

因为介入朝鲜战争,中国发动了声势浩荡的“仇美”运动,在军队和民间整肃“恐美”“亲美”思想。这种欺骗性宣传,最终也骗到了高级将领甚至毛泽东头上。纵然如此,这些掌握着国运和千百万士兵生命的元戎也不应忘记一个基本事实:不可一世的德军和日军都不是美军的对手。120万日军精锐,那些横行东亚的“皇军之花”,不都是在太平洋战场上被美军歼灭的吗?整个集团军被全歼的,就有第31集团军4万人、第32集团军10万人、第35集团军7万人,仅菲律宾一战,就击毙日军52万人。在战云翻卷的太平洋上,美军还歼灭了南京大屠杀之元凶第6师团和第16师团,为中国洗雪了仇怨。毛泽东多次严令第9兵团围歼的,正是这样的一支常胜军,正是太平洋战场上浴血奋战所向披靡的陆战第1师。

12月4日,也就是陆战1师从下碣隅里突围前一天,毛命令第9兵团“迅速控制下揭〔碣〕隅里飞机场不使敌军撤走”。同日,还亲自撰写新华社新闻稿,向全世界宣布:“东线方面,被朝鲜人民军及我国人民志愿军在咸兴北面长津湖一带地区所切断和包围的美侵略军陆战第1师、步兵第7师两个师的主力,已被歼灭一大部分,残敌继续被歼击中……”并以胜券在握的口吻宣称:“歼灭美国海军陆战第1师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在如此的胃口和如此的狂妄之下,第9兵团的命运已经被决定。

12

5日天黑之后,美国海军陆战队第1师前锋已走出7公里,后卫还困于下碣隅里,兵力分散,首尾不能兼顾。趁此敌军最脆弱之机,志愿军第26军全线发起最猛烈的总攻,不断截击美军车队,造成严重伤亡。陆1师前锋部队奋力苦战,总算冲破重围,于7日黎明之前进入古土里。尚滞留于下碣隅里的后卫部队,则同时遭到来自东、南、西、北的全方位攻击。美国军事史家蒙特罗斯将12月5日的战斗称为“最壮观的战斗”。中国军人少则两天,多则9天吃不上一顿热饭。能抓上一撮炒面或一个冻土豆来吃亦是幸事。武器弹药不足,更无适合高寒地区的保暖服装。在这种连基本生存都难以保障的严酷条件下,第9兵团的士兵们仍然英勇赴死,一再突入美军阵地。陆1师士兵后来如此描述:“从未见过如此众多的中国人蜂拥而至。中国人一次次地顽强进攻,夜空时而被曳光弹交织成耀眼火网,时而被照明弹映成可怕的光亮,把中国士兵冲锋前进的身影暴露无遗。尽管陆战队的炮兵、坦克和机枪全力射击,但是中国人仍然源源不断地拥上来。其视死如归的精神令陆战队肃然起敬。”

一位美国兵回忆道:

当夜幕降临,四周响起了凄厉的军号声,他们从地平线满山满谷地涌出,不畏生死地往前冲……他们一排排地象麦捆子似地被机枪火力撂倒,后面又一排排地往上冲,又被撂倒……我们的机枪狂吐着火焰,枪管打红,臂膀打酸,看着满坑满谷的尸体,我对自己说,这不是战斗,这简直就是屠杀。

多年后,一位中国老兵向孙辈回忆起当时的感觉:一软一软的踩得都是自己人尸体。天亮一看都傻眼了,打了七八年仗,从没见过这样多的尸体……

在中国军队优势兵力的四面围攻中,美军从容镇定。掩护全军的后卫部队依照事先制定的撤退计划,有条不紊地销毁了堆积如山的各类物资和弹药。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次第撤出下碣隅里。殿后的还有一支英军特遣队,在战场上依旧保持了绅士风度:出发前全体队员按条令集合整队,在横飞弹雨中由队长检查每人服装武器,并有军容不整者被处罚。走在最后面的工兵小队,则沿途爆破先头部队刚刚修复的每一座桥梁,焚毁丢弃在路边的每一台车辆。沉着自信,没有丝毫慌乱。后卫部队还派出小分队,在沿途村庄寻找数日前在这一带遭伏击的死伤人员,最后成功地收容了20几名被村民保护起来的英军特遣队伤员。

从下碣隅里撤向古土里一路,陆1师后卫部队只遇到轻微的抵抗。――连日来围攻美军的志愿军第20军已经被完全打残。但是,在下碣隅里,20军出了个名震中华的特级英雄杨根思。在部队打光之后,这位曾见过毛泽东的年轻连长遣走了最后两位伤员,独自坚守在阵地上。面对蜂拥而上的美军,杨根思射出驳壳枪里最后一粒子弹,然后从容不迫地抱起炸药包,一跃而起,在一声血肉横飞的巨响中实现了“人在阵地在”的誓言。后来,就有了一部以杨根思为原型的电影,就有了那句著名的歌词:“敌人腐烂变泥土,勇士辉煌化金星!”――人世上,总有些事是说不清,也不忍说清的。

紧跟在美军掩护部队后面的,不是中国兵,而是数千北朝鲜难民。由于中国军队参战,局势急转直下,短短数日之内,自由的希望破灭。在共产政权返回前这稍纵即失之机,他们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舍弃家园,追随退却的联合国军南行。三八线失守就到三七线,三七线失守就到三六线,倘若连釜山都守不住了,就投向波涛汹涌的太平洋。难民们携带着匆忙收拾起来的行装,默默尾随美军行进。那些未下决心南行的乡邻付出了代价――在其后悠长的半世纪岁月里没有享受过一天自由,直至今日。出走的也付出了代价:从此背井离乡,至死也不能重返生养自己的美丽的北方。

没有月光,雪野里仍有微光辉映。难民们在极度沉默中跋涉,没有哭泣与交谈,只听得到艰难的呼吸和脚步与车轮在雪路上发出的叽嚓声。到达古土里后,难民被拦阻于村外。因混进难民队伍的志愿军多次发动偷袭,美军禁止难民队伍靠近。这些无助的人们只有静静地坐在雪地上,在致人死命的寒风中等待天明。有老人轻声咳嗽,婴儿在哭啼。要等下弦月自东方升起,天才会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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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12月7日黄昏,海军陆战队第1师下达了从古土里撤向海边的作战命令。此刻,从下碣隅里撤出的后卫部队尚未进入古土里。史密斯师长极为忧虑:全部兵力和装备猬集于面积狭小的古土里,落下一发炮弹就会造成多人伤亡。连续数昼夜战斗行军,部队已成疲惫之师,忍受力已达人体生理极点。再加之寒冷饥饿,士兵们动作迟缓,宛若电影里的慢动作。没有热食供应,只能以冻结的食物充饥。尚未受伤的人,也因肠胃受寒而腹泻。天气奇寒,且又处于紧张艰苦的野战环境,实无安心出恭之机,几乎每人衣裤皆为粪便沾染……史密斯师长克制了不忍之心,决定不经休整,继续向南急进。他有强烈预感:在古土里修整,可能铸成大错。事后,有军史研究者对史密斯于下碣隅里从容休整和过古土里毫不停留大加赞誉,认为他对局势的判断和指挥艺术已达战地司令官之化境。

陆战第1师再次掩埋了战友的尸体,顶着暴风雪,忍受着超越极点的疲倦,向海港城市兴南前进。步履踉跄的官兵们仍然沿途搜寻伤员和尸体,不愿拉下一个。陆战1团团长普勒和后卫部队走在突围队伍末尾,他嘶哑着嗓子向每一个士兵叫喊:“别忘了你们是陆战1团的,敌人绝不可能战胜你们!”普勒不顾部下劝阻,一路步行。他特别命令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都别让周围的难民靠近。如果让他们靠近了,你可能遭到突然袭击!”他的吉普车满载伤兵,保险杠上绑着一具坦克兵尸体,车篷上还绑了两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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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卡车上抬下阵亡美军的尸体,准备举行葬礼)

志愿军已炸毁了通往兴南的全部桥梁,并在必经之高地隘口掘壕设伏。令陆战1师官兵大感诧异的是,沿途并没有发生想像中的激烈战斗。很多被俘的志愿军士兵已被冻得意识模糊,需要把他们从战壕里往外拖。有的虽投降了,手还冻在枪上拿不下来。他们有所不知:在战火和饥饿严寒之夹击下,他们的对手――整个志愿军第9兵团15万大军已完全瘫痪。战至此时,能勉力投入战斗的兵力,第27军还剩2000余人,第20军唯剩数百。刚和陆1师交上手的第26军也好不到哪里去,连成建制的阻击部队也拿不出手了。

志愿军再次上演成建制冻毙的悲剧:

“志愿军第81师第242团第5连奉命在美军撤退途中设伏。当战斗打响后,却无人站起来冲锋。已经展开战斗队形的整整一个连的干部战士,全部冻死在简易的掩体中。一百多人的连队,幸存者仅仅是一个掉队战士和传达命令的通讯员。第60师第180团2连在守卫黄草岭1081高地时全连都冻死在阵地上,许多士兵的手冻结在步枪上无法分开。”

志愿军后续部队官兵见此惨状无不痛哭失声!

“……然后疯狂地扑进战场。”

在一些貌似公允的评论中,双方士兵的勇气与意志都得到满怀敬意的肯定。但仍存在某种挥之不去的疑惑:难道,勇气、意志、献身、坚韧等品质与生发它们的基本价值无关,可以视为一种纯粹的抽象之物,就如同河水海水蒸发出来的都是纯水,甘蔗甜菜提炼出来的都是白糖,因而可作等量齐观吗?还有,同为勇敢坚韧,一个来源于服从、阶级仇恨、人间天国,一个来源于自由、平等与人类之爱,哪一个更为强大呢?

长津湖战役是一个人类武装冲突事件,但在更高的层面上,它还是一个精神事件。它用数以万计年轻人的鲜血回答了一个生僻的问题:爱可以坚韧到何种程度?

14

长津湖一役,中国军队没有公布确切的伤亡数字。根据各军、师的不完整资料,各种不同的估算数字,从4万直到7万。刘伯承曾如是说:长津湖一战,一个兵团的兵力围住美陆战第1师,不但没有能消灭哪怕是击溃,让美军全建制地撤出战斗,还带走了所有的伤员和武器装备,敌我双方伤亡比例却高达1:10。

刘伯承的数字应该是比较准确的。第9兵团虽多次荣获毛泽东彭德怀通令嘉奖,私下里却不断检讨失败。一个简单的事实:陆战1师自兴南撤出,休整一周便再次出战。而第9兵团原地休整,补充了大批军官、老兵和数万新兵,整整5个月后才重返战场。志愿军东线战场最高司令长官宋时轮,在毛泽东直接督战下驱策冻饿交加的部下如海潮般一波接一波扑向美军火网,自毁12个加强师,陆战第1师仅伤了皮毛。红军时期宋时轮已是军长,再多的流血与死亡已不能掀动内心的波澜,但长津湖之战确乎超出他情感的承受力。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成了送死。宋时轮五内俱焚,又不敢表达内心之愤怒,只能提出辞职。无奈中,毛只好派他的老首长陈毅亲去安抚。这次沉痛的会见,在浩如烟海的韩战纪实中无一字记述。第9兵团是陈毅的老底子,宋时轮,他如何向他的陈老总交代?如何向他的如刈草般倒下的部下交代?

就在毛泽东不断催兵赴死之同时,麦克阿瑟与华盛顿之间亦是函电交驰。麦克阿瑟报告:自中国秘密出兵以来,驻朝美军遭遇了“美军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力量悬殊的……可怕的失利状态……”如得不到大量增援,他就要全面退却,一直退到海边。二战胜利后的大裁军,裁得美国本土只剩下一个空降师,无军可援。华盛顿遂向麦克阿瑟发出如下指令:“在目前情况下,我们首先必须考虑的是部队的安全。同意你的意见,将部队后退到沿海桥头堡地区。”当然,这种对比,是宋时轮及第9兵团的将领们当时所不可能知悉的。但是,只要还是一个人,只要胸腔里跳动的还是一颗人心,就会对集体屠杀式的“人海战术”心怀怨愤。后来,宋时轮奉调返国,在越过鸭绿江前,停车驻足,向长津湖方向脱帽弯腰,深鞠一躬。当他再直起腰来,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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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第9兵团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宋时轮(中)在长津湖前线)

长津湖战役之后,毛泽东再无“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浪漫豪情,胃口大减,从要求一役歼灭几个美军师,变成一役歼灭南朝鲜一个精锐师。1951年春,志愿军4个主力师在砥平里围住了美军1个团加1个法国营,5万人对4500人。血战两天两夜,志愿军4个主力师基本打残,而联军伤亡不过数百。在美法联军死守不退的战斗意志和绵密火网面前,志愿军尸横遍野,上多少死多少,一波接一波敢死队式的冲击毫无效力。中国战地指挥官们一致要求退出战斗,长期郁积的不满终于爆发。在中共军事史上,军师级将领因伤亡惨重而临阵抗命,这是第一次。此战之后,毛泽东又一次缩小胃口,要求“每一个军在一次作战中,歼灭美英土军一个整营,至多两个整营,也就够了。”一个军打一个营,3万人打800人,兵力优势为37倍,背后的意思就是拿人命去填。除了视士兵性命为草芥为虫蚁为刍狗的“人海战术”,也实在找不出更委婉的词汇了。(韩战中毛的所有电报都附送斯大林,因此斯大林了解战争之全过程。本来,给金日成签发开战通行证的始作俑者很愿意看到毛泽东去跟美国人拼命,但毛的指挥艺术也实在太令人吃惊了,斯大林忍不住口授了一封电报,讥讽之意不加掩饰:“还没有任何根据可以认为,英美军会像蒋介石那样愚蠢,使你们能够按照你们的选择每次歼敌一个整营地歼灭其军队。”)

15

12月11日,早已被毛泽东视为“不过是个时间问题”的陆战第1师,终于趟出一条血路,成建制地抵达海港城市兴南,准备从海上撤至朝鲜半岛最南端的桥头堡釜山。志愿军第9兵团各师皆消耗过大,无力再战,没有哪一支部队还有能力对兴南发动攻击。对此惨状,志愿军战史委婉表述为“原地监视敌人”。

尾随陆1师后卫坦克部队的,是蜂拥而至的10万难民。虽然美军开始给难民提供食品与住房,但许多人仍然露宿雪野。军队和装备顺利撤离后,海军终于允许难民登船。所有的舰船全部超载。每一艘标准运载1000人的坦克登陆舰至少挤上了5000人,这还不算母亲背上的婴儿。

血迹斑斑的道路!从柳潭里经下碣隅里、古土里到兴南港,全程125公里。若中美两军伤亡总数以较为保守的4万余计,相当于每行进两米多便要倒下一人。换言之,若将这些伤亡军人头脚相接地排列起来,几乎可以铺满这条漫长的道路……

最早抵达海港的陆1师先头部队举行了入城式。

这些平素极讲究着装与绅士风度的陆战队员现在已是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脸上冻伤累累。然而,为了保持海军陆战队的荣誉,他们整理了军容,举起军旗,高唱军歌前进。虽然步履软弱,但军大衣下摆仍整齐飘动。惨淡阳光下,头上的钢盔闪闪发亮……

长津湖之战一扫美国上下的悲观气氛。《时代》周刊社论写道:“陆战第1师突破自诩不败的中国军队的重围到达兴南,带着装备、伤员和俘虏启航去釜山时,朝鲜战争就可以采取不同的样式了。长津湖作战的消息、照片和纪录片等等,对决定合众国的政策,比大辩论的所有言论作用都大。美国人民和得到加强的第8集团军,现在决心留在朝鲜。”美国军方为长津湖战役共颁发了17枚荣誉勋章、70枚海军十字勋章。作为一个战役,这是在美军战史上颁发勋章最多的一次。《时代》周刊以庄严的口气宣称:长津湖战役“在美军历史上无可比拟”,“是坚忍和勇气的史诗”。

对于史密斯将军和海军陆战队将领来说,这个结局是不言而喻的。早在长津湖战役之始,远在美国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某将军接到陆战第1师陷入重围的消息,一句话不禁脱口而出:“好了,这回有中国佬好瞧的了!”――海军陆战队所受的基本训练,就是背水一战,陷于绝境而毫不动摇。

