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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民主党议员欲推增税法案,最大的阻碍却在党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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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露  来源:澎湃新闻

美国国会民主党议员准备对国内的富人和企业“下手”了。

众议院民主党人于当地时间9月13日提议,将公司税率从21%提高至26.5%,并对年收入500万美元以上的个人收入加征3个百分点的附加税。此外,对于年收入超过40万美元的个人或超过45万美元的夫妇,民主党人还拟议将最高税率恢复为39.6%。

民主党人提出的这一系列增税措施,主要服务于拜登政府此前提出的3.5万亿美元的支出法案。该法案旨在对教育、儿童保育、绿色能源等社会保障领域进行投资。众议院筹款委员会表示,税收改革计划或将在10年内增加2.9万亿美元的收入。预计本周晚些时候,该法案将在众议院筹款委员会接受投票。

尽管民主党人看似打好了“小算盘”,但增税措施势必会遭到国会共和党人的反对。更为棘手的是,由于民主党内的温和派和进步派存在意见分歧,这为增税法案的通过蒙上阴影。

共和党议员全员反对

自拜登执政以来,税收改革便是其在国内推进的优先事项之一,以扭转前总统特朗普实行的减税政策。

“该提案符合拜登总统最开始提出的两个核心目标,不但不会对收入低于40万美元的美国人加税,而且还废除了特朗普政府对富人和公司的税收优惠,而这些税收优惠对加强美国的经济毫无益处。”白宫发言人贝茨在一份声明中指出,改革税法不仅能防止美国的工作岗位外移,而且可以确保最富有的美国人和大公司缴纳公平的税收份额。

尽管在民主党人眼里,特朗普的减税政策有助于富人获利,但共和党人却指出,增税政策对企业不利,并会扼杀就业机会。由于双方就这一问题难以达成共识,据路透社报道,截至目前,民主党人提出的增税法案尚未得到任何共和党议员的支持。

参议院共和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表示,增税法案是“美国家庭最不需要的东西”,预计所有共和党议员都会投票反对。

不过,增税法案在国会获得通过,在很大程度上并不依赖于共和党议员的支持,在民主党议员保持团结的前提下,该党可以借助“预算和解程序”以简单多数的支持批准法案。

民主党内部分歧难解

尽管民主党议员可以借助预算和解程序绕开国会的共和党人,但欲获得参议院所有民主党人的支持无疑是项挑战。

由于民主党在参众两院仅占据微弱多数的席位,他们在众议院最多只能承受三票反对票或弃投的结果,而在参议院则一票都不能丢。这就意味着,参议院所有民主党人必须全部支持该计划,两党投票结果为50比50,这时才能由副总统哈里斯投下打破平局的一票,从而以51票通过该法案。

眼下,民主党议员内部仍分歧重重,尚未达成共识。一方面,党内的温和派对增税的用途即拜登政府推出的3.5万亿美元预算法案提出了挑战。路透社报道,西弗吉尼亚州的温和派民主党参议员乔·曼钦于上周再次对3.5万亿美元的预算法案表示反对,他担心由此带来的通货膨胀以及提高公司税率的做法会削弱美国的竞争力。

而当民主党温和派认为3.5万亿美元预算规模太大时,进步派却认为拜登政府做得还不够。据美联社报道,包括参议员伯尼·桑德斯等进步派人士正计划提出一项更为野心勃勃、价值6万亿美元的预算法案。可想而知,他们对深化税收制度改革的需求只会更加强烈。

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民主党议员此次提出的26.5%的企业税率还是28.8%的资本利得税,都低于拜登此前提出的28%和39.6%的增税目标。对此,《华盛顿邮报》分析认为,国会资深民主党议员更关注如何拉拢党内的温和派。换句话说,他们倾向于通过改变税率以协调立场,而非真正关注解决财富分配不公这一更为根本性的问题。

该分析进一步指出,尽管该法案涉及的范围较广,但却并不会触动美国超级富豪的利益。其原因在于,富豪在账面上的实际工资很少,所以征收附加税对其影响不大。在股票、债券和房地产等方面,他们的财富却仍能在免税的情况下保持连年增长。

华盛顿无党派机构税收政策中心(Tax Policy Center)的联席主任埃里克·托德对此评价称,在结构性税收改革方面,该法案主要是提高当前税率以增加税收,手段极其温和。

来源时间:2021/9/15   发布时间:2021/9/14

旧文章ID:25980

美军最高将领,对华泄露顶级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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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叨叨  来源:补壹刀

两名资深美国记者爆料,由于担心特朗普在败选后对中国开战,美军最高将领、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两次致电中国军方,保证美国不会对华发动袭击,如果真有袭击的话,会事先告诉中方。

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是具体执行战争计划的指挥官,这一披露震动了美国政坛。

卢比奥指责米利向中国泄露最高军事机密,应立即辞职。

特朗普愤怒声称这是假新闻,他不仅直呼米利是“蠢货”,更是“郑重声明”:

“我甚至从未想过要攻击中国,中国也知道这一点。”

米利是友华派?

显然不是,就在今年6月,他还在国会听证会上宣称,解放军可能在24个月之后攻打台湾。

有网友笑称,米利和特朗普都在争相表示不会与中国开战。

这值得我们高兴、或者松口气吗?

恐怕,这件事对中美关系而言,是又一次的坏消息。

01

这本名为《危险》的新书爆料试图描述的是一个“爱国将领”试图约束“疯狂总统”的故事。

由《华盛顿邮报》两名记者——鲍勃·伍德沃德与罗伯特·科斯塔——揭开的这一爆料,震动了整个美国政坛。

鲍勃·伍德沃德在新闻界的名气和地位不言而喻。近半个世纪前,他和另一名记者合作揭开了“水门事件”帷幕,从此名声大噪,甚至被称为美国“最有面子”的“新闻记者之王”,从总统到国务卿再到国防部长,其他人搞不定的政治人物,他都能顺利采访到。

有人形容他的地位说,只要他的名字出现在《华盛顿邮报》上,肯定又有巨大的爆料,只要他出一本书,旋即就会成为畅销书。

这一次,恰好就是他在《华盛顿邮报》发了一篇有关自己新书《危险》的文章。

文章说,在确信特朗普总统大选失败后,马克·米利要求他的下属们,一旦特朗普做出极端命令,特别是动用核武器,“不要立即服从”。

文章说,随着美国情报部门得出结论,中方可能认为来自美国的袭击迫在眉睫,米利两次给中国军方打电话,一次是在总统大选前夕的2020年10月30日,还有一次是在国会暴力冲击事件的两天之后,也就是2021年1月8日。

《华邮》记者根据两百多位美国匿名官员的证词还原说,米利在第一次电话中说:“李将军,我向您保证,美国是稳定的,一切都会顺利进行。”“我们不会对中国发动攻击和采取任何军事打击行动。”

在发生国会暴力冲击事件后,米利在第二通电话中告诉中方:“一切正常,民主制度,有时候就是有点乱糟糟的。”

爆料称,同众议院议长佩洛西的一次通话,是促成米利第二次与北京进行接触的部分原因。

“他(特朗普)疯了。你知道他疯了,”佩洛西在电话中对米利说。

根据这本书引用的通话记录,米利回答说,“在所有问题上,我跟你意见一致。”

在这次通话中,佩洛西还向米利询问:“防止失控的总统发起军事敌对行动或阻止其使用核密码启动核战的可能措施是什么?”

米利则保证,要启动核指挥系统须经过“一系列控制程序”以避免总统滥用核弹。

除此之外,米利还请求中央情报局和网络司令部的负责人密切监视特朗普的行动,书中称,这些人与米利将军一样,都担心特朗普通过对中国或伊朗发动袭击,从而制造危机,以试图继续担任总统。


02

“这是叛国罪!”

特朗普对米利的爆料感到非常愤怒,当天他在一档电视节目中表示:“如果这确实是真的,真是很难让人相信,他给中国打电话,做这些事情,并愿意向他们提供攻击信息,或在攻击之前(就提供信息),这是叛国罪。”

特朗普对相关的指控矢口否认,称其“完全荒谬”,是“假新闻”,他甚至在接受电视访谈之后又发了一份声明,在声明中直呼米利是“蠢货”。

他在声明中表示,是米利自己想出了这个故事然后把这个故事告诉了伍德沃德和科斯塔,他们是“写小说,而不是书写事实的记者”。

特朗普还专门在声明中写道:

“我郑重声明,我甚至从未想过要攻击中国,中国也知道这一点。编造这个故事的人病了,精神错乱,印刷它的人也一样坏。事实上,我是数十年来没有让美国卷入战争的唯一总统,这是一个鲜为人知的、众所周知的事实。”

这篇爆料触怒的不仅是特朗普,还有整个共和党。

在参议院情报委员会中排名第一的共和党参议员卢比奥,也向米利猛烈开火。

他认为米利作为一个高级军官,向中国泄露美国的军事行动机密信息带来巨大危险,而且认为这种“颠覆行动”破坏了总统的对外谈判能力以及运筹国家权力工具的能力。

卢比奥说,米利不仅无视国家安全,“更令人震惊的是,报导显示米利将军干涉了文职总司令可以下令进行核打击的程序”。

根据《华盛顿邮报》的报道,米利当时着急参谋部军官开会,他告诉与会军官,如果特朗普下令攻击,首先第一个应该被告知的人是他。

当与会军官双眼紧张地盯着米利时,米利要求所有与会军官逐个表态“发誓”。

“米利将军的这些行为表明,他明显缺乏健全的判断力,我敦促你立即解雇他。”卢比奥在致拜登的信中写道。

“这是一个危险的先例,未来可能会被米利将军或其他人使用。这有可能破坏美国文官控制军队的既定原则。”

“必须立即解雇米利将军。”


03

目前,拜登方面和米利方面都暂时拒绝对此进行回应。

尽管特朗普对这一报道斥之为“fake news”(假新闻),但舆论普遍认为,鉴于伍德沃德对美国政坛和政治人物的熟悉度,他的这一披露可靠性是比较高的。

有分析认为,这些披露至少说明,“不与中国打仗”应是美国政治精英和决策圈的共识和底线。

比如,在这次事件里,米利被爆向中国保证不会开战,而特朗普在声明中也明确表示“从未想过要攻击中国”。

那么,这值得我们高兴吗?

不,这对中美关系来说很难说是一个好消息。

外交学院教授李海东告诉补壹刀,伍德沃德的这个报道将会导致美国国内的进一步“自我审查”,极端对华鹰派会揪住这件事,把那些中美关系中的缓冲地带或者说是空隙,给一一消除掉,这才是我们所需要关注的。

他表示,从目前美国国内各方的反应来看,美国接下来在对华政策中,任何有灵活表现的个人或者部门都会受到“重点关注”,在接下来的决策中,“中间派”可能会慢慢消失掉,这才是真正令人感到担忧和不安的地方。

坦白说,米利作为军方最高指挥官,他这种“不能贸然对华开战”的想法,也是美国主流精英的想法。

但危险在于,美国的政治极化,可能让我们很难以“正常行为”来研判华盛顿。

李海东表示,由于美国政治的极化或者极端化,会导致务实的中间路线在政策制定过程中逐渐被边缘化,以至于最终变成支流。

“通常认为,政治精英中的主流看法将会落实成主流政策,但实际上由于美国国内政治的病态,导致这种情况在美国并不必然发生,而是存在着高度的不确定性。当妥协的空间越来越稀薄甚至完全消失,对华强硬的主线就将更为明显。”

所以,这件事有三点值得我们注意:

第一,战争离中美可能真的并不遥远,美国复杂的决策体制有时候能约束“任性”,但有时候也能催生出“癫狂”决定,做好强大的国防准备是我们永远的安全阀。

第二,对于美国一些政治八卦,或者重要的政治人物私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看戏吃瓜就好,更值得关注的是美国国内政治极化动向对中美关系的影响。

第三,只有一个综合实力强大的中国,与世界息息相关的中国,才能让美国的极端对华观点被自动边缘化,甚至被消音。

美媒爆料:防特朗普开战,美军高官曾两次私下联络中方

观察者网, 2021年9月15日

据美国《华盛顿邮报》9月14日报道,美国记者鲍勃·伍德沃德和罗伯特·科斯塔在即将发行的一本新书中爆出猛料,称在特朗普下台之前,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曾两次私下联络中方官员,原因是他担心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可能会对中国“开战”。

美国记者或官员时常出版一些揭露政界“内幕”的书籍,其内容往往真真假假、虚实难辨。此次新书的作者之一伍德沃德以揭露美国知名政治丑闻“水门事件”出名,他和科斯塔宣称,新书内容是基于对200多名匿名消息人士的采访记录。

关于这则猛料的真实性,白宫发言人拒绝发表评论,而米利办公室则暂未回应美媒的置评请求。

根据两人在书中的说法,米利首次与中方通话是在2020年10月30日,即美国大选投票开始前四天。当时美军高层认为,特朗普针对中国的攻击性言论加剧了两国的紧张关系,可能引发中方对美国行动的“误解”。

因此米利在那次通话中向中方官员保证,“美国政府是稳定的,情况正在好转。我们不会攻击中方,也不会采取对抗性的行动。”米利甚至向中方承诺,如果美国真的采取了攻击性的行为,他将提前通过电话警告中方。

第二次通话则发生在2021年1月8日,即美国国会骚乱事件的两天之后。米利在这次通话中试图消除中方对美国政局的担忧,强调美国的情况“很稳定”,称国会骚乱仅仅只是“偶然事件”。

此外,伍德沃德和科斯塔获取的一份通话记录显示,米利在1月8日还与国会众议院议长佩洛西进行了联系。佩洛西询问米利是否有办法阻止“不稳定的总统”使用核武器,并指责特朗普已经“疯了”,而米利则对前者的观点表示了赞同。

这位美军最高将领也确实采取了一些手段。报道称,米利当时召集了美军高级官员审查核武器发射程序,并要求任何来自总统的核武发射命令必须一并经过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核准。

尽管白宫和米利办公室均未对这一猛料作出回应,但另一位当事人特朗普却反应强烈。他在14日晚间接受保守派媒体采访时,大骂米利私下联络中方的行为是“叛国”,称根本没有必要打这种电话。他还说:“强调一下,我从来就没想过进攻中国。”

共和党参议员、铁杆“反华先锋”卢比奥也借机“发难”,宣称米利“泄露机密信息”,要求拜登政府解除米利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职务。

马克·米利于2018年被特朗普任命为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2019年正式上任。今年7月,美媒披露米利曾担忧特朗普可能在大选失败后利用军队发动“政变”,并与一些美军高官私下商讨了通过辞职应对的计划。但特朗普否认了相关指控,称他从未考虑过政变,“就算真要搞,也不会去找米利”。



来源时间:2021/9/15   发布时间:2021/9/15

旧文章ID:25978

伍德沃德爆料:美军最高将领与北京秘密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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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法广网

美国五角大楼最高军事将领米利将军,曾因对川普精神状态十分担心,恐其在任期最后几日对中国发动战争,以至于自己私下打电话与中方秘密沟通。 

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将军在2021 年 9 月 1 日在五角大楼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

美国『华盛顿邮报』记者鲍勃·伍德沃德(Bob Woodward)与罗伯特·科斯塔(Robert Costa)在其即将出版的新书『危险』(Péril)宣称,美国陆军上将,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参谋长(Mark Milley)主动与中方将领打电话,保证美国不会攻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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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华盛顿邮报』和CNN摘选片段,在川普11月3日总统大选失败后,米利上将还向他的助手们承诺,如果川普作出极端命令,尤其是动用核弹,不要立即服从。

随着美国情报部门得出结论,中国认为美国的袭击迫在眉睫,米利参谋长两次给中国中央军事委员会联合参谋部参谋长李作成打电话,一次是在总统大选前夕的10月30日,一次是在发生国会山事件两日之后的1月8日。

华盛顿邮报记者采集了200多位美国匿名官员的见证,根据书中描写,米利在第一次电话中说:“李将军,我向您保证,美国是稳定的,一切都会顺利进行。”“我们不会对中国发动攻击和采取任何军事打击行动”。

在发生国会山流血事件后,米利将军两个月以后再次与李将军通话:“一切正常,民主制度,有时候就是有点乱。”

据指出,米利当时还召集参谋部军官开会,他表示,如果川普下令攻击,他首先应该被第一个告知。

与会的军官双眼紧张地盯着米利,米利要求所有与会军官表态,根据两位华邮记者,米利简直是在要求各位军官“发誓”。

米利还请求时任中央情报局局长吉娜·哈斯佩尔(Gina Haspel),以及美国网络司令部负责人保罗·纳卡索恩(Paul Nakasone),严密监视川普的行为举止。

『危险』作者表示,“一些人可能认为米利超越了权限,自己赋予自己过分的权力。”但是米利深信他所做的是应该做的,“为的是国际秩序不要出现历史性断裂,不要与中国发生事故性战争。不要动用核武器。”

美国参谋部时对媒体的询问不予置评。但共和党参议员卢比奥对米利将军的行为感到愤怒,他呼吁拜登立即将参谋长免职。

卢比奥在一封公开信中写道:“米利将军试图通过声称军事判断比文职指挥部的判断更平衡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这是一个危险的先例,未来可能会被米利将军或其他人使用,”他补充道。“这有可能破坏美国文官控制军队的既定原则。”

书中写道:哈斯佩尔如同米利将军,都担心川普对中国或对伊朗发动袭击,从而制造危机,试图继续担任总统。

书中写道:中央情报局局长哈斯佩尔女士说“情况很危险,我们要为总统的自我而攻击吗”

米利第二次给李作成将军打电话是在与众议院多数党主席佩洛西通话后进行的,后者希望确保川普不要动用核密码。

佩洛西曾公开提到那次与米利将军的通话,但未提及细节。鲍勃·伍德沃德与罗伯特·科斯塔在书中公布了电话交谈的记录:

佩洛西问:“防止失衡的总统发起军事敌对行动或阻止其使用核密码启动核战的可能措施是什么?”佩洛西补充说:“如果他们甚至不能阻止他攻击国会大厦,谁知道他还能做什么呢?”她补充道。“他疯了。你知道他疯了(……),他昨天的所作所为进一步证明了他的疯狂。”

米利将军回答道:“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但是,他向她保证,要启动核指挥系统须经过“众多控制程序”以避免总统滥用核弹。

来源时间:2021/9/15   发布时间:2021/9/15

旧文章ID:25977

英文线上讲座:中美关系及其国内因素(第六届中美青年学者论坛暨有奖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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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桥  来源:中美印象

京时间9月22日、23日、24日晚上9点到11点半

美国东部时间9月22日、23日、24日上午9点到11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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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由环球时报与卡特中心共同主办的首届中美青年学者论坛在中国西安交通大学成功举办。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出席论坛开幕式并致辞。来自中美两国的20余位青年学者针对“如何在当今动荡中构建未来的中美关系”这一主题发出了属于青年一代的声音。中美两国知名专家,包括解放军空军指挥学院教授乔良、乔治华盛顿大学教授沈大伟等出席论坛,现场点评青年学者们的研究成果,并提出修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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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第二届中美青年学者论坛在美国亚特兰大卡特中心举办,中美两国青年学者就“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影响下的未来国际格局”这一主题带来其最新研究成果。同时,参与本次论坛的青年学者还现场与美国海军战争学院金莱尔(Lyle Goldstein)教授进行对话与交流。

2016年9月,第三届中美青年学者论坛在中国南京大学举办。中美两国青年学者就“中美教育交流对两国关系的影响”这一主题展示了他们的研究成果,阎学通、艾大伟、沈丁立等中美关系研究领域知名专家及中美教育交流研究领域权威陶泰瑞应邀出席论坛。

2018年2月,第四届中美青年学者论坛在卡特中心、埃默里大学举办,这届论坛关注的主题为在中美关系种国家认同和政府决策之间的联系。

2020年6月30日至7月3日,第五届中美青年学者论坛由《环球时报》社、美国卡特中心和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在线上共同主办,数十位两国青年学者和相关领域专家参加此次“云会议”,围绕“中美关系的现状、未来与青年角色”这一主题展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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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10日是中美兵乓外交50周年,环球时报、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美国卡特中心在线上共同举办了“中美青年学者论坛五周年纪念–特别活动”,邀请历届参与论坛的青年学者云端重聚,与中美关系领域资深学者共话未来,促成中美两国年轻一代学者相互交流、增进了解,为中美两国双边关系的发展建言献策。

第六届中美青年学者论坛将于2021年9月22日到24日上午9点到11点半在线上举办。这次论坛的主办单位分别为美国卡特中心、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环球时报和美国外交官杂志。这届论坛的主题为中美关系及其国内因素。著名中美关系学者、前官员和媒体代表贾庆国、谢淑丽(Susan Shirk)、苏格大使、胡锡进等将在9月22日的开幕式上致词。9月23日,论坛主办单位将宣布第二届中美关系有奖征文的获奖作者。

点击这里注册参加第六届中美青年学者论坛。

Agenda for the 6th Young Scholars Forum on US-China Relations

21:00 - Opening Remarks by Yawei Liu.

