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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咏红:“新文革”联想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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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咏红  来源:联合早报

中国政府严惩互联网巨头的行动持续了大半年,7月开始扩大打击面,“团灭”校外培训产业、整肃娱乐圈;最近还取消小学一二年级笔试,限制未成年人一周玩游戏不得超过三小时……官方的霹雳手段接二连三,许多人联系到去年12月中共政治局会议下令“防止资本无序扩张”,以及今年8月高层提出的“扎实促进共同富裕”,官方展示的政治决心、连贯性与力度,引起了国内外的关注、震撼,甚至是担忧。

迹象清楚显示,中国将“向左转”,目标是打造更公平、“清朗”的社会,但不同人对此感受各异。有人正面理解为中国在经济上“往右”了多年,而今社会上拜金成风、教育“内卷”、出现资本掌控网络等歪风,是该治一治了;另一些人则忆起“杀富济贫”、文化革命等历史,其中有的人被唤起了文革恐惧、乃至“恐共”的深层心理,有的人则表现出革命的振奋。

这几天,“大字报”这个带着文革印记的历史名词,竟还魂再现于民间议论。

事缘左派人士、自媒体作者李光满上周发表评论,亢奋宣称“中国正在发生重大变化,从经济领域、金融领域、文化领域到政治领域都在发生一场深刻的变革,或者也可以说是一场深刻的革命”。他还称,“这是一场政治变革……所有阻挡这场以人民为中心变革的都将被抛弃。”

李文被多家主流官媒一致转发,让人猜想是获得官方认可。据说有网民留言问:“这算运动开始的第一张大字报?”;北京一些媒体人已感到不安,私下低估:这算啥意思?

结果,一向很能抓准官方意思的媒体人胡锡进昨天发文,驳斥李光满的文章是严重误判和误导。胡锡进解释,中国经常讲自我革命,含义是自我鞭策,不是充满摧毁的运动式革命。胡锡进还直言,很担心这样的语言会勾起人们的某些历史记忆,引发思想混乱和恐慌,文末安抚读者,中国的改革开放路线不会变,“对国家监管措施的极端解读,大家都不要信”。

胡锡进发文,意在对李光满文章已经勾起的文革联想,做出适时的解惑。实际上,中国这半年来的反垄断、整肃校外培训产业、娱乐圈与游戏产业,在道理上没错,理应能获得社会的广泛认可;中国当前的政治环境,与文革前的状态也确实差距十万八千里,在政治上没有启动文化大革命的需要。

问题是,为什么立意正面的行动,仍引起不安甚至“新文革”的联想?

也许可以检查几个假设性原因,比如官方的整肃行动下药迅猛,让人感觉过于震撼;其次,是对一些曾亲历者而言,历史上的事件确实会让人恐惧;再者,就是不能否认中国仍存在较偏激的左派人士与力量,总想伺机而动——这不,恍若“大字报”的文字已横空出世。

对于文革,中共在1981年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明确将之定性为“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这个定性从未更改,其中没有任何暧昧或含糊的地方,为何还有民众感觉不十分踏实?是态度表达不够明确让人不够自信吗?这才是更值得反思之处。

对于历史,这些年来中共的处理是往前看,历史错误总结了,做了结论写在文件里,就“往前看”了。就在本周二,中共政治局开会决定11月召开本届中共中央第六次全体会议(六中全会),议程包括全面总结中共百年奋斗的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会议形容,中共要看清楚过去为什么能够成功、弄明白未来怎样才能继续成功。

这是很适时又具前瞻性的主题,相信将为中共二十大的“共同富裕”道路铺路。今年,中共如期实现了全面脱贫,7月迈过建党百年门槛,8月进一步提出要“扎实促进共同富裕”,11月的六中全会上总结历史,相信会成为它前进方向中的一个节点,何况,明年的二十大无须担心被最高领导人交接问题扰乱工作布局,一切看来都将按部就班的有序进行。六中全会是否会态度坚决地重申1981年决议的定性呢?倒不让人乐观。

在当前,官方打击资本无序扩张、促进“共同富裕”道路上的波动、舆论上的左来右往,被整肃产业面对的动荡,仍时不时让人感到担心。归根结底,当权力没有制衡机制,出力又惯常猛烈时,即使是旁观者也会感到震慑。只不过,按照这几年的经验,中国的走向不会因为有人议论或担心就改变,而是会继续往其认定正确的方向、大踏步向前走去。


来源时间:2021/9/4   发布时间:202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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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之声:胡锡进高调炮轰李光满为哪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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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德国之声

中国《环球时报》总编辑胡锡进罕见批评被官媒热捧的一篇“变革檄文”,引发海内外媒体和分析人士的广泛关注与猜测。

胡锡进和官媒罕见唱反调,引发包括关于“党内斗争”在内的各种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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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娱乐圈震荡不断、北京重拳整治“饭圈”的背景下,一篇题为《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一场深刻的变革正在进行!》的文章本周被人民网、新华网和环球网等诸多中国官媒齐齐转发,勾起人们对“文革2.0”的联想。然而,这篇时评人李光满的“变革檄文”在《环球时报》总编辑胡锡进的眼里却是“误判和误导”。

胡锡进和官媒罕见唱反调,受到不少网民支持的同时,也引发包括关于“党内斗争”在内的各种猜想。更令网民惊呼“活久见”的是:胡锡进这篇在其公众号“胡锡进观察”发表的文章在微信上一度被禁止分享。

截止发稿,胡锡进的批评文章已经可以被转发,但是微信上搜索李光满的在其公众号“李光满冰点时评”发表的原文却没有结果。就此,中国著名公众人物方舟子在推特上表示:“文革初期两条路线的斗争都是很激烈的,胡锡进不要高兴得太早。”

李光满与胡锡进“我们该信谁?”

胡锡进叫板李光满后,分析“我们该信谁?”、“孰真孰假?”等文章接连涌现。被外界认为有官方背景的“多维新闻”网站在相关文章中指出:“人们必须要认识到李文所说的’革命’究竟是一种夸张的修辞,还是一种“确有其事”。实际上,这一’双重含义’的模糊性已经令舆论场沸腾。这就是胡锡进出面澄清的背景。”文章在结尾处强调:“任何变革都需要从中央的角度平衡改革、发展和稳定之间的关系。改革要冒风险,要承担一定的社会波动,但同样也要考虑社会承受力的限度,尽量降低政策剧烈变动触发的矛盾。温和与激进永远是一对最考验改革智慧的矛盾。”

中国知名“左派文人”司马南也就“我们听谁的?”发表评论认为:“这俩家伙肯定是一伙的”,“胡锡进是李光满的托儿”,“隔壁王奶奶说:树根不动,树梢白摇。他们俩意见要一致啊,听谁的无所谓;他们俩如果仅仅表述上不一致啊,就没所谓听谁的了。”

著名作家慕容雪村则在其脸书账号上写道:“胡的分析至少可以代表某些势力的主张,不会是全然的空穴来风。”针对目前扑朔迷离的形势,他猜测:“可能是,即使坐在最前头掌舵的那家伙也没想清楚这车要驶向何方”。


国际媒体分析

中国政府宣传机器内部的这场“分歧”也引发了国际媒体的关注。《华尔街日报》注意到,胡锡进这次是通过其个人社交媒体账户发表的评论,而不是像往常一样通过《环球时报》官方发表。对于微信一度禁止分享胡锡进相关文章的做法,这家美国媒体猜测,可能因为微信认为,胡锡进的文章太具争议性,不适合广泛传播。

清华大学政治学前讲师、中国独立学者吴强向《华尔街日报》分析:“对文革再现的担忧,转移了人们对另一件没有那么戏剧化但后果更严重的事情的注意力,即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上台后不断加强对社会的控制。” 

《华尔街日报》观察指出,在中国的互联网上,像李光满这样的毛派文章并不罕见,但它们通常都被限制在边缘地带。该报援引中国资深记者解释,只有中共高层宣传部门点头后,才可能让包括新华社和《环球时报》在内的主要官方媒体网站转发同一篇文章。

《华尔街日报》的文章还发现,胡锡进与李光满的两篇文章都在拥护“共同富裕”这一说辞,该口号“旨在宣传共产党将会更好地分配社会机会和财富”。

针对胡锡进发表批评文章的原因,香港《南华早报》援引北京媒体人士透露,监管部门向中国媒体传达口头指示,称李光满的文章造成的影响超过预期,要求他们用更温和的内容来平衡。

而胡锡进文章的转发受限,《南华早报》则认为,这表明宣传部门想在争议失控之前加强管控。此外,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媒体学者向该报指出,值得注意的是李光满的文章并没有被刊登在任何官方的纸媒上。这名熟悉官媒传播方式的学者表示:“只有得到高度认可的文章才会被印刷发表。官媒现在的转发可能只是对舆情的测试。”

新加坡《联合早报》兼联合早报网(中国)主编韩咏红分析道:“胡锡进发文,意在对李光满文章已经勾起的文革联想,做出适时的解惑。”在韩咏红看来,“中国这半年来的反垄断、整肃校外培训产业、娱乐圈与游戏产业,在道理上没错,理应能获得社会的广泛认可”,但她同时提出疑问:“问题是,为什么立意正面的行动,仍引起不安甚至’新文革’的联想?”

韩咏红在评论文章中最后总结道:“归根结底,当权力没有制衡机制,出力又惯常猛烈时,即使是旁观者也会感到震慑。只不过,按照这几年的经验,中国的走向不会因为有人议论或担心就改变,而是会继续往其认定正确的方向、大踏步向前走去。”

来源时间:2021/9/4   发布时间:202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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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维网:胡锡进李光满孰真孰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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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多维网

胡锡进李光满孰真孰假?

穆尧,多维网,2021年9月4日

舆论几乎一致认为,这代表了高层的意志,得到了官方的授意。

但是,9月2日,人民日报下属《环球时报》总编辑胡锡进断然认为该文“误判和误导”,“该文对形势作了不准确的描述,使用了一些夸张的语言,背离了国家的大政方针,造成了误导”。

这瞬间令人如堕云雾,究竟孰真孰假?