12月13日,陆战1师为战死于古土里至兴南撤退途中的几十位官兵举行了军队的葬礼。在一片白色的十字架墓碑前,树立起一根高高的旗杆,星条旗半降,在带着海水气息的微风中无声拂动。旁边就是大海,大海那一边就是北美大陆,北美大陆上就是他们日夜思念的家园。

军官们抱着钢盔,肃立于这片新辟的墓地前。

在他们的前边,是垂首无言的师长史密斯,一代名将,当之无愧的长津之花。他穿着过膝的军大衣,脚蹬黑色军靴,鹰勾鼻子,满头银丝在寒冷的阳光中抖动。

响亮的口令声中,仪仗队朝天鸣放排枪。

最后,一位号兵吹起了就寝号。

这些曾苦战于漫长突围之路的英雄们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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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3日,兴南港,陆战第1师为阵亡士兵举行葬礼)

16

停战后,掩埋于漫长突围途中的美军遗体经交涉皆起葬回国。大型运输机和殡仪车将这些覆盖着星条旗的棺木运送到首都华盛顿,在庄严的葬礼中埋葬于阿灵顿国家公墓。众多韩战无名士兵中的一位,被安葬在位于公墓至高点的无名战士墓,与一战、二战的两位无名战士为邻。每天有人来敬献花圈。白色大理石墓碑面对着山下的华盛顿纪念碑、杰弗逊纪念堂和林肯纪念堂,面对着他们为之献身的伟大理想。墓碑上镌刻着如下文字:“这里长眠着一个光荣的美国士兵。唯上帝知晓他的名姓。”守灵的卫兵身着深蓝色军礼服,肩长枪,在墓前往复走动。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永无穷尽。经特殊训练的礼仪步幅安详庄重。向墓左行21步,肃立21秒,再右行21步,肃立21秒。这最高的军仪,如21响礼炮,于生者心头隆隆回响。始于泥土,归于泥土。再没有酷寒,再没有饥饿,再没有枪炮声与冲锋号搅扰,在大地母腹中沉入黑甜的长梦,从永远到永远。

与无名战士墓遥遥相望的,是坐落于波多马克河彼岸的韩战纪念碑。与华盛顿纪念碑相反,韩战纪念碑不使人仰望崇高的云天,而把视线引向苦难的大地。纪念碑主体是一群战地士兵的不锈钢雕像。战士们身着披风,在雨雪泥泞中搜索前进。他们毫无英雄气概反而写满困苦疲惫的面容,会刺痛你的心,使它紧缩为一枚苦涩的橄榄。低矮的甬道边墙上,刻着联合国15个参战国国名,以及美军伤亡失踪数字。另一边是一面黑色花岗石长墙,光洁如镜的墙面上蚀刻着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的士兵头像。主碑上铭刻了那段名扬世界的隽永的铭文:“自由并非无代价”。在排头第一尊士兵雕像脚下,在褐色的花岗石地面上,也刻了一段文字:“我们的国家以她的儿女为荣:他们响应召唤,去保卫一个他们从不知晓的国家以及素昧生平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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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4日,海军陆战队第1师撤离兴南港 最后撤离的战舰 军火物资大爆破)

17

2008年12月中旬,一个阴霾的日子,我和两位中国大陆作家友人来到韩战纪念碑前,把一束深红色的玫瑰轻置于群雕脚下,那段“以她的儿女为荣”的铭文边上。长津湖战役已经过去整整五十七年了。

这束红玫瑰献给年轻的士兵格拉波。他连指手套里的那朵玫瑰被揉碎了。

这束玫瑰也献给海军陆战队第1师那些谱写了人类精神史诗的英雄们,那些永不凋败的长津之花。

铅云密布,有冷雨飘洒……

穿过半个多世纪烟尘,我仿佛看到了冰雪覆盖的长津湖,那些拖着战友睡袋在冰面上挣扎而行的美国士兵,那些绑在卡车保险杠和炮筒上的尸体,那些排列成战斗队形成片冻死的中国士兵……

我想,这束花也应该献给那些曾战斗在长津湖畔的志愿军将士。他们和陆战1师将士一样,呼吸过同样的酷寒,忍受过同样的饥饿,跋涉过同样的苦难,流洒过同样的血液。也许会有那一天:中国未来的民主政府,会把他们流散异域且被人冷落的骸骨迁回祖国,埋葬在他们哭瞎了双眼的亲娘身边。他们同战死于朝鲜半岛三千里河山的美国人、朝鲜人、英国人、土耳其人、加拿大人、澳大利亚人、法国人、苏联人一样,都是我们的兄弟。他们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都是同样的殷红。他们也是长津之花。

“我在依稀梦幻中又听到了大炮在轰鸣,听到了滑膛枪在鸣放,听到了战场上那陌生而忧伤的呻吟……”――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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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到华盛顿韩战纪念碑献花)

2008年12月写于华盛顿D.C.

主要参考书目:
[美]约翰・杜兰:《韩战:漫长的战斗》
[美]贝文・亚历山大《朝鲜:我们第一次战败》
[日]日本陆战史研究普及会:《日本人眼里的朝鲜战争》
  光亭:《冰雪长津湖》
  王树增:《远东朝鲜战争》
  周军:《开国第一战》

补记:

我对朝鲜战争的关注,起源于我妻子北明多年前对这次战争的系统研究。在中文世界里,她最早翻译了刚刚解密的前苏联政府秘密档案,并发表了一大批有史实支持的研究文章。这些研究颠覆了我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抗美援朝叙事,带给我精神的解放。这是我要深深感谢的。其后的延伸阅读,使我重新发现了这场“被遗忘的战争”。一些令人震撼的细节,促使我写成了这篇文字。理想状态是一种“平衡写作”。遗憾的是,某些关键性的战史,在中文出版物里语焉不详,真实生动的思想与细节尤告阙如。于是,受资料之限制,《长津之花》的视角不可避免的倾斜于美军。这是一个缺陷。但是,我又能到哪里去了解宋时轮将军以及他麾下志愿军将士真实的感受与思想呢?既无战地记者的即时报道,亦无宏词大句之外的回忆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矣。

来源时间:2021/10/12   发布时间:2009/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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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百万:长津湖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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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钱百万  来源:华夏文摘

中共打仗从来不管己方死人多少,只看是否达到战略目的。但长津湖血战,中国长期以来避而不谈,兵团司令宋时轮韩战中期被调回国,然后去某军校当教员。那些不被信任的国民党起义将军,蒋介石身边的共军间谍等,解放后基本就是当军校教员的命运。

为什么最精锐兵团的司令混得这么惨?很简单,长津湖一战令中共羞于启齿。15万人的部队被打残,减员九万。其中三万战死,冻死两三万。而美方两万人中,战死七百人,有人冻伤但没人冻死。典型的杀人七百,自损三万。

至于战略目的,中方以突袭方式迫使美方撤退,似乎达到目的。但由于伤亡实在太大,感觉吹嘘起来有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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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方视角来看,其实相当成功,撤退的目标圆满达成。陆战一师的师长是名将,但其一生最大的荣耀就是此次成功的撤退行动。

战前麦克阿瑟认为中国不会参战,因此各部队分散在中朝边界,剿灭金日成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战前一两天发现有中国人部队秘密潜入朝鲜,麦克阿瑟仍然固执地判断是最多几万人的小股部队。

后来中方突袭开始,两万人的陆战一师被宋时轮的十五万人包围。美方惊觉中方实际有几十万大军开进朝鲜。由于战情完全变了,迅速收缩成为唯一选择。所以属于主动撤退,而非被击退。

中方基于国共内战时的经验,还想围点打援。老毛最初知道九兵团成功包围陆战一师后,还发电报说先消灭一部分,剩下一部分围住不打,吸引其他美军前来解救,然后予以伏击消灭。

但中国发现陆战一师这块硬骨头不但啃不动,还硌掉了好几颗牙。美军从容地从港口撤走了所有军队,伤员,及所有轻重设备。现在的拜登政府在阿富汗都做不到这点,唉!

除此之外,美军还有时间抢修出了一个机场,补给撤退期间的弹药和食物。

本来美军打算带上四千名朝鲜基督徒一起撤退,后来发现蜂拥而来黑压压一大片老百姓,于是决定全都用船救走。这九万八千平民中,就有现任总统文在寅的父母。这些人及其后代现在在南韩用三星手机,开现代汽车,吃着韩国牛肉烧烤,追着韩剧中的娘炮思密达。留在朝鲜的粉红们现在只能一边挖野菜一边含泪高唱“没有金正恩同志,我们活不了”。

历次战争中,老百姓跟着美军走,这不是偶然的。中国人其实都懂这个道理,刘备不就是带着老百姓慢慢南撤,直到长坂坡才被曹军冲散的么?

当时,中方的东北王高岗实际上已经迅速准备了大批入朝棉衣棉裤,但在福建驻扎准备进攻台湾的九兵团,接到命令后,坐上火车三天三夜开到东北。由于军情紧急,上面决定不停车,直接开过鸭绿江。穿着单衣的士兵在零下三十度的气温中,冻死冻伤无数。

类似的情况,美军当时后勤部队请示指挥部,运输能力限制,首先向长津湖美军运送弹药还是冬装?指挥部回答,没有弹药可以拼刺刀,一定要先送冬装和食物。

还有一条必须指出,所谓韩战打出了威风,保证了中国三十年的和平,纯属自我安慰。首先美国根本没有欲望进攻中国本土,美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进攻过任何中等以上国家本土,原因很简单,损失收益比率不划算。其次,保证三十年和平幸福,只是针对权贵阶层而言,中国老百姓三十年来一直在享受着饥荒,迫害,各种运动。

朝战使得中共的人海战术名扬天下。不管是淮海战役还是韩战,解放军都是潮水般地冲向敌方机枪密集扫射的阵地,士兵们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当炮灰?国内宣传从来不说,但许多幸存老兵私下都透露过,后面有督战队,不冲立即被督战队击毙。

国共内战时,双方都有督战队。韩战时,大批国民党降兵被编入解放军一线部队。有人认为这是老毛怕这些人造反,借美国人之手消灭他们。这是猜测,我不做评论。但没有督战队,这批国名党降兵是绝对不愿意冲锋当炮灰的。后来战俘营中三分之二的人选择去台湾,基本都是国名党老兵。

战争大片看过不少,都是警醒世人战争的残酷性的;但长津湖一片,在形式灵活的内宣引导下,目前在中国激发起了战争热情。据说中国的粉红们,以小镇中失落的边缘化青年为主。不知道将来需不需要督战队。


来源时间:2021/10/12   发布时间:202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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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驹:我经历的朝鲜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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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家驹  来源:香港中文大学民间历史网页

1950年秋,解放军开进了为金日成将军火中取栗的朝鲜战场,更名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大枪小炮换了苏式装备,吃穿用有刚成立的共和国做大后方,本应不再像国内战争时期那样发愁了,可战场上却依然出现断粮。武装到牙齿的联合国军拥有制空权,开战三个月,我军投入的运输车给打掉了一半,仅靠800辆车供应几十万大军打仗,要把战略物资运送到三八线,都是昼伏夜行,再挥军南下三七线作战,就只能用我军的传统战法:武器,不增加一枪一弹;吃的,每人自带7天干粮(炒面)。这种不要后勤的游击,美国人嘲笑我们是一星期的战争,一个战役何止打7天啊!弹尽粮绝还得拼死拼活地持续作战,每到饥荒时刻,红军时期培育的流寇思想,就会得到“光大发扬”,我军所到之处,掘地三尺,凿壁捣墙,打翻坛坛罐罐寻找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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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历的朝鲜战争第五次战役,是从1951年4月22日开始的,到6月10日结束,历时50天,中间只给我们补给了一次干粮,就是说有36天缺粮!我们生存凭借些什么?有人说是我军思想政治工作的巨大威力,我说是人在死里求生时本能的发挥。

战役一开始,我60万志愿军迅速突过三八线。别以为我军攻势如破竹,美国人为了拉长我们的补给线,有意不和我们对着干,他们驾起四个轱辘跑,我们放开两条腿追。7天就追到了离汉城10公里的汉江北岸,丝毫未受损失的敌人知道我们开始饿肚子了,他们在汉城外围的预设阵地上组织起重兵阻击,想把我军拖个精疲力竭,再收拾我们。

我所在的野战医院,一上战场总是尾随先头团救治伤员。先头团在汉城边上激战了一天一夜,指挥员看到粮袋光了,进不了城了,赶紧下令回撤。这天拂晓,我们医院竟懵懵懂懂地还在往前闯,炮弹不停地在身边炸响,枪弹在头顶上呼啸乱飞,要不是夜幕,我们就会撞到敌人的枪口上了。院长一接到后撤的命令,掉过头就带领我们百十人撒开两腿,一气跑了10多里还未停歇。我领着挑夫班急追快赶,还是要掉队三五里。

我的本职是文化教员,一上战场,既不能提枪打仗,又不会救死扶伤,教导员分工我跟着司药老吕管理挑夫班。挑夫班有10人,10副挑箱里装的是医药、手术器械和敷料布疋。老吕主管医药用具,随用随取;我分管埋葬死人,凡抬到医院的伤员不治身死,由我指挥挑夫们进行掩埋处理。挑夫都是军法处轻判的犯人,有开小差抓回来的,有枪走火伤人的,有奸污妇女未遂的……都给发配来以苦役代刑罚。教导员对我和老吕有特别交代,说他们都是没改造好的解放兵,又犯了罪,要处处警惕他们的不轨行为。

教导员的忠告我毫不怀疑,战役开始以来,已通报过好几起战场报复杀害干部的案件,都是这帮人干的。每天行动,我和老吕都带有一支20响,一前一后盯住他们,休息时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特别忧心的是挑夫班长。大前天,部队追到汉江边,先头团团长吴彦生给敌人冷炮袭击牺牲,尸体送来医院交我处理。按规定,团以上干部牺牲不得就地掩埋,要拉回国葬在沈阳的烈士陵园。我让挑夫班长给我三丈白布裹尸,他很不情愿地从挑子里取出一匹布来,用右手食指和拇指牵住布头的一角,左手沿布边拉动到左肩胛,丈量了10次,是10公尺的量。我说,他是个老红军,还是你的团长,再给他添加一丈吧。他脸上泛起愠色,嗤的一声撕下他刚量好的布扔给我。我压住火不和他理会,赶紧给死者包裹。包完头部四肢,还要给死者包全身,翻身时我让挑夫班长帮忙,他气呼呼地说:“我干不了!”我只好让随担架来的吴团长的警卫员搭个帮手,才给死者全都裹上白布,填了一份牺牲鉴定书插在死者身上,又从公路上拦住一辆送弹药返回的卡车,送走了死者。这时我自然对挑夫班长生产生了警觉:他仇视自己的团长,也会仇视我们,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来一次报复,捅我一刀,或撂下挑子远走高飞!

紧急转移,虽然医护人员没有多少负重,身上只携带一个救急大包,一张雨布,一把挖防空洞用的小镐,但长距离的跑动还是大都支持不住,开始三三两两的掉队,像是一群溃退的散兵游勇。挑夫的担子都有五六十斤,虽慢下来好几里,可他们的耐力良好,肩担闪闪悠悠,前后还能相互照应,消除了我防范他们借机逃跑的疑虑。

此时,一个人在我前头一瘸一拐地跑着,突然“咣当”一声摔倒了,一听“啊呀”的叫声,是个女孩子。我疾步上去扶她,是护理员小冯,她痛苦地躺在地上,我怎么也拉不动。老吕从后面赶来,给她包扎了膝上破皮的伤口。她缓过劲,撑起身来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回到摔倒的地方,抽出背负的小铁锹,猛力地砸了几下那块绊倒她的石头,飞溅的火星伴着她的愤怒:“你是混蛋,你欺侮人,你是帝国主义……”她那稚气的动作和骂声,让我心底泛起阵阵酸楚:一个刚从城市走向战场的小家碧玉,承受战争的苦难比我们男人沉重得多!她不想走了,蹲下来放声大哭,还苦苦哀求说:“我一天没吃东西了,例假也来了,实在是走不动了,你们先走吧。”饥饿正瓦解她的意志。我急了:“你别犯傻了,这是什么时候,我带着你!”

挑夫班长停下来,放下肩上的挑担,打开箱子,取出半袋炒面。他是个有战场经历的人,视粮食如生命,这是他的“库存”。他摘下腰间的瓷碗,从袋里挖出一碗来,又从箱里撕下一块包裹死人用的白布给包上,递给小冯,什么也没说,挑起担子赶路了。像上天赐了一把灵芝,小冯抓起炒面拼命往嘴里填塞。等她吃完最后一口,我才拽起她来,牵住她的手说“快走”!