21:05 - Opening Remarks by Jia Qingguo.

21:10 - Opening Remarks by Hu Xijin.

21:15 - Opening Remarks by Shannon Tiezzi.

21:20 - Keynote Speech #1 delivered by Professor Susan Shirk.

21:40 - Keynote Speech #2 delivered by Su Ge.

Panel 1: September 22, 2021 at 10:15 a.m. – 11:45 a.m. ET (21:15 - 23:45 北京时间).

Discussants: Jessica Teets & Wang Yong.

Guan Chenglong, Shanghai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Studies, "’裱糊匠’还是’开创者’:拜登政府中产外交评析."

Ceres Zhao, Fujian Normal University, "国内政治优先还是对外政策优先?—中美破冰以来的国内因素与对美政策(1969-至今)."

Wang Peng,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用绿色“一带一路”重建更好世界: 推动中美非洲生物多样性保护合作."

Panel 2: September 23, 2021 at 9:00 a.m. – 10:30 a.m. ET (21:00 - 22:30 北京时间).

Discussants: Shannon Tiezzi & Zha Daojiong.

Discussants: Shannon Tiezzi & Zha Daojiong.

Brian Wong, University of Oxford, "The current Chinese government does not seek global domination; it seeks global reach. Its ruling party’s legitimacy requires the latter, and the antithesis to the former."

Duan Xiaolin,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Shenzhen), "Is China’s external propaganda hijacking its foreign policies?"

Guan Wang, University of Maryland, "Speaking With One Voice? The Bipartisan Consensus on China in the U.S.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Panel 3: September 23, 2021 at 10:30 a.m. – 12:00 p.m. ET (22:30 - 24:00 北京时间).

Discussants: Joseph Fewsmith & Shao Yuqun.

Chao Chen,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双循环发展战略对新时代中国外交的影响研究."

Taiyi Sun, Christopher Newport University,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s Jacksonian Foreign Policy and its Implications to the Cross-Strait Relations."

Mao Weizhun, Nanjing University, "大变局下的中美人文交流’安全化’逻辑探析."

Panel 4: September 24, 2021 at 9:00 a.m. – 10:30 a.m. ET (21:00 - 22:30 北京时间).

Discussants: Todd Hall & Wu Xinbo.

Samuel Seitz, University of Oxford, "A Tough Audience: Chinese Status-Seeking Amidst the Pressures of the Two-Level Game."

Anna Tan, King’s College London, "Nationalism and Political Economy as Domestic Influences of U.S. and China’s Foreign Policy – A Comparative Reflection."

Elliot Ji, Princeton University, "Building Discourse Power: Challenges to the Development of a China-led International Normative Order."

Chen Yiyuan, completed her post-doct at Peking University, "近期美台军售政策变化及对中美关系的影响."

Sep 24th 22:30 - 23:59

22:30 - Closing Remarks by Yawei Liu.

22:35 - Closing Remarks by Wang Dong.

22:40 - Closing Remarks by Xie Rongbin.

22:45 - Closing remarks by TBD.

22:50 - Awards Announc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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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1/9/15   发布时间:2021/9/15

旧文章ID:25976

榮劍:為革命招魂?–評汪暉新著《世紀的誕生》(连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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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榮劍  来源:

榮劍:為革命招魂?–評汪暉新著《世紀的誕生》(连载二)

一、長世紀、短世紀還是中國世紀?

世紀作為西方格裡曆的一個紀年單位,於1582年由時任羅馬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批准實行,以耶穌誕生之年作為紀元的開始,後改為西元紀年,成為世界各國普遍採行的西曆。1912年,剛剛成立的民國政府採用西曆作為國曆,否棄了革命黨人提出的黃帝紀年和「康黨」(康有為)的孔子紀年方案。「世紀」這個時間概念的誕生,對於中國在20世紀中究竟居於何種位置,以及會促成何種歷史意識,的確值得探討。正如梁啟超在構建其「新史學」以取代「舊史學」時所看到的那樣,中國傳統的二十四史不過是帝王二十四姓之家譜而已,中國只有朝廷史而沒有國家史,只有個體史而沒有群體史。梁啟超宣導的「史界革命」是循著西方進化史觀的邏輯來展開,認為「歷史者,敘述人群進化之現象,而求得其公理公例者也」;「歷史者,以過去之進化,導未來之進化者也。」[1]梁啟超的進化史觀是建立在一種對普遍主義歷史尺度的認可之上,他關於歷史的線性的和進化的敘事模式,最終是為了把中國歷史納入和歐洲相同的史學框架內以賦予其普世性的意義與價值。杜贊奇由此認為:「歷史學家梁啟超也許是第一個用啟蒙的敘述結構來寫中國歷史的。他宣稱,沒有線性歷史的人民是無法成為民族的。」在普遍主義的歷史敘事中,中國歷史首次具有了世界史的性質,它是按照歐洲歷史所描繪出來的世界史的基本軌跡來建構一個新的歷史編纂體系,也即如杜贊奇所說的,「基本上從歐洲從中世紀專制制度獲得解放的經驗為樣板,××××××在中國語境裡複製西方史的三個階段:古代、中世紀與現代。」[2]因此,世紀的概念,和世界、國家、民族、國民包括後來使用的階級、政黨、群眾等概念,共同構成了20世紀中國史學的核心關鍵字,而20世紀中國則幾乎成為現代中國的同義語,中國是在世紀概念中獲得了一種現代的歷史意識。

汪暉的世紀敘事是如何展開的?世紀何以在中國「誕生」?世紀作為一個西方的「時間」概念何以轉化為一個中國的「時勢」概念?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如果世紀概念標誌著一種霸權性的普遍時間概念的誕生,歷史行動者用世紀作為界標的努力也同時表現為對於推動這一事件概念普遍化的霸權力量的抵抗。世紀這一西方時間概念是在時勢這一傳統範疇內獲得其內涵的:世紀的霸權力量究竟是什麼?是船堅炮利?是政治制度?是文化形態?是生產方式?是殖民主義?是資本主義?是帝國主義?這一連串的追問也產生了不同的文化和政治戰略。」[3]這段話清楚地表達了汪暉試圖重構世紀概念的主要設想,把世紀視為是西方霸權性的時間概念,它體現於西方式的船堅炮利、政治制度、文化形態、生產方式、殖民主義、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因此,世紀就成了霸權性的標誌。為抵抗這種霸權,汪暉創造了一個「時勢的世紀」概念。如果這個概念成立,以中國為主體的世紀不僅要從邊緣走向中心,而且要徹底終結西方舊的時間概念,也就是從18世紀、19世紀和20世紀的時間序列中來理解世紀概念的歷史觀。他斷言:「20世紀不是其前史的結果,而是其前史的創制者。」[4]

從學理上看,汪暉關於「世紀的誕生」的驚人論斷並不完全是來自於他個人的獨創,他關於「時勢的世紀」充分借鑒了阿瑞吉的「長世紀」概念和霍布斯鮑姆的「短世紀」概念。阿瑞吉關於「漫長的20世紀」的說法,是基於從19世紀末開始的世紀轉變直至在20世紀所完成的一系列國家和社會轉型,這一西方史學界所普遍採用的長時段的歷史考察方法,對於觀察跨時段的社會歷史變遷是極其有效的,但汪暉並不願意用「長世紀」來界定20世紀,而願意使用霍布斯鮑姆的「短20世紀」的概念。原因何在?就是因為汪暉要寫一部關於「20世紀和20世紀中國」的書,他心目中的世紀起點必須是一個中國事件,必須從中國或中國革命的角度來調整20世紀的分期和界定。他明確宣布:「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界定了世紀的誕生,而是『五四』運動標誌著一種區別於1840年以降抵抗和變革運動的鬥爭新階段。」[5]這樣一來,基於19世紀的發展邏輯所產生的「漫長的20世紀」,因為無法在時間上容納一個標誌性的中國事件而不能成為20世紀的前因或起點;相反,19世紀卻成了20世紀「創制」的結果。

雖然汪暉放棄了阿瑞吉的「長世紀」的概念,但他建構的「時勢的世紀」卻是來源於阿瑞吉關於霸權重構理論的重要啟示。在阿瑞吉看來,霍布斯鮑姆所謂的「短20世紀」揭示了20世紀七八十年代稱作「普遍危機或全球危機的時代」,蘇東共產主義政權的崩潰則「產生了一個政治變幻、不穩定、混亂和內戰的廣闊地帶」,而且還摧毀了四十多年來穩定的國際關係。[6]阿瑞吉還認為,和霍布斯鮑姆一樣,沃勒斯特也把1989年的巨變放在前二十年愈演愈烈的無序背景下來考慮,認為1989年標誌著一個「政治—文化時代」或一個「壯觀的技術成就時代」的終結。[7]甚至可以在更長的時段內,將結束於1989年(沃勒斯特)或1991年(霍布斯鮑姆)的「短20世紀」,看作是啟蒙運動和法國大革命發起的特殊政治—文化時代的結束,進而可以看作是自「漫長的」16世紀以來就存在的現代世界體系的結束。正是基於這些判斷,阿瑞吉認為,20世紀是「美國世界霸權衰落和危機的時期」,如同先前已經發生過的兩次世界霸權轉移,即18世紀的世界霸權從荷蘭向英國的轉移,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世界霸權從英國向美國的轉移。他由此提出了四個問題:第一,國家之間不斷變化的力量平衡,是否有可能出現一個新的霸權國家?第二,全球化是否已不可救藥地毀壞了國家的權力?第三,人類的生活和工作環境是否處在「向谷底沖去的競賽」之中?第四,西方文明和非西方文明之間不斷變化的力量平衡,特別是西方文明主宰現代世界體系的五個多世紀是否已到了盡頭?[8]看得出來,阿瑞吉在提出他的問題時,實際上已經包含了他自己的答案。他把現代世界體系的劇烈重組過程中所出現的霸權轉移,既視作是美國霸權衰落的一個必然結果,同時也視作是對「未來霸權國家」崛起的一個展望:「霸權的崩潰是霸權轉移過程中的決定性轉捩點。這是衰落中的霸權所確立的體系組織解體、體系混沌開始出現的時刻。這也是新霸權建立的時刻。」[9]

阿瑞吉的霸權轉移的理論在汪暉的世紀敘事中當然不是被原封不動地照搬過去,沃勒斯特和阿瑞吉的「世界體系」理論作為歐美左翼學者的共同思想資源,在中國語境中被轉化為一種汪暉長期津津樂道的「抵抗」西方霸權的學說,當然也被他視為是由「中國世紀」或「中國模式」順理成章地取代「美國霸權」的一個理論方案,需要調整的可能只是一種話語策略──不是直抒「霸權轉移」之雄心而是代之以「世紀的誕生」這樣的文學表達。在汪暉看來,世紀或20世紀的誕生不是一種客觀的分期方法,而是一種通過對「獨特時勢」的把握以重新確定歷史行動方向的主體行為。「時勢」概念的提出,是對「世紀」這個西方「時間霸權」概念的重大修正,同時也表現為對於推動這一時間概念普遍化的霸權力量的抵抗。汪暉這樣寫道:

我將短20世紀理解為革命世紀,正是為了在歷史分期時參考內在於這一革命時代的理論視野和戰略策略。這個革命世紀不是發端於歐洲或美國資本主義的經濟和軍事霸權的確立,而是發端於這一經濟和軍事霸權在確立自身過程中所造成的新的「非均衡性」,或者更準確地說,由這一「非均衡性」所造成的顛覆這一霸權體系的革命契機。[10]

從這個論斷出發,汪暉認為,時勢意識是一種新的歷史意識,這種歷史意識既是指向對西方時間霸權的抵抗,又是指向對中國「時勢的世紀」的重新建構──將中國置於思考20世紀的中心位置,將中國自五四運動以來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尤其是將中國革命和十月革命共同置於20世紀最核心的事件。

汪暉借鑒阿瑞吉的霸權轉移理論而放棄其「漫長的20世紀」的概念,顯然是因為如果將20世紀的起源向前延伸到19世紀末,是找不到一個典型的中國事件可以作為「漫長的20世紀」的起點,因此,他願意選擇霍布斯鮑姆的「短20世紀」來界定20世紀的進程及其性質,因為「短20世紀」是可以和汪暉想像的中國革命世紀相重疊。但是,汪暉對霍布斯鮑姆的「短20世紀」的強烈不滿在於,他認為這個概念主要是在歐洲視野中形成的,沒有照顧到中國事件和中國革命在20世紀中的應有位置,沒有考慮到中國「獨特時勢」的發展對於世界地緣政治關係的改變所帶來的重大影響。更重要的是,因為霍布斯鮑姆把1991年蘇東體制的崩潰視為20世紀的終結,這標誌東方的革命世紀的一系列失敗:蘇聯陷於官僚主義國家的失敗,中國陷於持續革命的失敗,國際共運陷於國際主義的失敗,最終的結果是共產主義作為一種信念的失敗。[11]在汪暉看來,霍布斯鮑姆以一系列失敗為線索構築起來的「短20世紀」的致命問題在於,它忘了進一步追問:「蘇聯的解體就代表著俄國革命是全然的失敗嗎?強大而堅韌的反法西斯的蘇聯是失敗了嗎?社會主義陣營對於第三世界反帝反殖民鬥爭的支持全都失敗了嗎?」[12]當然,在汪暉的心目中,中國革命及其政治成果在1991年之後一直保持著並有了強勁的發展,這是20世紀「漫長的革命」進程並沒有徹底退出歷史舞臺的最有力證明。他問道:「如果中國經濟的發展證明自由資本主義並未取得勝利,中國宣導的全球化路徑有可能終結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一統天下,那麼,中國的現實和未來與20世紀的持續革命到底是什麼關係?」[13]對此,汪暉認為,西方左翼沒有用「漫長的革命進程」來界定20世紀,沒有在20世紀的政治視野中認識到中國革命所完成的主體性改造,沒有充分估計到中國革命在20世紀的時代意義,沒有將中國置於20世紀的中心位置來予以思考和理解。因此,汪暉的「世紀的誕生」,是對阿瑞吉的「漫長的20世紀」和霍布斯鮑姆的「短20世紀」的雙重否決,亦是對20世紀史一次前所未有的改寫:將中國在20世紀的「獨特時勢」──從五四運動作為20世紀的起點直至延續至今的中國「漫長的革命」,視為是20世紀存續和發展的最重要的歷史因素。

上面說過,從梁啟超以來,借助於西方的史學觀念和時間概念,中國史學首次建構起世界史的視野和普世性的歷史意識,但由此也的確難以避免陷入西方中心主義的史學敘事框架。按照杜贊奇的看法,梁啟超那個時期的中國史研究的中心敘述結構和歐洲模式或啟蒙模式聯繫得過於密切,以致無法揭示這個歷史模式的壓抑作用。這個情況其實並非限於自由主義領域;馬克思主義史學在中國的崛起並取代了梁啟超的新史學,可以視為是中國史學領域的另一種「全盤西化」。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用唯物史觀重新闡述了一種普世性的歷史意識,最典型的是社會形態進化的「五階段」論,認為中國社會和西方社會一樣,受共同的普遍性規律的制約,具有相同的歷史進程和性質。因此,如何從西方中心主義的敘事結構擺脫出來,以確立中國史學區別於西方史學的主體地位,的確是值得研究的課題。但是,汪暉對20世紀的重構究竟在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歷史真實和歷史的上下文關係,則是大可質疑的;而他用「中國世紀」誕生的敘事策略來表達重建中國主體性以抵抗或取代西方霸權,將中國革命視為是20世紀的主要歷史進程,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獲得了歷史事實的支持,也是大可質疑的。

阿瑞吉將20世紀視為18、19世紀演化的結果,從長時段來看,顯然有助於認識20世紀的「誕生」不是由幾個突如其來的事件所構成的,在20世紀霸權轉移和重構的過程中,阿瑞吉沒有把中國看作類似於歷史上曾經居於霸權地位的「荷蘭綜合體」、「英國綜合體」和「美國綜合體」,大概就在於中國尚不具備一個「未來霸權國家」所應具有的足以代表新的體系的普遍利益、獲得體系中所有成員的普遍信任以及存在著世界治理能力的有效供應。[14]按照汪暉的見解,在20世紀所發生的中國事件、中國革命以及由此形成的中國經驗不僅僅只屬於中國,而是具有世界歷史性質;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中國的「世紀」意識亦即對時勢的判斷,「都可以被歸納為在帝國主義與文明論的雙重陰影下對獨特性的探尋──對獨特性的探尋也是對伴隨帝國主義時代而來的普遍歷史的抗拒和解構,但這一抗拒和解構不是通過對特殊性的確認,而是重構普遍性。」[15]由此可見汪暉的理論雄心之大,在為中國「時勢的世紀」爭取歷史合法性的同時,向世界宣布中國歷史就是世界的普遍歷史。

霍布斯鮑姆將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視為「短20世紀」的起點,而不是像汪暉那樣將中國發生於1919年的五四運動想像為「短20世紀」的起點,應該是基於西方史學界關於世界歷史的基本共識:第一次世界大戰引發了全球性的政治和經濟動盪,激發了俄國的十月革命以及東方國家的一系列革命,包括為中國五四運動的產生製造了宏闊的時代背景。如果沒有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緊隨其後的十月革命所引發的巨大的政治海嘯,中國以五四運動為首創的思想變革和社會變革究竟會以何種方式出現,肯定是難以想像的。但是與此相反,汪暉認為,

20世紀中國革命所帶來的一個世界歷史問題是:由於帝國主義時代的降臨,世界上不同地區均被捲入了同一個世界進程;19世紀歐洲社會主義運動無法突破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現在這一使命需要通過所謂「前資本主義的」「非西方的」「農業的」社會的革命來完成,而爆發這一革命的國度同時面臨著經濟、政治和文化的19世紀式的變革。從孫文的「政治革命、社會革命畢其功於一役」,到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概念,無不體現中國革命的雙重使命。[16]