李光满文大概从8月底郑爽被追缴偷漏税及其他2.99亿元人民币,赵薇、高晓松作品下架等“嗅”出娱乐圈早已烂透了,所以才有当下娱乐圈整顿的连续动作;进而,他又推出背后的资本圈乱象,不仅制造了社会矛盾,也与当下的“共同富裕”目标越来越来背离,促使官方出手遏制资本无序扩张;最后,则“升华”到社会主流价值导向的重塑动作上……

的确,这密集的动作似乎不同于以往官方在某个具体领域的“零敲碎打”,而具有全局性的意义。

正是立足于此,李文大声呼吁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一场革命的到来……

但是,人们必须要认识到李文所说的“革命”究竟是一种夸张的修辞,还是一种“确有其事”。实际上,这一“双重含义”的模糊性已经令舆论场沸腾。这就是胡锡进出面澄清的背景。

李光满本人年过六旬,浸淫那个时代的思维和语言习惯。也正是因此,当他喊出,“这次变革将荡涤一切尘埃,资本市场不再成为资本家一夜暴富的天堂,文化市场不再成为娘炮明星的天堂,新闻舆论不再成为崇拜西方文化的阵地,红色回归,英雄回归,血性回归”,人们不能不有所迟疑。

坦率讲,改革开放40多年,中国持续推进改革,奠定了今天的底子——即是过来人,都当知道其中的来之不易。

当然,它还有很多问题,甚至都是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非猛药不能祛除的“沉疴痼疾”。这也正是国家在8年前宣布进行全面深化改革的背景和原因。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要“翻烧饼”、走回头路,更不是要进行什么“荡涤一切尘埃”(谁是尘埃?)的所谓“革命”,而是要对既有的路线执行偏差进行纠正和补救,“调整、巩固、充实、提高”,使之沿着既定的方向“换挡”推进。

问题总是存在的,重要的是问题要在改革和发展中解决,这不是掀桌子或者另起炉灶的问题。这既不实际也损失极大。

当然,任何变革都需要从中央的角度平衡改革、发展和稳定之间的关系。改革要冒风险,要承担一定的社会波动,但同样也要考虑社会承受力的限度,尽量降低政策剧烈变动触发的矛盾。

被官媒热捧的“战斗檄文” 其底层深处的文革遗风不合时宜

孙澜 多维网,2021年9月3日

这篇文章最初由微信公众号“李光满冰点时评”发表,该文观点,显然契合了中国当前的社会氛围,中国社会也确实正在发生一场深刻的变革,对文化领域、资本领域、意识形态领域的整肃,是最直接的信号。这也是为什么李光满的这篇文章受到官媒热捧的原因。

需要指出的是,中国娱乐圈、资本市场确实乱象丛生,应该整治。最近频繁发生的流量明星吴亦凡强奸案、郑爽遗弃代孕子女案和偷漏税案、霍尊和钱枫的性丑闻事件,折射出了该领域现实生态确实不容乐观。

而资本介入娱乐领域更加剧了这种乱象。大陆娱乐圈中人,早已不只是买豪宅、开奶茶店这么简单。一位明星可以关联好几家甚至十多家企业,明星的各路亲戚更有”皮包公司“(空壳公司)以躲避税务。许多艺人都习以为常了一种操作:一个人成名之后,家族里的亲戚以各种名目开公司,以此逃漏税、搞阴阳合同、躲避政府的”限酬令“。更以庞大的金钱,买网络水军、操控舆论。此外,艺人还会与大企业如阿里巴巴、爱奇艺、新浪等捆绑,形成一整个巨大利益链。

此外,一些明星还涉入到中共最敏感的意识形态领域。如高晓松,他不仅是一位知名的音乐人,是中国IT巨头阿里巴巴旗下阿里娱乐的董事长,同时还是很多历史与文艺类视频节目的红人,他因为在一系列极度敏感的政治与历史问题上经常发表一些明显违背中国社会普遍价值的看法,而被质疑为宣扬“历史虚无主义”,后者是这些年中共这些年严厉禁止的雷区。

从中国的角度来说,这些乱象明显违背了它所提倡的社会主义价值观,执掌中共纪律惩罚大权的中纪委,在最近一篇文章中忧心忡忡的提到“文艺绝不是单纯的唱歌跳舞、吹拉弹唱,而是思想文化和意识形态工作的重要阵地,是上层建筑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党的一项极端重要的工作。如果任由资本在文艺界无序扩张,就会失去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作用,就会瓦解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

因此,不管是娱乐圈现实生态,还是从中共所倡导的社会主义价值判断,实事求是地说,中国官方近期在各领域的整治动作,都有其合理性和现实必要性,李光满的文章也迎合了官方的治理需求。

但我们也必须明确指出,李光满的这篇文章充满了陈旧的文革式语言和腔调,充斥着文革阶级斗争"批斗"的色彩,带有极其浓烈的极端民粹主义情绪,这是需要防范与警惕的地方。这篇文章被官媒大面积转载后,在中国内外已经引发普遍关注,很多人将之称为一篇“文革式檄文”,对中国政治走向产生疑虑,甚至连带有官媒背景的《环球时报》总编胡锡进都对之提出质疑,担心它可能会引发一些错误的历史联想,引发思想混乱,这种情况不能不引起中共警惕。

我们相信,中共最高层绝对没有再发动一次“文革”的初衷,中国政治与社会治理在沿着一个方向开进四十年后正进行一些密集修正,其目的是为日后的崛起奠定更扎实的政治、经济与社会结构基础,是为了行稳致远,实现中共为自己设定的“第二个百年”目标,绝不会容许再来一场简单民粹的均贫富运动,甚至陷入文化大革命的无政府主义状态。

但是,也必须认识到,在中国社会上也确实有一部分人,因为他们的生活经历与知识结构,他们的思维与语言逻辑还沉溺于文革状态,只要稍微嗅到一些适合的空气,就立刻元气满满,进入文革式的“战斗”状态,李光满大概就是这类人物。

根据网上公开的消息,李光满的自我介绍是专栏作家,高级编辑,原《华中电力报》总编辑。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生于1959年李光满,7岁上小学时,正好文革爆发,可以说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和知识结构形成于文革时期。纵观李光满发表的文章,多是充满文革式语言风格和腔调,多有极端反美的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色彩。

实际上,李光满在体制内可能并不得志:“从1987年到1995年,在华中电力职工大学工作,这是我一生中最无所事事的八年,也是最痛苦、最苦闷、最无聊的八年,可以说,这八年除了身体生病、心情难受,其他什么记忆都没有。”而后的日子,虽然他主政了《华中电力报》,但这份电力系统的报纸,实际上处于夹缝中求生存,从1995年10月1日起试刊,到2012年停刊,也只活了17年,李光满此后职务不详。这些在体制边缘游荡的失意经历,决定了李光满对改革开放很难认同。也因此,退休后的李光满以民族主义者自居,多就国际国内各种大事发表“大论”,极具鼓动性,每篇读来都杀气腾腾。8月初上海专家张文宏因为“与病毒共存论”引发争议,李光满8月9日曾发文《“与病毒和谐共处”论是投降主义,必须坚决反对!》,给张文宏扣上了“投降主义”的帽子。 这篇被官媒广泛转载的文章达到了顶峰造极的程度。

虽然官媒在转发上述文章时,选择性地删除了部分政治色彩更加强烈的语句的背景下。比如作者将蚂蚁集团、滴滴公司称作“大买办资本集团”,且“走向了社会主义的对立面,走向了人民的对立面”,这场变革就是要“对这些社会毒瘤、对这些买办资本集团进行清理、整治”,但是,整篇文章的字里行间,在其价值观深层,仍然充满了文革式的阶级斗争味道,这是中国需要警惕的地方。

确实,中国社会正在发生一场深刻的变革,对文化领域、资本领域、意识形态领域的乱象进行整肃也有其必要性,但这篇文章所想象的“涤荡一切尘埃”的“深刻的革命”根本没有发生,也不可能再发生。

中国官媒力捧网络“雄文” 民粹走进了社会主义庙堂?

孙澜 多维网,2021年8月31日

一篇网络自媒体充满民粹主义色彩的文章,日前从民间舆论场进入中国官方主流媒体的视野。中国多家官媒8月29日集中转发一篇自媒体评论文章,文中指中国官方近期在各个领域的一系列整治动作,是一场“深刻变革”,或者说是一场“深刻革命”,并称阻挡这场变革的“将被抛弃”。

这篇题为《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一场深刻的变革正在进行!》的文章最初由微信公众号“李光满冰点时评”发表,但过后被人民网、新华网、央视网、中国军网、光明网、中青在线、中新网、环球网等众多官媒转发。

文章说,从蚂蚁上市被叫停,到中央整顿经济秩序、反垄断,到阿里被罚182亿元和滴滴被查,到中央隆重纪念建党100周年,提出走共同富裕道路,以及最近对娱乐圈乱象的一系列整治动作,都在告诉我们,中国正在发生重大变化,从经济领域、金融领域、文化领域到政治领域都在发生一场深刻的变革,或者也可以说是一场深刻的革命。


中国演员赵薇(中)遭封杀,官方整肃娱乐圈的目的,引发了广泛猜测。(微博@赵薇)

中国正在发生重大变化,从经济领域、金融领域、文化领域到政治领域都在发生一场深刻的变革……这是一次从资本集团向人民群众的回归,以资本为中心向以人民为中心的变革。因此,这是一场政治变革,人民正在重新成为这场变革的主体,所有阻挡这场以人民为中心变革的都将被抛弃。

一篇网络自媒体充满民粹主义色彩的文章,日前从民间舆论场进入中国官方主流媒体的视野。中国多家官媒8月29日集中转发一篇自媒体评论文章,文中指中国官方近期在各个领域的一系列整治动作,是一场“深刻变革”,或者说是一场“深刻革命”,并称阻挡这场变革的“将被抛弃”。

这篇题为《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一场深刻的变革正在进行!》的文章最初由微信公众号“李光满冰点时评”发表,但过后被人民网、新华网、央视网、中国军网、光明网、中青在线、中新网、环球网等众多官媒转发。

文章说,从蚂蚁上市被叫停,到中央整顿经济秩序、反垄断,到阿里被罚182亿元和滴滴被查,到中央隆重纪念建党100周年,提出走共同富裕道路,以及最近对娱乐圈乱象的一系列整治动作,都在告诉我们,中国正在发生重大变化,从经济领域、金融领域、文化领域到政治领域都在发生一场深刻的变革,或者也可以说是一场深刻的革命。

“变革将荡涤一切尘埃,资本市场不再成为资本家一夜暴富的天堂,文化市场不再成为娘炮明星的天堂,新闻舆论不再成为崇拜西方文化的阵地,红色回归,英雄回归,血性回归”。文章如是说。

文章指出,中国面临着越来越严峻复杂的国际环境,美国正对中国实施越来越严厉的军事威胁、经济及科技封锁、金融打击、政治及外交围剿,“通过中国内部的第五纵队对中国发动颜色革命”,这场深刻变革正是为了应对美国已经开始对中国发动的“野蛮而凶猛的攻击”,如果此时还要依靠大资本家作为反帝国主义、反霸权主义的主力,那么就会像当年苏联一样。

李光满8月30日在所发的文章中写道:“各大央媒集中统一刊发一篇来自公众号自媒体的文章十分罕见,显然是新闻宣传主管部门和网信主管部门的统一安排,由此形成了非常强势的宣传效应。”也就是说,这篇文章可能代表了官方意思,至少是契合了官方的意思。

李光满原是《华中电力报》(2012年已停刊)的总编辑,这位作者之前还写过一篇文章,给张文宏扣上了“投降主义”的帽子,指责上海市新冠病毒临床救治专家组组长张文宏的“与病毒共存”论是投降主义,必须坚决反对。他在文章中说,张文宏只是一个普通医生,却成为有一定舆论影响力的网红,经常发表一些言论,左右、引导舆论,为某种舆论方向带节奏,“我们不禁要问,他到底是谁?”并指“张文宏的‘与病毒和谐共处’论可以休矣,张文宏的‘向病毒投降’论可以休矣!”