我的腹内空空,周身乏力,支撑自己身体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还要顾及小冯。小冯身体本来就纤弱瘦小,加上饥饿,每跑一步几乎都要我全力牵动。我的胃开始翻滚,不住地涌动酸水,从口里鼻腔往外冒,又苦又涩。老吕见我难受呕吐,上来悄声告诉我说:“不要吐,咽下去,那是胆汁,胆汁没有了,生命也没有了。”我听他的,一口口往回咽,喉管像火燎一样难受。

天亮了,我们终于赶上了大队。医院人马已分散在一条山沟里隐蔽,休息待命。我把小冯拉到护士长跟前,这个1946年就入伍的山东老兵,圆睁两眼,光火了:“好个小冯啊,还让人牵着手回来,为什么不让人家背着你!”我从护士长疑神疑鬼的眼神里感到冤枉,我和小冯相识有半年,从未正儿八经地说过话,相见仅是点点头,这牵手是出于关爱伸出的援手啊!我无法和这位法海式的女人争辩,只向她作了一番自信无鬼的解释,算是交了差。

离开小冯时,我发现她眼里流溢出一股感激之情。她没有说话,只是傻傻的望着我。我走开了,脑子里一直映现着她那副傻傻的眼神,手心热乎乎的,一种逆反效应从心底猛烈升起,身上出现了异样的感觉,但绝不会是那种“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

我回到挑夫班。老吕正在柘树丛下召集挑夫训诫:“……你们别以为是我们吃败仗了,我们的撤退是把敌人放进来打,你们中谁有幻想,谁要趁机开溜,我绝不手软,坚决执行战场纪律……”这是老吕天天都要做的功课。挑夫都埋着头,似听非听,只有挑夫班长不时抬眼望望老吕,眼里有股凶光在闪动。等老吕讲完,我和颜悦色地安排大家分散休息。

挑夫班长靠在一棵松树干上,两眼半睁半闭地养神,他对小冯的同情让我产生了好感,我走近他,勾下身问他累不累?他睁开眼没有表情。我讨了个没趣,转身要走,他叫住我,说:“我箱子里还有半袋炒面,都给你。”他起身要去打开箱盖,我忙制止他:“我不能要你的,我还能坚持,你干的是力气活,没有你们,医院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他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我马上坐下来唐突地问:“你是哪年的兵?”他答:“在淮海战场给提溜过来的。”“你还当过班长?”“现在是犯人。”“为什么犯事?”“没改造好,思想反动,与人民为敌。”他的话有真意,有嘲弄,心气仍是不平。我说:“犯法是指强奸的,行凶的,你讲了两句怪话就问罪,是怎么回事?”“我说的都是真话,还是人家传来的。”“你说了些什么?”他目不转睛地注视我好一阵,似乎看到了信任,才说:‘朝鲜男人裤子不大裤裆大,房子不大炕大,国家不大惹的事大,金日成肚脐眼不大心眼特大’……这些顺口溜谁都在讲啊,我一说就不得了啦,我是个国民党啊!还说我思想反动,带坏了一个班,军法处判我是思想犯,发配到这里来劳改两年。”

各种传言的蔓延,不及时处理,将会涣散部队斗志,可为什么不是批评教育,动不动就给他判刑?我问:“你为什么不申诉?”他面无表情,说:“能申诉吗?共产党<一贯正确。”这家伙胆子够大的,带着枷锁还敢揶揄。我怕引出他更反动的话来,想起我在给他团长裹尸时他那付凶相,问:“你们团长怎样?”“是个老共产党,”他平静地回答,“他老是把我们这号人看成敌人。保卫股抓我那天,他站在一边训我,说我侮辱朝鲜人民领袖金日成,是破坏了国际主义精神,反动透顶。说真心话,我还感激他呢,我要不给逮起来,还得上到最前线吃枪子。现在,我到了福地,虽比一般人苦累,但保住了命,即使伤了,这里有医有药,能得到及时救治。打仗啊,就图个活命!”

简短的交谈,我对他的了解有了点清晰度,但不能劝谕他,更不能教训他,他是个有自尊的人,只能和他和平共处,共生共存。我要他好好休息,就起身找老吕去了。

老吕在一处深深的茅草窝里蹶着睡了。我没惊动他,靠近他躺了下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饥肠辘辘的。倒头便睡。不知睡到什么时候,突然我的身躯给人摇动:“快起来,他们都走了!”我睁眼见是老吕,呼地爬起来四下张望,太阳正下山,天上有架侦察机在低空盘旋,远处轰鸣的炮声依然不断,四野空寂。我不知所措地问:“怎么办?”老吕说:“这是挑夫班长的报复,故意不叫我们,快走呀,追他们去!”

我俩跑出了山沟,前方的山峦上有一片森林,我们以为医院大队人马已转移到那里隐蔽。飞奔过去一看,这里生长着参天大树,林木阴森,似进入绝境,强烈的恐惧感令人浑身发冷,我们不放弃,冒着胆向林间深处搜寻。走了一程,路面开阔起来,脚下出现了一条宽敞的神道,尽头约50米处是一座庙宇。我们疾步过去,上到台阶,便是大殿的正门,门楣上有“大成至圣”四个金字,是座孔庙。高大的殿门是敞开的,透过幽幽的光亮,见到殿堂中央有一尊孔夫子站立的塑像,头上有冕,身着飘逸的彩色袍式官服。我们小心翼翼进到殿内,老吕走在头里,他一到孔子像前,虔诚的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战争在这一带拉锯了近一年,韩国人崇敬的孔夫子都得不到祭祀,老吕的祈祷更不济事。我上去拽他赶快离开,说:“孔圣人帮不了我们的忙,快走吧。”说话间,我发现供桌上堆着供品,很杂乱,满是尘垢,想寻些吃食的欲望驱动我上去胡乱翻找了一阵。果品大都腐烂,我看到一只木盆中有块打糕,是朝鲜人用蒸熟糯米放在木臼里砸出来的,我们称它“糍粑”,已长出一层长长的白毛。揭开霉衣,露出洁白的糯米茸来,我用手指拈了一小块放到嘴里,很硬,硌牙,像嚼骨头渣子,咬了几下,软了,无异味。我兴奋地抓起打糕,约斤把重,剥去皮层,揪了一半给老吕,我们急忙退出了大殿。

太阳快落山了,我判断出北方,边咬着打糕又开始小跑。我俩上气不接下气直跑到入暮时分,发现我们后面上来了一支小分队。我惊呼:“是敌人!”路旁已找不到隐蔽的地形地物,我俩只得站在路边听天由命。老吕是老兵,沉住气说:“是自己人就合伙走,要是敌人就束手就擒。”他们过来了,突然传来一声:“前面是谁?”一听是自己人,我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老吕答话:“是师医院的。”对方大步过来一人,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站定,似乎辨清了我们的面目,才把端在胸前成战斗状态的冲锋枪送到身后,问:“你们是掉队的?”我说:“是掉队的。你们也是?”对方说:“我们是二支队二营收容的。”我心里涌起一股热浪,命悬一线时刻碰上救星,感激话正要出口,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过来了,用手电在我们脸上晃了晃,验明了正身,命令式地说:“你们跟着走。”他侧过头对刚和我们打交道的战士说:“三班副,你带着他们。”小分队从我们身边走过,11人,还有一个韩国人,50多岁,杵根木棍,是带路的。

副班长说:“你们俩跟在我身后,拉开距离。”

万籁俱寂,只有脚下的沙沙声。正行进间,走在我头里的老吕停下来附在我耳朵上说:“你看!”我紧张地抬眼望去,夜暗中,副班长正用手捋下一把路边小树上的树叶,放到嘴里。我知道,他已饥不择食了,一种报恩之心油然而起,我几步就走上去从袋里取出我剩下的打糕,掰下一半给他。他三下两下就塞到嘴里,只说了声:“快走吧。”口气和缓多了。他悄声告诉我:他们的任务是保障大部队撤退的安全,警惕敌人的跟进,又不让有任何人掉队,带队的是营的参谋。我跟在副班长身后,保持着五六米距离行进。恐惧已消除,可我的打糕马上没有了,我学着副班长,从路边小树上摘下几片嫩叶放到嘴里嚼了两下,苦味满口串,干呕了好一阵。我想起入朝前教导员的谈话,要我经受住党赋予的生死考验,吃大苦、耐大劳……我还是个正被改造的小知识分子,要脱胎换骨,起码还要三年五载的磨难历程。

已入午夜,前面出现几点星火,在星光下能影影绰绰见到一座村庄的轮廓。小分队在路边停了下来,参谋派人到村子里去搜索,看看有没有人掉队。没多久,派出的战士回来了,参谋问询了战士几句,就带领我们进了村,来到一家院落。房子里闪烁的火光透出窗户,参谋推开了房门。我看到坑中央正燃起炉火,两个战士围在火盆边翻烤着苞米,两支步枪扔在一边。参谋对他俩发话:“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大个子战士停下他手上的拨火棍抬起头来:“二支队三营的。”“为什么不赶队?”“饿得走不动了,天亮再走。”“你们现在就跟我走!”参谋在下达命令。“十多天没睡觉了,睡一觉再走,”另一个瘦瘦的战士回答,说话慢条斯理的,很油。“敌人很快过来了,你们必须马上离开!”“我们又不是新兵嘎子,你别唬人了。”“你们想不想走!?”“你想干什么?我们在国民党那边还没人敢逼我们呢。”大个子说话更傲气,说完,把扔在一边的步枪拉到自己身边,似乎在显示他的自主能力。听得出,这两人都是解放兵,战场的历练给了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的胆气。参谋发出警告:“你们究竟走不走?”瘦瘦的战士说:“走不走我们自己决定,用不着你来给瞎子点灯。”参谋火了:“你们想当俘虏?”大个子说:“当就当呗,无非是第二次解放!”参谋气得“砰”的一声猛力关上房门,退下台阶来,一挥手说:“我们走!”刚走出院落,参谋回过头来,叫:“三班长!”一个敦敦实实的战士走到他跟前,参谋吩咐说:“你带着小李马上去处理了他们!”参谋转身领着我们出了村,上到路口,突然间,从我们刚离开的那家院落传来几声叫骂,接着两声枪响。我毛骨悚然,心像重重地压上了块石头。

我们又开始行进。脚下是一条牛车路,路面坑坑洼洼的,本来就绷紧的神经还得全神贯注盯住地面,生怕稍有不慎摔倒爬不起或走不动,就得吃枪子。班长带着那个小李回来了,快步从我身边通过,那黑森森刚开过火的冲锋枪,成了我加快步伐的动力。肚子又开始饥饿了,步子却是疾速的。

拂晓前,我们来到一处山垭口。两侧的山头上一支殿后的部队正在构筑工事,清晰的镐锹撞击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他们在准备迎击跟上来的敌人。我意识到已到达安全地带了。参谋停下来用手电看了看手中的行动路线图,走过来对我和老吕说,现在已进入三营的阻击线,他的小分队已完成任务,要从另一条小路下去归队了,那里是他们营的集结地。参谋要我们径直往前走5公里,就是支队部的位置,到了那里就可以打听到师医院所在地。

我俩表示了感谢正要走,参谋叫过三班长说:“把带路的老乡带到背静处去解决了。”我一听惊恐了,老吕忙转过身到参谋跟前求情说:“放了他吧,他带路我们才走<出来的。”参谋提高了嗓门,说:“你放走他,敌人跟上来就不会放过你,这里不只你和我,还有上千人的安全!”他急迫地命令班长:“带走!”那个韩国人,见班长在推搡他,其势又汹汹,已意识到什么,喊叫开了,班长连推带拉地把他弄到不远的一个小沟边,我不敢看……枪声响了,子弹像穿过我的心脏,我全身发出阵阵的颤抖。

天光大亮,我和老吕终于回到医院的新营地。这是一座被炮火摧毁成疮痍般的村子,一个坑洞,一处断垣,一间塌房,都有我们的人在藏身,他们把身体蜷曲成一团呼呼睡去。老吕是党员,组织观念强,他领着我去找教导员汇报掉队的事。教导员正在地边的一个土坑里弓着身子睡觉,老吕叫醒了他,向他报告了我们掉队赶队的经过,教导员张着惺松的睡眼说:“你们活着回来就不错嘛。”话语是冷漠的,也许正在为自己的生死存亡忧心忡忡,已见不到战前他那种“政治工作的活力”了。我里有几分怅然:战争把人情都扭曲了,你死了,如同工作调离,你历险归来,就像出趟差回队,一切都平淡无奇,生生死死的此时此刻,党的关怀麻木了,人的相悯相惜已不如动物的群体。

我找到了挑夫班。他们正蹲在一间半塌的牛棚里,有的靠着墙在睡觉,有的围在炊事班的灶前捉虱子,我清点了人数,9个。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问:“你们班长呢?”几个挑夫都抬起头望着我,感情是漠然的。半晌,一个挑夫用怪怪的声调说:“跑啦,没走多远,你快去追吧。”他面对灶火的脸上似笑非笑的,听得出,这是在调侃我。我平静下来,问他们一路的情况,没人答理我。

医院已断炊,炊事班在这里支锅升火,只为大家烧开水。这场战役一开始他们就不再造饭,现在没干粮吃了,烧水只是尽职尽责给大家补充水分。挑夫班长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鼓鼓的东西,到了灶前,他提起麻袋就往锅里倒,我一看全是老百姓当柴火的老苞米芯子,盛了满满一锅。不多会煮开了,苞米芯在锅里热气腾腾,几个挑夫迫不及待地用树枝各自拨出一个来托在手上吹着、啃着,还把捉住的虱子也放到嘴里,拌着苞米芯吃。他们都当过国民党兵,吃虱子是常事,从不畏惧什么回归热的传播,还认为是以血还血,既增加营养,也惩治了虱子。他们围住火堆,把脱下的内衣内裤翻来覆去地找,嘴里接二连三地在咬虱子,卟哧卟哧的,像吃五香豆,咂巴得有滋有味。人常说:虱子多了不痒,此时,我身上却开始反射,感到虱子在爬动。我也脱下衣裤收拾起来,捉住的虱子,不像他们放在嘴里,而是扔进火堆,捉一个扔一个,实在太多了,我就抓住衬衣的领肩往火炉里使劲抖动,火堆里立刻闪现出一片火星子,发出了噼啪炸响,我感到一种惬意。

刚开始享受心情的缓和,棚子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子声,有人高喊:准备出发!是管理员的声音,我的神经又绷紧了。马上穿好衣服,叫起躺在墙角的挑夫,挑夫班长把锅里的包米芯子捞起两个来塞给了我,说:“你太斯文了,他们都在抢着吃,你为什么不动手?”我感激地向他点了点头。他让一个挑夫和他一起,把一锅包米芯子拎到路边,给医护人员分发,一人一个。院长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好样的,你在立功赎罪。”挑夫班长面无表情,木木的,像是很不愿意接受这种赞誉。

出发了。医院不是班排连的编制,各自招呼自己的小集体,稀稀拉拉啃着包米芯子上路了。这是第一次白天行动,说明情况是紧急的,谁也不顾及饥饿疲惫,步子再沉重也要咬着牙关跟进。路边有人倒下了,后面上来的人不扶也不问,无所顾忌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我们医院年轻女同胞多,脚板上都是泡摞泡,行动起来痛苦钻心,有的边走边哭,老兵骂骂咧咧,拽着推着催她们赶路。

太阳刚升起,传来口令:人人要戴防空圈。我弄来些带叶的树枝,扎成一顶伪装帽扣在头上,很大,像个斗笠。敌机果然来了,四架油挑子(美F86佩刀式歼击机,翼下有副油箱,我们称它为“油挑子”),它们发现了目标,直朝我们前面一支正行进的步兵分队俯冲扫射,还扔下几枚炸弹。炸烟起处,有人倒下,更多的人四处狂奔。等我们走到飞机袭击过的地点时,伤员已抬走,留下两具尸体,死者浑身是血,鞋袜已被人扒走,胸襟是敞开的,腹腔已开裂,白花花的肠子突露出来,肠的破处都是些草团子。女同胞捂住嘴扭着头快步通过,我们到死者跟前,挑夫班长放下挑子,蹲下来看个究竟。他扒拉开肠子,把一只手伸进死者腹腔里去摸了一阵,退出手来,整个手臂都是殷红淋淋的血污,用力甩了几下,对我说:“心肝都没有了,肯定给他们掏走了。”我不解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人打死了,人肉不好吃,人的心肝要比猪羊身上的细嫩。”“你吃过?”“吃过,战场上没吃的就得吃死人身上的,什么都要会吃,何况这是好东西啊!”这个来自国民党的老兵,身处绝地,他有自己生存的法则。