可以這麼說,這完全是汪暉的一個臆斷,在20世紀的時代條件下,不管是五四運動,還是民國初期的憲政運動,以及後來在中國革命的名義下所進行的國共兩黨內戰,都談不上具有「世界歷史」性質,中國在20世紀的政治動盪和變革遠未對世界上其他國家產生任何重大影響,更不用說決定了20世紀的世界歷史走向。阿瑞吉的「長世紀」概念和霍布斯鮑姆的「短世紀」概念,都沒有把發生在中國的某個事件、運動或革命作為20世紀發生或終結的界標,這不是西方的「時間霸權」觀念在作怪,而是因為他們必須忠實於一個歷史學家的基本職責──盡可能如實地反映歷史真實,在無數的歷史支流中尋找到歷史的主流。

汪暉的世紀敘事正如他自己表白的那樣,是對「中國革命及其意識形態的歷史分析」,因此,他的歷史學不過就是在一種意識形態理論身上披上一件歷史學的外衣,他致力於把中國革命置於20世紀的中心位置,把世界歷史置於「漫長的中國革命所締造的新秩序及其價值系統中加以觀察」,最終都是為了確證中國「獨特的時勢」所具有的世界歷史意義,並通過這種努力向世界主張一種普遍性權力。基於這種意識形態的立場,汪暉對20世紀的重構沒有絲毫西方左翼歷史學家所普遍具有的批判和反省意識,他堅決不承認霍布斯鮑姆對十月革命以來「失敗的歷史」的總結,他也批評巴迪歐喪失了對「漫長的革命」的信念,沒有從中國革命進程中開拓出一種「勝利的哲學」,他缺少對20世紀的一種最基本的悲憫情懷。為此,我建議汪暉閱讀一下巴迪歐在其《世紀》一書中對20世紀的一個評價:

世紀在這裡是一個悲慘的和恐怖的事件,而唯一能夠來稱呼其統一性的範疇是罪行:史達林共產主義的罪行,以及納粹的罪行。在這個世紀之中,正是其罪行為所有其他罪行提供了標準:對歐洲猶太人的毀滅。這個世紀是一個罪惡的世紀。其思考的主要參量是滅絕集中營、毒氣房、大屠殺、酷刑和國家有組織的犯罪。數字成為其中的內質性,因為一旦罪行的範疇與國家有關,它就主宰著對大眾的謀殺。世紀的清單立即提出了一個問題,即對死者的計數。為何要計數?因為,對上百萬的受害者的計數是這裡唯一可以用來發現的過度滅絕罪行的真實的倫理判斷。計數是死亡的工業性維度與必要性判斷的交織。計數是道德律令設定的真實。這種真實與國家罪行的聯合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這個世紀是一個極權的世紀。[17]

在汪暉的意識形態的歷史學中,缺少的就是「計數」的概念,那些死於20世紀的戰爭、革命、暴政、屠殺、酷刑、饑餓的成千上萬的人們,在汪暉「世紀的誕生」的宏大敘事中,根本就不存在。


[1]    梁啟超,《新史學》,載洪治綱主編,《梁啟超經典文存》(上海:上海大學出版社,2003),頁208-209。

[2]     [美]杜贊奇,《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民族主義話語與中國現代史研究》,王憲明等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頁21。

[3]    汪暉,《世紀的誕生》,頁9。

[4]    同上書,頁16。

[5]    同上書,頁22。

[6]    [意]喬曼尼.阿瑞吉等,《現代世界體系的混沌與治理》,王宇潔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頁1。

[7]    參見同上書,頁2。

[8]    參見同上書,頁4。

[9]    同上書,頁39。

[10] 汪暉,《世紀的誕生》,頁34。

[11] 參見同上書,頁73。

[12] 同上書,頁74。

[13] 同上書,頁74。

[14] 參見[意]喬曼尼.阿瑞吉等,《現代世界體系的混沌與治理》,頁33-34。

[15] 汪暉,《世紀的誕生》,頁124。

[16] 同上書,頁70。

[17] [法]阿蘭.巴迪歐,《世紀》,頁3-4。

来源时间:2021/9/15   发布时间:202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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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劳的反抗:反恐战争导致国家权力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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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托马斯·赫格哈默(Thomas Hegghammer)  来源:法意读书

法意导言

从基地组织发动的震惊世界的911事件到伊斯兰国在西方国家掀起的暴力袭击浪潮,恐怖主义无疑是近几十年间西方世界所面临的最为严峻的考验之一。来自这些极端组织的恐怖分子们一度利用新兴加密技术以及社交媒体平台等手段在西方国家面前占据信息优势,但现代情报部门的发达程度却足以使这一优势迅速转换为劣势。应运而生的一系列高强度监控措施一方面对遏制恐怖主义产生了积极作用,另一方面却也带来了压制其他无害政治活动的隐忧。挪威防务研究所的一名恐怖主义问题专家托马斯·赫格哈默(Thomas Hegghammer)于2021年8月24日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杂志发表《徒劳的反抗:反恐战争导致国家权力增长》(Resistance Is Futile: The War on Terror Supercharged State Power)一文,旨在对恐怖主义势力在西方世界的发展历程进行梳理,进而指出西方在严峻考验面前的应对措施,并分析这些新型监控手段对国家产生的深远影响。

在教授有关恐怖主义历史的课程时,我有时会问学生这样一个问题,“伊斯兰国(Islamic State)在欧洲的分支叫什么名字?”这是个有些刁钻的问题,因为伊斯兰国(即ISIS)从未设立过成熟的欧洲分支。该组织自封的哈里发(caliph)阿布·贝克尔·巴格达迪(Abu Bakr al-Baghdadi)知道最好不要进行这种尝试。到2014年,当伊斯兰国正式从基地组织(al Qaeda)中分裂出来并成为全球萨拉菲吉哈德运动(Salafi-jihadi movement)的主导者时,西方安全部门已经想好了如何使之无法在欧洲或北美建立行动基地。就像此前的基地组织那样,伊斯兰国在西方的势力仅限于分散的小组和同情者。巴格达迪及其党羽明白,一个拥有正常运作的官僚机构、固定的会议场所以及内部宣传机制的传统恐怖组织在当代西方国家生存的机会如同地狱中的雪球那么渺茫。

实际上,在欧洲及北美,近几十年来运作一个能够发动持续的大规模攻击的主要恐怖组织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是起源于西方国家的最为臭名昭著的分离主义运动和极右翼民兵也只能进行相对小规模的行动,尽管他们的言论看起来颇具威胁性。他们之所以能够生存,是因为他们杀害的人数较少、从未引起当局的充分关注。在西方产生较大影响的最后几个恐怖组织,即法国和西班牙的巴斯克分离主义组织埃塔(ETA)以及北爱尔兰的效忠派与共和派准军事组织在国家的打击措施下于90年代崩溃了。

在911恐怖袭击后,一切似乎都发生了改变。当然,过去的二十年间西方的软性目标已经遭到了几次恐怖袭击:2004年马德里的火车站发生爆炸、2015年巴黎的音乐会场馆遭到攻击以及2016年佛罗里达州奥兰多的夜店发生袭击都是其中缩影。这些犯罪事件并非由当地的组织所制造,且其中的肇事者没有一个能够发动两次以上的袭击。尽管这些成群出现的联结不甚紧密的袭击者在一段时间内能够时不时战胜西方的安全和情报部门,但后者已经适应了这一切并最终占据了上风。

尽管911事件令人惊叹,但其并没有如很多人所恐惧的那样表明强有力的大型恐怖组织已经在西方扎根并威胁到社会秩序的基础。与此同时,对于这一并不可能发生的后果的持久恐惧使许多人忽视了一个完全相反的趋势,即技术官僚国家强制权力的稳定增长。随着人工智能对这一优势的巩固,大规模武装叛乱的威胁至少在发达国家已经变得几乎无法存在。

威胁等级:严重

本世纪初的情况与现在完全不同。911事件被广泛认为标志着极端致命的非国家行为者的崛起。许多人相信,他们已经在数十个西方城市拥有装备精良的潜伏小组,武装分子们则能够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潜入社区并等待发动袭击的命令。在911事件发生后的一段时间,这些潜伏小组存在的证据似乎无处不在:在2001年的九月底十月初,一系列带有炭疽病毒的信件被寄到了美国参议院办公室和新闻机构;同年12月22日,一名皈依伊斯兰教的英国人在飞往迈阿密的航班上在试图点燃自己装有塑料炸药的鞋子前被机上乘客制服。络绎不绝的媒体报道表明,圣战分子能够获得大规模杀伤性武器。2002年底,政策制定者们被一些智库报告所震惊。这些报告警告称,基地组织计划使用名为“mubtakkar”(源自阿拉伯语中的“发明”一词)的双室装备在纽约地铁内释放氰化物气体。新闻主播们指着美国官方威胁晴雨表上定期闪烁着的象征“严重威胁”的红色表示,所有人已经不再安全。

这种普遍的焦虑情绪在学术与战略思维中以一种低调的形式得到了反映。在极端主义邪教奥姆真理教(Aum Shinrikyo)于1995年对东京地铁发动致命的沙林毒气袭击后,瓦尔特·拉奎尔(Walter Laqueur)等学者开始谈论“新恐怖主义”,即一种以宗教狂热、组织分散、致力于造成最大限度伤亡为特点的政治暴力新形式。911事件使这种观点得到了普及,人们开始相信西方社会在这种新型威胁面前极其脆弱。

伊斯兰激进主义在90年代确实有所发展,基地组织通过展示非国家行为者能够对一个强大国家造成多大的破坏而大大提高了激进主义的标准。当时,多数西方国家的国安部门都比今天小。由于这些部门对它们所面对的行动者了解较少,对于其最坏的假设很难被推翻。

然而,更大的分析错误并非高估敌人,而是低估富裕的发达国家适应与调动资源应对新型威胁的能力。在911事件后,评论家们经常将这些国家的政府描绘成被轻装上阵的叛乱分子所欺骗的懒散官僚机构。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充满活力的技术型国家出现了,这些国家拥有雄厚财力和训练有素的调查员及特工。伊斯兰国国库每增加一美元,美国中央银行至少能增加一万美元。基地组织每增加一名炸弹制造者,美国都会增加一千名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的工程师。

事实证明,西方政府在保护公民权利方面也没有许多人在反恐战争初期所预测的那么严谨。当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面临安全威胁时,多数西方国家扭曲或打破了自己的原则,放弃了践行其自称的自由主义理想。

战略分析中最普遍的认知偏差之一是将对手的行为理解为被狡猾的战略或物质资源所主导。然而,恐怖主义是国家和非国家行为者之间的战略游戏,反叛者们能做什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国家的反制措施。简而言之,新的恐怖分子实力强并不重要,因为追捕他们的人实力更强。

要了解其背后的原因,人们便必须思考竞争的基本要素。在西方国家或任何和平且相对稳定的国家,恐怖组织通常只是无法控制任何领土的小派别。他们的实力远逊于国家的综合力量,但他们享有一项关键优势,即匿名性。只要执法部门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与基地,他们便可以实施行动。因此,反恐从根本上是关于信息的:安全部门努力识别和定位嫌疑人,而后者则极力保持隐蔽。恐怖主义运动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恐怖主义者们打赌自己能以超过追逐他们的警察的速度吸引新成员或战胜国家。

通过调查、情报分析和研究,国家对于恐怖主义者们信息的了解逐渐加深。除非恐怖主义者们能以足够快的速度招纳新人并使这些信息不断失效,他们便将在竞争中失败。因此,多数恐怖主义运动遵循着高开低走的活动曲线。由于激进分子往往会在最后竭尽全力试图扭转颓势,有时该曲线会在尾部有所波折。

通信技术也影响着恐怖主义运动。例如,新的加密技术可以帮助恐怖主义者们躲避监测,而新的社交媒体平台则可以帮助他们开展宣传并招募新成员。然而,恐怖主义组织只能在国家开发出解密或监控等反制措施前短暂地享受新技术的果实。例如,在2003年,沙特阿拉伯的基地组织成员利用手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但政府的监控措施在一年的时间内就使这一手段成为了一种负担。

第一场反恐战争

广义上讲,西方国家发动了两次所谓的反恐战争:一次是本世纪前十年对基地组织的战争,另一场则是2010年代针对伊斯兰国的战争。在两场战争中,新的组织在冲突地区成长。它们在通过跨国袭击使国际社会震惊前基本上未被注意,但其很快就被匆忙的反恐力量所击败。激进分子们在两场战争中都曾在最初因拥有西方政府不知道的行动者与同情者而获利,但后来都在后者对其网络的搜查下失去了这一优势。同样,技术创新一开始能够使恐怖主义者们获益,但在一段时间后则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基地组织最初是由一群参加过80年代阿富汗圣战的阿拉伯老兵组成的,他们在90年代中期决定对美国发动不对称的战争以结束他们眼中西方帝国主义对穆斯林世界的统治。该组织在90年代末通过进入阿富汗领土而发展壮大,并于此训练战士并在相对和平的情况下发动袭击。穆斯林世界、欧洲以及北美的数百名志愿者在1996到2001年间加入了训练营。由于它们并未被视作对于美国或欧洲本土的重大威胁,西方政府很少关注他们。在911事件中,该组织便受益于其行动人员相对匿名性带来的出其不意的效果。

当西方国家争相绘制基地组织的网络图时,它的势头又持续了另一个五年。于2002年初设立的关塔那摩监狱旨在用于关押重要的基地组织成员,但最终进入监狱的却是低级别成员以及一些与组织毫无关系的人,而这便是早期信息劣势的体现。2002年,美国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Donald Rumsfeld)将关塔那摩监狱的被关押者称为“最糟糕的人”。事实上,由于华盛顿当局对该组织的行动及人员知之甚少,美国几乎完全不了解这些被关押者在基地组织中扮演的角色。

与此同时,基地组织本身也在不断壮大,从一个组织转变成为一场意识形态运动。它在全球范围内吸引了数以千计的同情者,这是由于911事件的促进作用、线上的圣战宣传以及2003年美国领导的对于伊拉克的入侵在穆斯林中引发的愤怒情绪所共同作用的。在2001年到2006之间,受基地组织训练或启发的小组在欧洲实施了多次袭击,其中最著名的就是2004年马德里的袭击事件以及2005年伦敦公交车爆炸案。此外还发生了几十起被挫败的阴谋——例如,一个英国小组曾计划在2006年通过将炸弹成分分装在小容器中带上飞机并在起飞后组装炸弹使数架商用飞机爆炸。(这一阴谋导致乘客们直到今天都不能携带水瓶通过机场安检。)

不过,西方情报部门的能力也在不断提高。在西欧和北美,911事件后从事圣战主义研究的分析人员数量激增。各个国家安全部门设计了收集信号情报并互相交换信息的新系统。许多国家都通过了能够有效降低调查和起诉嫌疑人门槛的法律,这些法律通常都扩大了对于恐怖主义活动的定义,将“为恐怖主义组织提供后勤支持”也涵盖在了“恐怖主义活动”的范畴中。硬盘内开始储存大量数据,打印机不断打出网络图表,调查人员们则开始研究伊斯兰教意识形态的细微之处。

2007年左右,形势终于发生了改变。在那一时期,911事件前基地组织在欧洲发展的网络均被围剿,当局也已经找到方法拘留了一些西方国家的极端主义神职人员。欧洲的圣战阴谋数量开始下降,线上的基地组织宣传也随之减少。在曾经令用户们觉得可以放心地分享电话号码的圣战线上论坛中,对渗透和监视的恐惧也开始变得明显。基地组织在中东的分支机构也开始减少,其中伊拉克和沙特阿拉伯的情况尤为明显。由于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也门裔美国人、萨拉菲圣战传教士安瓦尔·奥拉基(Anwar al-Awlaki)的影响,美国在2009年和2010年经历了一次短暂的袭击潮,但这并不足以改变整体形势。到2011年,西方反恐圈子的情绪开始变得谨慎乐观起来。2010年底在阿拉伯世界爆发的群众起义潮(即“阿拉伯之春”)被认为有望结束许多人心目中作为圣战主义根源的独裁主义。在美国海豹突击队员于2011年5月2日在巴基斯坦阿伯塔巴德击毙乌萨马·本·拉登(Osama bin Laden)后,人们有可能认为反恐战争已经行将结束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想法既对也错。回过头看,2011年并不是基地组织对西方战争的结束。该组织在索马里等地以一系列具有地方议程的民兵组织为形式继续存在,但它在近十年内都没有对西方成功发动一次重大袭击。与此同时,另一个组织接过了其衣钵并取得了更大的成功。

圣战与社交媒体

伊斯兰国是以美国为首的国家2003年入侵伊拉克的产物。在随后的逊尼派叛乱潮中,一个高度活跃的基地组织分支出现了。该组织于2006年并命名为伊拉克伊斯兰国。在之后的几年间,美国和伊拉克的反叛乱措施削弱了这一组织。如果不是两个意想不到的发展,该组织很可能仍是基地组织的一个中等规模的地区分支。

第一个意想不到的发展是2011年叙利亚内战的爆发,这为伊拉克伊斯兰国提供了一个供其扩张的避难所。该组织最初以不同的名字在叙利亚开展活动。由于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它于2013年脱离了基地组织,以独立的伊拉克-叙利亚团体的身份进行活动,并将自己称为伊拉克与叙利亚伊斯兰国,简称ISIS。在2014年中期,它占领了伊拉克西部三分之一的地区并将自己塑造为全世界穆斯林必须效忠的哈里发,从而在世界舞台上扬名。与此同时,在之前的几年间,叙利亚战争的恐怖吸引了世界范围内逊尼派穆斯林的注意,并使其中数千名宗教信仰更坚定且更具冒险精神的成员前往叙利亚并志愿加入叛军。叙利亚一跃成为伊斯兰激进主义的全球中心,而在以叙利亚为基地的组织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伊斯兰国也吸引了绝大部分的外国战斗人员。

第二个意想不到的发展是社交媒体革命。在2010年左右,Facebook, Twitter和YouTube等平台成为主流,从而改变了网络媒体的格局,为激进的意识形态行为者提供了巨大的便利。首先,他们的宣传现在得以传播得更广。此前,圣战分子一直被限制在某些神秘的网站上,只有至少已经有点极端的人才会访问这些网站。相反,现在的新平台拥有几百万用户,其算法则可以将圣战视频推送到从未搜索过此类视频的用户的首页。

不可思议的是,由于国家安全局不能像侵入马来西亚等地的晦涩圣战网站那样侵入Facebook,圣战分子们在这些新平台上反而比在旧网站上更加安全。此外,社交媒体提供了与智能手机的更好联动,从而使激进分子能够在任何地点查看和上传宣传资料。激进分子们抓住了这个机会。2010年代的前几年,圣战组织的宣传活动大幅增长,伊斯兰国产出材料的规模与复杂程度都达到了非国家武装组织历史上见所未见的高度。

最后,新的网络生态系统为秘密通信提供了丰富的机会。加密短信应用数量激增,圣战组织的通信则在大量平台上得以传播。这是一场信号情报的噩梦。激进分子们开始广泛使用通信应用进行双边以及小范围的交流,他们似乎已经不再被此前对于监视的恐惧而束缚。叙利亚境内的外国战斗人员在2013至2014年间迅速增长的一大重要原因便在于早期招募的人员能够给他们的朋友发消息以说服其加入。