但事实上,张文宏从来没有说过要向病毒投降,纵观张文宏的发言,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要放弃中国既有的精准疫情防控模式,向病毒投降。相反,他支持如必要则果断定点管控,也认为病毒出现的地方,要“让城市慢下来”,同时积极宣传打疫苗。至于最受争议的“世界要学会与这个病毒共存”,结合上下文看,其实意思很明确,就是病毒的长期存在,不以人意志为转移。这是一个事实判断,而并非一些自媒体所歪曲的,准备以放任的态度和“病毒共存”,更不是“向病毒投降”。

多维新闻在此前文章中就曾指出,动辄上纲上线地给张文宏(或者其他人)扣上“投降主义”的帽子,这不是一个正常社会所应该呈现的形态。虽然这些发出极端声音的人,并不代表多数中国人,也不是中国社会的主流声音,但无疑不容小视。即便是批评,也应该基于理性和科学的立场,而非动辄就扣上“某某主义”的帽子,舆论场上这种上纲上线、泛政治化地乱扣帽子的做法,也应该休矣。

回到本文开头讨论的话题,中国娱乐圈、资本市场确实乱象丛生,也确实应该整治,中国政府也有所行动,比如中央网信办重拳整治“饭圈”,国家税务总局处罚郑爽偷逃税2.99亿元,各大平台下架赵薇、高晓松的作品等;再比如蚂蚁集团的上市被叫停,阿里巴巴因垄断被罚款,滴滴因信息安全被查。他们可能都并不无辜,但似乎也没有到“喊打喊杀”的地步。

比如,上述这位“出圈”的作者说,赵薇“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应该从中国公众视野中消失”,理由是身穿疑似日本军旗的衣服出现在公众视野,还指“她跟马云、王林等大师打的火热”,“在中国的资本市场上呼云唤雨”,“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似乎曾经和什么人打过交道也成了赵薇的原罪。在赵薇究竟因何被封杀还不确定的今天,就因为她之前的言行将她“一棍子打死”,显然不是现代法治社会应该发生和所提倡的,这是典型的民粹主义的做法。

根据官方定义,民粹主义表面上以人民为核心,但实际上是最缺乏公民个人尊严与个人基本权利的观念。民粹主义者崇拜“人民”,但他们崇拜的是作为一个抽象整体的“人民”,而对组成“人民”的一个个具体的“人”却持一种极为蔑视的态度。俄国民粹派当年有句名言:“谁不和‘我们’在一起,谁就是反对‘我们’;谁反对‘我们’,谁就是‘我们’的敌人;而对敌人就应该用一切手段加以消灭。”

笔者并非是为赵薇等人辩白,他们之前的言行有不当之处是事实,但即便他们有违背公序良俗,甚至触犯法律的行为,是否也应该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处理,而不是去翻他们的“黑历史”,上纲上线地网罗所谓的“罪状”;是否也可以给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对于沾满无辜者鲜血的阿富汗塔利班,尚能够被国际上赋予改变的期待,更何况,从目前来看,赵薇、高晓松等也并非十恶不赦,没有必要一定要将他们放到“敌人”的位置,喊打喊杀。

上述文章被官媒广泛转发也引起了普遍关注,支持者认为,那是“时代所需的正能量”,“乌烟瘴气太久了,静待风清气正的那一天”。不赞同文章观点的网民则留言称,“看完后后背发凉”,“这算运动开始的第一张大字报?”。也有论者指称李光满为“极左派人士”,认为他发布的消息,不太值得作为参考:“他的每篇文章的真实性都有很大缺失,例如之前发了一篇抨击张文宏的。”

网络上还有声音指,文章所谈对政治经济文化全方位整顿,不过围绕两大棒:一曰民族主义大棒,二曰割资本主义尾巴大棒。在上述文章中,作者说:“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还要依靠那些大资本家作为反帝国主义、反霸权主义的主力、还在迎合美国的‘奶头乐’战略,让我们的青年一代失去强悍和阳刚的雄风,那么我们不用敌人来打就自己先倒下了,就像当年苏联一样,任国家崩溃、任国家财富被洗劫、任人民陷入深重灾难。”

此外,海外舆论场有人把这篇文章视为“新文革”开始的信号之一,有人甚至将这篇文章与姚文元于1965年写的、拉开文革序幕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相提并论。观察人士指,上述自媒体文章进入官方舆论场,确实值得观察,但将之上升为又一次文革信号,恐怕也是小题大做,同样也有“上纲上线”的嫌疑。

值得一提的是,官媒在转发上述文章的时候,选择性地删除了部分政治色彩强烈的语句,比如,作者将蚂蚁集团、滴滴公司称作“大买办资本集团”,且“走向了社会主义的对立面,走向了人民的对立面”,这场变革就是要“对这些社会毒瘤、对这些买办资本集团进行清理、整治”。这些内容不见于官媒转发的文章中。

“文艺绝不是单纯的唱歌跳舞、吹拉弹唱,而是思想文化和意识形态工作的重要阵地,是上层建筑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党的一项极端重要的工作。如果任由资本在文艺界无序扩张,就会失去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作用,就会瓦解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中纪委网站的一篇文章说。

无论如何,一场涉及舆论圈、资本圈,甚至更广阔领域的整肃,似乎已经骤然而至。

来源时间:2021/9/4   发布时间:202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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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G对话老布什之子尼尔·布什和方大为:世界上没有适用于每个国家的单一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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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与全球化智库

50年前,“乒乓外交”和亨利·基辛格秘密访问中国,开启了中美关系的新时代,为两国带来了长达几十年的经济繁荣。而如今,中美关系面临挑战。在安克雷奇会谈和天津会谈后,世界各地的专家都在寻找停滞不前的中美关系可能出现突破的迹象。

2021年8月30日,全球化智库(CCG)理事长王辉耀与美国前总统老布什的第三子、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的创始人兼主席尼尔·布什(Neil Bush),以及基金会首席执行官兼总裁方大为(David J. Firestein围绕中美经贸合作前景、中美人文交流、病毒溯源、抗疫和公共卫生合作等话题展开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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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辉耀:早上好,晚上好,我是全球化智库(CCG)创始人兼理事长王辉耀,我在CCG北京总部主持这场对话。欢迎各位观众收看CCG全球对话系列的第12期节目。我们荣幸地邀请到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创始人兼主席尼尔·布什,以及基金会首席执行官兼总裁方大为讨论中美关系。 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于2017年5月成立,受到老布什总统的祝福和支持,2019年9月开始全面运作。今年是基辛格秘密访华50周年,这也开启了中美交往的50周年。今年也是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50周年。1971年,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是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基辛格博士当年7月访华,中国10月重返联合国。布什家族出了两位总统,今天很荣幸能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与我们对话。 1974年至1975年,老布什出任美国驻中国联络处主任。在北京工作期间,他被称为“骑自行车的大使”。尼尔·布什当时也曾来过中国。今天我们将探讨老布什总统的遗产及其对中美关系的启示,回顾过去50年的中美交往,并展望中美关系的未来。1989年,老布什就任美国总统,在任职一年后访问中国。其子乔治·沃克·布什四次访问中国。2008年,布什父子来中国参加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这是一段令人难忘的历史。老布什曾说过:“我们珍惜中美两国的关系,我们坚定支持奠定了中美关系基础的中美三个联合公报。”他曾在他的中国日记里写道:我爱中国人民。我的梦想是中美这两个强大的“巨人”能推进全方位的关系和友谊,这将为世界带来和平和繁荣。现在是我们回顾这一历史遗产的好时机。 我来介绍一下今天的两位嘉宾。尼尔·布什是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创始人兼主席,他是老布什总统五子中的第三子,他从事房地产、能源和国际商务四十年。在过去的25年,尼尔·布什参与许多与国际商务相关的活动,并特别关注中国。1975年,老布什任美国驻中国联络处主任时,尼尔·布什的个人和商业兴趣使他能经常往来中国,他曾来中国140多次,访问了中国40多个城市。或许这个记录只有基辛格能够与之相比了。 另一位嘉宾方大为(David J. Firestein)是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首席执行官兼总裁,也是基金会董事会成员的创始成员和现任成员。在担任这个职务之前,他是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中国公共政策中心主任,也是林登∙贝恩斯∙约翰逊公共事务学院教授,还曾任美国东西方研究所高级副总裁。从1992年到2010年,他主要专注于研究中美关系和担任美方外交官。2012年,CCG举办了“美国总统选举对中美关系的影响”研讨会,曾邀请方大为对美国总统大选作了精彩的演讲和分析。

现在我们看到了巨大的变化,所以今晚我想以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以及其高级代表为主题开始这场对话。老布什总统是美国对华外交的先驱。他在1974年至1975年担任美国驻华首席外交使节,当时中美两国还尚未正式建交。尼尔,我记得你说你第一次访问中国是在1975年,从那以后你一直定期访问中国。鉴于你曾多次访问中国,并亲眼目睹了中国在过去50年里的发展以及中国所发生的巨大变化,也许你可以对你所看到的中美关系作出一些评价。