我小的时候,常去刑场观看刀砍枪崩犯人,人们都争着去弄些死人血回来辟邪。我也去弄过一回,刽子手刚砍下一个大烟贩子的脑壳,我们一群孩子奔过去用草纸或小铜钱蘸上鲜血,拿回家压在床头。挑夫班长说吃人的心肝,让我不寒而栗。战争,人性就得退到动物的地位。

日以继夜的强行军。天天蹲山沟,在一堆草边,一棵树下,刨个坑蹶着就睡。肚子里没有食物支撑,每迈动一步如同背负三箱弹药一样吃力。人人都形容枯槁,面带菜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具具活僵尸。人在绝处都有求生的欲望,连路边的小草也给连根拔起,抖抖泥就放进嘴里。老吕煮了一饭盒灰菜,倒去苦水,我俩分享,算得上一顿美食。我们在一条山沟停下来歇息,他把我带到沟口一处断壁残垣的村落里去找吃的。韩国人早就把食物藏进了深山老林,这里还是不断被人梳篦,仍然有好几十个战士在村里村外东寻西觅,奋力翻着刨着,盼望能捞到一口吃的。

我跟着老吕在一处残房中撬开坑石,脑子里不断出现幻觉,仿佛每掘开一块石板,都有一缸白油油的大米。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失望,我们已别无所求,只有不惜余力才能活命。正刨着,见几个战士围着一个坐在房前台阶上的韩国老人说话,老人背靠残壁,闭着眼。战士说的是半通不通的朝语,一个战士像是认定他坐的台阶下有隐藏的东西,就抓住老人的手臂拉扯,老人犟着不动,几个战士一齐上去提起老人的胳膊腿,硬是抬出了十几米,放到一个草堆上,回头就抡起镐头,砸碎了台阶的石板,露出一道阴沟来。一个战士急忙卧下身去掏了一阵,拉出一个草包,这是朝鲜人盛的稻子。旁边的两个战士伸手拎住草包的一角,提溜出来,那个掏的战士又<伏下身躯,不一会又拉出一包来。这时,周围正在搜寻的十几个战士蜂拥而至,七手八脚撕开两个草包,稻谷散了一地,都忙不迭地脱下衣服裤子,把稻子往自己的衣裤里拨拉。我和老吕眼热了,也脱下军装挤进人堆奋力哄抢,好不容易都弄得三四斤,如获至宝。生怕被再来的人夺走,我们抱着军衣包住的谷子转身跑到一处残墙下,找来两块坑石,抓出一把谷子放在石板上,再压上另一块石板搓磨开了。磨了一阵,揭开石板,吹去稻壳,捡出了一把米粒,急不可待地塞进嘴里,又抓出一把稻子来磨,边磨边嚼边咽,忙活了个把时辰,吃下了有斤把的生米。一股青香味在口腔里久久回旋,恐慌情绪抑止了,剩下的稻谷我用块布包起来系在腰上,找了个草多的地方,美美地睡开了。

半夜,炊事员来传信息,说一支队的几个连队从山上的洞里搞到了不少粮食,要挑夫班去给他们说说,弄些过来。挑夫班长从睡梦中惊起,带着挑夫班就向山上奔去,我和老吕怕他们出事,紧跟在他们的后面。在半山腰,一个班的战士正抬着两个草包下山,挑夫班长来了精神,三步并两步地冲了上去:“站住!放下,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走在头里的是个老兵,可能是班长,他毫不示弱:“谁规定是你们的地盘?”“是我的规定。”挑夫班长举了手中的扁担。那个像班长的老兵,呼地从身后把冲锋枪顺到胸前,拉动了枪栓,说:“你想找死!”他身后的七八个战士放下抬草包的扛子,端起了枪。挑夫们也高举扁担,眼看火并一触即发,老吕慌忙举起双手连连往下压,高喊:“都放下!出了人命谁都活不成。都是自己人,我的意见二一添作五,和为贵,你们留下一包。走人。”对方没吭声。我站出来晓之以情:“我们是医院,伤员多,大家都在挨饿,总要给伤员留下一口吃的吧?”我不由分说地招呼过来几个挑夫,扛上一包就下山了,那个班长明知遇到了拦路打劫,又斗不过我们一伙不要命的,气呼呼地愣在那里。

回到营地开包,全是苞米,炊事班熬出了两锅半稀半干的苞米粥,全院每人都分得两碗夺来之食。

我军的紧急转移,不是北撤,而是挥师东向,到中线地区寻机歼敌,这是彭老总的新部署。我们是6月12日到达三八线上重镇华川的,在那里补给7天的干粮。

补粮那天,我们医院的大队人马是半夜开进兵站的。在一个山坡的树林里,每人用自己的面袋盛了9斤炒面,装袋时都迫不及待往嘴里填,像是盛宴。腮帮子、鼻子上都粘了一层香喷喷面粉,一咳嗽像是嘴里喷出一朵蘑菇般的云烟。没有水,全是在干咽,我一口气吃了两碗,多少天来一直贴着脊梁的肚皮鼓起来了,挑夫班长警告我:“千万不能喝水,喝了就要膨胀,撑死你!”我打嗝都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

挑夫班长在求生存上比谁都精明,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一个令人惊喜的信息,说在另一处山沟里还有一个特供站,专给机关首长提供高级食品的。他领着挑夫班和我去了,到了沟口,有哨兵守卫。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站在路边大声问:“哪个单位的?”挑夫班长理直气壮的大声回答:“九二〇司令部的。”九二〇是军的代号,因打砸抢的名声让人生惧,对方没敢再问,放我们进去了。进沟约百十米,沟的两侧出现了十多个货堆,堆上盖的都是青草,还能辨出袋装的米面和箱装的蔬菜副食,有不少人正在领取。挑夫班长从一个货堆里拖出一箱来撬开一看,全是猪肉罐头。大家相机行事,都拖出一箱来砸开,急切地脱下裤子就往里装,我装了二十多筒,用皮带收紧裤腰,又扎紧裤脚,码到脖子上就急匆匆往回走。没人拦,没人问,奔出了沟,心里像得了唐僧肉一样兴奋。挑夫班长力气大,扛了两整箱回到路边,他一人一筒分给了医护人员。医生高兴得抚摸着挑夫班长的手,女同胞就举手敬礼致谢,挑夫班长笑呵呵的像是在给大家授勋。我突然想起了小冯,跑到护理班,悄悄塞给她三筒,剩下的我又给了挑夫班长和老吕,我留下了三筒。

路上,我问挑夫班长:“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下几筒,是不是为了立功受奖?”他说:“我绝不承认我有罪,也不需要立功。他们都饿成了皮包骨,还要抢救伤员。”我说:“你的心肠太好了。”他说:“我在国民党当了八年兵,升了班长,再艰苦,我的班从来不会饿肚子的。人要结善缘啊,上天就会保佑你。”

五次战役进入第二阶段,我军以3000人的代价,打开朝鲜中部的屏障加里山,切断了洪杨公路,在小平川围歼了美军第三十八团。

此时,担任后续部队的三支队刚翻过加里山,在一条冲积沟里隐蔽待命,给敌人发现了,15个炮兵营万炮齐发,打得这个团人仰马翻,伤亡2000多人。我们的医护人员都投入了抢救,跟随先头团的副师长、作战科长和团参谋长,也被炮击牺牲,尸体抬来交给我处理,我让护理班守尸。挑夫班里有个叫小李子的犯人,见到死者中有武参谋长就哭开了。他告诉我,成都战役时,他是俘虏,武参谋长那时是营长,给他们动员说:“我们是为穷苦百姓打天下的,你们愿跟我们打老蒋的,就掉过枪口,不愿的就发给三块大洋,走人。”他留下了,还打了一仗,伤亡了几个刚过来的弟兄。武参谋长很仁义,给死者挖坑垒坟,用木板写上墓牌,还给他们家寄去烈士证。小李说话时很带感情,两眼泪花花的。挑夫班长感动了,他打开挑箱,倒出里面所有的纱布绷带,说:“白布没有了,就用这些来包好他们。”边说边动手,我们三人把三具尸体裹了个严严实实。天下起小雨,小李子拿出自己的雨布给尸体盖住。

挑夫班长感动地说:“人心是肉做的,谁对我好,我也会用十倍的恩情报答谁。小李判的罪是报复杀人,他的排长骂他打他,他无法忍受屈辱,枪杀排长未遂,他是个懂得恩仇的汉子。”挑夫班长的感言让我领略:带领他们,无需用阶级斗争的思维,就是一个“仁”字。

晚上,我去拦了一辆送弹药返回的车,把三具尸体送上了车。回过头,身边已无干粮了,我又忙着去找吃的。

小平川是一个村庄,村前有一片开阔地,美军一个营在这里被全歼,到处是尸体,一百多顶帐篷东倒西歪。这里早就被战斗部队打扫战场清洗过了,我在死人堆中翻找了半天,最大的运气是从一具死尸的腰上拽下来一只铝质饭盒。我又沿着洪杨公路搜索,发现一辆美军的中型吉普翻到有六七米深的沟底。我下到沟里一看,车身已变形,浑身血污的驾驶员僵直地横躺在座椅上,两条腿悬吊在车门之外。车箱内空空的,尾箱锁着,我用石头砸开,里面仅有一只木箱,我轻轻托出来,最大的担心是伪装炸弹。敌人知道我们都是些饿鬼,把爆炸物制成如打火机或罐头之类食品来诱杀我们,我曾用过美军飞机上撒下的传单擦屁股,肛门红肿流血,痛苦了好些天。这次,我倍加小心地把木箱抱上公路,从路边拾来一根长约30米的电话线,一头捆住箱子,我从另一头拉着在公路上奔跑。没有听到箱子有动静,我仍不放心,回头又抱起箱子扔到路边的坎下,赶紧伏在地上,只传来啪的一声,箱子开裂了。我爬起身向下望去,见沟底散落一地的饼干,我欣喜不已,下到沟底,把饼干装进破箱扛回营地。

老吕打扫战场先我回来,他从炊事班弄来一只大盆,把他捡回来的十多听罐头煮了一锅,稀稀的。我忙把刚弄回来的饼干全倒了进去,想让挑夫班的人来共享我和老吕的成果,熬了一会,我迫不及待用瓷碗舀了半碗,不顾滚烫,就放到嘴边吹着喝着。刚喝两口,就尝到一阵难受的苦涩味,呲牙咧嘴对老吕喊道:“不能吃,毒药!”老吕也惊愕了,他用手指醮上放到嘴里品了品,也吐了。我赶紧去找来郝军医,他是白求恩大学来的,懂英语。他拿起老吕开过的空罐头看了看标识和文字说:“不是毒药,你们拿回来的都是人家的战伤用药,你看,这是沙发米德,我们也在用嘛。”老吕脸红了,他是老司药,脸上露出难为情的样子,说:“怪我没认真看,饥不择食了。”

我后悔不已,捡来的一箱子饼干全报废了。

我们又开始后撤了,传来的命令是十万火急。美国人摸准了我们的补给已断线,他们不再像战役第一阶段那样不敢尾追,这次竟放心大胆地撒出了五个先遣快速纵队,从我们6个军的战斗分界线楔入,用坦克开路,迅速深入到我后方,俘虏了我们一个师(第180师)。我们兵团的20万大军阵脚乱了,撤退已无序,滚滚人流都争先恐后挤在一条公路上逃命。实在跑不动的,就倒在路边呻吟,叫骂,公路边的沟里,几付遗弃的担架上,伤员呼天唤地哭嚎,谁也顾不上谁。我的体力严重透支,困倦已极,跑动中连连摔跤。我突然想起挑夫班长担子中有鸦片,我要他放下担子,给我弄出一小块来。我用纸卷起,点上火,猛吸了两口。烟气实在难闻,又满嘴苦涩,咳嗽不止,走在我身后的老吕上来警告说:“这是生烟啊,止痛用药,你要吃死的。”我惊恐地扔掉烟卷。挑夫班长递给我一盒万金油,我抠了一点抹在太阳穴上,凉凉的,神志开始兴奋了,从路边拾来一根树棍拄着。挑夫班长让我揪住他挑担上的绳子跑,还要我闭上眼,果然我神情懵懵的,两耳已听不见周围马嘶人叫,两条腿成惯性迈动。

迷糊中有人在我身后推了一把,说:“前边有匹骡子给飞机打死了,赶快去看看,搞点来吃。”我一听是大好事,跌跌撞撞地跟着老吕向前奔去。果然,公路边大约有三四十人挤成一团,有吵嘴的,有打架的,我和老吕怎么也挤不进人堆。我转着圈找人缝,终不得逞,老吕眼尖,说:“你看,一条腿。”我从老吕指处发现从一个战士的两腿间露出了一只骡蹄子来,老吕抓住骡蹄子又拽又扯,怎么也不得手。我上去用头顶住那个正抢夺的战士的屁股,帮老吕合力拽住蹄子摇晃了一阵,也无能为力。突然我身后伸进来一双大手,左旋右转几下,猛力地一顿,扯出了骡子腿,我回头一看是挑夫班长。老吕用双手紧紧抱住骡子腿起身便跑,几个挤不进人堆的战士像见到希望,跟在老吕身后紧追不舍。老吕跑下了公路,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等我上去一看,他扔在地上的骡腿上白净净的,几乎没一点肉,几个追来的战士失望地掉头走了。

老吕不死心,说:“哪怕敲骨吸髓,我也要吃上几口。”他从身上取出一把小刀来,在骨头上刮着,真给剔下了几块薄如纸的软组织,他兴奋地说:“不错嘛,还有点油水。”我从腰间取下铝质饭盒,把他刮下的往盒里装。我又找来一块尖棱的石块在骡腿骨上刮开了,刮了半个时辰,已盛了半饭盒。老吕拾来些干树枝,我支上饭盒,点上火熬了起来。刚开锅,我的喉咙里像伸出了手,迫不及待地端起滚烫的饭盒倒出一半,狼吞虎咽地喝开了。突然想起挑夫班长,我向老吕建议给他留一些。我们各自匀出一半来,我提着饭盒拼命赶上队,递给还在跑动的挑夫班长,他怎么也不要,说:“还是你留下吧,你再不增加营养,真要倒下了。”他话语真诚,有情有义--谁说他是罪犯呢?