西方国家并没有采取多少措施阻止这些发展,其原因很简单:伊斯兰国还没有在中东以外发动袭击。直到一个旨在打击伊斯兰国的国际军事联盟于2014年秋天成立后,该组织才将其行动目光投向了西方城市。同年9月,它开始号召全球的追随者尽一切办法杀死西方人,并开始训练能够在欧洲开展高调行动的攻击小组。正如2001年的基地组织一样,伊斯兰国正处在其权力的顶峰,而它享有着一项核心优势:西方情报部门对其成员与同情者网络所知甚少。该组织将自己塑造为一个更年轻也更具活力的基地组织替代者,并吸引了新一代的欧洲激进分子。其宣传的传播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国家安全部门无法有效跟踪其所有新的同情者。

这一切转换为了欧洲现代历史上最严重的恐怖暴力浪潮之一。在2015至2017三年内,欧洲的圣战分子杀害了近350人,这一数据超过了此前20年欧洲圣战袭击中遇害人的总数,也超过了1990至2020年间欧洲右翼极端主义者杀害的总人数。伊斯兰国的强势之处还在于它拥有第一个能够在欧洲发动两次袭击的恐怖主义小组:该小组发动了2015年11月对巴黎的袭击以及次年4月对布鲁塞尔的袭击。其成功表明情报界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被打回了原形。

不过,暴力事件引发了国家的反击,这同样是前所未有的。在2015年巴黎袭击事件后,时任法国总统弗朗索瓦·奥朗德(François Hollande)在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前表示,“我们处在战争之中。”911事件刚结束时的模式得到了重演:扩大的情报预算、更积极的监视手段、降低涉及圣战主义案件中警察干预门槛的新法律都随之出现。欧洲发现自己采取了关闭清真寺、驱逐传教士、剥夺人们的公民权等异常严厉的措施,而几年前这些措施在政治上都是毫无可能出现的。一些欧洲国家向伊拉克派出特种部队追捕加入伊斯兰国的公民。自2016年起,政府和社交媒体巨头们也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努力从互联网上删除该组织的宣传信息。从前被视作在政治上不被待见或在技术上不可行的审查制度如今正在硅谷的人工智能机制下被全力推行。

国家再一次胜利了。截至2018年,欧洲圣战阴谋和袭击的数量较之2016年减少了一半,外国战斗人员的流动则完全枯竭。更值得注意的是,2017年以来在欧洲发生的每一次圣战袭击都是由某个个体实施的,这表明策划集体袭击已经变得非常困难。同样,2017年以来的恐怖袭击都没有涉及炸药;相反,袭击者们使用了枪支、刀具以及交通工具等更加简单的武器。曾经也有过一些复杂且更具野心的阴谋,但它们都被警方所挫败。这并不是要忽视当前仍然严重的威胁,只是用于说明伊斯兰国2010年代中期的攻势得到了有力的回击。

数字全景图

普通公民可能无法明显感觉到现代情报部门已经变得多么强大。请试想你想出于某个原因在西方国家发动一次暴力叛乱;你想要建立一个组织,而不仅仅是进行一次攻击。你会怎么做?你所有的互联网搜索记录、邮件往来以及通话记录原则上都能被国家获取。你可以从现在开始采取预防措施,但你与合作者的数字历史仍然可以被国家追踪。在以信用卡交易为主导的经济下,你不留痕迹地行事的能力是有限的。你进入城市冒险的踪迹会被监控摄像头记录,那些摄像头也许还配备了面部识别软件。当你新招募的成员可能是警方派来的渗入者时,你如何知道该信任谁呢?当你最得力的成员——包括那些了解你组织秘密的成员被逮捕时,你该怎么办呢?

信息技术随着时间推移越发赋予国家权力的原因在于,叛乱是一场信息之战,而国家则可以在小团体难以企及的范围内使用新技术。计算机使国家能够积累更多有关其公民的信息,而互联网则使研究机构和国家更快地共享这些信息。信用卡终端以及智能手机等工具使当局能够更深入地窥探人们的生活。我有时会在恐怖主义审判中担任专家证人,所以能够看到警方收集到的有关嫌疑人的信息。我所了解到的是,一旦国家将某人锁定为监控对象,那么这个人就不再能保有任何隐私。

监视正常化

鉴于富裕的发达国家享有压倒性的优势,圣战主义即便以较低的水平持久存在于这些地区也是很了不起的。其背后的一大原因在于,国家的能力在其边界之外便有所减弱,而圣战主义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跨国运动。几十年来,西方的圣战分子能够前往穆斯林世界的冲突地区接受训练,从而享有西方其他激进分子所不具备的战略深度。另一大原因在于,圣战意识形态培养了一种自我牺牲的文化。任何考虑在西方从事恐怖主义活动的人都知道,他不可能亲自享受自身努力带来的假想政治果实,因为他在该过程中要么死去、要么被捕。然而,由于来世回报的承诺,圣战运动能够培养出数以百计的志愿者通过一次性袭击不断涌向敌人。圣战分子中出现这种志愿者的比例远远高于其他反叛运动,而意识形态显然是其背后的原因之一。最后,穆斯林世界大量的武装冲突使人们怨声载道,从而为圣战组织的发展提供了行动空间。美国在入侵伊拉克以及叙利亚内战中所扮演的角色尤其不应被低估。

基于上述所有原因,西方出现第三波伊斯兰恐怖主义潮确实存在一定可能性,但其真正发生的几率很小。较之鼎盛时期的基地组织和伊斯兰国,未来的恐怖分子将面临严峻得多的行动环境。国家安全部门针对圣战分子运用其技术的机会也会使其他激进运动的开展更加困难,那些无法轻易进入冲突地区且缺乏自我牺牲精神的激进运动未来将很难发动大规模行动。

发达国家的数字化程度将越来越高,而这会使隐藏身份与脱离网络变得越发困难。未来的反叛者将不得不终生使用互联网,他们将一路留下数字痕迹,而这些信息将会被国家获取。新技术或许会为非国家行为者提供在数据世界中隐身的机会,但其效果只会是暂时的。与此同时,人工智能的崛起可能会加快国家走向技术主导的步伐。到目前为止,国家还没有能力利用他们获取的所有数据。机器学习或许会改变这一现状。

这些技术发展或许会使政治暴力在世界范围内的分布更加不均匀。资源丰富的国家能够通过购买来维持秩序,而较弱的国家则不能。穆斯林世界已经在反恐战争期间遭受了远大于西方的不幸,而一切还将变得更加不平等。随着资源丰富的专制国家利用监控技术的力量,未来的稳定鸿沟可能会贯穿南半球。

对叛乱免疫的国家的崛起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认为国家的新权力只会被用于对付策划炸弹袭击的人,那就太幼稚了。这些权力能够也确实被用于监视并不致命的政治活动。在专制国家中,同样的工具正在以不受拘束的方式被用于压制和平的政权反对者。它们使中国以及沙特阿拉伯等国家得以识别激进分子并将动员活动扼杀于摇篮之中,而这在几十年前是完全不可能的。

欧洲和北美的富国是自由民主国家,但其政府同样是能够进行凶猛且高效镇压活动的工具,他们所掌握的监控手段如今变得前所未有地强大。因此,这些国家在选择其领导人时应该更明智一些。

文章来源:

Thomas Hegghammer, Resistance Is Futile: The War on Terror Supercharged State Power, Foreign Affairs, Aug 24, 2021.

网络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middle-east/2021-08-24/resistance-futile

译者介绍:

潘偲毓,北京大学国际法学院2020级研究生,本科就读于重庆大学博雅学院人文科学试验班。

来源时间:2021/9/14   发布时间:202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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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恐20年,美国陷入全面衰退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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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本·罗兹(Ben Rhodes)  来源:法意读书

法意导言

转眼间,距离波音767客机撞击世贸中心已经20年了。20年前,小布什政府坚决发动的阿富汗战争,终结于前几日喀布尔机场上令人难忘的画面:仓促起飞的美军运输机和追着美机跑的阿富汗人民。20年来,阿富汗战争给世界带来了什么?正如原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本·罗兹(Ben Rhodes)近期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第五期上发表的文章《倾覆之后,反恐给美国带来什么?》(How America Lets Its Enemies Hijack Its Foreign Policy)中追问的:“若没有这些武力干预,这些国家的人民是否会过上更好的生活?”全文回顾了美国20年来的反恐行动,得出了结论:战争并未达成目的,在使对象国陷入更深的专制与动乱的同时,对美国造成了巨大损失,威胁着美国与全球的民主价值观。为此,作者强调重新关注民主而非地缘敌人才是当务之急。显然,这是民主党人的传统观点。对“美式民主”价值观的再次强烈推崇与全球传播,已充分体现在拜登的外交政策中。值得注意的是,本文的一些逻辑与观点仍是需要深思的。作者重振民主的逻辑终点,是否是为了新的地缘遏制?

21世纪至今没有什么事件能像“9·11”那样,如此深刻地影响了美国以及其在世界的地位。这场恐怖袭击刺破了冷战结束后十年里美国人的自满情绪,并粉碎了历史将终结于美国领导的全球化的胜利的幻想。美国对此的反应程度重塑了美国政府、外交政策、政治与社会。如今,这一反应余波未尽。美国人只有审视这种过度的反应,才能明白他们的国家已然为何,路在何处。

我们很难夸大“9·11”的影响,反而很容易低估它。无论如何,“反恐战争”都是美国霸权时期的最大规模行动,这一时期始于冷战结束后,现在它已到了强弩之末。“9·11”后的20年来,反恐主义一直是美国国家安全政策中的首要任务。政府机构被重新设计以便在国内外打一场无休止的战争。一切基本职能——从移民管理到政府设施建设,再到公共政策,就像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旅行、银行、身份证等一样,已经为安全问题让步很多。美国已经在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亚、巴基斯坦、菲律宾、索马里、也门和其它一系列国家使用了武力。恐怖主义已经成为美国几乎所有双边和多边关系中的一个突出问题。

反恐战争同样重塑了美国的国家身份。苏联垮台后,美国是一个失去了统一的使命感的国家,这种使命感曾被冷战培养起来。资本主义民主和共产主义专制之间、自由世界和封闭社会之间意识形态斗争的清晰性消失了。在“9·11”之后,乔治·布什(George Bush)总统提出了“统一美国身份”的宏愿,并将这一斗争引向下一代。他宣称,像反法西斯主义和反共产主义一样,反恐战争将是一种划时代的斗争。

布什将反恐视为一场具有决定性的、持续数代人的、全球性的战争,代表了在一场前所未有的国家灾难之后,一种有效的领导形式,但这不可逆转地带来了过度扩张和意想不到的后果。美国政府很快便滥用了其监视、拘留和审讯的权力。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战争已经远远超出了消灭基地组织的初衷。美国的民主与军事化的政权更迭联系在一起,破坏了国内稳定和政权在国外的合法性。布什和他的政府所许诺的、以及保守派媒体不停预言的胜利从未实现,这逐渐削弱了美国人对政府的信心,并促使他们寻找内部的替罪羊。紧随“9·11”时代之后的沙文民族主义随之演变成一种恐惧和仇外的混合情绪,这最终导致了一位总统的上台:唐纳德·特朗普。他只在口头上承诺结束海外战争,而实际上重新利用反恐战争的话术去攻击不断变化的国内政敌。

如今,美国有一个更真诚地承诺要结束国家“永无止境的战争”的总统。乔·拜登总统做此事的决心通过他在阿富汗撤军的决定上表现出来,并且在拜登政府的全球议程中体现得更清楚。在他四月对美国国会的首次演讲和七月G-7峰会上发表的演说中,恐怖主义让位于消灭疫情、应对气候变化、重振民主以及与美国盟友一道,准备同日渐强盛的中国开展长期竞争的议题。“9·11”事件发生20年后,拜登在一步步推动美国进入新的历史时期:后“9·11”时代以后(the post-post-9/11 era)。

然而,有关反恐战争的庞大基础设施仍然存在,战争的诸多优先性已然影响着美国政府的组织、军事力量的部署、情报界的运转、以及对中东独裁政权的支持。正如奥巴马政府的情况一样,这些现实限制了美国果断地迈过后“9·11”时代、重振全球民主、以及巩固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的能力。真正的转变需要采取更多强有力措施:重新安排美国在“9·11”之后的长远规划,并改变在国内外鼓励威权主义的安全化心态(securitized mindset)。若美国政府本身被设计用来发动战争,那他将永远无法结束战争;若民主在国家安全的权衡中始终被轻视,那政府就无法复兴民主。

同时,与美国在“9·11”后反思性地团结起来相比,今天美国代表什么以及作为美国人意味着什么更具争议性。关于美国身份的争论已经如此尖锐,以至于这个国家更容易受到各种暴力极端主义的影响,而“9·11”事件后的姿态正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曾经,国会大厦被致命袭击会是一个清醒的行动号召;而今,它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以右翼否认主义(right-wing denialism)和转移话题(deflection)为特征的部落政治(tribal politics)来解释的。那个在9月11号后领导了数万亿美元的国家安全建设的共和党,却不愿意调查1月6号那天发生的事。

在这个背景下,聚焦与中国的竞争将是一个重新定义美国宗旨、重塑美国国内身份的做法。这一竞争现在成了美国政界的主要关切,它令两党达成了广泛的共识。美国确实有一些很好的理由去关注中国。不像基地组织,中国既对社会与治理有不同的看法,也有能力改变世界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讽刺的是,“9·11”事件后中国在全球影响力快速提升,因为美国常因对恐怖主义和中东事务的关注而筋疲力尽。从地缘政治影响力来说,中国已经成为反恐战争的最大受益者。然而,我们也有充分的理由对美中对抗可能发生的情况保持警惕。通过一个新的“我们对抗他们”来定义美国在世界的宗旨和身份,可能会使我们重犯在反恐战争上的一些最严重错误。

“远洋客轮”

奥巴马总统过去常常将美国政府比作一艘“远洋客轮”:一个巨大而笨重的结构,一艘一旦朝着确定的方向行进便难以转向的货轮。在“9·11”事件后,布什政府为这艘客轮指向新方向,并为之注入巨大动力。国家安全机构将重心再次放在打击恐怖主义上来:新机构的大量设置,组织结构的重新规划,新权力的授予,预算的重新编制,以及国家重心的重设。2001年美国在阿富汗军事上击败塔利班后,华盛顿沉湎在狂妄的胜利主义氛围中。美国的全球影响力似乎从未如此强盛。在2002年的中期选举中,共和党横扫国会掌握控制权,对恐怖主义采取强硬手段的政治主张在投票箱中得到了响亮的验证。自那时起,美国一直在清理这艘远洋客轮留下的残骸。

今天,那些经历了最激烈反恐战争的国家已深陷在不同程度的冲突之中。阿富汗正重新陷入内战,塔利班正重掌“9·11”前的优势。伊拉克经历了一场由基地组织(AQI)发起的漫长暴乱,后者随后演变成伊斯兰国(ISIS)。伊斯兰国仍因族群斗争和伊朗的影响而四分五裂。利比亚、索马里和也门都缺少统一政府,那里仍进行着残酷的代理人战争。“9·11”事件后美国的军事行动确实有一定的基础,也确实存在一些需要军事回应的威胁。但这些国家的条件说明了军事干预的局限性,也向我们提出一个问题:总的来说,就是若没有这些武力干预,这些国家的人民是否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9·11”事件后的一系列战争支出是惊人的。超过7000名美国服役人员死在阿富汗和伊拉克;超过50000人在行动中受伤;参加9·11事件后的退伍军人中;还有超过30000人选择自杀。成百上千阿富汗和伊拉克人流离失所。而据布朗大学(Brown University)“战争成本项目”(Costs of War Project)估计,因美国的军事介入,3700万人无家可归。与此同时,战争中和战后的各项投入已耗资接近7万亿美元。

对恐怖主义的反击也消耗了美国政府本就有限的巨大精力:总统和高官的时间和注意力,机构内部的人员配置和优先次序,这些都无一例外。想想吧,在过去二十年中,美国本可以利用这些资源和精力,在那些尤其是被中国共产党日益增强的经济影响力和改善基础设施的承诺所诱惑的地方,努力同中共展开有关气候变化、流行病、日益扩大的不平等、技术破坏与美国影响力减弱的竞争。

当然,鼓动反恐战争的组织是基地组织。“9·11”事件后,美国和其他国家面临更具灾难性的恐怖袭击威胁,他们不得不回应。值得称赞的是,美国军方和情报界消灭了基地组织,并除掉其领导人拉登。ISIS也同样通过美国有限的军事行动而被击退。我个人同那些执行反恐政策的美国人打交道的经历令我对他们肃然起敬。他们在优先事务不断变化的政府中勇敢地为他们的国家服务,帮助防止袭击和拯救生命。在一些方面上,国家反恐机构确实有存在的必要。

然而,这一事实并没有消除极大的过度反应,以及扭曲的风险评估,而这定义了华盛顿对“9·11”的反应。国家花费数万亿去阻止的袭击,仅会造成少量伤亡。要避免这种伤亡规模,我们本可以用一个更强力的反应来阻止COVID-19,通过已被国会阻挠的最低限度的枪支安全措施,或者通过预防由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天气来达到。所有这些都被忽视或阻挠,部分是因为华盛顿在恐怖主义上的固执。“9·11”战争的成本,包括机会成本的规模暗示我们,这个国家一定需要一场结构性的修正了,而不仅仅是一种改变。

始易终难

从总统开始,几乎所有拜登政府的高级官员都在奥巴马政府为使美国从“9·11”事件后的战争中解脱出来而努力发挥作用,这项复杂而充满政治色彩的任务最终将驻阿富汗和伊拉克的美军人数从2009年的近18万人减少到2017年的约15000人。在奥巴马的第二个任期,华盛顿的全球议程就像拜登在七国集团讲话中的描述:组织全球应对气候变化,加强全球卫生体系,并在试图遏制扩张的俄罗斯的同时向亚洲倾斜。

然而在事后看来,常被指责过度克制的奥巴马政府,实际上明显在相反的方向上犯了错误,因为它维持了“9·11”后的各项反恐措施。2009年在阿富汗的增兵行动延长了战争的时间,尽管回报越来越少,但致命无人机被扩大应用,这虽然取得了战术上的成功,却在许多国家将杀人制度化了。对包括沙特政权在内这样的独裁主义盟友的默许,败坏了美国的民主言论与风气,前者在也门发动灾难性战争。特朗普上台后,他的政府在中东部署了数以万计的美国军队以对抗伊朗,放松了平民伤亡管控,不再担忧人权问题,完全拥抱专制的盟友和伙伴,并将气候变化和全球健康置于次要地位。

显而易见的教训是,仅仅改变海轮方向是不够的。拜登和国会应该重新设计它。以气候变化为例,在奥巴马任下,为实现限制全球变暖的《巴黎协定》而进行的努力利用了分散在各机构的稀缺的气候专业知识人才,以及国会分配给反恐的一小部分资源。奥巴马政府不遗余力地将气候方面的专业知识与美国外交政策的机制联系起来:在国际政治中取得任何实质性成果所需的双边和多边关系管理。特朗普政府一上台,刚开始的气候优先便停止了。同样的事发生在白宫的流行病防治办公室上,它是奥巴马在2014年埃博拉疫情暴发后设立的。特朗普关闭了那个办公室,将其工作范围纳入一个专注毁灭性武器的办公室中——流行病防治工作实际上被反恐战争的基建吞没了。

现在,拜登团队有着二十年的前车之鉴,那就是对恐怖主义的关注已经带偏了国家的优先战略,而公众日益关注大流行病、气候变暖以及来自中国和俄罗斯的挑战。为了真正优先解决这些问题,拜登和他在国会的民主党盟友,应尽力结束部分“9·11”事件后的措施了。2001年国会的《授权作战法案》(Authorization for Use of Military Force)被用来为“9·11”事件以来的各种军事干预行动提供法律依据,该授权书应被废除,并为更为准确规范的东西所取代,在拜登任期结束前有一个确定的结束时间(built-in sunset)。常规行动的无人机打击应停止,其应只在美国政府准备公开披露和证明其行动的情况下使用。美国军队在全球的兵力情况应反映出对中东地区的优先考虑在减少;五角大楼应减少美国军队在波斯湾地区的过度表现,这种情况在特朗普时代有所加剧。