世界上没有适用于每个国家的单一体制

尼尔·布什:首先,非常感谢王辉耀理事长邀请我们参与这场对话。你们CCG做的工作都非常棒,提出了很多很好的建议和想法。我想先回顾一下1971年10月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投票。那时我刚好在纽约,当时我父亲不知疲倦地宣传“两个中国”的概念,这也是当时美国政府的立场。然而最终的结果是他们被投票否决,中国被承认,台湾被踢出局。中国代表团到美国后,我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邀请他们到康涅狄格州我奶奶家吃午饭,以显示美国人的热情好客,张开双臂欢迎他们,我当时就在现场。从那时起,他与中国领导人进行了第一次真正的接触。 正如你在你开始指出的那样,我父亲对中国人民有感情,并对我们两个伟大国家应该如何合作抱有很高的期望。是的,我在1975年去过中国,我和我的三个兄弟姐妹访问了中国五个星期。我们在北京呆了四个星期,然后和我母亲坐火车去了无锡、南京和上海。能够以旁观者的身份目睹中国在过去46年间经历的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增长,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我在1975年看到的中国,我不想冒犯任何人,但它基本上是没有太多自由的。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他们同样贫穷,人们对我们很友好。我们骑着自行车到处走,我们也受到了非常友好的对待。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许多人无法自由地做出选择,而这在今天显然是无法想象的。因此,46年后回看,如果我回到1975年,我无法预测或想象中国会有数亿人摆脱贫困,中产阶级会像现在这样快速增长,经济发展会继续创造新的就业机会,为人们创造财富,人们能享受日常自由。坦率地说,在当时的中国显然是无法想象的。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想我与我的其他同事不同的地方之一是,我实地到访过中国,亲眼看到了中国在多年间的成长。我得出了一些深刻的结论:没有适用于每个国家的单一体制,每个国家都需要发展一个适合该国条件的体制。中国的制度对中国是有效的。如果你看一下自我到访中国的46年以来,还有自中美正式建交以来的四十多年的成果,结论不言自明。我相信美国的体制对美国有效,中国的体制对中国有效,我们需要尊重这一点。我一直很惊讶能够见证中国的这种变化,没有人能在46年前预言这一切。

王辉耀:谢谢你,尼尔。你绝对是过去四五十年来中国发生的这些巨大转变的见证者。自从中国重返联合国以来,它确实提高了在联合国的地位。另外,自从你的父亲出任美国驻中国联络处主任,在1974年至1975年常驻中国以来,美国和中国逐渐实现了关系正常化,为巨大的进步铺平了道路。我很高兴听到你父亲为那些当时到任的中国驻联合国代表主持了家宴,那是很值得纪念的历史了。你父亲曾担任里根总统的副总统八年,自己也曾担任了美国总统,我相信他做了很多值得纪念的工作。他认为两个大国理应一起合作——的确,为了人类共同的利益。你还记得你当年在北京看到的一些东西吗?你说你在那里待了四个星期。我记得你父亲在天安门广场骑了自行车。你和你父亲刚来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尼尔·布什:我们有同样的经历。我们骑着自行车到处走,真的很有趣。我们骑车到了天安门广场。我清楚地记得把车停在一个停车标志前,交警在那里举着双手, 许多自行车在那里停了下来,聚集在一起。当他们看到我们这些来自美国的长鼻子白人,几乎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我们去了动物园,去看大熊猫和其他动物。在我们身后有很多的人跟着我们,比看动物的人还多。我们把这次经历当做一次友好的冒险。我观察到一件事,也是我和爸爸在那次旅行中谈到的,就是如果你观察中国消费者走过一家自行车店、一家卖厨房用具或其他东西的商店,你可以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他们想要更多,他们想要一辆更好的自行车,一辆更好的飞鸽牌自行车或其他东西。因此,显然在那时候,中国人也有着志向和渴望,正是这种对美好生活的志向和渴望成就了当下令人难以置信的增长和潜力的实现。我对当时的场景仍然记忆犹新。而现在我回到中国,汽车到处都是。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着实令人震撼的转变。高铁和互联网无处不在。这就像一个全新的世界。这在1970年代我在中国骑自行车的日子里是无法想象的。

王辉耀:是的,太好了,谢谢你。我们的确看到中国从一个自行车王国发展到一个汽车王国,当下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汽车市场。四十多年的时间里发生了这一切。

尼尔·布什:还有我提到过的高铁。世界上其他发达国家甚至发展中国家在部署高铁方面无法跟上中国的步伐。我曾多次乘坐效率极高的高铁火车,它们很安静、快速且干净的。中国正在享受一种能力上的飞跃,在许多方面真的让它与众不同。因此,是的,它已经从自行车之都变成了世界上的汽车消费之都,现在也在高铁领域蓬勃发展。

王辉耀:是的,你看到所有不同的阶段。大为,你也在中国生活了很多很多年,确切来说,20年。你作为美国的外交官也和中国打过交道,而现在你又在从事基金会这方面的工作。那么,作为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的总裁,你对中国有什么印象?对尼尔和你来说,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是如何行使它的职责的?也许你可以聊一聊这方面。

方大为:辉耀,非常感谢你,很荣幸能和你一起交流。非常感谢有机会进行这次对话。我第一次去中国是在1984年,所以比尼尔晚了九年,但我完全理解尼尔所说的关于中国发生转变的一切。从七八十年代到至今,普通中国公民能感受到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为自己做选择的能力增强了。正如尼尔所说,这是在1970或1980年代,当我作为一个青少年和后来作为一个大学生第一次访问中国时人们无法想象的。仅仅是选择是否上大学或专业是什么的能力,选择是否要出国留学和在国外读本科的能力,居住在哪里和在哪里买房的能力,亦或是选择你在哪里工作和在那里工作多久的能力。在旧的单位系统中,你对你在哪里工作以及你是否可以辞职等等是没有发言权的,而现全国各地的公民都有着这样的选择权。能够在你自己的选择权范围内做出这些决定可能是我在中国看到的最根本的转变,正如尼尔所说的那样。如果要用一个想法或一句话来总结的话,那就是当我在1980年代第一次访问中国时,我认为普通公民并不觉得他们可以控制和自己的命运相关的无数个重要抉择。但是自1990年代以来,且毫无疑问,今天,普通中国公民觉得相比较七八十年代而言,他们有极大的能力来塑造他们的未来。因此,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转变。当然,这还不包括在中国在物质层面发生的变化,正如你们两个刚刚讨论过的那样。

在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我们的使命是通过反映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总统的观念、精神和价值的方式来推进美中关系。正如你在一开始提到的那样,当尼尔在他父亲老布什的祝福和支持下成立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时,这就是他当时的心态。我非常荣幸能够与尼尔并肩工作,发扬光大老布什对两国关系的愿景。辉耀,你提到了老布什总统在谈到中国时所说的最著名的一句话,这也是我们在基金会一直在谈论的。我想指出,从根本上来说,老布什对两国关系的愿景是建立在两个核心理念之上的。第一,美中关系是当今世界,乃至历史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第二,如果没有有效的美中合作,任何重大的国际问题或挑战都不能得到持续的解决。老布什总统所相信的,这也是尼尔所相信的,也是我所相信的。同时这也是我们基金会的宗旨:努力促进美中交流和合作,并不是出于利他主义,而是因为这对两国自身、对两国关系和对世界都有好处。我很骄傲能够为尼尔工作并和他共事,成为这个的基金会的一部分。

王辉耀:是的,谢谢你,大为。毫无疑问,布什中国基金会已经做了很多事情。我注意到在过去几年中,你参与了会议,参与了涉及到多个领域的网络研讨会。因此,确切地说,我们需要这个基金会来更好地了解和促进我们两国之间的交流。

国家间需要保持联系,以成熟的方式解决冲突,以尊重的方式表达价值观

尼尔·布什:是的,我想顺带着给你和其他人说,我父亲在从总统职位退休后,选择积极建立与你的智库一样的中美对话项目。他是以一个论坛的形式运营的—他与中国的一个老朋友李小林女士(原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会长)女士共同主办的美中关系会议。他出席并积极推动了那次会议,论坛邀请了美方及中方代表,带来了平等的对话。我记得他出席并主持了五或六次会议,所以这基本上是我们组织诞生,是我们组织萌芽的根基。随着他年事已高,不能参加这些会议,他要求我负责美国那一边,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就这样诞生了。他非常高兴地看到,从以他负责的会议作为起点的一系列项目活动,在大为十分有效的领导下,现在已经扩展到许多其他领域。顺便说一下,我不知道你们的听众是否有意了解这个,但大为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这使令我十分震惊。在访问中国了140次之后,你可能以为我能够用中文说“请再来一杯啤酒”,但我也就会这些了,还有“你好 ”和 “再见”。但大为能说流利的中文,他是我们组织的杰出领导者。

王辉耀:是的,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我知道老布什总统这种中美会议的传统已经延续很多年。多年来,我记得有许多朋友参加了他的会议,并高度评价了会议在促进交流、对话和了解中美两国方面的努力。鉴于他的建议和他的存在,所有这些时间真的很宝贵。我很高兴你继承了他的工作,现在还加上了大为。我知道大为是一个中国通,他可能是你能找到的讲普通话最好的美国人之一。他也曾为很多很多高级人士做过口译。我记得在2012年时我们邀请过大为在CCG活动上发言,这几乎是10年前的事了,但他当时已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外,他还用中文写了两本中文书。这对任何外国人来说都是非常罕见的。这毋庸置疑都是非常宝贵的遗产和传统。

尼尔,你的父亲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和你的哥哥乔治·沃克·布什都是共和党总统,他们访次华很多。你父亲在中国生活了两年。你哥哥进行了四次总统访问——两次正式访问,一次在亚太经济合作组织峰会,一次在奥林匹克运动会期间。有很多良好的关系建设和对话交流。不幸的是,在过去几年里,特别是在共和党总统特朗普上台后,我们看到中美关系不知何故恶化了不少。我们不知道什么导致了这种恶化。但即使现在拜登总统上台,他们说中国可以合作,可以竞争,但也可以是一个对手。我们不想成为对手,但特朗普总统展开了这场贸易战和对中国的贸易制裁。我们看到许多共和党人呼吁取消这些关税,就像我最近刚和温迪·卡特勒对话,她是美国前贸易副代表。她说,也许我们应该取消这些关税,它对中国和美国来说都是不利的。

最近,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做了一项调查,发现关税实际上使美国损失了近25万个就业机会。但中国仍然进口了越来越多的产品,中美贸易也在增加。你们两人如何评估当下的中美关系?在我们现在处于的不断下行情况下,我们如何能够真正改善中美关系,回归常态?我一直在与一些美国意见领袖交谈,如格雷厄姆·艾利森、约瑟夫·奈,汤姆斯.弗里德曼,还有约翰·桑顿、董云裳和芮效俭大使等。他们都说,我们不应该有一场冷战,我们不应该脱钩,他们都有这样共识。考虑到你的基金会的观点,也许还有你的个人观点,两国如何能努力实现更好的关系?