我又想起小冯,把剩下的骡肉汤端到她跟前。她患了夜盲症,护士长用一根绳子牵引着她,跟在护理班的班尾,那纤弱的小腿,举步似千斤,口边流着涎水。她一见我捧着半盒热乎乎的肉汤,两眼泪花涌动:“你真好!”护士长回头来一见是我,那双冒着火的眼睛变得和睦了,善意地向我点了点头。我永远记住了这充满人性的一瞬间。

我们真像拿破仑从莫斯科的大撤退,千军万马不成列。人们挤着拥着,吵架的、打斗的,乱成一团。路的两侧,有人坐着,有人躺着,分不清是死是活。一个战士坐在公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双肘抵住膝盖,手掌托住腮,两眼睁开,安详地望着每个行人。他死了,没有倒下,像一尊雕塑。人们走过都要敬佩地向他注目致敬。我和挑夫班长走到他跟前,默立良久,挑夫班长用沙哑的声音对我说:“他了不起,人都死了,还为我们送行。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一样,为你们送别的。”

十一

已疲累不堪的败军经两天两夜急行军,到达了北汉江,江桥已给美国飞机炸断,一个工兵营正在伐树抢修,大部队都给堵在江的南岸。这是一条独路,一边是绝壁,一边是临江的悬崖。祸不单行,我们的后方华川,已给美军快速纵队占领,开设在那里的兵站医院给连锅端了,4600伤员和300医护人员都成了人家的战利品。从华川到眼前的江桥有30多公里,敌人坦克正迂回过来断我们的后路,我们已派出一个营去阻击。

滚滚人流,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我们医院挤在中间。突然间,护士长在人群中高喊:“快给我们让路,前面有伤员,我们要去抢救!”她带领几个老女兵在前边不住地喊着、冲撞着,有牲口挡路,女兵们就掀翻了驮子,还把一辆大车推下了悬崖。饲养员破口大骂,女兵们出语更凶:“闭住你们的P嘴,你挨了枪子,老娘不会给你堵洞!”一路冲冲撞撞到了桥头,江桥中段的桁间已整体断裂,修复它恐怕要等到天明。炮弹在江岸附近爆炸,弹片在头上横飞。此时,护士长又发了神威,她振臂高呼:“女同胞们,不要等待了,赶紧趟水过河!”她纵身先跳下水,女兵们紧随其后,接着呼呼啦啦地一帮人马都进到河中,炮弹在河水中升起水柱,求生的人不顾一切扑向对岸。

步兵分队都跟着下了水,一时间,北汉江上像开锅的水饺,几千人在水中扑动。地面上,敌人的坦克炮在不住点地轰击,夜空挂满照明弹,飞机临空一拨接一拨,狂扔炸弹,激起无数水柱,织成了一道高高的水墙,死的伤的都让水冲走了,越过死亡线上岸的,就惊呼狂叫,像是庆幸他们的活着。

我们医院徒涉过江,一些不会水的女同胞站立在江岸,急得直叫唤。挑夫班长突然一声喊:“我们班都放下挑子,背人过江!”他带头背上哭叫声最高的小冯,扑扑啦啦游向河心,挑夫班的都背上人跟在他身后。他们一连来回背了三趟,医院终于突破了封锁线,人都上到了北岸,院长马不停蹄地又急速带领大家继续突围。他们走了,我和老吕停下来等挑夫班--他们背人过河后,又返回南岸搬取自己的挑子。

他们回来了,我清点人数,9人,少了挑夫班长。我问:“你们班长呢?”一个挑夫抓住两副挑子哭开了,说:“他把挑子交给我了,说不过来了。”老吕惊恐地火了:“为什么他就不过来?他想干什么?”挑夫们都闷不吭声。半晌,挑夫小李子高喊:“还不赶快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此时,江岸上黑压压地堆满从水中爬上来的人群,嘈杂的呼叫声响成一片。我催老吕快走,老吕气呼呼地挑起挑夫班长留下的那副担子,领着我们融入了溃逃的人群。

在路上,小李子告诉我,班长交待,他箱子的半袋炒面是留给我的。我问小李子:“他为什么不过来?还说了些什么没有?”小李子说:“我们回去搬箱子,他对我们说:‘你们都是有妻室儿女的人,还要顾家,就好好接受改造,活着回去。我什么也没有了,我走了……’”

到了后方休整。教导员在总结会上说:“这场战役,我们医院冒着敌人炮火,忍饥挨饿,收治转运伤员3700多人,有17名同志为保家卫国在战场上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也出现了叛逃的……”

挑夫班长被定性为叛逃者。

我心目中他却是一个没有过河的卒子。

据说,改革开放后,他回到大陆老家开办了一家粮食加工厂。

30年后,我出差去南方,顺便探望了小冯,她逃过了战争的劫难,幸运地随夫转业走进了东方大都会。她已是一个事业单位的人事处长。也许是对战争伤痛的感怀,她特地做了一席丰盛的家宴款待我,一再嘱咐:“要吃饱啊!”

这场战争的残酷性远不止让人析肝吐胆的饥饿。我军遭到惨重损失的真实人数官方一直没有公布,志愿军副司令员洪学智在他的回忆录后记中只说了一句话:“牺牲了几十万同志。”前些年,彭德怀的老秘书王亚志给了我一个具体的数字: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我志愿军负伤、阵亡、病故、失踪、被俘,共为978122人,占入朝作战总人数190万人的51.5%(这一惊人的数字还经民政部门在全国普查核实过)。

表演战争

1952年秋,祖国赴朝慰问团来到金城前线。一天,营部通知我,说慰问团有个代表要见我。什么人?传话人说不清楚。我知道这支慰问分团来自四川,肯定是家里人带来嘱咐,我喜出望外,跟连长打了个招呼,一气跑了十多华里来到师部。慰问团住在师部附近的一条山沟的小坑道里,我见到要见我的人。他是四川省的劳模,我哥哥当年的车工徒弟,我叫他乔哥,现在已是所在丝厂的车间主任,分管动力部。他果然带来我父母的问候,好长时间没写信回家了,他们都牵挂我的死活。

代表团成员将分头给部队作鼓舞斗志的报告,谈家乡的新气象、新面貌。乔哥是搞阶级斗争的积极分子,他悄悄告诉我重庆的肃反大逮捕,一夜就抓了七千人,镇压了好几百。他的丝厂厂长肖渊也给枪毙了,肖是留日的,有缫丝专业技能,枪毙他是有人说他是日本特务。他夫人收的尸体火化未烧尽,连肉带骨头的装了两坛子运回浙江老家。

乔哥还告诉我一件高兴的事,慰问团带来一台川剧的折子戏。最有名的演员都来了,丑角有周企何,旦角有陈书舫,他们在四十年代就红遍川南川北。过去,我在家就听老一辈人经常谈起他们的轶事,遗憾的是从未见过他们的演出。

第三天,师里安排我们山炮营观看慰问团的演出。地点在离阵地后方十多公里的一片树林里,这里有高大的落叶松,足以掩蔽500多人的活动。慰问团为我们师一天要演两场,演出时是高度的戒备,场地四周设有防空哨,敌机一来就鸣枪示警,同时,安排了慰问团和部队疏散的路线和防空地域,还专门有一个高炮营保护。

那天听完代表报告,乔哥又坐在我身边陪着我观看演出。第一个节目是周企何的《花子骂相》,花子嘲弄官僚,体现了古代的阶级斗争,周扮演的花子骂得痛快之极,四川方言幽默,看得观众满堂喝彩。第二出是陈书舫的《秋江》,她把尼姑陈妙常思凡的心境演得缠绵又细腻,直看得人回肠荡气。第三出是《小放牛》,由青年演员晓艇、晓舫(陈书舫的女儿)载歌载舞的用旧调新词赞美四川改天换地。乡音乡情唤起我们思念之情,激动地把手掌都拍痛了。最后一出是《八仙过海》,表现何仙姑、吕洞宾等仙人和虾兵蟹将大打出手,剧情说明书上说,志愿军就是八仙,打败侵略者的法宝就是全国人民作坚强后盾。乔哥兴奋的告诉我,这出戏得到七团团长的百般赞许,他对慰问团表示,他的七团要打一仗给慰问团看,邀请代表们到前线观战!

我一听十分欣喜,七团团长是川南人,1938年只身跑到陕北参了军,他的乡音未改,乡情更浓烈。我说:“好啊,让你们看看我们是怎么用真刀真枪打美国鬼子的,你回去够你摆一辈子的龙门阵!”

看戏归来,营长把各连排以上干部留下。营长只说了几句:我们准备配合七团二营五连打641(我们给敌人阵地的编号),每连弹数是240发,还有喀秋莎连、炮41团的一个105火炮连和我们协同,炮火准备时间是明天上午9时。给慰问团的表演战斗和部署就这么简单。

我们已和敌人对峙近一年,敌我阵地犬牙交错,像这样的小打小闹,每个月要打好几回,我们称之为“挤”阵地,来来回回的争夺,目的不只是争地盘,而是诱杀敌人的有生力量。比如攻打641,我们已打过好多次,无需作多大准备,说打就打,有现成的射击诸元,最大的准备就是炮弹数量。我回到阵地,连长分配给我们排60发炮弹,只需10分钟就可以打完。

我从乔哥那里知道,慰问团要来观战,观看的位置肯定是在我们阵地后面的龙凤山。龙凤山山势突兀,又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敌人一线营垒的全景,山上有师的前进指挥所,团指挥所和我们营的炮兵观测所。我还打听到,师团都安排人给慰问团做现场解说。我在电话里要求营长也安排我,营长知道我在慰问团有亲人,满口答应。

第二天,我提前来到龙凤山我们营的观测所。等了半个时辰,慰问团一行在师警卫连的护卫下爬上山来了,他们有12个代表和8个演员。据说,来的人都经过严格政治审查的,他们分成7个小组,到炮兵观测所来的三位代表,自然有乔哥。

山上的指挥所都是土木结构的掩蔽部,活动面积小,只能容下三到五人,原值班的和通信人员都撤走,瞭望孔有30-50公分宽,可供三人观望。师领导担心不够,还让工兵连在附近又构筑了几个临时观察所备用。我们的观测所有一架20倍的炮对镜,一个代表往镜里瞧时,兴奋的喊开了:呀呀,敌人从工事里伸出来的枪都看见了!

我向他们三人介绍了敌我态势,这场战斗用多少炮弹打,多少人攻。他们仨听得新奇又新鲜,傻傻地张着嘴。更让乔哥感动的是,他在家乡见我时,我还是个娃娃,现在已是带兵的排长了(其实还是见习的),表扬说:老弟呀,你像个官了。

我把炮对镜对向攻击目标641,还给他们配了两个望远镜。我一边讲解,一边给他们指示目标。这是一条横向拖长的山梁,641是山梁中段隆起的山包,面积约百十平米,美军只用一个排依托水泥工事在防守。我们攻击部队从我方的610阵地出击,顺山梁到641约400米距离,为了给慰问团观看清楚,攻击路线和战斗队形,全都选择在面向我们的斜坡。三位代表听我的介绍,已急不可待,巴不得马上看到敌人灰飞烟灭。

到各观察点的代表都已在掩蔽部就位,山上出现了一片难耐的寂静,等待我们的炮火准备。9时整,龙凤山左侧喀秋莎阵地的炮火首先响起,这是苏联二战后期发明的多管火箭炮,一个齐射同时打出64发,给敌人以突然袭击。两分钟之后,百炮齐鸣,千百发炮弹从龙凤山前掠过,肉眼都看见弹丸在空中飞行,无以计数的小黑点,很像蜂群出巢,带着尖利的啸声扑向敌人的阵地!霎时间,641山头上弹着密布,一簇簇烟柱冲天而起,接着传来地动山摇的炸裂声,火光闪烁,石块泥土在硝烟中上下翻飞,三位代表看得兴奋的跳起了脚,嘴里直叫:啊呀呀,真了不得,了不得!

火炮的射击还没停,我步兵一个排从617阵地出动接敌。等炮火延伸,步兵排加快了前进的速度,边冲击边用手中枪射击。当他们离敌人阵地不到100米时,突然从残存的工事里一挺轻机枪复活了!攻击的先头班倒下了,跟进的一个班给打的往坡下翻滚。我的心沉了:我们使用了比过去打641多两倍的火力,为什么还不能彻底摧毁敌人工事?很快,团的82炮连进行火力支援,打了五分钟,敌人机枪哑了。五连的又一个排很快向641靠近,刚接敌到150米左右,敌人从642阵地上扑下来一个班,手中全是冲锋枪。过去,敌人是不敢白天反击的,为什么今天竟敢出来碰硬?我们的第二个排也给突如其来的增援火力打得趴在坡上。炮火不能支援了,因靠敌太近,怕误伤自己人,就这样僵在那里,都用自己手中武器对射。这时,我发现这场战斗的指挥者在一块石头边上正挥动手臂,不一会,后面上来一挺轻机枪,卧在他身边不住点的向641阵地射击。敌人大都趴在残留的工事、堑壕或弹坑里顽强的对我进行阻击。机枪打了一阵,丝毫不能掩护步兵前进。

我突然想到,过去我们“挤”阵地,都是多路攻击,敌人总是措手不及,惟独这次是专为代表观看,仅选择一个光秃秃的山坡,而且还是单一的路线在出击,只为看,不为战,把战士生命当了儿戏。

敌人开始在我进攻道路上进行炮火拦阻射击,五连全暴露在山坡上挨打。在岩石边的指挥员已无能为力了,我看到他把挂在胸前的一只小羊角号放到嘴里,我虽然听不到号声,但我能猜度他是在下达撤退的号令。果然,上去的两个排连滚带爬的退下来了,只剩下十几个人。

山梁上没有枪声了,战斗已停止。我们的三位代表都长叹了一口气,他们没见到消灭一个敌人,看到的是自己人死了一大堆。他们惶惑的脸上似乎都是在责怪自己,不该来看一场用生命表演的战争。

我安抚他们说,失败是兵家的常事。乔哥保证说,我们回到四川不会乱说的。

七团团长在战场上培养了争强好胜的脾性,这次却在祖国亲人跟前大丢了面子。送走慰问团,他火冒三丈,要惩处指挥战斗的二营副教导员。团长之所以用他,一是年轻,二是四川人,如让代表们看他打了胜仗,会给四川人增光添彩的。可惜他辜负了团长的期望,只能让他上天国去反省。他命令身边的赵参谋,去二营执行他的处决命令。

赵参谋到二营,把副教导员五花大绑拉到一个山沟里,举起手枪对向他脑后勺,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副教导员已泪流满面,说“我对不起祖国,对不起团长!我不知道该怎么打这一仗--团长是要我表演啊!排兵布阵都是你们来制定的,我的失职是没有拿下阵地。”

赵参谋的心颤动了,这场战斗是他和团长来二营部署的,团长还特别指名要副教导员代连长指挥,自己也有重大责任。他慢慢放低了枪口,回过头对跟在身边看他执行死刑的营长和教导员说:“你们给他松绑带回去,等候发落。”

赵参谋没直接去找团长解释他不执行命令的原因,即使他敢去,也会尝到苦果。他先找了慰问团副团长,请他出面干预。这位副团长是从部队转到地方的,他和我们师政委交换意见时说,责任不在基层,不能再用干部的性命去抵偿这场战斗的损失,希望枪下留人。

副教导员给保下来了,撤职任副指导员。回国转业回四川,在一家大厂做保卫股长。

多年后,我见到已是某步校教研室副主任的赵参谋。旧事重提,他说,这明明是团长好胜喜功,不惜人命,自己下不了台,还诿过于人,要那个副教导员给他垫背。

来源时间:2021/10/12   发布时间:2021/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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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伟男:美国介入台湾“大选”的历史与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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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伟男  来源:中美印象

【编者按:自1996年台湾首次举行“大选”至今,美国从未间断对台湾“大选”的介入。本文梳理了美国介入台湾“大选”的历史,总结出若干规律,主要包括:其一,在介入台湾“大选”问题上言行不一;其二,中美关系平稳或紧张的基本态势是影响其介入取向的首要因素;其三,对台湾“大选”的介入方式灵活多样;其四,介入台湾“大选”的一个重要策略是不反对具有明显优势者。美国对2020年台湾“大选”的介入取向表明,美方可能不再把台海和平与稳定作为其介入台湾“大选”的基本取向之一。大陆也必须通过自身的全面发展进步来提升自己影响台湾政治走向的能力。本文原载于香港《中国评论》月刊2021年9月号。作者授权本站发布,在本网站发表时作者略有修订本文作者王伟男,为上海交通大学台湾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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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选举是当今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地区的政治生活中的一项基本内容,是政治权力实现平稳过渡和有效运行的重要环节。选举的结果不仅直接决定着当事国/地区的政治秩序,也会对其对外关系产生重要影响。其他相关国家/地区也希望该国家/地区的选举结果符合自已的利益取向。正因为此,许多有能力的国家/地区都希望对其他特定国家/地区的重要选举进行某种形式的介入或干预,以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从二战后的国际关系史来看,一个国家/地区介入另一个国家/地区的重要选举确实是常见现象。冷战期间的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经常干预各自阵营成员、对方阵营成员、以及第三世界国家/地区的选举事务。某些国家/地区通过游说、政治献金等途径,对其他国家/地区的选举施加影响。这种现象到冷战结束后并未消失。此外,以联合国为代表的国际组织向某个国家/地区派出观察员或工作团队,监督或协助其重大选举事务,也是冷战后国际社会介入某个国家/地区选举的重要形式。当然,这种形式是得到国际社会(主要是联合国)授权、也得到当事国/地区同意的合法介入。

最近几年来,非法或处于灰色地带的跨国/地区选举干预,正在成为国际舆论讨论的热点议题,其中尤以美国部分人士指控俄罗斯在美国2016年总统选举期间透过散布假消息、甚至以黑客手段窃取美方敏感信息以干预美国大选的“通俄门”最为引人注目,这件事甚至导致美国国会民主党人士提起针对特朗普总统的弹劾案。而美国总统特朗普本人曾于2018年9月27日在联合国安理会的一次会议上,指控中国试图干预美国2018年的中期选举,遭到中方严正否认。[1]事实上,美国出于自身战略利益考量,几十年来一直干涉作为中国内政的台湾问题。对台湾地区的历次重要选举通过各种方式施加影响,也是美国实施对台政策的重要途径。