为了能够长期对气候变化和全球健康等问题保持关注,拜登政府应增加对清洁能源、大流行病防范和全球健康安全的联邦投资,并同时对支出进行重大改革。例如,国务院和美国国际开发署等机构应加强气候方面的专业知识建设,情报部门和军队应投入更多资源,了解并应对威胁美国人民真正存在的危险。

拜登团队会在这些措施上遇到阻力,就像奥巴马政府发现自己常常在与美国的政治大潮抗衡一样。关闭美国在古巴和关塔那摩监狱的努力受到两党议员的阻挠。2012年美国驻利比亚班加西设施遇袭,共和党对此极尽冷嘲热讽,这是一种对极右翼阴谋论的日益热衷,与共和党试图否定民主党支持的任何外交政策举措的结合。伊核协议旨在阻止伊朗核武器和另一场战争,而上述努力比授权在伊拉克进行一场无限制战争还带来更多争议。

但是现在,拜登处在一个后特朗普(post-Trump)、后大流行(post-pandemic)的时刻。共和党对特朗普主义的欢迎无疑威胁了美国人民的生命,并破坏了该党促进美国价值观的外交主张。拜登和他的团队具有独特的优势,可以向公众说明他们更值得信赖、更有能力、更能确保国家安全和加强国家民主。

为此,美国必须抛弃威胁民主价值观的思想。参考一下穆罕默德·苏丹(Mohamed Soltan)的经历,他参加了2011年在塔里尔广场(Tahrir Square)的抗议活动,是一位埃及裔美国人。他庆祝了埃及领袖胡塞尼·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的倒台,以及随之而来的民主开放。但在2013年军事政变驱逐了民选总统穆罕默德·穆尔西(Mohamed Morsi)后,苏丹加入了开罗拉巴广场(Rabaa Square)的抗议者。当局的安全部队开火,杀死了至少八百人。苏丹被击中,而后被捕入狱,饱受折磨,被审讯者鼓励自杀。他进行了持续近500天的绝食,并拒绝了ISIS的招募。在奥巴马向埃及独裁者阿卜杜勒·法塔赫·塞西(Abdel Fattah el-Sisi)发出个人呼吁后,他才被释放。

这种反乌托邦式情景揭示了“9·11”事件后美国外交政策的失败。该政策向一个残暴的政权、一个允许ISIS在其人满为患的监狱中招兵买马的政权,提供数十亿美元的军事和经济援助,这为该政权的残暴与美国援助合法化了,并使之更加激进。反恐战争总是在与自己开战。美国一边为埃及的镇压提供补贴,一边口口声声要宣扬民主价值。就像华盛顿继续向一个压制异己并在也门发动残酷战争的沙特政府出售武器一样。美国在反恐战争中的关键盟友,不仅是埃及和沙特阿拉伯,还有以色列和土耳其等国,都在“9·11”后都变得更加独裁严厉。他们在世界各地助长了美国想要扭转的独裁主义浪潮。这绝非巧合。

重振全球民主与永久的全球反恐战争是不相容的。天平必须要重新权衡。美国的军事援助应当以尊重人权为条件。华盛顿应当摒弃长期以来拖累美国外交政策的虚伪性。

反恐战争激化国内矛盾

反恐战争不仅加速了世界各地的专制潮流,在美国国内亦是如此。后“9·11”时代的沙文主义融合了国家安全与身份政治,歪曲了有关美国人的概念,模糊了批评者和敌人的界限。

在“9·11”事件后,一种“他我对抗”(us-versus-them)的右翼政治和媒体机构激怒了那些没有努力投入到反恐战争的美国人,并夸大伊斯兰世界作为“他者”入侵的威胁。但随着“9·11”袭击事件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而且很明显,美国在阿富汗或伊拉克不会有大的胜利,“他者”的本质已经有了变化。对恐怖主义的恐惧和关于“令人毛骨悚然的伊斯兰教法”的阴谋论,演变成对南部边境移民的恐惧,在国歌中下跪抗议警察暴力的运动员的愤怒,以及关于从班加西到欺诈选民的一切阴谋论。更多时候,这一系列举措针对的是少数族裔。

讽刺的是,伴随着白人民族主义者在夏洛茨维尔(Charlottesville)撞死一名反示威者,以及在匹兹堡的生命之树犹太教堂杀死11人,这种对“9·11”事件后国家政治仇外情绪的重新引导,最终是助长而远非打击恐怖主义。这也构成了一度无法想象的专制场景。当同胞们被无情视为国家的敌人,一场美国的暴力起义甚至也可能成为现实。

超级大国拥抱好战的民族主义,这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影响。“9·11”事件后美国政策的过度举措被其他地方的独裁者重新利用,后者在反恐的幌子下针对政治对手,取缔民间团体,控制媒体,并扩大国家的权力。当然,这不是美国的作为。然而,正如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沉浸在为其滥权行为开脱的“你也一样”主义(whataboutism),(译者注:whataboutism指的是冷战期间苏联对于西方世界政治宣传的一种回应手段,当西方世界指控苏联的某些问题时,苏联往往反问这个问题在西方同样存在。即一种道德相对主义立场。这个词在2008年由爱德华·卢卡斯(Edward Lucas)在《经济学人》的发表的文章后盛行)美国人对此感到退缩时,他们不应该轻率地忽视自己国家的过度扩张和好战的民族主义,这破坏了华盛顿反击普京、捍卫民主价值和加强基于规则的秩序的努力。

在“9·11”之后的几年里,一些人被关押在美国关塔那摩监狱。无人被认定犯有恐怖主义罪或被认为对美国构成严重威胁。当奥巴马初上任试图关闭该监狱时,有一个计划是在美国释放一些被拘留的维吾尔人,以表明美国政府愿意尽自己的责任,因为美国要求其他国家遣返一些被拘留在关塔那摩但被允许释放的公民。奥巴马的提议遭到了夸张的反对,其遭遇到的阻力使监狱无法被关闭。南卡罗来纳州的共和党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和康涅狄格州的独立参议员乔·利伯曼(Joe Lieberman)带头提出指控,发表了一份联合声明,声称这些人 “有激进的宗教观点,使他们无法与我们的人口同化”。

美国领导全球的传统,以及美国人对成为世界树立榜样的“山巅之城”的渴望,都令美国人理所当然地感到自豪。但是,为什么他们会认为,只有当他们的榜样——美国,呈现出积极的价值观和品质时,其他国家才会效仿呢?美国人既已毫无理由地入侵另一个国家,出于方便而支持专制,并在自己的国家羞辱少数族裔,那么当其他国家效仿这些错误行为,或利用它们为自己过度专制而辩护时,美国人不应该感到惊讶。

美国必须面对这一不安的事实,不是因为华盛顿应该从这个世界中退却,而是因为它不能把这个领域让给俄罗斯和中国。美国必须不能辜负它作为自由世界的领导者所讲述的更美好的故事。归根结底,这是美国人必须从 “9·11”事件后学到的最重要教训。要恢复美国的领导地位,就必须重建美国民主的范例,作为美国外交和国家安全政策的基础。

更多的我们,更少的他们

所有这些教训必须用到与中国不断加剧的竞争上。证明美国能比中国控制资本主义更优越是必要的,拜登正在为基础设施巨额支出辩护。国会正对科学和技术投入大量资源,以跟上中国创新的步伐。拜登和白宫正在提出有利于美国某些产业的政策,并完善出口管制制度,以解除连接美国和中国的关键供应链。美国的国防开支越来越受到未来突发事件的影响。国务院把加强美国在亚洲的联盟作为优先事项,在贸易、技术和人权方面,美国正与合作伙伴合作,并通过七国集团和北约等多边组织,建立尽可能牢固的对华统一战线。这些努力将产生自己的政治动机和压力,它们也将为美国政府内部资源和精力的扩大创造动力。人们已经可以感觉到这艘大船正在调整航线。

然而,尽管这些举措中的每一项都有其合理性,但仅是简单聚焦一个新“他们”是错误的——这种冲动可能会促成另一波民族主义影响下的专制主义,这在过去已经毒害了美国政治20年。更好的做法是更多地关注“我们”——一个有足够韧性的民主国家,能够经受住与对手政治模式的长期竞争,在世界民主国家中形成共识,并为世界树立一个更好的榜样。

除了在基础设施等大项目上有所作为外,美国的民主必须得到加强和振兴。保护投票权以及强化国内民主体系必须成为美国民主范例的基石。解决美国的不平等和种族不公正问题将证明,民主可以为每个人提供服务。根除流经美国金融系统的腐败,将有助于净化美国政治,遏制流向其他国家专制者的资源。阻止美国社交媒体平台上虚假信息和仇恨言论的泛滥,将遏制激进化,并削弱世界各地的独裁主义。30年来,美国政府在与中共打交道时将经济利益置于人权之上,许多美国公司、文化机构和个人也是如此。这种情况必须改变,这不是因为中美地缘政治上的敌对关系,而是美国对国内和全球民主价值观的支持。

世界是艰难甚至凶险的。美国必须坚持自己的立场以捍卫其利益。但是,在后“9·11”时代以后,这一定义不该是与下一个敌人的对抗,而应该是将民主作为人类组织的成功手段加以振兴。为了用一个更好的代际项目来取代反恐战争,美国人必须被他们所支持的东西,而不是他们所反对的东西所驱动。

翻译文章:

Ben Rhodes, Them and Us, How America Lets Its Enemies Hijack Its Foreign Policy, Foreign Affairs, Volume 100·Number 5/Issue 2021

网络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united-states/2021-08-24/foreign-policy-them-and-us

译者介绍

陈泰安,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2020级硕士研究生,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1/9/14   发布时间:202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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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加州到得州:美国经济重心会向南转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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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永福  来源:《世界知识》2021年 第17期

长期以来,在美国,关于加州模式、得州模式孰优孰劣的争论从未停息。进入21世纪以来,大量位于加利福尼亚州的企业和民众纷纷迁往以低房价、低税率著称的得克萨斯州。人口和经济总量的增加使得得州在美国经济中的地位显著提升,“加州衰落、得州崛起”的争论再次兴起。美国的经济重心是否真的会从加州向得州所在的南部转移?

加州的衰落与得州的崛起

无论从人口数量还是经济规模来看,加利福尼亚州和得克萨斯州都在美国各州中分别位居第一和第二位,在美国政治、经济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如果把它们分别看成两个国家,按照2020年世界各国GDP排序,加州和得州分别位居第6位和第10位,可谓富可敌国。同时,加州和得州分别是民主党和共和党的大本营,属于典型的“蓝州”和“红州”,两个州的政策倾向有巨大差别。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后,美国关于“加州衰落、得州崛起”的讨论进一步升温。

20世纪90年代,美国迎来信息技术革命时代,具有高科技产业优势的加州捷足先登,催生了大批明星企业,加州的“硅谷”更是成为美国信息技术产业的代名词。然而,随着加州人口的集聚,房价的推高,企业营商成本、民众生活成本的攀升,加之较高的税率,大量的企业和民众纷纷离开加州,迁往以低税率、低房价著称的得州。2020年,惠普、甲骨文、特斯拉等公司宣布把公司总部从硅谷迁到得州的奥斯汀、休斯顿等地。

人口的流向很大程度上也能够反映这两个地区经济繁荣程度的消长。1950~1990年,加州人口占美国总人口的比重从6.9%上升到12.0%。1990年之后,加州人口数量停滞不前,近年来甚至有微幅下降。与加州不同,1950~2020年,得州人口占美国总人口的比重从5.1%上升到8.9%,保持稳定的上升势头。据统计,2007~2016年,加州约有100万人口(约占加州总人口的2.5%)迁移到美国其他州,其中1/4迁移到了得州。按照现在的趋势,得州有可能在2050年左右取代加州成为美国人口最多的州。

而从GDP指标来看,1973年,得州超过伊利诺伊州成为美国经济第三大州,2006年又超过纽约州,成为仅次于加州的第二大州,这也反映了得州经济地位的上升。如果得州取代加州成为美国经济体量最大的州,美国的经济重心会进一步向南部转移,民主党、共和党的政治版图也将发生重构。

得州模式的文化传统与政策导向

得州于1845年才正式加入美国。在此之前的十年时间里,得州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拥有自己的国旗、军队和货币。加入美国后,得州人以特立独行的风格著称,他们反对首都华盛顿的官僚体制和繁文缛节,反对政府干预,主张自由放任。近年来,得州政府明确反对奥巴马医改法案,支持美国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得州是美国九个没有收入所得税的州之一,工会力量较为薄弱,政府监管政策(如环保政策)相对宽松。得州的这种政策导向与加州大政府、高税率和高福利的特征形成鲜明的对比。得州人非常反对加州模式,他们甚至喊出一句口号:“不要让我们的得克萨斯成为加利福尼亚!”(Don’t California My Texas)。

有统计认为,近年来,得州的营商环境在美国50个州中排名第一,加州则垫底。很多人认为,得州才是最代表美国“自由精神”的地方,是美国最后一块充满机会的沃土。

得州经济的优势

在19世纪末,得州的经济仍然以农业和畜牧业为主,经济发展水平相对落后。20世纪初,石油的发现刺激了得州经济的发展。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制造业开始从东北部向西部和南部转移,得州成为这股产业转移潮流的主要受益者,经济增长明显加速。

得州有丰富的石油、天然气资源,有广袤的土地,这有利于采掘业和建筑业的发展。

得州是美国石油和天然气产量最大的州。1998~2019年,美国采掘业就业占整体就业的比重为0.5%,加州为0.2%,而得州则为2.0%,明显高于加州和美国平均水平。石油、天然气在为得州带来巨大财富的同时,也给得州经济带来波动性,每次石油价格下跌得州都会受到较大冲击。

随着大量企业和人口的流入,得州城市迅速扩张,极大刺激了建筑业的发展。2017年,在美国建筑开工量最大的十个都市区中,得州的达拉斯、休斯顿和奥斯汀分别占第一、二和第四位,这三个都市区占前十个都市区建筑总开工量的40%。与加州相比,得州对建筑业的监管政策相对宽松。加州很多城市对建筑密度有严格的控制,建筑开工之前的环保评估往往需要一年多的时间,而在得州只需要2~3个月,这为得州建筑业的发展带来了便利。

得州丰富的自然资源、廉价的劳动力有利于制造业的发展。而且,得州临近墨西哥,可以充分地利用邻国的低成本优势,更紧密地嵌入国际生产网络,这种地理优势刺激了得州制造业的发展。得州制造业劳动生产率已经超过加州和纽约州,在石油冶炼、化工、制药、电子、汽车等制造业领域形成了很强的产业集群。

得州经济的短板

虽然得州在采掘业、建筑业、制造业上具有一定程度的优势,但是在知识密集型的现代服务业方面仍然相对薄弱。专业性科技服务业是典型的知识密集型产业,它与一个地区的研发活动密切相关,值得高度关注。1998~2019年,加州、纽约州、得州专业性科技服务业占本州就业的比重分别为8.3%、7.7%和6.3%;而从美国整体来看,专业性科技服务业的就业比重为6.6%。可以看出,得州在该产业的比较优势不仅逊于加州和纽约州,而且与美国的整体均值相比也显得薄弱。对信息产业的分析也支持上述判断。尽管大量高科技公司将总部迁往得州,但是它们主要看重得州的低成本、低税率优势,这些公司还会把大量的科研团队、实验室留在旧金山、纽约等科技中心城市,这种局面在短期内难以改变。

此外,在教育等公共服务业方面存在明显短板。得州有保守主义历史传统,而这种传统影响到了政府对教育投入的态度。历史上有得州政客甚至提出,免费公立教育本身就是“劫富济贫”,是不合理的。种种因素使得得州的教育产业起步较晚。近年来,虽然这种极端主义倾向有所减轻,但得州仍然奉行小政府理念,教育支出增长受到制约,政府对教育的投入跟不上人口的快速增长,尤其是针对少数族裔人群、边远地区的教育更为薄弱。在基础教育方面,得州的义务教育普及程度、学生人均财政拨款、教师待遇、学生考试成绩等都落后于美国平均水平。在高等教育方面,得州顶尖高校的数量也与其经济地位不相称,在美国2021年排名前30位的大学中,加州有五所,纽约州有三所,而得州只有一所。总之,得州在教育和科技方面的劣势将会制约其经济增长潜力。

综上所述,尽管近年来得州经济快速崛起,在美国政治中的话语权逐渐增大,然而,由于得州在知识密集型的现代服务业方面仍然较为薄弱,教育产业仍是其短板,因此得州要真正取代加州,成为美国经济体量最大的州,仍然是值得观察的问题。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研究员)

来源时间:2021/9/14   发布时间:202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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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双子塔到国会暴乱,反恐战争强化了极右翼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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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辛西娅·米勒-伊德里斯(Cynthia Miller-Idriss)  来源:法意读书

法意导言

在9/11袭击之后,暴力圣战主义的兴起重塑了美国政治。反恐战争中,情报、安全和执法部门几乎完全将注意力转向伊斯兰威胁,让极右翼极端主义不受约束地发展。籍此背景,美国大学两极分化与极端主义研究与创新实验室主任辛西娅·米勒-伊德里斯(Cynthia Miller-Idriss)于外《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2021年9/10月刊发表了《从双子塔到国会暴乱,反恐战争强化了极右翼势力》(From 9/11 to 1/6, The War on Terror Supercharged the Far Right)一文。本文分析了美国极右翼势力发展的历史过程,同时认为,美国和欧洲国家将注意力集中于恐怖主义,而对极右翼势力的发展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是导致极右翼势力快速发展的主要原因。并提出,基于极右翼运动的特点,以往的反恐措施无法有效地控制极右翼势力的发展,同时,可能在未来会以更多的形式出现,政府需要建立专家队伍,学术界和研究中心建立更深层次的关系,以此实现对极右翼势力的有效控制。

如今,人们认为右翼观点(白人至上主义、暴力反政府自由主义、基督教极端主义)从一开始就在美国的语境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然而,在战后的大部分时间里,极右翼势力大多处于地下,处于美国社会的边缘。当然,它也从来不会消失,在20世纪90年代早期,在一系列当局与反政府民兵组织和宗教极端主义者的对抗之后(这一阶段,以1995年由白人至上主义者和反政府极端主义者组成的恐怖分子爆炸袭击俄克拉荷马城市政厅为顶峰,这次爆炸致使168人死亡),极右翼势力好像在准备死灰复燃。

然而,在新千年来临之际,这些似乎已成为过去。在俄克拉荷马城袭击事件发生后的几年里,并未实际形成令人恐惧的右翼暴力浪潮。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么,流血事件似乎进一步边缘化了极右翼势力。