尼尔·布什:我会尝试着对这个问题做一个高层次的解答,然后让大为深入研讨。首先,你提到了两国关系的恶化,我觉得有一些类似的因素导致美方对中国的崛起感到恐惧,这种恐惧反映在特朗普政府时期变得越来越严厉的言辞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退后和拒绝对话的孤立主义做法。我父亲的核心观点是,国家、家庭和朋友都需要彼此保持联系,以便更好地了解对方,以便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这样,当冲突出现时,你可以以成熟的方式解决这些冲突。我们在过去的五年里,与这一点背道而驰,也许甚至在这之前就已经变成这样,大为可以给出他的分析。再加上美国的 “美国优先”“建墙”、反移民和 “我们是地球上最伟大的国家”的种种问题想法,以及看到中国的经济崛起到现在与美国经济总量持平或仅次于美国经济。你知道很多政治家害怕以这种方式失去我们的领先地位。然后第三个因素是在美国的大环境下,我们没有信息去了解中国,因此在政治上中国变成了容易受攻击的对象。我们看到政客们抨击共产党,把它当作中国历史上很早以前以其他方式展现出来的政党,所以就有很多抨击中国的言论。

然后这就涉及到了修昔底德陷阱的问题。随着中国的崛起,美国作为世界上重要的大国,面对这个崛起的大国,我们将如何反应?我们国家的很多人和很多政治家对此反应相当不佳,他们认为中国对我们的经济和国家安全是一个存在性威胁。顺便说一下,任何双边关系都会有国家之间的问题。我们与法国有问题。我们与德国有问题。我们与以色列有问题。我们与我们最亲密的朋友有问题。我们将与中国有问题,但我们会去解决这些问题。我们有我们坚定支持的价值观。我们将尽量以一种尊重的方式来表达这些价值观,而不是以指责或贬低的方式。但我们会表达我们的价值观,并希望我们能帮助塑造这种事情的结果。但最终的目标应该是尽可能多地以不同的方式走到一起,并以尊重和成熟的方式解决挑战。我会让大为谈谈关税问题。我对关税的看法是:提高关税是一个非常愚蠢的想法,这是对美国消费者的征税,伤害了美国企业,大为可以在统计数据中看到这一点。这是一个非常低效的事情。特朗普和他背后的人的想法是,如果我们与一个国家有贸易逆差,我们必须通过提高关税和平衡贸易来解决这个问题。但现实是,在全球贸易中,一些国家有质量好的商品,以较低的成本提供,较富裕的国家想要购买。而较贫穷的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买不起。因此会出现贸易不平衡,这没有问题。经济学基础中没有任何内容说贸易不平衡是不自然的、不适当的或不好的。所以这首先是一个愚蠢的论题。深层地看,这种逻辑可能是要对中国人进行惩罚,以试图让中国经济倒退。但这也是不合逻辑的。所以这是一个失败的政策,需要被扭转。

王辉耀:谢谢,你提到了很多很好的点。大为,你认为呢?

美方认为中国是敌人源于对中国意图的两个错误评估

方大为:我只是想补充一下尼尔关于关税的观点,他说得非常好。在尼尔和我三年前遇到对方之前,我们就都对美国的关税政策和特朗普的关税提出了非常多的批评,理由是它们对美国不利。它们对美国公司不利,对美国工人不利,它们扼杀了就业机会,使赤字膨胀,对解决美国和中国之间存在的任何核心问题和贸易领域没有任何作用。我完全同意尼尔刚才所说的关于关税的一切,我个人和我们的基金会在谈到关税对美国有多糟糕时一直非常直言不讳,也许比美国国内几乎任何其他机构更直言不讳。让我列举几件事情,然后我就转向更宽泛一点的问题——但我认为,数据已经出来了,结果一目了然。我们不必猜测或提出意见,只消看一下事实记录。

在特朗普总统执政期间,我们与中国的贸易逆差是美国历史上最高的,我们与中国的年均货物贸易逆差是历史上所有总统任期中最高的。因此,对比来看,特朗普执政期间与中国的贸易年均赤字高于以往任何一届总统任期。这些数字不言自明。这不仅仅是一年突然发生的奇迹现象,这是四年,美国与世界的贸易赤字在特朗普总统领导下增长到创纪录的水平。我们失去了数以万计制造业的工作。在这些低能的政策下,我们总体上失去了25万个就业机会,正如你刚刚从美中贸易理事会引用的数据那样。美国在农业方面与中国的历史性贸易顺差变成了贸易逆差。这是25年来的第一次,这是我们不敢想象的。美国消费者最终付出了更多的代价,每年消费金额大约比在特朗普关税政策生效前多一千甚至两千美元的代价。根据能引用的每一个指标,关税正如尼尔所说,是一个绝对失败的政策,对美国来说是可怕的,我们需要摆脱它。

特朗普关税是建立在对比较优势的否定上的,这是非共和党人、非美国人的想法。比较优势确实存在,我们必须回到这样的想法:当各国生产他们最擅长的产品时,蛋糕会变大。即使是不完美的贸易也比没有贸易好。因此,我们必须回到经典的美国思维。我想简单说一下,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忠实于老布什总统的价值观和信仰,是一个支持商业、支持贸易、支持全球化的组织,毫不含糊。因为我们了解经济,我们了解贸易对美国有好处,对世界有好处,我们想回到这个方向,也主张这个方向。辉耀,对于你提出的更宽泛的问题,即最初共和党人处于使美中关系达到当前阶段的最初形态,可以追溯到尼克松总统,当然还有时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基辛格,显然老布什总统也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其他一路走来的共和党人亦有贡献。我想说的是,在过去50年的大部分时间里,直到大约五年前,与中国接触并与中国建立建设性的、强大的、健康的和功能性的关系的想法,这不仅仅是共和党的想法,它是两党的共识,可以追溯到自尼克松一直到奥巴马总统的七八位总统,它只是在特朗普总统的竞选和他上任时发生了改变。但是,两党一直有一个共识,即与中国接触对美国有好处,尽管有困难——而且我坦率地说,我们国家之间有不可调和的分歧。然而,与中国接触、一起工作、清醒认识两国关系但依旧一起解决两国都无法独立解决的问题也有价值和好处。这种共识一直存在,直到特朗普时代。

不幸的是,现在我们在华盛顿官方有一个新的共识,那就是中国确实是我们国家的敌人。华盛顿官方有很大一部分人似乎相信这一点,美国公众也有很大一部分人开始相信这一点。我认为尼尔和我以及基金会都拒绝这种想法,但我认为这种想法的根源在于对中国意图的两个错误评估。第一,中国寻求取代美国成为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这是对中国实际想要做的事情的绝对根本性误读。第二,中国寻求在全世界复制它的体系,并创造一批与中国一模一样的国家,在全世界输出它的体系,这样就会有更多的国家像中国的体系了。我认为这些都是对中国实际追求的不正确的理解,美国对中国政策的基本前提是错误的。由此产生的旨在解决这些问题的政策会偏离方向,我认为这就是我们在过去几年中看到的情况。因此,我们需要高度关注美国的利益,并在政策制定和政策执行中排除情绪化的因素,并像老布什总统那样,关注我们国家的长期利益。我认为,如果我们这样做,我们就可以使这种关系回到正轨。

王辉耀:谢谢你。在过去的五六年里,中美之间似乎产生了更多的误解。我认为我们将需要努力促成更好的沟通,就像我们今晚所做的这样。我认为在贸易方面的努力是一个绝对明显的事情。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贸易的繁荣给世界带来了繁荣,它防止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们仍然因为贸易而在很大程度上生活在和平和繁荣之中。

还有你谈到的竞争优势,大卫·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我们应该交换国家最擅长的东西。美国有许多如技术、金融力量和在互联网等占主导地位的领域, 而中国在基础设施和许多其他领域一直做得很好。我在这些领域看到了很多合作空间。但不幸的是,整个世界正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挑战。我们长期处于疫情中,现在还出现了新冠病毒的新的变种,而且它确实切断了我们的联系,至少在旅行方面。因此,你认为我们应该在哪些方面真正合作?因为我认为这次疫情本来可以是最大的合作机会。在我和美国前代理助理国务卿董云裳谈话中,她说,COVID-19可能是美国和中国合作的最佳时机,可以集中精力解决病毒的共同威胁,人类的头号敌人,而不能像现在这样变得更分裂。病毒溯源、对中国的指责等都是正在发生的。我们怎样才能对抗疫情?我们如何才能恢复人员流动?世贸组织如何能够合作?美国现在正在解除一些封锁,但又在一些地区再次出现激增。美国有什么经验,中国又有什么经验?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在疫苗认可、旅游交流方面进行合作,现在我们看到,根据美国驻华大使馆在过去的3个月里(从5月到7月)已经发放了将近85000个学生签证,在浦东国际机场排了很长的队伍——学生要回美国了。然而,美国学生仍然不能来中国。我们如何才能真正让美国和中国专注于抗击疫情,而不是指责对方?

尼尔·布什: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这也是我要问的一个问题,涉及到影响人类在地球上生活的可持续性的一些主要议题,包括气候变化、粮食不安全、与健康有关的一切。疫情算是你提出的最明显和最紧迫的事项。但是由于气候变化,我们还有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我们如何才能学会改变气候变化的进程,使地球能够在目前的轨迹保持发展继续持续?这些是大问题,显然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经济体,正如大为在他的开场白中指出的,必须合作。事实上,很难想象没有中国和美国的合作就能解决这些问题,我们显然都需要从人性角度出发,共同解决它们。我明白你对于那些指责的沮丧,特别是在疫情爆发之初。我们有来自白宫的消息,说:病毒只是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我们只有13个病例,都会消失的……我们会有个口罩令,但我不会戴口罩……每个人都应该接种疫苗……但没有真正的推动,在美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反疫苗运动。

我们没有民族自豪感或民族动力来对抗疫情,而我们作为一个国家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我们应该相互学习。我们应该以开放的心态,看看新西兰做了什么,澳大利亚做了什么,中国做了什么,以及其他国家做了什么。我们应该分享现有的疫苗开发的最佳技术,并让世界各地的制造商将他们的生产转换为合格疫苗的生产,以便全球人口可以更容易地接种疫苗,防止疫情通过各种变体传播。要有足够的药物,它们可以被施用。所有这些的事情都需要一个合作的环境,可悲的是,今天并不存在这种环境。我相信,事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我可能是唯一这么说的人,但我确实相信本届政府已经在创造更多的交流和对话机会,而且当你坐下来与同行进行对话时,一定会有好的结果:更好的理解。在解决严重的问题方面,就疫情和与医疗保健有关的一般问题进行合作的话题应该成为讨论的前沿和中心。

新冠疫情和全球公共卫生是中美合作的机会

王辉耀:我们真的应该合作,也应该相互学习。我们在抗击疫情方面需要大量的合作。实际上,这疫情可能是大自然多人类的一种惩罚,我们并不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气候变化对我们来说是巨大的教训。大为,你对此有何看法?