美国介入台湾“大选”的历史回顾

众所周知,我国台湾地区的政治制度主要是依照西方政治制度模式建立起来的,各种规模、各种层次的选举是其政治体系运行的重要环节。其中最受关注的就是开始于1996年3月、此后每四年举行一次的台湾地区正副领导人选举,即所谓的“大选”。除“大选”外,目前台湾地区的重要选举还有在“大选”同一天举行的“立法委员”选举,以县市长和县市议员选举为主的“九合一”地方选举。各个政党和社团组织内部也会定期或不定期地举行选举活动,主要政党如民进党和国民党的党主席选举较为引人注目。而美国最在意的是四年一次的台湾“大选”,因为在“大选”中胜出的政党和个人及其组建的执政团队,是代表台湾当局与美国打交道的行为主体。美国要确保台湾当局能够服从、至少不违背美国的意志,维护美国在台海地区的战略利益。因此,美国对台湾历次“大选”几乎无役不与,以多种形式和手法影响选举结果。本节先对迄今为止的七次“大选”及美国介入情况进行简要回顾,下节再探讨其中的若干规律。

1、1996年“大选”

1996年3月23日,台湾地区举行了开启民主化进程以来的首次“大选”。美国一直是台湾地区民主化进程的最重要的外部推手,所以确保这次“大选”成功举行也符合美国的期待。而李登辉被奉为台湾的“民主先生”,也是美国国会里亲台议员们力捧的对象。早在这次“大选”前的三年时间内(1993-1995),美国第103届(1993-1994)和104届(1995-1996)国会先后提出近20项涉台提案,其中多数都建议美国行政部门对台湾当局的官员发放赴美签证,并派遣美国内阁级官员赴台访问。这些提案中最后有3项完成立法,6项修正案获得通过。虽然这些法案对行政部门没有强制力,但确实对当时的克林顿当局造成很大的国内政治压力,其直接结果就是不得不违背之前拒绝李登辉访美的政策取向,放行李登辉于1995年6月以康奈尔大学校友的身份访问美国。[2]毫无疑问,此事对于提高李登辉在台湾选民中的声望、确保他在次年的“大选”中获胜,具有非常重要的推动作用。

在李登辉访美后,中方为了表达严正立场,从1995年7月份开始,在台海地区举行多次军事演习。在1996年3月台湾“大选”前半个月左右,大陆军方又在相关海域进行导弹发射训练,美国国会和行政部门都做出了强烈反应。一些国会议员声称美国应该承诺“保卫台湾”,要求向台湾出售更先进的武器,支持台湾加入联合国,以及在台湾“大选”结束后邀请当选的领导人访问美国。[3]美国国防部派出两个航母战斗群集结在台海附近水域与大陆军方对峙。这也是美国自1970年代越南战争结束后在东亚地区最大的一次军事集结。五角大楼发言人当时声称,这些军事调动是为了“确保中国人对我们在这一地区的利益不会做出任何错误估计,并向我们在这一地区的朋友再次表明,保持这一地区的和平与稳定是我们的利益所在。”[4]随后,李登辉在“大选”中击败另外三组候选人,以54%的得票率高票当选。从整个过程可以看出,这次“大选”实际上是在美国的武力保护下完成的,美国对这次“大选”进行了最直接、也最“暴力”的介入。

2、2000年“大选”

2000年3月20日的台湾“大选”,是台湾政治发展史上实现首次所谓“政党轮替”的“大选”。在“大选”前的1999年7月,时任台湾当局领导人李登辉公然提出“两岸是特殊的国与国关系”的“两国论”,导致两岸关系再次紧绷。李登辉在这个时间点提出“两国论”的根本目的,从长远来看是在下台前充分利用手中权力,加大在岛内舆论场营造“台独”政治氛围的力度,加快推进“台独”思潮合法化的进程;从短期来看则是暗中配合主张“台独”的民进党及其候选人陈水扁,打击当时明确反对“台独”且选情相对乐观的宋楚瑜。特别是为了进一步打击宋楚瑜,李登辉还指使国民党人士于1999年12月9日抛出“兴票案”,[5]受此影响,宋楚瑜的清廉形象遭到打击,选情转差,最终以小幅劣势败给陈水扁。

美国国会当时正极力推动《加强台湾安全法》的立法进程,企图以此取代《与台湾关系法》,向台湾当局提供更多、更明确的“安全保护”。克林顿当局面对国会的压力,一方面向中国大陆多次强调反对以“非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另一方面也对陈水扁的言论有所压制,以安抚中国大陆。陈水扁以此为契机,在竞选过程中策略性地淡化“台独”立场,提出所谓“新中间路线”,从而既迷惑了部分反“台独”的选民,也迷惑了克林顿当局。在选举前的最后几天,美方终于松口表示“不反对陈水扁当选”,实际上解除了岛内部分亲美民众对陈水扁上台后可能导致台美关系紧张的疑虑,成为陈水扁走向台湾地区最高权力殿堂的临门一脚。

此外,当前述“兴票案”持续发酵并严重冲击到宋楚瑜的选情时,宋楚瑜的政敌也曾指控其长子宋镇远利用“兴票案”中“不法所得”在美国加州购买五栋房屋,而宋镇远自述其购房款主要来自他在美国工作的薪酬收入。以美方的情报能力和发达的金融系统,他们应该有能力很快查清该款项的实际来源。如果宋镇远所言属实,且美方及时公开澄清,就会对宋楚瑜的选情产生正面效应,甚至改变整个选举结果和台湾政治进程,推迟“台独”分裂势力上台执政的时间。而当时的美方选择沉默,并未就此事发表任何评论。

3、2004年“大选”

2004年3月20日的“大选”,是台湾选举史上最具争议的一次“大选”。陈水扁在第一个任期内先后抛出“一边一国论”“台独时间表”“公投绑大选”等挑衅性议题。此时的美国仍处于反恐战争状态,中美关系因反恐合作而处于较为平稳的态势,美国此时不希望台海地区的和平稳定遭到破坏,迫使美国分散精力和资源来应对。因此,针对陈水扁的一些挑衅性言行,除了大陆方面多次进行警告与抨击外,美方也多次向台湾当局发出警告,甚至给陈水扁贴上“麻烦制造者”的标签。[6]

2003年12月2日,白宫发言人明确要求陈水扁当局“不要发表或进行任何足以提高两岸紧张关系或妨碍对话的言论或行动”。最严厉的反应发生在2003年12月10日,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在白宫会见到访的中国总理温家宝时公开表示:“台湾领导人的言行表明,他可能单方面采取行动改变现状,这是我们所反对的。”[7]小布什的明确表态是对陈水扁的重大打击。在“大选”前的2004年2月11日,美国国务卿鲍威尔又在众议院国际关系委员会举行的听证会上说,美国没有看到台湾举行“公投”的必要性,美方对台湾“公投”的任何一个议题都不支持。[8]大陆和美方的压力,以及初现端倪的陈水扁家族贪腐案,使得台湾选民更加谨慎。“大选”前的多次选举民调表明,陈水扁的支持度低于泛蓝阵营候选人连战5%左右,[9]陈水扁的执政优势并没有体现出来。但由于“大选”前一天发生了离奇的枪击案,在次日的投票中陈水扁以微弱优势胜出。

面对这样的选举结果,泛蓝阵营普遍怀疑枪击案是陈水扁团队的自导自演,目的是栽赃和抹黑国民党,为民进党争取同情票。于是,泛蓝阵营提起“选举无效”之讼,并发起大规模抗争活动,连续多日在“总统府”门前广场上集会示威。面对这样的局面,美方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方针,努力使台湾政局保持稳定。美方先是积极安抚泛蓝阵营领导人,要求他们不要升级抗争形式;然后又要求陈水扁不得采取镇压措施,争取让抗争和平落幕;再以“台湾‘中选会’已公告陈水扁当选”为由,由白宫发表声明祝贺陈水扁当选,并以此向泛蓝阵营施压,要他们接受既成事实,停止抗争。美国此举实际上属于“选后介入”,主要目的是维护台湾政局和台海局势的稳定,但在客观上等于帮助了陈水扁。美方娴熟的实用主义手法由此可见一斑。

4、2008年“大选”

2008年3月22日的“大选”,是台湾历史上第四次“大选”。这次“大选”的整体形势一直比较明朗:一是中美关系仍然运行在平稳的轨道上,美方甚至有人提出“中美国”(Chimerica)和“两国集团”(Group 2)的积极倡议,意在进一步加强中美合作;二是陈水扁执政八年间,美台关系因陈水扁的“不听招呼”而磕磕绊绊,布什总统多次表达对他的反感;三是陈水扁在第二个任期开始不久,其家族和执政团队的贪腐大案很快曝光,连民进党内的许多人都对他忍无可忍,发起大规模的“倒扁”运动,民进党的选情在整个竞选过程中始终处于低迷状态;四是国民党推出了个人形象清新的候选人马英九,他在宣布参选后获得了更多选民的热情支持。因此,在岛内氛围不利于民进党而有利于国民党的大环境下,马英九的选情一路上涨,最后以大幅领先的优势胜出。而美方在整个选举过程中也表现出明显的倾向性,即支持马英九和国民党,批评陈水扁当局。

2008年“大选”前,美国对陈水扁当局挑起的所谓“入联公投”多次明确表达反对态度。自2007年8月底起,美国常务副国务卿内格罗蓬特(John D. Negroponte)、国家安全会议亚洲部门资深主任韦德宁(Dennis Wilder)及负责东亚事务的副助理国务卿柯庆生(Thomas Christensen),先后针对陈水扁当局执意推动“入联公投”一事,发表措词严厉的讲话。[10]美国在台协会理事主席薄瑞光(Raymond F. Burghardt)于2007年12月10日专程赴台,表达布什当局对此前陈水扁扬言可能在台湾“戒严”的严重关切。21日,国务卿赖斯(Condoleezza Rice)在记者会上郑重告诫台湾当局,美方认为“入联公投”是一项挑衅性的政策,毫无必要地加剧了台海地区的紧张局势,而且“不会给台湾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利益”。[11]在“大选”投票前一天的关键时刻,曾任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处长的包道格(Douglas Paul)在民进党候选人谢长廷竞选总部参访时,针对谢长廷阵营一直追打的马英九绿卡问题,明确表示:根据美国法律,如果一年内未使用过美国绿卡,就会自动失效。[12]这个权威说法明显是帮马英九解套。笔者认为,美方的这种介入,实际上是在明知大势不可违的情况下,给明显优势者一个“顺水人情”或“锦上添花”,为选后的美台关系做铺垫。

5、2012年“大选”

2012年1月14日的“大选”,是首次把“总统”和“立法委员”两项重要选举放在同一天举行的“二合一”选举,也是一次势均力敌、选情胶着的选举。由于马英九在第一个任期内的若干执政失误,也由于当时整个全球经济形势低迷的拖累,导致他无法兑现首次竞选期间提出的相关政见,台湾民众对他的支持度在他执政不到三个月之后就开始下滑,到选举即将举行前其声势仍然远不如上次“大选”。虽然在这期间两岸签署了多项交流合作协议,实现了“大三通”(通邮、通航、通商),两岸经贸文化交流和人员往来在数量上屡创新高,但岛内也有不少人认为两岸交流合作的红利“分配不均”“图利大财团”“多数民众无感”等。[13]2012年的台湾“大选”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举行的,这意味着对执政者的严峻考验。

同一时期,美国奥巴马当局虽然在推动针对中国的“亚太再平衡”战略,但在若干重大国际问题上仍寄希望于中国的合作,故该战略实际上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对中国造成太大困扰。在台湾问题上,美方多次赞赏马英九当局的稳健政策,对这次台湾“大选”的基本态度就是“支持马,不放心蔡”。蔡英文曾于2011年9月赴美“面试”,尚未离开即被时任白宫国安顾问多尼隆(Tom Donilon)以匿名方式对外声称“她让我们明确怀疑她是否有意愿和能力维持近年来区域所享有的稳定的两岸关系”,相当于判定她“面试不合格”。2011年12月,奥巴马当局先后派出国际开发署署长和能源部副部长访台,打破11年多来无美国部长级高官访台的记录,以示对马英九的支持。12月22日,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专门召开记者会,宣布将台湾纳入美国的“免签证计划”候选地,被马英九当局视为“台湾‘外交’的极大突破”。由于这项措施在台湾民众中的受益面非常广,实际上相当于为马英九的选情注入一记强心针。此外,多位与美国行政部门关系密切的美国学者也纷纷撰文或受访,表达对马英九的欣赏和对蔡英文的疑虑。[14]最终选举结果显示,虽然马英九的得票率大大低于在2008年“大选”中的得票率,但仍比蔡英文多出近80万票。毫无疑问,美方的支持是重要因素之一。

6、2016年“大选”

2016年1月16日的“大选”,是继2008年“大选”后两岸关系的又一个分水岭。如果说2008年“大选”的结果让两岸关系在短时间内直接“阴转晴”的话,那么2016年“大选”的结果就是让两岸关系在短时间内“多云转阴”,而“晴转多云”的转折点以2014年“太阳花学运”和“九合一”选举为标志。[15] “太阳花学运”的发生,是台湾内部各类矛盾积累发展并相互激荡后的一次总爆发,使得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态势骤然陷入停顿,并在2016年“大选”后由于民进党再次上台而走向逆转。美国在这次“大选”前后也做出各种举动,试图使自己取得主动地位。

在这次“大选”前的2015年,美方在台当局“驻美代表处”的地位上采取了两项举动:一是当年元旦默许该机构举行自1979年以来的首次“升旗”仪式,二是当年2月美国国务院又为该机构的20多台公务车辆换发“外交”牌照。这两项举动实际上提升了台湾当局的政治地位。虽然貌似与台湾“大选”无关,但实际上无论执政的国民党还是将来可能再次执政的民进党,都能从中“受益”。此外,民进党籍候选人蔡英文和国民党籍候选人朱立伦分别于当年5月和11月赴美“面试”,美方向两人提供了同等的接待规格。如果与2011年蔡英文访美时受到的待遇相比,这次则有明显提升。访问结束后,美方也没有像2011年那样表达出对蔡英文的不信任姿态。这说明,美方可能意识到未来要打交道的对象就是蔡英文和民进党。

最后还有一个值得提及的观察点。2015年12月12日是中国收复南海太平岛69周年纪念日,考虑到已被国际舆论炒得沸沸扬扬的南海仲裁案,马英九原计划于当日前往太平岛出席灯塔码头启用仪式,借机宣示“主权”,但遭到美方反对,最后只好放弃。由于蔡英文在南海议题上比较偏向美方的立场,所以美方阻止马英九登岛一事,在客观上对马英九和国民党的信誉有所折损,对蔡英文则有一定的加分作用。

不过总体来看,美方在台湾2016年“大选”中尽量展现中立姿态,并没有针对特定候选人发表与选举直接相关的评论,所做的许多动作都可以被解释为“对台湾整体有利”,而非“独厚”哪一位候选人。[16]

7、2020年“大选”

2020年1月11日的台湾“大选”,是距今最近的一次“大选”。执政的民进党曾在2018年11月的“九合一”地方选举中惨败,当时许多人认为台湾政治钟摆可能会加速“回摆”,国民党可能在2020年“大选”中重新夺回执政权。但进入2019年6月份后,由于各种原因,国民党籍候选人韩国瑜与寻求连任的民进党籍候选人蔡英文之间的选情对比出现极为诡异的现象:虽然韩国瑜在造势场合的人气上远超蔡英文,但在多家民调机构多次发布的民调数据上,蔡英文的支持度总是比韩国瑜高出10%以上。加上韩国瑜在2019年11月底呼吁选民“封杀假民调”,更让许多选情观察者陷入迷茫状态。最后蔡英文以台湾“大选”史上最多的得票数、且高于对手近20%的得票率连任成功。

这次“大选”是在两岸关系持续紧张的背景下举行的。虽然从1996年到2008年期间的四次“大选”也是在两岸关系紧张的氛围中举行的,但当时的台湾社会并没有像这次“大选”中出现如此明显的“恐中”“反中”情绪。这也导致像韩国瑜这样的外省第二代候选人必须通过与大陆做出某种切割来吸引选票。[17]此外,这次“大选”的另外一个重要背景也值得我们关注,那就是中美关系和美国因素。