又过了20年,情况看起来大不相同。过去几年见证了极右暴力的爆发,以及驱使极右翼势力的极端主义思想逐渐正常化。2019年,美国有48人在国内暴力极端分子发动的袭击中丧生,其中39人是被白人至上主义者杀害,这是自1995年以来美国此类恐怖主义最严重的一年。202020年,美国国内恐怖主义阴谋和袭击的数量达到1994年以来的最高水平;其中三分之二是由白人至上主义者和其他极右翼极端分子发动的。今年3月,联邦调查局(FBI)对国内暴力极端主义展开了2000多项调查,大约是2017年夏天调查数量的两倍。同样是在2020年,全国各地当局逮捕的白人至上主义者人数是2017年的近三倍。去年,反诽谤白人至上主义宣传联盟(Anti Defamation League of white supremacist)收到的报告(以传单、海报、横幅和贴在公园或大学摄像头等地点的贴纸的形式)达到了5000多份,几乎是前一年报告的两倍,创下了历史新高。这种趋势并不仅限于美国。尽管圣战分子仍然是欧洲最大的恐怖主义威胁,但极右翼暴力活动正在增加。英国最高反恐官员尼尔·巴苏(Neil Basu)最近称右翼极端主义是英国“增长最快的威胁”,而在德国,由右翼极端主义引发的暴力犯罪从2019年到2020年上升了10%。

随着暴力活动的增加,极右翼思想逐渐成为主流,并逐渐呈现常态化,极右翼政党在30多个国家议会和欧洲议会中获得了代表席位。在美国,唐纳德•特朗普的成功选举为美国总统,既是这一趋势的原因,也是其结果。他在2016年的总统竞选以及随后的总统任期内充斥着民粹主义、民族主义和本土主义的言论,极右翼将这些言论视为自己观点的合法性的佐证。当“停止偷窃”运动(“Stop the Steal” )试图推翻2020年美国总统选举的合法结果时(在特朗普的明确鼓励下),极端主义思想已经占据了美国政治的中心舞台。极右翼暴力活动的增加和右翼极端主义呈现常态化在1月6日对美国国会大厦的袭击事件中达到了顶峰:这场残忍的袭击是由已经成为主流的极右翼思想推动的。

许多因素推动了极右翼势力的壮大,包括对人口结构变化的反应,以及人们日益相信阴谋论。社交媒体的扩音器效应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进程,因为作为放大和传播思想的新的在线渠道,大大扩大了极右翼宣传虚假信息的影响,他们建立了跨团体和运动的全球链接,极端主义渗入主流有了新途径。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另一种形式的极端主义——以及华盛顿对这种极端主义的反应——在许多方面推动了极右翼势力的复苏。在9/11袭击之后,暴力圣战主义(violent jihadism)的兴起重塑了美国政治,为右翼极端主义创造了肥沃的土壤。这次袭击是给那些兜售仇外主义、白人至上主义和基督教民族主义的人的礼物:就像黑皮肤的外国人穆斯林决意杀害美国人一样,基地组织恐怖分子和他们的同类似乎也是如此走出极右狂热的梦想。几乎在一夜之间,美国和欧洲国家充满了恐惧,而这种恐惧,正是极右翼几十年来一直试图煽动的。

但是,推动右翼极端分子的不仅仅是恐怖分子: 在美国领导的反恐战争中,情报、安全和执法部门几乎完全将注意力转向伊斯兰威胁,让极右翼极端主义不受约束地发展。

近年来,美国和欧洲的右翼激进分子已经明确表示,他们愿意也有能力接受恐怖主义的策略;在某些方面,他们已经成为他们所鄙视的圣战分子的镜像。

西方国家政府必须果断行动,打击这一威胁。然而,发动一场新的“反恐战争”并不是该有的方法。打击圣战暴力的斗争在许多方面都出了差错,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负面后果——包括支持极右翼势力的崛起,后者现在构成了最严重的恐怖主义风险。在应对这一新的威胁的斗争中,政策制定者需要避免重复导致这一危险的新现实的错误。

欧拉伯骑士(EURABIAN KNIGHTS)

现代极右翼势力范围很广,包括新纳粹分子、白人至上主义者、反对联邦政府的民兵、“骄傲男孩”(Proud Boys)等自称“西方沙文主义”的团体、“另类右翼”煽动者、阴谋论者,以及自称“incels”(“非自愿独身主义者”的简称)的厌女者。将这些迥然不同的元素联系在一起的,是一种阴谋论的世界观,以及对民主的反对和狭隘的思想。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至少在理论上还支持对平民和政府目标使用大规模暴力。

尽管他们的思想和形象从邦联、三k党、纳粹和其他已死或奄奄一息的运动中可以寻到蛛丝马迹,但今天的美国和欧洲极右团体更坚定地植根于其近期的发展。上世纪80年代初,极右翼恐怖主义袭击了法国、意大利和德国,成为西欧兴起的新法西斯主义和新纳粹运动的一部分。在这些袭击之后,在1990年代铁幕瓦解和德国统一后,德国和东欧发生了快速的社会、政治和经济变革,新纳粹主义活动浪潮席卷了整个德国和东欧。这种形式的激进主义表现在一种暴力的、种族主义的光头党(racist skinhead groups)青年文化中,他们庆祝街头战斗和对寻求庇护者和移民的攻击。

大约在同一时期,种族主义光头党团体也开始在北美出现,其中一些与硬核音乐(hardcore music)有关。在美国,极右翼和反政府极端主义的另一个来源是一支人数不多但很敬业的越南战争退伍军人队伍,他们建立训练营,训练准军事部队(paramilitary forces),目标是建立一个白人分裂主义的家园。上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随着攻击性武器和战术装备在美国的普及,民兵建立了惊人的武器库,在对抗当局方面也变得更加大胆。一系列高调的对峙,包括1992年在爱达荷州的Ruby Ridge和次年在德克萨斯州的韦科,这些激进组织和执法机构之间的冲突引起了人们对这一蓄势已久的威胁的关注。俄克拉荷马城爆炸案使极右翼成为国家政治中最紧迫的问题,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如此。

但是,极右翼非但没有因爆炸袭击而得到鼓舞,反而在爆炸之后进一步转入地下。非法民兵组织的成员减少了。民兵领导人与炸弹袭击者保持距离,因为他们的行动引起了执法部门不必要的注意。极右翼的威胁似乎在减弱,其势力逐渐从公众意识中消失。20世纪90年代末,随着经济的蓬勃发展、技术的进步以及相对的和平与繁荣,恐怖主义成为美国公众关注的焦点。

这一切在2001年9月11日改变了。当这个国家从袭击中摇摇欲坠的时候,极右翼团体看到了一个机会并抓住了它,迅速而轻松地适应了新形势需要。一个资源丰富的恐伊斯兰(Islamophobia) 群体迅速采取行动,使用各种恐吓战术,让人们对迫在眉睫的威胁感到不可遏制的恐惧。在欧洲,极右翼势力的想象力被英国作家巴特·耶奥尔(Bat Ye ’or)在2005年出版的《欧拉伯》(Eurabia)一书中引入的阴谋论所吸引。书中认为,欧洲国家发生的深刻人口变化并非巧合,相反,穆斯林通过移民和高出生率取代了欧洲白人,策划了哈里发的复兴。耶奥尔警告说,欧洲正在从一个基督教文明转变为伊斯兰文明,欧洲人很快就会受制于伊斯兰法或伊斯兰教法,被迫皈依或接受屈从的角色。

在这种环境下,反移民情绪变得更加主流。极右翼政党和组织接受了伊斯兰是一种威胁的观点,使用了来自基督教十字军和15世纪欧洲针对穆斯林和犹太人的大屠杀的隐喻和图像。在法国,右翼政党国民阵线(National Front)领导人马琳·勒庞(Marine Le Pen)把在清真寺外人行道上祈祷的穆斯林群体比作纳粹占领者。荷兰极右翼领导人海尔特·威尔德斯(Geert Wilders)称难民是“伊斯兰的入侵”。极右翼组织Generation Identity的英国分支将反对多元文化主义的斗争与15世纪欧洲势力的努力联系起来,后者试图从当时控制了大部分地区的穆斯林统治者手中夺回伊比利亚半岛。

到2015年,数以万计的人在PEGIDA的旗帜下在欧洲各个城市游行,PEGIDA是“爱国欧洲人反对西方伊斯兰化”(“Patriotic Europeans Against the Islamization of the West”)的德语首字母缩写,集会有时会导致示威者和反法西斯反抗议者之间的暴力冲突。在2019年欧洲议会选举期间,德国极右翼政党德国新选择党(AfD)挂起了广告牌,上面有让·莱昂·热罗姆(Jean-Léon Gérôme )1866年的画作《奴隶市场》的一个细节,画中一个皮肤黝黑、戴着头巾的男子在检查白人女性的牙齿和嘴巴。海报敦促选民从历史中吸取教训,“这样欧洲就不会变成欧拉伯”。

在美国,不断高涨的反穆斯林情绪在阻止纽约市9/11袭击地点附近修建清真寺的这一运动中能够成功中得到了体现,在美国几十个州通过了一项立法,阻止对居民实行伊斯兰教法的根本不存在的努力。2008年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当选后,出现了破纪录的仇恨团体数量。俄克拉何马城爆炸案后,反政府边缘化的趋势逐渐减弱并重新浮出水面,呼吁民兵进行起义和革命,如誓言守护者(Oath Keepers)和三人团(Three Percenters)运动(名字的灵感来自于声称只有百分之三的美国殖民者成功攻下英国的错误观点)。从2014年开始,北美受男性至上主义者的意识形态影响的incels发动的暴力袭击也陡增,导致数十名妇女死亡,包括在一个大学女生联谊会和瑜伽工作室发生的大规模枪击事件,在多伦多街头攻击车辆事件。2016年,骄傲男孩进入人们的视野,参与街头斗殴,并声称是在捍卫西方文明。

危险的增长

在极右翼活动的爆炸式增长中,各国政府和国际组织仍然高度关注圣战恐怖主义,并为此花费数十亿美元建立新的机构。极右极端主义几乎被忽视了,国际组织将其视为单个国家面临的国内问题,而不是共同面对的全球威胁。

当然,圣战恐怖主义构成了真正的威胁——现在依然如此,尤其是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和中东冲突不断的国家,在这些国家,伊斯兰恐怖主义每年夺走数千人的生命。但全球对9/11震惊的反应过于夸张,以至于决策者、安全官员和广大公众对极右极端主义的快速增长视而不见,尤其是在美国,极右极端主义构成了更大的威胁。因此,右翼恐怖袭击被视为边缘事件,而不是对国家安全的持续和日益增长的威胁——就对西方社会造成的损失而言,右翼恐怖袭击现在已经超过了圣战恐怖主义。

即使是最大规模、最可怕的极右翼袭击,也未能刺激西方的反恐机构。例如,2011年在挪威,一个名叫安德斯·贝林·布雷维克(Anders Behring Breivik)的极右翼极端分子杀害了77人,其中大部分是参加奥斯陆(Oslo)郊外一个工党夏令营的青少年。布雷维克撰写了一份长达1500页的宣言,其中他谴责伊斯兰教,警告欧拉伯的到来,并近200次引用美国反穆斯林活动人士的话。他的攻击受到了媒体的高度关注,但经常被描述为一种反常现象,布雷维克本人有时被描述为精神错乱的大屠杀凶手,而不是恐怖分子,尽管他的暴力行为明显带有政治色彩。

从每一项相关的、可用的手段——逮捕和定罪的人数、阴谋的数量和严重程度、传播的宣传数量和袭击的数量——来看,右翼极端主义已经显著增加。2019年,在全球范围内,死于恐怖主义活动的数量连续第五年下降。但在北美、西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在这五年里,这一数字增加了709%——这是极右翼袭击事件大约增加250%的结果。2010年,在这些地方,只有一次极右恐怖袭击记录在案;2019年,发生了49起恐怖袭击,这些极右翼势力发动的恐怖袭击占这些地区所有恐怖袭击的近一半,造成的恐怖袭击占所有恐怖袭击死亡人数的82%。

一些人可能会争辩说,圣战极端主义的衰落仅仅是当局努力打击它的有效性的重新体现。但是,针对挫败恐怖主义阴谋的资源和努力的巨大不平衡,绝大多数都用于打击圣战恐怖主义,对极右翼的成功产生了直接影响。联邦调查局官员最近在国会作证时指出,尽管威胁的性质发生了巨大变化,但他们80%的反恐工作人员仍然专注于国际恐怖主义案件。这种资源分配不当产生了影响:从9/11事件到2017年底,美国三分之二的伊斯兰暴力阴谋在策划阶段被打断,相比之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极右翼暴力阴谋被击破。

仇恨的形而上学政治学

9/11事件后,极右翼暴力活动的复苏反映了人们对不断变化的社会条件、圣战主义的兴起、政治煽动者的机会主义以及反恐战争的短视所做出的反应。然而,它也植根于20世纪60年代末由一群法国思想家发起的一个名为Nouvelle Droite(新右翼)的思想项目。

一些人提到这个群体,其中包括阿兰·德·贝努瓦(Alain de Benoist )和古尔纳美·法耶(Guillaume Faye) 在内的创始人,认为他们采用了意大利马克思主义思想家的安东尼奥·葛兰西(Antonio Gramsci)的号召,认为推动革命不是体力,而是获得控制人们如何思考,通过教育和文化变革,是“右派的葛兰西人(the Gramscians of the right)”。他们将这种方法改编成一个名为“元政治”的概念,新右派用这个术语来描述他们培育民族主义和反移民思想的努力,然后将这些思想引入主流思想,最终导致政治和社会变革。

用已故右翼美国活动人士安德鲁·布赖特巴特(Andrew Breitbart)的话来说,“元政治”是一种耐心的锻炼,需要把政治视为“文化的下游”。在实践中,这一策略包括利用学术和主流媒体批评全球化和平等主义、多元文化主义等自由民主概念,并主张民族分离主义和同质主义。这些想法虽然有争议,但很有影响力:1978年,德贝努瓦赢得了法国最令人垂涎的知识分子奖——法国文学院(French Academy)久负盛名的埃塞奖(Prix de l’essai)。

经过近50年,这场漫长的游戏终于结出了果实。曾经被边缘化的观点逐渐渗入了公共话语,为强硬的反移民政策提供了理由。本世纪初,尖锐的极右政党在欧洲各国的议会选举中取得了重大进展,他们往往给最乏味的极端主义思想披上知识主义的外衣,给它们披上体面的外衣。德国另类选择党(AfD)(绰号为“教授的政党”)和理查德·斯宾塞(Richard Spencer)等美国“另类右翼”人物的影响。右翼的多元政治形成了一个反馈回路,政治理念最终会逆流而上进入文化,例如,极右翼煽动者将白人至上主义的口号和图标印在时髦的服装设计上,许多年轻人随后穿上这些服装,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荒诞留言(outré),以示反抗。

在过去的十年中,极右翼组织已经足以跨越形而上学政治学和可以接受更多的传统形式的政治,不仅推出了政党也提出了一个宏大叙事中的运动:一个关于未来的阴谋论“伟大的替代”的欧拉伯。这个词是由一位法国学者在2011年的一本书中提出的,它描述了全球和国家精英阴谋用非白人、非基督徒取代欧洲白人、基督徒人口。这个想法是右翼极端主义的一种最大打击,结合了欧拉伯(Eurabia)的反穆斯林思想、美国式的白人民族主义,以及关于犹太人统治的古老反犹比喻。

阴谋论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非常灵活。右翼极端主义者可以采用这个框架来对付几乎任何可以感知到的威胁,无论是犹太人、穆斯林、移民,甚至是白人进步主义者。2019年,新西兰克赖斯特彻奇(Christchurch)的一名恐怖分子在写了一份名为“大置换”(The Great Replacement)的宣言后,直播了他在两座清真寺杀害51名穆斯林礼拜者的过程。“不到五个月之后,一名恐怖分子在埃尔帕索(El Paso) 的一家沃尔玛超市杀害了23人,此前他发布了充满仇恨的宣言,警告称“西班牙裔入侵德克萨斯州”,并声称白人正在通过移民被取代。

反向影响

反穆斯林的宣传和阴谋论最终融入了“大置换”的叙事,在很多情况下,它们在不经意间得到了反恐政策的帮助,这些政策混淆了伊斯兰恐怖主义和伊斯兰教之间的区别。9/11之后,反极端主义措施——比如英国所谓的“预防”政策,或者纽约市警察局的穆斯林监视项目——针对的是普通的穆斯林社区。在9/11事件过去整整十年后,FBI一直在使用恐伊斯兰教培训材料,将普通穆斯林描述为恐怖分子的同情者,他们的慈善捐款是一种“为战斗提供资金的机制”。对极右翼活动人士来说,这种做法似乎证实了伊斯兰教本身构成了生存和文明的威胁。这些做法也为更明显的歧视性想法铺平了道路,比如特朗普在2016年总统竞选期间关于建立一个全国穆斯林数据库的想法,以及他禁止所有穆斯林进入美国的承诺。

与此同时,全球反恐战争导致了中东地区的军事行动,在欧洲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移民危机——这反过来又激发了极右翼势力的活力。在美国入侵阿富汗和伊拉克之后,数百万人从这些国家逃到欧洲,导致穆斯林大量涌入,引发了强烈的反弹,包括反穆斯林游行,以及数百起针对难民和寻求庇护者的袭击。

美国在中东的军事行动也激起了现役军人和退伍军人社区的反穆斯林情绪。面向退伍军人的网站上出售的商品,帮助把在前线滋生的恐伊斯兰情绪带入了家乡的平民生活。例如,保险杠贴纸和t恤让美国士兵自豪地认为自己是“异教徒”,并显示阿拉伯文字,上面写着“退后100米,否则你会被枪毙”。

在这种背景下,美国看到反政府极端主义运动中非法民兵的增长——包括一些从现役军人和退伍军人社区招募的民兵。就像20世纪70年代帮助发起白人权力运动的越战老兵一样,一些参加过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的老兵带着愤怒和背叛的感觉回到了家乡。另一些人则在与创伤后压力作斗争,研究表明,创伤后压力会增加一个人被极端分子招募的可能性。例如,基于战场战术需要,士兵们被训练的非人化,这一训练的结果可能不会在他们重返平民社会时自动中止。而极右翼极端组织在招募成员时使用的言辞——呼吁兄弟情谊、英雄主义、保卫人民、以及有机会参与有意义的事业——与当初吸引许多人参军的语言相呼应。

又一场反恐战争?