方大为:我认为尼尔说得非常好。我只想展开讲关于新冠病毒的一点,让我在一开始就提出一个更广泛的观点。新冠疫情和全球公共卫生是美国和中国应该合作的领域。这是一类国家不能独自解决的问题。这些问题需要世界上所有主要参与者的合作。在美国这里,不要把新冠视为美国和中国之间的一种楔子问题,我们应该像尼尔所说的那样,以及辉耀所说的那样,把它视为一个合作的机会,不是因为这是一个温暖或利他主义的事情,而是因为我们的生死取决于我们合作的能力。正如我在去年5月左右的一次采访中所说,当一所房子着火时,你做的第一件事是问谁在房子里,我们如何把他救出来。你不会问谁放的火。

然而,我们在美国看到,这种将中国妖魔化的倾向,对中国进行抨击,并对中国的动机作出绝对最坏的假设。我们当时真正应该讨论的是我们如何拯救生命,以及我们如何共同努力,尽可能早地结束疫情。关于这个问题的特定方面,我只想在这里说我和我们作为一个基金会多次强调的内容,那就是特朗普总统和行政部门的其他高级成员、当时的国务卿蓬佩奥先生和国会议员所发表的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言论是卑鄙的,是令人厌恶的、可悲的、错误的,完全丧失了这个国家行政部门的尊严。这不是我们应该进行的交流。他们使用了“中国的病毒 (Chinese Virus)”、“中国病毒(China Virus)”,甚至更糟糕的 “Kung Flu(注:以谐音将中国与新冠病毒联系起来的、带有歧视色彩的名词)”等词汇。这是一种耻辱,这给我们的国家带来了耻辱,因为那些当选或被任命的严肃的政治人物都使用这种应受谴责的语言,当然,作为一个结果和可预见的结果,它推动了反亚裔种族主义暴力的行为的飙升,这是一个绝对的悲剧。

因此,我们作为一个基金会发表了意见,并将继续就此发表意见。我认为我们现在在这届政府的领导下,必须回到一个更加成熟和不那么幼稚的沟通风格。因为当你开始抛出这些类型的术语时,任何合作的可能性都会被排除在外,即使真的有我们应该合作的宝贵领域。因此,语言很重要,沟通也很重要,而且,如果有一种思考沟通和将人们聚集在一起的方式,如我们在老布什总统任期内看到的那种方式,我是不会放弃的。值得称赞的是,拜登总统已经摆脱了这种语言,他禁止在白宫使用这种语言。他说,他将解雇使用不适合我们国家和政府语言的人,而且他已经这样做了。我认为,我们正在回到许多总统时期建立的一些规范,但这是和平的一个真正重要部分。如果我们不以成熟的、专业的、严肃的和商业的方式进行沟通,任何有利于我们所有人的合作的希望都会变得非常遥远。

王辉耀:感谢你们这么开放、坦率和积极的发言。我们需要改善我们的沟通,新冠疫情已经把我们分开了,我们不能进行面对面的会谈,所以我们真的应该在交流中注意我们的语言。我很高兴看到拜登总统,当他上任时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禁止在提到病毒时使用歧视性语言。这是一个很好的好迹象,我们希望事情可以变得更好。拜登总统已经上任6个多月了。而中国和美国,我们已经进行了几轮的讨论。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和中国高级外交官员进行了阿拉斯加会晤。最近,美国副国务卿温迪·舍曼来到天津并在那里合中方进行了第二轮讨论。似乎第二次比第一次要好。我认为最好的一次实际上是美国前国务卿,现在的气候问题特使约翰·克里访问中国的时候。他们就气候变化和合作问题进行了沟通。约翰·克里即将再次访问中国。

我前一段时间也和布鲁金斯学会荣誉主席约翰·桑顿进行了对话,后来他来了中国,他会见了中国环境部部长,并进行了很多建设性的对话。因此,我们希望我们现在能够面对这些巨大的问题和挑战,美国和中国能够在这些对人类和对世界上75亿人最关键的问题上共同努力,因为世界上两个最大的经济体有更多的责任来做这件事。我们如何才能真正改善?哪些是比较容易实现的目标?我们能不能从气候变化开始,这样我们就能创造一些积极的氛围?我们可以让美国学生回到中国吗?或者我们能不能让休斯顿和以及成都的领事馆都恢复工作?

尼尔·布什:我想让大为回答这个问题,我很好奇他对留学生流动的回应。你已经提到过好几次了,互联互通的一大幸事是每年有这么多的学生来到美国。我们是一个移民的国度,我知道这些学生不是移民,但美国如何从世界各地吸收最好的人是很奇妙的。他们来到世界的这个地方,学习、回到他们的国家,或者留下来帮助我们建设我们的经济。这些留学生的经历价值很大,包括美国学生去中国,反之亦然。大为,这种留学生重新开始流动的前景如何?

认为切断留学生联系对美国有利是愚蠢的想法

方大为:首先,关于学生,令人鼓舞的是,看到我们回到了一些看起来比较正常的地方,就学生的流动和在疫情限制下的人员流动而言,这是很重要的。至少我们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从2019年到2020年中期,美国学生签证发放给中国学生的数量下降了99%,从8万降到800,大约是这样的规模。我们一度签发了8万个签证,然后在接下来的12个月里,我们只签发了800份签证。其中一些显然是疫情造成的,但很多也是特朗普政府不认同中国学生对美国的价值,或他们认为缺乏价值造成。尼尔的理解,我的理解和辉耀的理解是,让世界各地的学生流动起来,为我们的研究和发展作出贡献,为大学的学术研究作出贡献,为新公司的新想法和创新的发展作出贡献,都具有巨大的价值。那种认为切断留学生联系就对美国有利的想法,就我所能想象的现代21世纪的经济而言,是一个愚蠢的想法。因此,看到它回到一个更正常的水平,至少在中国学生来美国方面,我当然希望看到一旦整体疫情状况允许,美国学生回中国的情况也会类似地上升。这些交流对我们的国家很好,我们需要增加而不是减少它们。

就目前相对较容易实现的目标来说,除了促进美国留学生数量恢复增长外,我们还需要推动富布赖特项目重启。我们需要让文化和教育领域的国际交流重启。同时我们也的确需要让中美两个领事馆重新运作起来。尼尔、我,还有其他许多美国人都十分认同这一点。关闭中国驻休斯顿总领事馆或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并没有帮助到任何人,反而阻碍了两国为公民商业、贸易等领域的服务。

不过,拜登政府很早就确定了一些能有效出成果的领域,在这些领域合作可能对中美两国都非常有利。一个是公共卫生。这里需要注意,中国和美国在早期处理新冠疫情的过程中都犯了一些非常严重的错误,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如何才能真正有效地改善现状?此外气候变化问题也十分重要。军备控制问题、核不扩散问题、包括朝鲜半岛及其周边区域问题,还有现在的阿富汗问题。美国和中国需要合作,共同讨论现在阿富汗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局势。共同合作符合每个国家的利益。而我们要做的只是把情绪放在一边。的确,我们与中国有分歧。美国在许多问题上与中国意见相左。中国也有很多事不同意美国的观点和做法。中美也互相对对方产生过很多影响。但现在我们必须把这些放在一边,以清晰的方式,专注于我们可以做出改变的地方。我们其实在有很多领域都可以展开合作,我也希望能在未来几年看到这样的发展。

王辉耀:谢谢大为和尼尔。我同意你们的观点。我认为,美国和中国作为两个最大的经济体,确实需要承担应承担的责任,也需要共同合作。你对阿富汗混乱局势的看法也十分正确。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我们如何才能真正就阿富汗问题达成合作?中国、美国还有该地区的国家可否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战后计划,以实现那里的和平与稳定。还有朝鲜半岛的问题,伊朗问题等许多国际问题。除此以外,更重要的是,世界经济的恢复与发展也需要我们真正地合作,为发展中国家,为非洲、拉丁美洲等共同努力。因此,我们绝对需要搁置我们的分歧,并最大限度地凝聚我们的共同立场。大为,今年1月,你在中美交流基金会组织的香港论坛上提到了6点倡议,我认为很有意义。你说应在休斯敦和成都重开领事馆。你和尼尔都在得克萨斯州,而我来自成都,所以我也真的希望看到领事馆能重新开放。第二条建议是恢复富布赖特项目。第三条建议是恢复美国义工和平队来中国服务。第四条建议是,美国政府应该停止孔子学院的关闭。第五条是在贸易、投资、人文交流等方面有更多的开放。第六是考虑创建中国可以建立一个领导力培养访华项目。中国其实可以考虑建立这个项目。你是最早来中国的学者之一,你有很多机会能够获取一手资料,了解两国情况。所以针对这些问题,还有气候变化,我们还可以做些什么?期待你能展开讲讲你提出的这些倡议。

方大为:非常感谢你提到的这些。我认为中美两国的关系现在正面临着一个非常动荡、有争议、困难且具有挑战性的时期。由于华盛顿的言论基调和思维方式,要做大事、有大发展很难。就这一点而言,你有时也会听到来自中国方面的一些激烈的言辞。但问题是,我们能做什么?你刚刚提到的我的那些倡议以及我刚刚提到的这些事情,是真正切实可行的吗?这些事其实没有那么激烈的争议,也不是非常困难,有很多可以通过总统行政指令或行政命令来完成。特朗普通过行政命令撤销了很多合作,而我们可以通过同样的机制来恢复这些合作。不过在当下这种环境下谈论立法问题还是一件非常难以实现的事情。我所倡议的这些事不是因为它们对中国有好处才倡议去做,而是因为它们对美国也有好处,对中美两国关系也有好处。它们可以作为建立信任的措施,可以使这两个国家回到彼此交谈的方向,并专注于解决问题。