众所周知,特朗普于2017年1月入主白宫后,美方在此前对华政策大辩论的基础上调整了对华认知,把中国明确界定为美国首要的战略竞争对手。自2018年起两国在贸易、科技、地缘政治、全球治理、意识形态等领域的摩擦与竞争全面展开。虽然1996年台湾举行首次“大选”时中美关系也处于紧张态势,但那种紧张并不复杂,主要是由李登辉访美及冷战余波引起的,与当前这种因结构性矛盾引发的全面紧张态势不可同日而语。在这种情况下,台湾问题作为美国长期以来牵制中国、且屡试不爽的战略筹码,必然要“善加利用”,而不是任其被边缘化。[18]

与以往介入台湾“大选”不同的是,这次美方并没有明确表达出倾向某个候选人的姿态,甚至很少提及台湾“大选”,在“大选”前所做的一系列动作也与“大选”没有直接关系,更多的是着眼于对美台关系的长远规划而做出的系统性调整,而且这种调整在这次“大选”结束后仍在进行之中。但这些动作或调整在客观上确实有助于提升民进党和蔡英文的信心,也纵容了台湾社会的“恐中”“反中”情绪,而这种情绪正是民进党和蔡英文赢得“大选”所需要的。这些动作或调整主要包括:

一是通过一系列立法措施,把美国对台政策法制化。如《台湾旅行法》《2019年台湾保证法》《重新确认美国对台湾及对执行<台湾关系法>的承诺》《国防授权法》相关条款、“六项保证”公开化等。法制化意味着规范化和清晰化,也意味着未来中美围绕台湾问题将产生更多冲突。

二是美台在军事和政治领域的互动高调化。最近两年美国舰机频繁在台海地区活动,在事前或事后均高调宣示,甚至由台湾当局防务部门率先宣布。美国海军科研船公开停靠高雄,听任媒体渲染美国现役军人驻台情况,把年度美台防务工业会议移到台湾召开,以前所未有的高规格接待蔡英文“过境”,等。

三是美国在国际空间问题上加大了支持台湾当局的力度。美方一方面通过《台湾旅行法》等法案,提升美台官方互动的层级,越来越把台湾当作一个“主权国家”来对待,另一方面在国际社会公然为台湾当局“保驾护航”,要求相关国际组织接纳台湾,或者让台湾参与相关国际组织的活动;公开警告那些有意与台湾“断交”并与中国大陆建交的国家,力保台湾的“邦交”关系。

因此,在2020年台湾“大选”中,美国虽然在表面上未对选情或候选人作出倾向性评论,但其对台政策的一系列调整确实对执政的民进党和蔡英文更为有利。笔者由此也提出一个基本判断:不同于之前六次“大选”时美方把维持台海和平与稳定作为基本取向之一,在中美关系进入全面战略竞争的背景下,美方有意鼓励具有“台独”倾向的民进党继续执政,使台海地区出现美方可控的紧张或不稳定,充分发挥“台湾牌”在牵制中国大陆方面的战略作用。损害而非维护台海和平与稳定,是美方在介入这次台湾“大选”时最凸出的特征。

为便于比较,笔者把美国介入台湾历次“大选”的相关背景资料简要整理如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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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以上回顾中,我们可以归纳出以下几点规律:

首先,美国在介入台湾“大选”问题上言行不一。美方(特别是白宫、国务院、美国在台协会等机构的官员)经常声称,基于“民主原则”不会介入台湾选举,对任何一个候选人和政党都“保持中立”。但从上述历史回顾来看,美国对台湾大选的介入几乎无役不与,“不介入”和“保持中立”的表态只是外交辞令而已。在某些特殊个案中,美国对有能力澄清的事情故意隐瞒或不做澄清,貌似“不介入”,实际上也是一种介入,如美方在2000年对宋楚瑜“兴票案”的“无所作为”。从历次台湾“大选”来看,美国无论是支持或反对哪个政党或候选人,其背后都蕴含着美国基于对主观认知的国家利益的算计。美国在台协会前主席卜睿哲(Richard Bush)曾指出:“美国会检视任何一位候选人在相关政策上所追求的东西,是否与美国在亚太地区和平与稳定的基本利益一致”。该协会台北办事处前处长张戴佑(Darry Johnson)也曾表示:“美国观察的角度是谁最能妥善处理台湾与美国的关系”。[19]

第二,中美关系的基本态势是影响其介入取向的首要因素。当中美关系处于相对稳定状态时,美国会照顾到中方的关切,其介入取向在总体上有助于台海地区的和平与稳定,如2004年和2008年对陈水扁的明确反感、2008年和2012年对马英九的明确好感、2012年对蔡英文表示不信任。2004年选后所做的干预从根本上说并非为了帮助陈水扁,而是为了稳定台湾政局,虽然这在客观上确实对陈水扁继续执政更有利。而2004年、2008年、2012年时恰恰也是中美关系基本稳定的时期。但当中美关系处于紧张状态时,其介入取向很可能损害中方利益,不利于台海地区的和平与稳定。1996年“大选”前美方派航母战斗群反制中方的军事演习,以削弱中方对李登辉当局的威慑效果;2017年以来美方与蔡英文当局的密切互动、对台政策的法制化倾向,都是以中美关系趋向紧张为基本背景,都不利于台海和平与稳定。当然,由于认知差距的存在,美方总是宣称自己的相关言行是为了维护台海地区的和平与稳定。

实际上,从2020年“大选”来看,美国不仅不把台海地区的和平与稳定当作基本取向,反而纵容已经高度紧张的台海局势继续恶化,这应该是特朗普上任后美国台海政策的一个根本变化,更是美国对华政策调整的重要体现。在新的中美关系背景下,美方可能不再认为和平稳定的台海局势更符合美国的利益,而有可能认为适度可控的不稳定更有助于美方对中国施加牵制,因而也更符合美国的利益。

第三,美国对台湾“大选”的介入方式较为灵活。由于台湾在美台关系中的弱势地位,使得美方可以对台湾予夺予取,但具体手法则因时、因势而异。有选前介入也有选后介入,有明确介入也有模糊介入,有正式介入也有非正式介入。迄今为止的绝大多数介入都是在“大选”前进行的,少数的选后介入案例基本上是为了安抚相关利益方、确保选后台湾政局和台海局势的稳定。除了2004年“大选”后为防止蓝绿阵营走向暴力冲突而进行斡旋外,2016年蔡英文当选后美方也曾派出多位现任和卸任官员,分别赴大陆和台湾进行斡旋,防止两岸双方发生“误判”、引发危机。

明确介入是指美方直接对特定候选人或选举中的特定议题做出倾向性评价,模糊介入是指做出一些看似与选举并不直接相关、实则能对选情产生微妙影响的言行。2008年“大选”前最后一天,包道格公开澄清马英九的美国绿卡已经失效,就属于典型的明确介入。2016年“大选”前美方表面上对先后访美的蔡英文和朱立伦“一视同仁”、对马英九计划登陆太平岛的刻意阻拦,则属于模糊介入。

正式介入是指美国官方做出一些意图影响台湾选举的言行,非正式介入是指身份特殊的非官方人士做出一些意图影响台湾选举的言行。1996年“大选”前以武力手段为其“护航”、2000年“大选”前由美国官方表态“不反对”陈水扁当选、2004年和2016年两次“大选”后直接派高级官员赴两岸斡旋,都属于正式介入的范畴。由卸任的前涉台官员、与官方关系密切的智库或学者公开发言或受访,对即将到来的“大选”做出一些倾向性评论,则属于非正式介入。事实上,非正式介入由于其隐蔽性好、弹性空间大,是美方最常使用的介入方式。

此外,还可以从介入的领域进行分类,如政治、军事、经济、社会等。美方具体采用哪种介入手法或从哪个领域进行介入,主要依据其对中美关系、两岸关系和台湾选情的主观研判。不过,也确实存在一些很难界定其属于哪种方式的情形。比如,美方公布对台军售的时间点选择、对台政策的重大调整、重要涉台立法等,就很难界定是对即将到来的“大选”的介入,还是从整体上支持台湾的举措。另外,美国国会里有一股不容忽视的亲台势力,他们对台湾当局的支持实际上是“全天候”的,他们的某些涉台提案或言行也并非只在台湾“大选”期间才会出现。因此,对美国介入台湾“大选”的行为,我们还需要更加全面、更加细致的观察。

第四,美国介入台湾“大选”的一个重要策略是不反对具有明显优势者。1996年、2008年、2016年和2020年的台湾“大选”,都是强弱对比较为明显的案例。1996年时美方用武力为强势的李登辉“护航”,2008年时美方明显倾向选情较强的马英九,2016年和2020年时美方表面上“保持中立”,并没有对选情明显较乐观的蔡英文施加压力。美方这种“顺势而为”的实用主义策略,有助于未来它与胜出的执政者打交道。因此,只有当选情处于胶着状态、主要竞争方势均力敌时,美国的介入才会显得极为重要,如2000年时虽然宋楚瑜的优势强一些,但并非压倒性优势,美方对“兴票案”保持沉默、最后又表态“不反对”陈水扁当选,很快就扭转了选情。2012年“大选”时马英九和蔡英文的选情曾出现“死亡交叉”,美方对马英九的支持和对蔡英文的不信任,最终成为马英九成功连任的重要外力之一。

2004年“大选”则是一个特例,当时选情也是胶着状态,连宋阵营虽有优势但并非绝对优势。美方基于中美战略合作考量,选前曾多次表达对陈水扁的不满。陈水扁在“3·19”枪击案争议中以微弱优势当选后,美方又快速介入进行补救。因为美方知道,如果强行翻盘,将使岛内政局失控,不符合美方利益。

结语

在台湾民主政治的发展过程中,美国既是重要的推动力量,也是一个约束力量。自1950年代起美国从未放弃将台湾改造为西方式民主政体的目标。“民主台湾的出现是过去几十年里美国实力与影响力持续作用的结果”。[20]然而,由于台湾特殊的地理位置和中美关系的结构性矛盾,美方显然不愿看到台湾民主政治完全自由放任地发展,而必须对之施加某种形式的约束。美国对历次台湾“大选”的各种介入,正是这种约束的一种体现。我们也知道,台湾社会里浓厚的亲美氛围是美国能够对台湾“大选”、乃至其他事务施加影响的根本原因。但美国毕竟只是台湾政治发展的外部力量,作为一个拥有2300多万人口的社会共同体,台湾地区的政治发展从根本上说是由其内在逻辑决定的,外因只能通过内因起作用。而且,从地理、历史、文化、经济等视角来看,中国大陆本应具有比美国更强大、更有效的影响台湾政治发展的能力,事实却并非如此。笔者认为,大陆方面如果继续坚持和平统一的大政方针,就必须通过自身在硬实力和软实力(特别是后者)上的全面发展进步,来增强这种影响力。事实上,无论是和平统一还是非和平统一,无论是尽量减小统一的代价还是维护统一后的长治久安,都需要这种影响力。这种影响力的本质,就是影响、乃至决定台湾民众人心向背的能力。


[1] 中国外交部:中国历来坚持不干涉内政原则,央视网:http://tv.cntv.cn/video/C10336/c33beea01178466cb7d56b9c69dccc60

[2] White House Daily Briefing, May 23, 1995, Transcript by Federal News Service.

[3] 陶文钊著:《中美关系史(修订本)(1972-2000)》,世纪出版集团,2016年,273-274页。

[4] 陶文钊著:《中美关系史(修订本)(1972-2000)》,世纪出版集团,2016年,272-273页。

[5] 1999年12月9日,前国民党籍立委杨吉雄举行记者会,指控宋楚瑜在任国民党秘书长期间,其长子宋镇远刚退伍却用巨款购买上亿元中兴票券,且帐户里还留有一亿四千多万。此即谓“兴票案”。此外,也有人指控宋镇远在美国加州所购五栋房屋的款项也来源不明。2001年1月21日,台当局检方对“兴票案”做出侦结,认为此案与相关罪行的构成要件不符,决定对宋楚瑜等五人不予起诉。

[6] 1999年7月李登辉抛出“两国论”议题后,曾被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称为“麻烦制造者”。2003年11月陈水扁抛出“公投绑大选”议题后,也被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称为“麻烦制造者”。参见郭震远:《国际社会谴责麻烦制造者》,《瞭望》,2008年第2期,第47页。

[7] 华夏经纬网:“两岸关系大事记”,2003年12月,http://www.huaxia.com/lasd/lagxdsj/2004/02/475090.html?kgr

[8] 华夏经纬网:“两岸关系大事记”,2004年2月,http://www.huaxia.com/lasd/lagxdsj/2005/08/475092.html

[9] 苏起:《两岸波涛二十年纪实》,(台)远见天下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第384页。

[10] 中国日报网:“美国严重关切台湾‘入联公投’”,http://www.chinadaily.com.cn/hqzg/2007-10/25/content_6207131.htm

[11] 美方相关人士的涉台言论,可参见华夏经纬网:“陈水扁公开呛声美国”,http://www.huaxia.com/zt/rdzz/07-088/539168.html?oeld3

[12] 中新网:“帮马解套?美前驻台官员称绿卡1年不用自动失效”,http://www.chinanews.com/tw/twyw/news/2008/03-21/1199131.shtml

[13] 关于这方面的内容,可参考林冈:《再论台湾政党政治的演变》,《台海研究》2016年第2期;李文艺:《2008年以来台湾民心走势与策略思考》,《现代台湾研究》2016年第4期。

[14] 大陆学者张华曾对美国介入2012年台湾“大选”的情况进行系统梳理,可参见张华:《对美国介入台湾大选的思考》,《统一论坛》,2012年第2期,第23-25页。

[15] 参见林冈:《再论台湾政党政治的演变》,《台海研究》2016年第2期,第48页。

[16] 关于美国介入2016年台湾“大选”的情况,可参考王亮:《美国因素对台湾“大选”的影响》,外交学院2016届硕士学位论文,第20-23页。

[17] 例如他关于“一国两制”的激烈表态。

[18] 关于台湾问题是否被边缘化的讨论,可参见王伟男、周文星:《特朗普时代的中美关系与台湾问题》,《中国军事科学》,2018年第4期,第40-47页。

[19] 张华:《近20年台湾“总统”选举中的美国因素分析》,《台湾研究》,2015年第3期,第45页。

[20] John W. Garver, Face off:China, the United States, and Taiwan’s Democratization, Seattle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97, p164.

来源时间:2021/10/12   发布时间:2021/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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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沱生:关于台海两岸统一前景的四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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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沱生  来源:海外看世界

2016年、2017年台民进党蔡政权及美特朗普先后上台后,一个拒不接受“九二共识”,大搞渐进与文化“台独”,阻挠、限制两岸交流合作,挟洋自重;一个大打“台湾牌”,将之作为对华施压的工具,使美一中政策日益空心化,这些错误做法致使两岸关系日益恶化,台海紧张形势不断升级,近两年来已发展到了十分危险的境地。

在此形势下,两岸关系及台海形势的发展前景已成为两岸人民、中美两国及国际社会高度关切的一个问题。这是一个很大的题目。今天我仅围绕四个问题谈一下自己对台海两岸统一前景的看法。

我是搞中美关系、军事安全与战略研究的学者,不是台湾问题与两岸关系问题专家。发表看法可能会有一些不同的视角,也难免会有错漏之外。希望借此机会与大家交流、讨论,不当之处欢迎批评指正。

01 中国大陆是否仍坚持和平统一的政策?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大陆提出了新的对台政策。这一政策坚持新中国建立后对台政策的许多基本原则,但也有一项重大发展变化,即提出要争取实现两岸和平统一,这与此前提出的“一定要解放台湾”的政策是有较大区别的。多年来,大陆为争取和平统一做出了重大的努力。

然而,近年来,随两岸关系及台海形势的严重恶化和中国大力加强对台军事威慑和军事斗争准备,西方舆论,尤其是美日等国认为中国大陆的对台政策改变了,正在放弃争取两岸和平统一的政策,企图用军事力量解决国家统一问题。与此同时大陆的公众舆论中也出现了要求“武统”的声音。对此应怎样看,我谈三点看法。

第一,由于“独”势力和国际反华势力的阻挠,近年来,中国争取实现和平统一的政策确实遭到了严重挑战,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难。但到目前为止,正如中央台办发言人在回答记者问题时所不断指出的,我们对台的大政方针是明确的、一贯的,没有改变。事实上,从中方2019年发表的促进两岸和平统一的五点意见到19大报告对涉台政策的论述,再到今年的人大报告和七一讲话,我们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促进台海和平发展、促进两岸和平统一”仍是大陆对台政策中最鲜明的主题词。

第二,大陆改革开放后提出的争取两岸和平统一政策是一个完整的体系,2005年人大通过的《反分裂国家法》对之做了全面、准确的概括,此后其内容还有新的发展。我认为这一政策至少包括五项核心内容:一是坚持一中原则,大陆和台湾同属一个中国,中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容分割;二是坚决反对“台独”势力的任何分裂活动与行为;三是以最大的诚意,最大的努力,通过平等协商、谈判,实行“和平统一、一国两制”;四是绝不承诺放弃使用武力;五是将“九二共识”作为两岸开展对话与发展关系的政治基础。这五项内容是一个整体,相互紧密联系,不容分割。

第三,在当前的台海形势下,大陆更加强调一中原则和反对“台独”分裂活动,强调中国有坚定的意志、充分的信心、足够的能力挫败任何形式的“独”分裂图谋,并据此大力加强对“独”及外部干涉势力的军事威慑与军事斗争准备,这是完全必要的、正确的,是和平统一大政方针的题中应有之义;在国内得到了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有力支持。

02 当前中国加强对台军事威慑、军事斗争准备的目标是什么?