好消息是,极右翼暴力活动的激增终于引起了反恐官员的注意。一场重新配置资源和汇集专业知识的争夺战正在进行中。从联合国安理会到各国议会,再到军队和安全机构,目前有几十个委员会、特别工作组、简报会、听证会和调查正在全球各地开展,以探索应对新威胁的方法。一些国家已经宣布了新的立法:例如,德国计划花费十亿欧元以89项具体措施来对抗种族主义和右翼极端主义,新西兰为应对克赖斯特彻奇的袭击的影响,提出了包括修改仇恨犯罪法案的和反恐法律的建议,成立一个新的民族社区,提供资金加强社区安全,尤其受到恐怖主义的威胁的社区的安全,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中心来促进社会团结和防止极端主义。

美国也在发生着变化。2020年10月,国土安全部(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的年度威胁评估最终宣布,国内暴力极端主义是美国面临的最紧迫、最致命的威胁。几个月后,1月6日发生在美国国会大厦的袭击事件让这一现实更加清晰。今年6月,拜登政府发布了美国首个《打击国内恐怖主义国家战略》(National Strategy for counter Domestic Terrorism),强调通过提高媒体素养和培养抵御网上虚假信息的抵御能力,以及解决助长国内极端主义(包括种族主义和枪支管制不足)的根本条件。

这是一个可喜的变化。但是,随着西方国家逐渐摆脱过去的恐怖主义时代,全球新政策的实施将面临重大挑战。这个问题,一定程度上是结构性的:旨在打击圣战恐怖主义的战略——监视和监督由领导人和组织组成的等级集团——与极右极端主义的后组织性质极不匹配。正规组织在极右翼招募和极端化方面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小,极右翼招募和极端化通常发生在一个庞大的、不断扩大的宣传和虚假信息网络生态系统中。2002年至2019年,在北美、西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发生的导致至少一人死亡的极右恐怖袭击事件中,只有13%是由特定群体造成的。今天的极右极端主义包括更少的边远地区的启动仪式(backwoods initiation rituals)和小规模组织袭击(attacks by cell),更多的是自我指导的培训和单人行动,面向全球观众进行直播。

极右翼组织的动机和意识形态比大多数恐怖主义专家熟悉的圣战组织更加混乱。极右翼世界包括末日准备者、素食主义新纳粹分子、反疫苗活动人士、QAnon追随者,以及成千上万不可分类的激进分子,他们将一些极右翼宣传组合成“选择你自己去冒险”的信仰体系,这些体系在外人看来并不总是那么有意义。一些极右团体提倡LGBTQ的权利。例如,妇女权利,以此吸引进步左派的支持者,声称他们是在捍卫他们所声称的西方价值观,反对伊斯兰的侵略。或者想想“生态法西斯”,他们支持关闭边境,以保护和保存受气候变化威胁的领土——不是为了人类的利益,而是为了白人的利益,他们认为白人拥有这些土地的“鲜血和土地”(blood and soil)权利。

打击这些威胁的重点将不再是监视和监控——这是全球反恐战争的标志性策略,而是更多地围绕着增强社会对宣传和虚假信息的抵御能力。9/11后,西方国家许多官员和领导人的恐惧政治显然促成了右翼激进主义。通过鼓励人们感到他们对自己的生活缺乏控制,认为自己是脆弱的,并害怕外人,这种政治风格为极端分子打开了一扇门,他们径直穿过了这扇门。因此,打击极右翼势力也将意味着更彻底地放弃支持反恐战争的文明逻辑——有时是有意识的,有时是无意的。反恐当局必须摒弃以伊斯兰教对西方文明构成威胁这一理念为基础的政策和信息,这种理念帮助建立了一种意识形态的脚手架,在此基础上,极右翼势力发起了一场运动。

永远不会知道明天发生什么

1月6日之后的几周内,华盛顿特区成为了一个军事化区。大片的市中心被栅栏隔开,在桥上设有军事检查站,并在乔·拜登总统就职前部署了2.5万多名国民警卫队保卫这座城市。

也许美国人会简单地习惯这些安全措施,就像全球旅行者开始接受不系腰带、不穿鞋通过机场安检一样。为了避免这种结果,美国反恐官员必须在预防方面做得更好。几乎没有证据表明,什么措施能够有效地防止激进化或帮助人们脱离极端主义运动,更没有证据表明,什么样的干预措施可以有效扩大其效果。其他国家采取综合办法,使处理健康和人口服务、文化、教育和社会福利的机构都参与进来。然而,美国的专业知识仍然集中在安全和执法机构,尽管拜登的新国家战略标志着一个转变,设想一个协调的、多部门的努力,以减少两极分化,限制枪支的获取,并打击种族主义。

也许从过去20年极右翼的运动中得出的最重要的教训是,自由民主的思想和制度必须通过教育来培养,而不仅仅是用武力来捍卫。打击无处不在的极端主义边缘的最佳方法不是仅仅通过镇压,而是让主流社会更有弹性,更不容易受到极右翼的呼吁。这是德国在二战后奉行的“防御性民主”方式,包括联邦政府持续投资于可扩展的、以证据为基础的媒体素养项目,以加强公民对多元文化民主的支持它的核心原则。它要求给予所有公民识别和拒绝极端主义宣传和虚假信息的工具。联邦机构不能独自完成这项工作;这种努力在与地方一级的倡议相结合时效果最好,地方一级的领导人享有更多的信任,更有能力了解其社区的需求。

安全与执法机构仍然可以发挥作用,但当局应该扩大在恐怖主义问题上为自己提供建议的专家群体:许多机构的专家绝大多数都受过伊斯兰恐怖主义来源方面的训练,但他们难以识别和应对极右翼的威胁。各国政府应在社会工作、心理学和教育以及邪教、帮派、基于性别的暴力、种族主义和创伤等问题上组建跨部门专家团队。他们还应该与学术界和研究中心建立更深层次的关系,因为在这些地方,年轻的学者往往能够掌握新的、不断发展的威胁。

没有水晶球可以预测恐怖主义的未来会带来什么。但如果说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未来的极端主义将与今天的极端主义完全不同。美国可能会看到来自激进环保主义者的更多暴力;从反疫苗、反政府和阴谋论团体的联盟;以及那些企图瓦解社会、政治和经济体系以促进各种难以定义的意识形态目标的团体。随着危险的演变,这个国家能做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再次痴迷地、专门地关注它今天面临的威胁。

翻译文章:

Cynthia Miller-Idriss, The End of the Wilsonian Era, Foreign Affairs, September/October 2021.

网络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united-states/2021-08-24/war-on-terror-911-jan6

译者介绍:

李时浩然

山东师范大学法学院研究生,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1/9/14   发布时间:2021/9/11

旧文章ID:25972

拜登阻止美中关系下坠,但结构性矛盾依然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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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聿文  来源:FT中文网

拜登和习近平的二次通话看似有些突然,但从当下形势看,也是某种必然。说有些突然,是因为前不久传出习近平有可能视讯出席G20会议,今年不会有“拜习会”;说某种必然,是因为之前舍曼和克里分别在天津与中方会谈没有取得成果,而美国10月又面临联邦债务违约问题,拜登现在面对很大的国内压力,有必要管控美中关系,不使之继续恶化下去。

从白宫关于首脑通话的文告和美方有关官员透露的信息看,拜登此次通话有三点值得注意。

一是双方讨论的重点是对双边竞争的负责任管控,确保竞争不会滑向冲突。

二是双方的讨论更多在战略性的务虚层面,没有触及中方敏感的核心问题,这点同7月前的第一次首脑通话相比,显得相当明显。首次通话后,白宫文告将美方关注点一个一个标示出来,包括中方的胁迫性与不公平的经济行为、香港、新疆、台湾、区域等,而这些问题都关乎中国的核心利益,是中方非常在乎的,触及中国的神经。拜登这次或许也谈了这些问题,但白宫文告只说双方进行了广泛的战略讨论,包括双方利益和价值观一致与分歧的课题,表明拜登不想公开用这些问题刺激北京。

三是华盛顿觉察到之前和中方的官员会谈,无论是3月的阿拉斯加会谈,还是7月和8月的两次天津会谈,都没有效果,在美方看来,中方只想利用会谈做“大内宣”,不想和美方一起解决美国关心的实际问题,因此拜登认为有必要越过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会谈,而直接和习近平沟通,测试成效。

“拜习二话”美方对中国释放的相对温和信号,既让外界感到诧异,同时也带来某种期待:拜登是否想使美中关系破冰重启,两国目前糟糕的状况有转圜向好空间吗?这无疑也是中方的愿望。习近平在通话中就援引宋代诗人陆游的诗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来告诫拜登,要后者拿出战略胆识和政治魄力来。但这话也同时暗示拜登,中美关系变成现在这样,责任在美方。

虽然拜登没有说过要同中国搞对抗,而是用“激烈竞争”代替对抗,但事实上,第一次同习通话,白宫文告表现出的是一种对抗姿态。7个月后,白宫忽然变得有所缓和,这背后的原因,应该是拜登已经认识到,美中经过半年多的较量,按照目前态势发展下去,双方关系很可能会失控,由激烈的竞争或对抗滑向军事冲突——不管是擦枪走火抑或误判,而双方发生军事冲突的领域大概率会是台海和南海。可是拜登尚未做好同中国打一仗的准备,他也不想在他的任期内和中国打仗。因为中国不是阿富汗这样的小国,如果迫不得已非要和中国开战——不论什么原因——很可能就会是一场相当规模的战争,这肯定不符合拜登眼中的美国利益。因此在两国关系上,他当下的首要职责,是“负责任地管控美中竞争”,避免战事发生。

拜登意识到两国战争的风险,并对竞争风险进行管控,对美中来说应该是好事。确实,若是任由两国关系一路坏下去,兵戎相见就难避免。现在两国在管控风险方面做得还远远不够。双方首脑至今只打了两通电话和一个视讯,后者还是在多边场合,可拜登和G20中的多数国家领导人都已经面对面见过,有些还见过多次,就连普京这位他眼中的“刽子手”都进行过双边的见面会谈,唯独同中国领导人只通话不见面,这虽有疫情因素,可也反映了两国关系糟糕的现状。首脑外交很多时候能够起到一般事务性官员的外交起不到的特殊作用,而首脑外交面对面的会谈又尤其重要。这是国际社会期待美中领导人今年最好能够见上一面坐下来好好会谈的原因。

不过,对这次通话能否打破两国的外交僵局,评论家的看法并不一致。乐观地说,在拜登的温和姿态后,即使美国官员不再在公开场合宣示对抗调子,华盛顿也不大可能在一段时间内调整同中国的“竞争、合作、对抗”三部曲,从实力原则出发同中国打交道的对华政策。从拜登上台后半年多的情况来看,对抗显然在对华三部曲中是主调。拜登政府全盘继承了特朗普政府的抗中路线,同中国的对抗是全方位和系统性的,而竞争也是对抗的一部分,拜登对竞争设定的前提或者结果是美赢中输,为此可以修改竞争的规则,也即对什么是规则,由美国来定义。至于三部曲中的“合作”,只能处于末座。当然华盛顿不是不要同中国合作,此次拜习通话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涉及两国在气候方面的合作。只是华盛顿的“合作”也是在美国需要中国配合的时候,要求中国合作,换言之,合作必须由美主导且对美有利,这种合作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竞争。

华盛顿可能认为这套“竞争、合作、对抗”的做法可以让中国就范,但7个月实施的结果并不如意,北京没有按照华盛顿的意图和节奏起舞,不接受华盛顿定义的既对抗又合作的对华模式。在克里8月底的天津之行中,中方就未按照华盛顿的要求在减排上做出新的承诺。习近平也在此次通话上再次提出中美展开合作的前提是“尊重彼此核心关切、妥善管控分歧”,在该基础上,两国可以继续接触对话,推进在气候变化、疫情防控、经济复苏以及重大国际和地区问题上的协调和合作。也就是说,美国要把诸如气候的问题单独和分开处理,中方是不同意的,北京要求华盛顿把合作的领域同整个中美关系挂钩一并处理,若想同中国合作,首先解决中方在天津会议上提出的“两份清单”和“三个底线”的关切。

从北京的立场看,华盛顿要么同中国合作和竞争(不是美国定义的竞争),要么同中国对抗,只能二选一。但华盛顿现阶段也不可能同意北京的立场,短期内不会从对抗的立场上后退,也许不是拜登不愿意,而是美国当下的大环境不允许他后退。尽管政治人物尤其一国最高领导人在特殊时刻可以运用自己的智慧、影响力或权威力挽狂澜,把国家的发展包括外交政策导向他认为的正确方向,可显然,至少眼下拜登没有显示出这种领导魄力和智慧。经过五年美国政治人物的操弄和媒体舆论对中国的“狂轰滥炸”,讨厌和反对中国已成美国的主流民意和某种“政治正确”。任何政治人物,只要他还想发挥更大影响力,有更好的政治前途,就不能逆着这个潮流走,哪怕只出于表演,也要表现出反中姿态来。同样政府的决策也必须立足于反中。人们看到,无论是上届特朗普政府还是这届拜登政府,做什么事情,哪怕是与中国无关的国内问题,都要扯上中国。两党批对方,更是将中国做靶子。拜习通话的第二天,也传出华盛顿有意将“台北驻美办事处”改成“台湾驻美办事处”,美国贸易代表和商务部亦有计划可能对中国的补贴产品开征新关税。这两个动作如实施,将对美中关系产生重大冲击,北京势必会做强硬反击。故而,除非美国的反中遇到重大挫败,或者中国出现重大改变,否则在此之前,这个反中大势是无人能够扭转的。

或许,此乃美中两强在现阶段以及未来一段时期的宿命。它受困于两国的结构矛盾。因此,从最好的结果看,拜习二话仅仅有可能维持两国关系不再下坠,不会改变目前的运行轨道。

(注:作者是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

来源时间:2021/9/14   发布时间:2021/9/13

旧文章ID:25971

熊向晖:周总理教我搞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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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熊向晖  来源:钝角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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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总理与熊向晖

熊向晖,原名熊彙荃,安徽省凤阳县人,1919年4月12日出生于山东掖县(今莱州),2005年9月9日病逝于北京。熊向晖从事外交工作长达三十多年,历任外交部新闻司副司长、驻英国代办、首次出席联合国大会的中国代表团代表、驻墨西哥首任大使、中央调查部副部长等重要职务,一直是周恩来总理的重要助手。本文系“钝角网”选编自熊向晖《我的情报与外交生涯》一书,标题为编者所拟。

不能抽象地讲警惕,给自己制造紧张

1954年,日内瓦会议召开期间,我奉派以新闻联络官的名义,负责中国代表团新闻办公室的工作,主要任务是协助发言人组织新闻发布会,接待来访记者。

首次举行新闻发布会时,台湾国民党“中央社”驻巴黎记者王家松要求参加,被我拒绝了。事后我报告总理,并建议同“新闻之家”交涉,追回王家松的记者证。

周总理问我:为什么?

我说:“中央社”是台湾的官方机构,要警惕他在这里制造“两个中国”的假象。

总理蹙了蹙眉头说:不能抽象地讲警惕,警惕要有事实根据,没有事实根据的警惕是主观主义,就会变成自己制造紧张,给工作造成损失。蒋介石的基本政策,也是坚持一个中国,但他所坚持的是只有一个“中华民国”。美国顽固支持蒋介石,一直否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存在。现在怎么样?瑞士早就同我们建交,杜勒斯不得不同我们一起开会,这里哪有“两个中国”的影子?来了一个中央社记者,怎么就会造成“两个中国”的假象?你应该了解蒋介石的为人。他对这次会议很不安,美国当然会向他通气,但他信不过。他派个记者来,显然是为了便于进行现场观察,观察我们,也观察美国。让他了解一些第一手的真实情况,这对我们有什么不好?你把人家拒之门外,这于情理不合。你还准备让“新闻之家”收回他的记者证,你有什么理由?你能说他是国民党的官方代表?要是这样说,岂不是反而给人造成“两个中国”的假象?

我说:总理批评得对,是我想错了。我不经请示,就把人家拒之门外,这是组织性纪律性的错误。

总理说:我是从政治角度提醒你,没有说组织性纪律性的错误。当然,组织性纪律性是重要的,但不是事事都要请示,那叫不负责任。重大的、没有先例的问题应当事先请示,有时来不及请示,就需要当机立断,但要断得正确。要做到这一点,不只靠水平和经验,关键在于事前进行周密的考虑和认真的准备。代表团在北京集中以后,我要大家设想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和问题,一一提出对策,经过讨论批准作成预案。有了这种准备,我们就比较主动。当然,不可能事事都预料到,那不是唯物主义。应当并且可能预料到的事而没有预料到,就是失职。你也做了预案,但你没有设想国民党的记者到日内瓦来,你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所以我也有责任。现在不是追究责任,工作中难免有失误。有了失误就追究责任,会弄得人人自危,不利于工作。但是,有了失误就要认真吸取教训。我要在碰头会上讲这件事,要大家都吸取教训。首先是联系这几天的实践,检查有没有偏差,进一步设想还可能出现什么新的情况和问题,拟出对策,这样,继续战斗就更有把握。

我说:我就召集新闻办公室的同志开会,按照总理的指示,进行检查和讨论。

总理说:你们开会,再增加一个内容。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一直反对制造“两个中国”的阴谋活动,这是必要的。现在看来,对这个问题缺少具体分析。你们先研究一下,区分几种情况,分别提出处理办法,写出来送给我。

总理还关照我,在我们的记者中找一位便于同王家松接触的同志,向他作些解释,告诉他今后如愿参加我们的新闻发布会,我们欢迎,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酌情帮助。但要注意,同他接触,一定要掌握好分寸,不能过头,要顾及他的处境,不要使他为难,更不能让他丢掉饭碗。

对外宣传的重点在于宣传什么,怎么宣传

1954年,日内瓦会议讨论朝鲜问题和印度支那问题,中、苏、美、英、法都派代表团参加,引起广泛注意。在“新闻之家”登记的记者近千名,这在当时是破纪录的。周总理规定,除新闻发布会外,外国记者同中国代表团接触,一律通过新闻办公室。

总理对接待外国记者的工作,作了五条原则指示:

(1)来者不拒,区别对待;

(2)谨慎而不拘谨,保密而不神秘,主动而不盲动;

(3)记者提问,不要滥用“无可奉告”,凡是已经决定的,已经公布的,经过授权的事,都可以讲,但要言简意赅,一时回答不了的,记下来,研究后再回答;

(4)对于挑衅,据理反驳,但不要疾言厉色;

(5)接待中,要有答有问,有意识地了解情况,有选择有重点地结交朋友。

新闻办公室设在宝瑞华旅馆,来访的外国记者很多,有时应接不暇。他们着重询问中国各方面的情况。总理对此早有预见,事先就让有关部门编写了介绍中国情况的材料。此外,还带去了国内出版的外文书刊。有了这些材料作依据,对外国记者提出的问题,基本上都能回答。总理指定人进行了检查,认为没出差错。

总理听了汇报后说:没出差错,只能算勉强及格。你们接待外国记者的方式还太呆板,还只是“守株待兔”式,效果还不很大。可以为友好的记者举行小型宴会,为一般的记者举行大型冷餐招待会,请他们吸中国烟、喝中国酒、吃中国菜,边吃边谈,让人感到无拘无束,轻松活泼。这不是吃吃喝喝,是为了便于你们宣传“自己”,了解对方,结交朋友。这三者结合起来,才能更好地执行我们的外交政策。

不久,越来越多的西方记者询问中国的外贸情况,我们原先准备的材料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总理说:让雷任民(外贸部副部长)当代表团的顾问,就是为了这一点。总理要新闻办公室为外国记者举行一次中国外贸问题座谈会,由雷任民主讲并答问。

这些方式是其他国家的代表团所未采用的,外国记者反映很好。有的说:中国人熟悉西方记者的心理,事先准备周密,易于使人了解中国。有的说:雷任民的介绍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中国并不拒绝外资,任何国家都没有同中国贸易的优先权。有的说:从周恩来和他的助手身上,可以看出中国人的自信、乐观和组织能力,他们具有没有大国架子的大国风度。有的说:严肃和热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可是在周恩来和他的助手们身上,这两种性格融洽地结合在一起,这真是奇迹。

总理及时了解到这些反映,但他更注意对我敌视的反映。美国有个记者说:在日内瓦看不到共产党领导下的几亿中国人民的悲哀和愁苦,更看不到他们对***专*政的憎恶和仇恨。总理了解到这种反映后,让我们为外国记者举行电影招待会,放映国庆节的纪录片。他特别交代:要选好放映日期,不要在开会的日子,也不要在周末,把请柬分成两种,一种指名邀请,一种不写名,就放在“新闻之家”,准备让台湾、南越、南朝鲜以及不便邀请的美国记者自取。放映时根据中文解说词,用英文通过扩音器做简单说明。