辉耀,在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倡议中,我想强调一点:我认为中国需要我所说的国际访问者领导力项目(IVLP)。这是一个美国的项目,它会邀请成千上万的外国公民来到美国,通过二至四星期在美国各地的旅行与走访,了解这个国家的国情。这其中的费用全部由美国政府,美国联邦政府的纳税人承担。这种了解是完全不加遮掩的,而不是意识形态宣传的。他们会了解我们做的好的地方,也会了解我们做的不好的地方,并带着对美国更充分的理解回到他们的国家。

我认为,中国建立类似的项目对中国是非常有益的。尽管不是所有的,但在美国许多对中国的最尖锐和严厉的批评者都从未去过中国或从未在中国生活过,和我和尼尔不同,他们没有真正像我们与中国人互动过。他们无法像了解美国一样了解中国。所以我认为类似项目在中国建立将使中国十分获益,通过每年将数千甚至数万名美国人带到中国,帮助更多的美国人更好地了解真正的中国,中国的优点、中国的不足、中国与美国意见一致的地方、中国与美国意见相左的地方。因为只有相互理解,我们才能达成良好的合作。我认为中国对这种类型的国际上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交流投资不足,而且我认为中国最好能投入更多。当然美国也如果更多投资在这方面也会有很好的效果。在美中关系非常具有挑战性的时期,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它。

美都可更多开展国际访问者领导力访问I项目

王辉耀:是的,我十分同意。我希望我们能够恢复富布赖特项目。你关于中国设立国际访问者领导力项目的建议也非常好。中国确实可能应该设立这样一个项目,像美国过去那样,带成百上千的项目来访者和潜在领导者来到中国,了解中国,因为眼见为实。当人们来到这里,与中国人民有了真正的互动后,这种人际交往将大大改变许多事情的发展。

实际上,CCG最近做了非常多的努力,与合作伙伴一起启动了“国际青年领袖对话项目”,我们正在为那些已经在中国的国际青年组织在华的访问,而进行得非常好。我们组织了6次访问旅行,与100多位国际青年一道访问了6个省份,其中有36个国际青年写信给习近平主席并得到了他的亲自回复,我认为这对于外国青年来华访问有非常大的激励作用,让他们来看看真正的中国是什么样的。

我想你的建议是非常及时的。所以,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中国和美国之间的能源合作是最大的合作领域之一。我记得当特朗普前总统在2017年来到中国访问时,他签署了超过2500亿美元的贸易协定。这包含了各种各样的,不同领域的贸易,其中一大块是能源交易,无论是来自于得克萨斯州还是阿拉斯加州。所以,所以我们看到在他开始贸易战之前。很多公司正在履行合同,推进贸易。我本人也对此做了一些研究,因为如果你想进口能源,页岩气也好,液化天然气也好,石油也好,从得克萨斯内陆到港口,再进口到中国,内陆运输的费用甚至是港口再出口到中国的两倍。由此,得克萨斯州基础设施的缺乏对于中美贸易是不利的,中国公司可以和美国公司合资合作一道为基建提供帮助。这只是一个方面。

还有航空航天领域,这可能是中国和美国在航空航天方面潜在的合作机会。我们看到,现在贝索斯等著名商人能够飞行外太空。我记得当他们从太空看向地球的时候在思考的我们真的很奇怪,人类在一个星球上生存,我们为什么要相互争斗呢?那么,有哪些领域可以合作,现在我们可以在哪些领域进一步促进合作呢?

尼尔·布什:首先,我需要回顾一下大卫关于比较优势的评论。贸易实际上是有比较优势的,是得克萨斯州拥有的巨大优势之一,美国直到最近才有的优势是,我们已经有了较大规模的石油生产和天然气生产。而且,我不能不说从西得克萨斯到得克萨斯海岸线的运输成本中的基础设施问题。在中国对这些产品有需求的情况下,我们可以提供,只要我们的成本在合理的基础上,我们可以满足这种需求的供应,我们应该参与这一能源贸易。

实际上贸易问题就是这么简单,贸易往来的赤字也会因此而减少。我真的不关心贸易赤字的问题,但这只是一个事实,它将减少一些政客将能够吹嘘他们如何使贸易赤字下降。我喜欢你的建议,我们应该对合资企业的合作持非常开放的态度。中国人在基础设施方面的投资,与美国公司建立合资企业,是完全有意义的。此外,你也提到了航空航天。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一直是一个连续三年的活动的共同赞助者,这个活动是空间技术和平利用(健康)国际研讨会,该组织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主要空间相关机构组织。来自欧洲的法国和德国,日本,俄罗斯,美国,这已经相当了不起了。过去的几届会议都是在中国举行的,但中国以外的人是线上参会。在海南岛举行的第一届会议,将参会者们聚集在线下,非常成功。我不确定空间的私有化以及如何会有竞争。你知道要走出去,试图吸引客户,要使游客的太空旅行更具经济性,太空将不可避免地存在竞争,但我们可以从空间相关的工作中使人类受益。因此,我们应该合作,这一点毫无疑问。

王辉耀:是的,中美有很多共同利益,有很多事情我们可以一起合作。但是,现在,中国现在GDP稳定增长,也许中国将会在GDP总量上超越美国,但是可能人均还是远远落后。但是你怎么看呢?我们现在如何能接纳彼此,和平共处?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美国的体制适合美国的国情,而中国的体制适合的是中国的国情。我们不应该试图改变对方,我们应该更多理解对方,我们如何可以做到这一点?

尼尔·布什:我给你举个例子,阿富汗问题是出现于我的兄弟,乔治·沃克·布什总统时期,这和他和他的妻子相关。我的嫂子劳拉对如今高度关注的妇女和儿童的权利有非常强烈的感受。在阿富汗,随着塔利班重新获得控制权。那里驻扎有一支小型美军军事部队,用于支持阿富汗部队的2500人左右的部队,我不太清楚数字,但与朝鲜半岛驻军相比非常少。在我看来,对于全世界关注这些妇女和儿童权利的文明国家来说,也许就好像他们被扔回了黑暗时代或石器时代。通过这种领导层的变化,文明国家将被激励着一起工作,在那里保持存在以维持稳定。美国人民有点厌倦了当救世主和保护者。他们是那些国家的盟友,但不是所谓巨大的支柱。但美国人民选举拜登时,他承诺撤军,特朗普总统也做出了撤军的承诺。一个更好的策略应该是,让我们从世界各地的国家,并找到我们共通的人性,一起工作。不是建设国家,而是成为这些基本人权的保护者,这可能理想主义和天真,但我确实相信我们会将这一目标实现。世界正变得如此紧密相连,一切都比过去透明得多,所以在有错误需要纠正的地方。我们需要一起工作来纠正这个错误。

而且,有关如今非常有争议的问题,比如新疆少数民族的待遇,我只是希望中国非常开放而透明,告诉世界那里发生了什么,并且让人们知道真相,以便世界能够安定下来。同时,我完全赞成美国表达我们的价值观,在有人权挑战的地方,提出我们的观点,来解决那些与人权有关的问题,这也涉及如今的阿富汗和世界上的其他地区。

王辉耀:我认为更多的交流是不可缺少的。正如我所说的,彼此的访问是非常重要的。新疆现在真的欢迎所有的外国人来参观。我们真的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到中国,访问那里,让世界清楚在新疆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卫,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我们如何才能真正地和平共处,也许逐渐接受彼此的差异。你可以看到,例如,在新冠疫情中,中国基本上把很多社区利益放在个人利益之上,而美国则强调个人权利不能侵犯。疫情期间虽然自由度较低,但中国保护了公民免受病毒侵害,获得了更大的自由。美国整个国家和社会在疫情期间遭受了很多痛苦,但个人在与病毒的抗争中获得了更多个人的自由和权利。那么,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中美可以真正在能源领域创造双赢的合作

方大为: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让我首先回到能源的话题上。我想简单说一下,然后我再来谈谈你提出的更广泛和重要的话题,即我们如何能够在能源方面共同推进合作。我们基金会非常关心能源问题,我们一直在倡导一个我们创造的想法,一个叫做美中能源自由贸易和投资协定或我们称之为USEFTIA的想法。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概念,在概念层面上,它正是尼尔所说的,在能源方面,美国有剩余,中国也有需求,所以让我们来推进贸易,这很简单。我们可以真正在能源领域创造一个双赢的合作,我们的想法是将能源从贸易战中分离出来,为更有力的贸易提供快速通道,并创造立法、政策背景以及监管的可预测性,以便你提到的基础设施投资可以进行。因此,我们可以出口给中国,例如,液化天然气,得克萨斯州有大量的液化天然气。中国已经说过,它想在未来10年左右将其液化天然气消费量翻一番,并从能源消费结构占比7%提高到15%。这是一个完美的合作,我们可以出售我们有的东西,中国可以购买它需要的东西。对于那些关心这个问题的人来说,我们可以在美国的赤字中加入一个得克萨斯经济规模的进口,正如尼尔所说的那样,完全正确。每个人都是赢家,美国是赢家,得克萨斯州是赢家,其他需要液化天然气的国家也是赢家。这是一个明显的想法。我们没有看到该领域的那种贸易的原因是,我们在过去几年中看到的立法政策和监管的不可预测性激增,没有人愿意进行数十亿或数百亿美元的投资,但我们应该这样做。

因此,我们一直在倡导这一点,我们还主张美国和中国实际合作的想法,政府、前政府官员、商业领袖、非营利组织领导人和其他方面一起努力,以减轻发展中世界能源贫困的影响,特别是在我们可以称之为底层十亿人的地方,使用另一位作者创造的术语,在七分之一的人口中最不幸运或最贫穷的一个大问题是能源贫困,所以美国和中国可以一起做什么?为了减轻能源贫困的影响,对全球人口的这一部分,我们正在与洛克菲勒基金会合作,在这个领域开展一个非常有趣的项目,但辉耀对你更广泛的观点。我想我只想说一件事,美国和中国之间的一些分歧是根本无法调和的。我们永远不会在这些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在这些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例如在台湾问题上,中国有它的观点,美国有它的观点,这些观点基本上是不可调和的。我们不会以同样的方式看待南海问题。中国有其长期持有的观点,美国和许多其他国家有一个非常不同的观点。我们不会走到这样一个地步,即我们开完会后说,嘿,现在,我们达成一致了。所以总有一些不可调和的问题。顺便说一下,对香港也是如此,对人权问题也是如此。

所以问题是,鉴于存在分歧,这些分歧将永远是我们两国之间关系结构的一部分,我们如何处理这种关系?考虑到这一点,我认为尼尔和我以及我们基金会和美国的其他温和派的观点。他们中的少数人在这个时候似乎是可以做到的,我们可以有一个类似于功能性的、建设性的、以结果为导向的、互惠互利的、政治上可持续的关系,即使这些分歧未被调和。我们应该渴望做到这一点,而不是说:看,因为我们在所有这些不同的深刻的问题上有分歧,所以我们的主张与之相反,我们基金会认为,这更需要以解决问题的心态走到一起,所以这就是我想说的,我认为这是可以做到的,只是需要双方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我们需要理智的、具有常识的、温和的观点来推进中美关系。

王辉耀:谢谢尼尔和大为,你们提出了很多值得关注的观点。。我们也许真的应该最大限度地利用共同点,共识,尽量减少差异。当然,你说过,由于文化、历史和地理上的所有这些大的差异。有一些差异可能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存在,但肯定的是,我们有如此巨大的共同利益,不仅为两国,而且为世界,我们应该真正合作,以便我们能够真正避免灾难,或者也许是一场热战。这些年来,民粹主义和民族主义在崛起,这真的很危险。我认为就像你说的,我们需要温和的、冷静的和现实的主张。我认为需要更多冷静的思考。所以这绝对是很重要的。

现在我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我们有超过20万的观众在观看对话。我们也收集了一些来自在线观众和媒体的问题。我们有一个来自中央电视台CGTN的问题。在疫情时代,中国和美国可以在哪些领域进行合作?我想我们前面讨论已经可能涵盖了这个问题。你对拜登的阿富汗政策有什么看法,中国和美国能否在阿富汗合作,如何合作?