要搞清这一问题,首先须要了解中国“绝不承诺放弃使用武力”的宣示。

自从上世纪70年代末提出争取和平统一之日起,大陆就一直宣示绝不承诺放弃使用武力。其坚持这样做的理由主要有三条:一是保持对岛内“台独”势力的威慑,二是保持对国际干涉势力的威慑,三是准备应对台湾问题出现最坏情景,即2005年《反分裂国家法》中明确提出的中国将实行非和平手段的三种情景。坚持这一立场是对争取实行和平统一的战略保证

事实上,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大陆大力加强对台军事威慑和军事斗争准备已有多次。第一次是在95、96年台海危机期间及其此后的一段时间内;第二次是在陈水扁第二任期企图搞“法理台独”、实现“急独”期间及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现在则是第三次。前两次都没有动摇中国大陆争取实现和平统一的决心与意志。希望这一次也不会。但这并不完全取决于中国的愿望。

在当前及可预见的未来,我认为,加强对台军事威慑、军事斗争准备的目的主要有两条:一是坚决防止、遏止岛内外分裂势力撞击中国大陆划出的底线、红线;二是一旦分裂势力铤而走险,采取越线行为,将能迅速有力地迫使其悬崖勒马、改弦更张。

近年来,中国加强对台军事威慑与军事斗争准备已取得一定成效。一心想搞“独”或“两个中国”的蔡政权不得不采取模糊政策,既不敢搞法理台独,也不敢公开宣布“台湾独立”。大打“台湾牌”对华施压、使一中政策出现严重空心化的美特朗普政府也始终未敢彻底抛弃一中政策,对国会通过的不少涉台法案也未全部实施。而拜登政府上台后,虽然继承了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战略竞争政策,但在台湾问题上已开始采取某些与特朗普政府有所不同的做法,如宣示仍坚持一中政策和美中三个联合公报,一些高官、前高官还提出仍将坚持对台海的模糊战略,提出“美国不支持‘台独’”。

最后,对此问题必须指出的一点是,虽然到目前为止,中国政府加强对台军事威慑、军事斗争准备的主要目标仍是遏止岛内外分裂势力的各种挑衅活动,但如果有一天台海形势真的被反华分裂势力推向了最坏前景,中国政府、中国人民解放军大力进行的军事斗争准备必将显现出巨大的威力。

03 在当前及可预期的将来台海可能爆发军事冲突吗?

对此问题我有三点看法。

第一,随近年来两岸关系及中美关系的严重恶化,特别是中美双方都不断加强在台海的军事存在与活动,以及台湾企图依靠外来势力以武力“抗中保台”,中国大陆与美台双方在台海因误判或擦枪走火爆发军事危机、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严重上升;更大的风险则是美台公然越过中国反分裂法设定的红线,在台海引发军事危机、军事冲突甚至是战争。美二位前高官称,如果中美爆发冲突与战争,最可能是在台海。

第二,由于中美两国、两军都有避免爆发军事冲突的较强烈的愿望,且双方都高度重视危机管理(包括危机防范与危机管控)并已建立某些重要的危机管理机制,加之近几年来两军对话并未完全中断,中美双方在台海避免擦枪走火、军事危机、特别是军事冲突的能力相对较强。更大的军事风险可能存在于两岸之间,因为两岸对话早已全部停止,双方也从未建立任何军事安全互信机制。

在此,我顺便提一下,今年4月我在英文杂志SPRINGER上发表了一篇有关中美、中日危机管理的论文,英文题目是Strengthening crisis management, the most urgent task in current China–US and China–Japan security relations. 感兴趣者可以在互联网上查看。

第三,对于美台可能铤而走险跨越反分裂法确定的红线,中国政府一直保持高度警惕,不断完善各种应对预案,加快、加强军事斗争准备。对美台以“切香肠战术”不断试探中国大陆底线的危险做法,中国政府则做出愈益坚决有力的回击。这不但是对“台独”势力的“威慑”,更是表明中国对台湾拥有主权。紧跟媒体报道的朋友一定会注意到,中国军机、军舰在台湾空域、海域巡航的几次升级及在台附近举行更具实战性演习的时间点都与美台的新挑衅具有紧密联系。如去年美两次高官访台,又如今年美军用运输机两次入台。我认为,美台应充分认识到这种做法的巨大风险,悬崖勒马;否则一旦越过临界点,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总之,虽然当前台海爆发军事危机、甚至军事冲突的可能性居高不下,但这并不意味着军事危机、军事冲突将注定发生。希望中美双方能进一步加强危机管理意识和危机管理机制,尽最大努力防止在台海爆发军事冲突。这对于避免中美陷入新冷战将具有重要意义。

04 时间在谁一边?

这里指的是时间是在争取祖国统一的中国大陆一边,还是在企图将台湾从祖国分裂出去的“台独”势力一边。

这个问题对于实现两岸统一意义重大。一个基本的逻辑是,如果未来时间不在大陆一边,中国政府就应立即采取包括军事手段在内的各种果断措施制止“台独”势力的发展,否则台湾将不可避免地从中国分裂出去。而如果时间在中国大陆一边,则意味着有利于实现两岸统一的总体条件将不断增长,在此形势下,中国大陆将更有信心、决心和耐心,通过不懈的努力,最终实现两岸和平统一。

认为时间不在中国大陆一边的声音曾在陈水扁当政时出现过,近年来则又再次出现。这一次其依据主要有两条,一是曾经支持“九二共识”、反对“台独”的国民党已经严重衰败,在岛内已越来越失去影响;二是中美关系已经严重恶化,美打“台湾牌”对华施压将成为常态。在此情况下,两岸实现和平统一的可能性正趋向彻底消失,“武统”必须尽快提上议事日程。

对此问题我的基本看法是,虽然近年来实行和平统一的困难明显上升,但从总体看,时间仍在中国大陆一边。其依据主要有三点,其中两点是比较确定的,还有一点虽目前看远不确定,但未来却有可能朝着较为积极的方向发展。

第一,无论是从两岸军力对比、还是从两岸经济实力的对比看,中国大陆与台湾的差距都将会越来越大。而两岸的政治影响力更早就无法相比。(世界上近200个国家,目前台仅有15个“邦交国”, “国际空间”也越来越限缩。)军事与经济力是硬实力,是防止台湾“分裂”出去的重大保障。同时经济力也可以是某种软实力,中国大陆的对台经济吸引力早已是不争的事实。去年两岸贸易额在严重的全球疫情下仍实现较大幅度增长。

第二,在两岸之间,实事求是地讲,现在阻碍双方统一的最大因素就是吸引力缺失的问题。但我对此并不悲观。目前中国政府已制订了分两步走、将中国建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强国的奋斗目标。从“富强”到“美丽”这10个字中除了富强,其他要加强发展的主要都是软实力。这是很鼓舞人心的。我相信,只要中国大陆沿着这一方向不断向前发展,日益接近并最终实现这个目标,祖国大陆对同根同源、同宗同文、血脉相联的台湾同胞的吸引力就一定会大大上升,从而消除两岸统一的这一重大阻碍因素。

第三,未来中美关系、岛内政治这两大因素将朝着更有利于中国大陆的方向发展还是朝着更有利于“台独”势力的方向发展,从目前看仍是很不确定的。至少在当前这二者都不利于两岸实现和平统一。但是,历史从来都不是直线发展的。90年代以来,台湾岛内不同政治力量的发展已有过多次此起彼伏的变化。当前,根据新的民调,蔡英文的支持率已跌到她二次当选以来的最低点。展望未来,我不认为坚持台独党纲的民进党会一直保持政权。至于中美关系的走向,在可预见的将来可能有三种发展前景。一是双方关系不再进一步恶化但也难以稳定改善,在较长时间内形成僵持状态。二是两国关系的全面紧张、恶化进一步加剧,中美两国陷入新冷战。三是虽然竞争、摩擦仍然严重存在,但总体关系逐步有所稳定改善,中美双方形成一种相对稳定的竞争—合作关系。我希望经过努力中美关系可以走向第三种前景。这种前景的出现显然将有利于中国大陆而不利于岛内的“台独”势力。

总之,我认为从总体看,时间是在中国大陆一边。两岸实现统一的大势不可阻挡。大家对此怎么看呢?在讨论时希望能听到各位的高见。

结语

二战后,曾有四个国家面临实现统一的重大任务,一是德国,二是越南,三是朝鲜,四是中国。目前德、越已通过两种不同模式实现了统一:前者是吸收式统一,后者是通过战争实现统一。朝战自1953年结束至今已近70年,但朝鲜半岛南北双方仍然基本处于敌对状态,这是很可悲的。中国台海两岸关系自冷战结束以来曾经发生很大变化,取得积极可喜的进展,但2016年以来又面临新的严重困难。未来,双方是携手共同努力创建一种新的统一模式,即“和平统一、一国两制”的模式呢,还是走上德、越的老路或向朝鲜半岛的状况靠拢,历史将做出回答。我真心希望历史的答案将是前者而非后者,因为只有前者才最符合两岸人民的长远利益与福祉,也最有利于保持地区的和平稳定与发展。

来源时间:2021/10/12   发布时间:2021/10/11

旧文章ID:26174

美军前情报官员说实话了:美国保卫台湾之战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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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环球网

本文系俄罗斯“今日俄罗斯”网站10月9日文章,原题: 美国无法保卫台湾,中国也清楚

美国似乎公开支持保卫台湾不受中国大陆侵犯的政策。美国这样做是在玩危险的游戏,毕竟它实施这一政策的能力为零。

过去几年,中国大陆军机一再飞入台湾当局所谓的“防空识别区”,以此向台北发出信号:中国不承认其独立主张,任何防空识别区都是无效的。

美国国务院发言人普赖斯发表声明回应称:“美国对中国(大陆)在台湾附近的挑衅性军事活动非常关切。我们敦促北京停止其对台湾的军事、外交和经济压力和胁迫。”

表面上看,台湾的军队不赖,但如果大陆决定对台动武,台湾肯定无法应对全面战争。世界从美军在阿富汗的经历看到,纸面上的数字并不能自动转化为实战中的战斗力。况且中国大陆的军力规模要比塔利班大几个数量级。

一般认为,如果大陆决定对台动武,那意味着他们几乎肯定已对其胜算进行了仔细的情报评估。大陆会精确定位台湾每一支主要地面作战部队的驻扎地和部署地;也会对台湾每一架具有作战能力的飞机进行同样的定位。这些设施和装备都将在开战前遭到解放军空军和弹道导弹部队的大规模轰炸。

台湾即便有足够的部队在轰炸后幸存下来,能够进行有效的防御,他们也将迅速耗尽手头的弹药、燃料和食物储备。被切断补给的部队将开始投降,投降的气氛会蔓延。现实是,台湾将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被攻破。

和平时期,美国军舰驶过台湾海峡兴风作浪,但在冲突时期,这样的行动无异于自杀。美国海军将被限制在台湾以东,在中国致命的弹道导弹射程之外。其派出的飞机由于燃料和重量的限制,战斗能力有限。美国空军的情况也是如此。实际上,美国为保卫台湾而派出的任何飞机都会迅速消耗,在可能改变台湾地面战斗进程的有限时间之内,没有可替代的飞机。

在保卫台湾方面,最有希望的方案是借用针对增援韩国的作战计划:如果朝鲜半岛爆发战争,美国将在90天内向韩国部署69万军队、160艘舰艇和1600架飞机。但存在两个问题:当美军准备好到达台湾时,他们晚了大约83天。更重要的是,大陆将巩固对台湾的控制,美国夺回台湾的任何行动都是自杀性的。

这就是美国在保卫台湾方面的现实状况。对于美国来说,唯一的可行办法是用核武器来保卫台湾。但这将引发与中国的全面核战争,美国肯定不会为与它甚至没有签订正式防卫条约的台湾进行“国家自杀”。普赖斯下次走到麦克风前谈论“保卫台湾”的时候,可能要记住所有这些。他和美国政府的其他人在用嘴巴开出台湾和美国军队都无法兑现的支票。更好的行动方案是与大陆和台湾当局一起努力实现和平统一的目标。

(作者为美国前海军陆战队情报官员斯科特·里特,陈俊安译)

来源时间:2021/10/11   发布时间:2021/10/11

旧文章ID:26178

美军部署台湾至少一年,专家警告核战风险,如何使用一切手段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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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安战略  来源:西瓜视频

一边在瑞士和中国谈,要避免冲突,一边核潜艇跑到中国南海被“不明物体”撞击,一边又放出美军已驻军台湾至少一年的消息。美国想干什么?中评社华盛顿10月7日电,美军部署台湾,帮助台湾训练军队的传闻7日得到美国主流媒体《华尔街日报》的确认。美国专家警告,此举阻止不了大陆攻台,却可能将美国拖入与中国的可能动用核武器的战争。

美国《华尔街日报》7日引用美国官员的消息透露,美国特种部队和支援部队的24名成员正在台湾训练其小型地面部队。美国海军陆战队正在与台湾海军部队一起进行秘密活动。美军在台湾的行动至少已有一年。

这一次不同之处在于美国官方的承认,之前多次有这种信息出现,有的甚至是台湾方面故意放出信息,但美国官方一直没有确认。这次是美国官员首次向美国主流媒体确认,美军已重新部署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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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1/10/11   发布时间:2021/10/8

旧文章ID:26176

羡慕嫉妒恨?无法忍受看着中国超越,五角大楼高官辞职后受访:美已在AI竞赛中输给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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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晓雅  来源:环球网

“前五角大楼软件主管表示,美国已在人工智能(AI)领域输给中国。”英国《金融时报》当地时间10日以此为题,刊载对刚刚离职的五角大楼首席软件官尼古拉•夏兰的采访称,他辞职是为了抗议美军技术转型步伐缓慢,同时也是因为无法忍受眼睁睁地看着中国超越美国。

据介绍,37岁的夏兰曾花三年时间在五角大楼内加强网络安全,并担任美国空军首位首席软件官。报道说,一周前从美国防部离职后,夏兰首次接受采访,他告诉《金融时报》,美国未能对中国带来的所谓“网络威胁和其他威胁”作出回应,这让他的孩子的未来处于危险之中。

“在(未来的)15到20年内,我们都没有与中国竞争的机会。现在,这已成定局;在我看来,一切已经结束了。”夏兰声称,“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愤怒”。

夏兰表示,由于中国在人工智能、机器学习和网络能力方面的进步,中国正走向全球主导地位。在他看来,对于美国的未来而言,这些新兴技术远比F-35等造价高昂的第五代战斗机等硬件更为关键。

对比中美,夏兰认为,中国注定会主宰世界的未来,而美国在多个方面做得远不够:一些政府部门网络防御处于“幼儿园水平”;像谷歌这样的大型公司不愿在人工智能领域与美国防部合作;美国国防投资成本不仅高,而且还花在错误的领域上,官僚主义和过度监管也阻碍了五角大楼亟需的改革……

不过,一边抱怨自家水平能力不足,另一边,夏兰也宣称要就来自“中国的网络威胁”向美国国会告状;并且,羡慕中企和中国政府合作、“大规模投资”人工智能领域的同时,夏兰也拿伦理问题对华发起攻击。

就在他发表上述言论之前,报道还提到,美国国会授权的一个国家安全委员会今年早些时候也警告称,中国可能在未来10年内超过美国,成为“世界人工智能超级大国”。

来源时间:2021/10/11   发布时间:2021/10/11

旧文章ID:26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