按照总理的指示,我们放映了《1952年国庆节》。能容纳350人的电影院座无虚席,还有人站着看。放映过程中,不时响起掌声。放完后,掌声雷动,观众纷纷向我们握手祝贺。普遍反映,印象深刻。有的说:不能再用1949年以前的眼光看中国了。有的说:美国不少记者也来看,不知他们做何感想?瑞士的一位记者在报道中说:“当全副武装的中国军队和手捧鲜花的姑娘们,迈着矫健的步伐,跨过日内瓦的银幕时,西方和东方的无冕之王们都情不自禁地一起发出轻轻的赞叹声。”苏联代表团的新闻联络官说,这是个创举,表示要向我们学习。

听我们汇报了这些反映后,总理问:有没有批评意见?我说:间接地听到美国一个记者说,这部影片说明,中国在搞军*国*主*义。总理说:即使是个别人这样说,也值得注意,再给他们演一部《梁祝哀史》。

《梁祝哀史》是根据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编拍的彩色戏曲片。当时刚刚拍出,我还没有看过。为了便于向外国记者介绍,我们在旅馆里先行试映,旅馆的一些瑞士职工闻讯也来看,但放映不久,他们就一个个地走掉了,显然是看不懂。我要是不看字幕,也听不懂唱词。我想,让外国人看这部电影,真是“对牛弹琴”。但还得尽力而为,便请懂越剧的同志将剧情介绍和主要唱段写成一本十五六页的说明书,准备译成外文,发给外国记者。我先把剧名译成英文,叫作《梁与祝的悲剧》。

我向总理汇报试映的情况以及所做的准备,不料总理批评我是在搞“党八股”。他说:十几页的说明书,谁看?我要是记者,我就不看。

总理说:只要你在请柬上写一句话,“请你欣赏一部彩色歌剧电影——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放映前用英语作三分钟的说明,概括地介绍一下剧情,用词要有点诗意,带点悲剧气氛,把观众的思路引入电影,不再做其他解释。你就这样试试,我保证不会失败。不信,可以打赌。如果失败了,送你一瓶茅台酒,我出钱。

我说:说明词写好后,请总理审定。总理说:那是你的事,我不越俎代庖。

我们照总理说的去办。为了停车方便,租用了旅馆的大餐厅。放映前10分钟,250个位子坐得满满的,王家松也来了,后到的无处可站。放映过程中,和上次不同,全场肃静。我举目四顾,都在聚精会神地观看。演到“哭坟”“化蝶”,我听到啜泣声。放映结束,电灯复明,观众还如醉如痴地坐着,沉默了大约1分钟,才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们久久不肯离去,纷纷发表观感。普遍认为:太美了,比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更感人。有的说:简直忘了是看电影,仿佛置身于画图之中。有的说,想不到色彩这么绚丽。友好的记者为电影的成功感到骄傲。一位印度记者说:中国在朝鲜战争和土地革命中拍出这样的片子,说明中国的稳定,这一点比电影本身更有意义。

之后,这部电影又在更大的范围放映了几次,许多社会名流称赞色彩、音乐的美,说这是“东方式的细腻的演出”。一位美国教授不请自来,看后要求购买拷贝。他说:应当把这部电影拿到美国去,让好莱坞那些只会拍大腿片的人看看。总理还让负责交际工作的王倬如拿到卓别林家里放映,这位电影大师也称赞不已。

“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多么贴切,多么吸引人,这简单的几个字,蕴含着多么丰富的知识和高超的智慧啊。

我向总理汇报演出获得巨大成功时,谈了自己的感受。我说:这使我进一步懂得对外宣传的重要。总理说:问题在于宣传什么,怎么宣传。——他告诉服务员,给我一瓶茅台酒,记他的账。

“讽刺和挖苦绝不是我们的外交”

英国陆军元帅蒙哥马利退出现役后,曾在1960年5月访华5天。毛主席、周总理和陈毅副总理会见了他。他印象颇深,但感到时间太短,要求1961年9月访华3周,除会见我国领导人外,还要访问几个不对西方开放的城市。总理原则同意。外交部制订日程,组成接待小组,由国防体育协会主任李达上将率领,全程陪同。

9月7日,蒙哥马利在陈毅副总理主持的欢迎会上发表讲话,提出“和平三原则”:

(1)都承认只有一个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

(2)都承认有两个德国——东德和西德;

(3)一切地方的一切武装部队都撤退到他们自己的国土上去。

总理认为蒙哥马利很有政治头脑。他要我以外交部办公厅副主任的名义,参加接待小组,陪蒙哥马利去外地。总理指示,要放手让他看,旧中国遗留下的贫穷落后和新中国取得的成就,都是客观存在,让他自己看了做出结论。结合参观访问,帮助他尽量从本质上了解新中国。

从9月9日起,蒙哥马利先后访问了包头、太原、西安、延安、三门峡、洛阳、郑州、武汉,9月20日傍晚回到北京。21日凌晨2时许,总理找我到西花厅向他汇报。

我的汇报较简短,总理问得很仔细,对政治性问题问得特别细。汇报了两个多小时,看来总理还满意。我觉得总理该休息了,准备告辞。但总理不让走,又问我,在各地看了些什么文艺节目。我从包头谈起,谈到在洛阳时,当地为蒙哥马利准备专场文艺演出,他不看,晚饭后让我们陪他到街上散步,走过一个小剧场,他闯了进去,演的是豫剧《穆桂英挂帅》,翻译向他简介了剧情。中间休息时,他走了,回到宾馆,他说:这出戏不好,怎么让女人当元帅。我说:这是中国的民间传奇,群众很爱看。他说:爱看女人当元帅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爱看女人当元帅的女人不是真正的女人。我说:中国红军就有女战士,现在解放军有位女少将。他说他对红军、解放军一向很敬佩,不知道还有女少将,这有损解放军的声誉。我说:英国的女王也是女的,按照你们的体制,女王是英国国家元首和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这一来,他不吭声了。

总理严肃地对我说:你讲得太过分。你说这是民间传奇就够了。他有看法,何必驳他。他提出了和平三原则,难能可贵。你搞了这些年外交工作,还不晓得求同存异?弄得人家无话可说,就算你胜利了?鲁迅讲过,“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引申一下,讽刺和挖苦绝不是我们的外交。

总理的批评很尖锐,但使我心服,我很想听他多批评几句,但总理却改了语气和话题。问我:蒙哥马利最喜欢什么文艺节目。我答:杂技,特别是口技。总理问:他看了杂技《抢椅子》没有?我说:没有。总理从文件框里取出为蒙哥马利安排的文艺晚会的节目单,其中没有杂技和口技,却有一出折子戏《木兰从军》。总理说:又是一个女元帅,幸亏问了你,不然他会以为我们故意刺他。总理马上打电话给外交部礼宾司司长俞沛文,要他从节目中撤掉《木兰从军》,加上口技、《抢椅子》和中国戏法,并指定了演员。

9月22日晚,总理在饯别蒙哥马利的宴会上发表讲话,称赞蒙哥马利提出的“三原则”是“抓住了解决国际重大问题的关键”,表示“完全赞同和支持”。总理还说,这次蒙哥马利“亲眼看到中国人民正在辛勤劳动,从事和平建设”,但“我们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还要经过几十年的长期努力,我们需要和平,需要朋友”。蒙哥马利在讲话中说,这次访华“使我了解了整个国家成立以来获得的进展”,“中国的命运现在已经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1962年,英国考林斯书店出版了蒙哥马利所著的《三大洲》,书中详述了他访华的见闻和观感,强调指出:“从长远看来,世界和平的关键在中国,中国作为一大强国的兴起是必然的,这符合人类总的利益,有助于缔造一切国家的普通人民深切期望的和平世界。”在这本书中,他还描述了在北京看到的口技和《抢椅子》的演出情况。

来源时间:2021/9/14   发布时间:202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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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劍:為革命招魂?–評汪暉新著《世紀的誕生》(连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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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榮劍  来源:中美印象

榮劍:為革命招魂?–評汪暉新著《世紀的誕生》(连载一)

引言

【榮劍,獨立學者,著有《民主論》、《馬克思晚年的創造性探索》、《社會批判的理論與方法》等專書,以及論文多篇。2019年在香港出版《山重水複的中國:榮劍演講及對話錄》。点击这里下载本文全文pdf版。】

目錄

    引言

一、長世紀、短世紀還是中國世紀?

二、革命是世紀的創造還是毀滅?

三、從革命到專政:何種歷史經驗?

四、人民戰爭賦予政權合法性

五、能否走出革命和專制輪回的怪圈?

六、主體性建構:人民的神話?

七、左右之爭還是文野之爭?

導讀:

本文是對汪暉新著《世紀的誕生——中國革命與政治的邏輯》的世紀性批判,所謂世紀性,是基於20世紀的革命史觀與革命進程對世界歷史所造成的重大和深遠影響,這是觀察和評價汪暉新著的歷史性尺度。在歐美左翼知識界普遍沉陷於對20世紀革命的反思、自省、批判或絕望之際,汪暉絕不想為革命撰寫一份悼詞,他是立志於通過三卷本的理論建樹來完成一項宏大的歷史使命:在革命的頹勢中重振革命的信心,將共產主義“失敗的歷史”重新置於“漫長的中國革命所締造的新秩序及其價值系統中”,其意義還不僅在於為逝去的革命作出遲來的辯護,而是通過對中國革命獨特性的確證來進一步重構它對世界的普遍性。質言之,這是一個關於中國革命既要解放自己也要解放全人類的新的理論版本,是一個試圖用“中國方案”或“中國經驗”來解決世界的世紀性問題的新烏托邦計畫,是一個在21世紀的時代條件下為革命招魂的宣言書。本文首發於臺灣《思想》雜誌第43期,現經該刊授權同意,特此轉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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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英國歷史學家艾瑞克.霍布斯鮑姆在其《極端的年代》以「20世紀概覽」為題,引述了12位人物──包括哲學家、歷史學家、科學家、人類學家、作家、藝術史家、音樂家、生態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對20世紀的看法。這些看法多半對20世紀持負面評價。英國哲學家以賽亞.伯林認為:「我個人在20世紀的生活經歷中沒有遭遇過磨難,但在我的記憶中,20世紀在西方歷史中是最可怕的世紀。」法國農學家雷納.杜蒙認為:「整個世紀充斥著屠殺和戰爭。」英國作家、諾貝爾獎獲得者威廉.戈爾丁認為:「20世紀是人類歷史上最充滿暴力的世紀。」音樂家耶胡迪.梅紐因認為:「如果要總結20世紀的話,我認為它喚起了人類本應擁有的巨大期望,同時毀滅了人類的所有幻想和理想。」依據這些判斷,人們在告別20世紀時的確難以從已經過去的那些悲劇性場景和記憶中完全走出來,人性與生俱來的悲憫情懷是由歷史塑造的。儘管如此,還是有諸如西班牙科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塞維羅.奧喬亞在提醒人們:「20世紀最具特色的事件是科學的巨大進步。」另一位諾貝爾獎獲得者、義大利科學家里塔.列维.蒙塔西尼則把革命、第四等級和婦女的解放視為是20世紀的進步事件。因此完全不必為20世紀的暴力性質而痛心疾首,這個世紀所創造的時代進步是有目共睹的,正如義大利歷史學家列奧.瓦里阿尼所說的那樣:「即使處在最絕望的境地,我們也不應絕望。」重要的或許是他的同行、義大利史學家弗蘭克.文杜里所強調的那個原則:「我須努力再三才能理解20世紀。」[1]

霍布斯鮑姆引述20世紀這些有代表性人物的看法,顯然是為了引導人們走向他自己對20世紀的特定理解,他的問題意識是:20世紀為什麼不是在空前驚人的慶典中結束,而是在一種騷動不安的狀態中結束的?作為一個歷史學家,不管他持什麼立場,應該都無法迴避20世紀最嚴峻的現實,霍布斯鮑姆意識到了這一點:「20世紀毫無異議是我們所記錄的最充滿血腥屠殺的世紀——無論從戰爭的規模、頻率和持續時間來看,1920年代就幾乎沒有一刻停止戰爭;而且因為從歷史上最大的饑荒到一系列系統的種族滅絕來看,20世紀製造的人類大災難是史無前例的。」[2]可以這樣認為,20世紀是「總體戰的年代」,其間發生的兩次世界大戰,以歷史上前所未有的規模展開,對世界造成了難以想像的破壞,由此譜寫了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頁。

20世紀的暴力性質不僅僅是體現在戰爭中,同時也體現在全球性的連續不斷的革命中,戰爭和革命就是一對孿生兄弟。革命是20世紀戰爭的產物,儘管一戰之後的革命和二戰之後的革命在性質上迥然不同,但戰爭並不一定會獨自在交戰國中導致危機、衰敗和革命,革命有其產生的獨特機制和比戰爭更為深遠的影響。按照霍布斯鮑姆的看法,發生於1917年10月的布爾什維克革命,構成了20世紀歷史上的核心事件,「十月革命比其先驅有著更加深遠和全球性的反響,」「十月革命甚至比法國雅各賓派時代的法國革命更加徹底和堅決,它更將自己視為世界範圍的事件而非一個國家的事件。它沒有給俄國帶來自由和社會主義,卻帶來了世界的無產階級革命。」[3]如此看來,20世紀與其說是一個戰爭的時代,不如說是一個革命的時代,十月革命後的歷史證明了布哈林發表於1919年的一個判斷:「我們已進入了一個在最終取得整個歐洲以及全世界革命勝利之前可能持續50年的革命時期。」[4]在這個革命時期,蘇維埃制度的建立以及在二戰之後形成國際社會主義陣營,包括吸引了世界上三分之一的人信奉社會主義制度,直到1991年隨著蘇東體制全面崩潰而幾乎喪失殆盡時,其存續的時間超出了布哈林的預言——不是持續了50年而是70年。但這不是一個好消息;20世紀連綿不斷的革命,尤其是以十月革命所開創的共產主義革命進程,並不是以勝利而終結,而是無可挽回地失敗了。即使像巴迪歐這樣激進的法國毛主義者在1991年之後,也不得不承認十月革命以及共產主義在20世紀的失敗,他的概括是:

這個世紀開始於1914年至1918年的戰爭,這是一個包括1917年十月革命的戰爭,結束於蘇聯的崩潰以及冷戰的終結的世紀。這是一個很短的世紀(75年),一個高度統一的世紀。一句話,蘇聯的世紀。我們借助於歷史和政治的尺規將這個世紀建構為眾所周知也是極為傳統的一個世紀:戰爭與革命的世紀。在這裡,戰爭與革命都同「世界」有著特殊關聯。這個世紀是一個複雜性交織的世紀,一方面,它縈繞著兩次世界大戰;另一方面,它與作為全球性的「共產主義」陣營的肇始、展開和崩潰相關。[5]

我以霍布斯鮑姆和巴迪歐為理論嚮導,引向對汪暉新著《世紀的誕生:中國革命與政治的邏輯》的閱讀和批評。這一方面是因為汪暉全面展開的關於「世紀」的宏大敘事,從「世紀的誕生」到「世紀的多重時間」再到「世紀的綿延」,是來源於對霍布斯鮑姆的「短20世紀」(即「掐頭去尾的20世紀」)的挪用和重構。他試圖超越霍布斯鮑姆局限於「歐洲視野」中所提出的關於「短20世紀」的核心觀點:以十月革命的失敗和蘇東體制的崩潰作為20世紀的終結,因為在他看來,霍布斯鮑姆這個歷史性判斷顯然沒有「將在他的敘述中地位十分邊緣的中國置於思考20世紀的中心位置」,[6]「沒有考慮全球權力中心的移動對於全球及其不同地區的巨大影響」,[7]沒有從「中國經驗」出發,把中國革命視為「短20世紀」的起點。汪暉想像的「世紀的誕生」,既不是意味著「歐洲世紀」的誕生,也不是意味著「蘇聯世紀」的誕生,而是象徵著「中國世紀」的橫空出世。因此,他特別強調:「若要從中國或中國革命的角度思考20世紀,則必然需要調整對20世紀的分期和界定。」[8]由此可見,汪暉的理論雄心是要在歐洲的左翼思想陣線中完成一次理論突破,他要在霍布斯鮑姆架起的梯子上宣布:帶著過往的悲悼重新敘述「失敗的歷史」並不可取,因為支配20世紀的中國革命和政治的邏輯還在,「世紀」是屬於中國的。

另一方面,以巴迪歐為代表的歐洲左翼激進主義長時期推崇中國革命及其毛主義的理論主張,構成了汪暉重要的思想資源,但汪暉顯然並不滿意巴迪歐自蘇東體制崩潰之後所表現出來「右傾」失敗主義情緒。這種失敗主義在汪暉看來,是源於沒有把中國革命置於由十月革命所開創的世界革命進程中,沒有意識到「短20世紀」和中國「漫長的革命」的相互重疊的關係,尤其是沒有認識到中國革命所開創的「失敗與勝利」的辯證法。這種辯證法旨在為中國革命提供一種「關於失敗與勝利的全新理解」,「發展了對於失敗與勝利的全面思考,這些思考也從革命進程內部重新界定了革命本身。」[9]從這樣的辯證法出發,汪暉建構了他的「勝利的哲學」──這是一種革命者永遠不會失敗的哲學,並據此對歐美世界以福山等為代表的右翼的「歷史終結論」和以霍布斯鮑姆、巴迪歐等為代表的左翼的「歷史失敗論」共同說不。

20世紀作為戰爭和革命的世紀,已成為思想界的共識,戰爭對人類社會的巨大破壞作用已讓其失去了任何合法性和正當性,即使現實中依然存在著冠之以反對恐怖主義的正義戰爭。但和戰爭相比,革命的正當性似乎並沒有因為20世紀革命背負著一點也不比戰爭要少的血腥歷史而被徹底否定,對革命的憧憬和想像在十月革命基本歸於沉寂之後依然持續存在著。尤其是因為中國革命作為十月革命的繼承者在1991年之後仍然張揚著共產主義的旗幟,這為世界革命的未來前景帶來了某種希望。霍布斯鮑姆就認為:「只要占人類五分之一的中國人繼續生活在共產黨領導下的國家中,為革命作悼詞還早了些,但是,以共產主義名義進行的現實革命已使自己筋疲力盡了。」[10]對於汪暉來說,他是絕無可能為革命撰寫一份悼詞的,他也絕不會承認共產主義革命在現實中已經筋疲力盡。在歐美左翼知識界普遍沉陷於對革命的反思、自省、批判或絕望之際,汪暉顯然是立志於通過三卷本的理論建樹來完成一項宏大的歷史使命:在革命的頹勢中重振革命的信心,將共產主義「失敗的歷史」重新置於「漫長的中國革命所締造的新秩序及其價值系統中」,其意義還不僅在於為逝去的革命作出遲來的辯護,而是通過對中國革命獨特性的確證來進一步重構它對世界的普遍性。質言之,這是一個關於中國革命既要解放自己也要解放全人類的新的理論版本,是一個試圖用「中國方案」或「中國經驗」來解決世界的世紀性問題的新烏托邦計畫,是一個在21世紀的時代條件下為革命招魂的宣言書。


[1]     [英]艾瑞克.霍布斯鮑姆,《極端的年代》,馬凡等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頁1-2。

[2]    同上書,頁14。

[3]    同上書,頁41-42。

[4]    轉引自同上書,頁40。

[5]    [法]阿蘭.巴迪歐:《世紀》,藍江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7),頁2-3。

[6]    汪暉,《世紀的誕生》(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0),頁17。

[7]    同上書,頁18。

[8]    同上書,頁17。

[9]    同上書,頁75。

[10] [英]艾瑞克.霍布斯鮑姆,《極端的年代》,頁12。

来源时间:2021/9/14   发布时间:202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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