我们有另外两个来自中国新闻社的问题。关于病毒起源的调查,一些人争论更多的是政治而不是科学。那你认为我们如何摆脱这种困境,以及中美如何联合抗击疫情?基本上我们在前面简单地谈到了。也许你可以给出一个你认为合适的答案,尼尔,大为。

尼尔·布什:我将从你提出的关于病毒的起源的问题开始。例如,我并不关心气候变化的起源,无论人类造成气候变化,还是它是一种自然现象,事实是存在了气候变化,我们需要解决这个问题,而且美国和中国以及世界上所有国家显然可以发挥作用,携手合作。在解决这个问题上,中国已经有了2060年碳中和的承诺。各级政府、私营部门将团结一致,努力做到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中国将成为合作的主要参与者,试图解决气候变化。

我对病毒的看法也是如此。谁在乎它的来源。无论它是来自实验室还是来自蝙蝠,还是来自美国或其他地方,谁在乎呢,事实是我们有一个大流行病,继续影响着全球数十亿人的生活,世界上成熟的文明国家迫切需要一起工作,所以大为可能对我们如何一起工作有更具体的想法。但是合作是非常自然的,我将提出一个小小的警告,我拒绝有一些恶意解释的想法。我认为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一方面有一些意图,故意这样做。赶紧抛弃疯狂的阴谋论,它起源于哪里,并不重要。让我们一起来应对吧。

王辉耀:对,没错。 我完全同意,我们也找不到艾滋病的来源,有人说来自非洲,有人说来自美国,谁在乎呢,关键上让我们找到治疗方法。中国人怎么可能这么傻,实验室发明出这种病毒释放出来杀死自己的同胞,这是讲不通的。大为,这些问题你的回答是什么?

中美应专注于解决公共卫生挑战,而不是将医疗和公共卫生问题政治化

方大为:谢谢辉耀,首先我完全同意尼尔·布什刚才所说的,认为这是有意识地向世界释放病毒的想法是荒谬的,这完全没有任何意义。我认为在新冠疫情和更普遍的流行病的背景下,我们应该共同努力解决问题。让我从一开始就说明一点,即新冠疫情不会成为我们这个世界有史以来最后一次大流行病。我的意思是,我们知道会定期出现大流行病,起源于A国或者B国。这意味着我们将不得不作为一个全球社区应对流行病。永远定期学习如何共同努力并真正解决医学和公共卫生和流行病学的问题是各国能做的一件好事。

我认为我们能够在更大程度上做到这一点。当这种关系不像现在那样带有政治色彩时,我们就已摆脱了它。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不幸的是,事实并非如此,不是像尼尔·布什和我之前所说的那样专注于指责和妖魔化等。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应该从一开始就专注于解决这个问题。我已经说过了,并且我去年五月在中国一个著名的报纸《环球时报》上说过。我认为美国和中国都是如此,中国按时间顺序排在第一位,在新冠疫情的最早阶段,起初并没有以公开的态度,应该拥有的透明度或紧迫感应对大流行病。我认为中国在早期处理中犯了错误,我认为美国在早期处理中也犯了错误。

正如尼尔·布什所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实际上如何共同解决问题?我认为我们可以做到这一点,在研发疫苗的领域,比较什么是有效的?什么是医疗工作者无效的工作?政策专家们围绕德尔塔变种毒株的问题聚集在一起,特别是像我们在早期阶段在两个方向上所做的那样提供材料,提供个人防护装备,这是一件好事,我很高兴我们作为基金会以及其他许多人在其中两个方向进行了合作。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但从根本上说,专注于解决公共卫生挑战,而不是将医疗问题和公共卫生问题政治化,这是我们需要关注的问题。

我认为阿富汗现在显然有机会,不幸的是塔利班重新夺回阿富汗,这是该国的悲惨情况。我认为美国和中国作为在阿富汗拥有重大利益的参与者需要走到一起,真正互相交谈。了解各方的想法和对情况的评估。各个国家打算如何与阿富汗打交道,我认为可以做很多事情来交换意见,事实上,我们基金会今年 10 月,将把人们聚集在一起讨论这个话题,开始对话,我相信其他人也会这样做。任何时候当全球性的危机或全球挑战来临时,中美两个国家都必须坐在谈判桌,美国和中国是两个最大的经济体,两个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国的成员。目前在全球经济和政治发展方面的主要全球参与者。

阿富汗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坐下来谈谈双方对那里发生的事情有什么看法是有益的。仅在那个级别,有实用性。所以,所有这些都是我认为还有改进空间的地方。我希望我们会看到这种改进。正如我经常说的那样,没有中国,美国不可能如愿以偿,中国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美国。不管我们喜欢与否,我们都会见面。我们必须正确对待这种关系,因为错误的后果是深远的,而且非常令人不快。

王辉耀:非常感谢尼尔和大为的交流。我认为这对两国人民以及对世界来说都非常令人振奋。我们真的需要集中精力共同努力解决疫情的问题和挑战,并预防未来的大流行病,正如你们所说,这可能不仅仅是只有这一次。我们真的必须作为全人类而不是一个国家来应对挑战,所以可能应该让联合国或者世界卫生组织召集大国一起真正解决某种问题。关于如何合作的建议非常重要。我认为这确实是全世界所有国家面临的问题,还有,我同意你对阿富汗的看法。在最后一次撤离之前,美国其实应该让更多国家一起参与工作。我们可以有一个讨论。也许我们可以扮演更积极的角色。我们甚至可以拥有一支联合国维和部队来保障撤离,以防止未来的灾难。所以我们可以谈论很多事情。我们绝对需要聚集在一起沟通交流。

我们的对话是从中美50年前的变革开始,始于尼克松访华,当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在联合国担任大使,中国加入联合国。尼尔提到,他们有一个非常好的与中国代表团的会面。我们可以有更多的交流,更多的对话。了解对方,我们应该尽量避免重大灾难和关系的恶化,我们应该真正寻求共同点,尽量减少差异。在中美交流50周年之际,你们最后想对国内和世界的观众说什么?基辛格博士在50年前第一次秘密访问中国,两位布什总统在这些年里一直在促进和加强这种关系。鉴于此,我们如何能够向前看,如何能够真正向前走? 尼尔,你的家族可能是历史上最独特的总统家族之一,产生了两位美国总统。现在你有一个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这表明这个总统家族真的关心这种关系,所以我们想听听你们最后的总结。

尼尔·布什:感谢你,辉耀,我想我首先要重申的是我父亲经常公开说,美国和中国的双边关系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那么他在多年前说这句话是有先见之明的,因为它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变得更加真实。鉴于我们作为地球上的人类所面临问题的严重性,我还想说,全球化已经给了美国经济一个机会。我们的GDP和我们的个人财富巨大的推动力和我们在全球化的世界中最大的伙伴一直是中国。所以美国一直是贸易的受益者,就像大为指出的那样,这些工作都不完美。这种贸易关系使我们的国家受益匪浅,毫无疑问,中国也是我们贸易关系的巨大受益者,而且随着我们有越来越多的文化交流和学生交流。已经有数以百万计的中国游客来到美国,他们都开心地回家了。这并不像有什么东西限制他们回到他们的家或他们回家的愿望。现实是,我们从这种双边关系中受益匪浅。我们应该期待一种预测未来的方式,未来会更好。我们已经进入了这种疯狂的时代,中国的崛起突然被政治家们认为是对美国的威胁。一旦我们能够克服中国不代表对我们的国家安全或我们的经济或我们的自由或基本生活方式的威胁这一障碍,我们通过对话将建立更好的理解和更多的合作。

因此,我承诺将继续与大为和我们在推动基金会的团队合作,尽我所能帮助中国说出真相,阐明这一非常重要的关系,希望能让大家有更大的合作。不仅在所有这些重大问题上,而且在今天正在发生的基本事情上。我们的各级政府应该举行会议,以便更好地理解,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进而创造一个更好的、更和平的、和谐的世界,作为结果。

王辉耀:非常感谢你,尼尔,请大为做最后的发言。

方大为:辉耀,非常感谢你,最后请允许我总结。能和你对话是我的荣幸,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平台,我们非常感谢有这个机会进行这次对话。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总统为美中关系带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远见,从根本上说,他问了自己一个关于这种关系的问题,与我们今天看到的那种情况不同。今天,政治人物关心的是他们发下一条推文前15分钟的中美关系会是怎样的?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总统所问的是,我如何能为我们国家50年后和100年后的利益服务?这种高瞻远瞩的精神,即更少关注当下头条新闻,而更多地关注这种关系在长期内的发展方向。这是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总统理念的一个标志,这也是我们基金会发扬光大的理念。

正如我们在这次谈话中所说的,中美关系是最有影响的双边关系。在世界上,它对美国很重要,当然,它对中国也很重要。而且我们必须把它弄好,我们必须从长期的角度来考虑。因为我们今天看到的动荡将不会永远伴随着我们。在一些相当重要的问题上,总是会有分歧和观点上的差异,但语气会发生转变。有时,我们对不同国家的看法会根据世界上发生的事情而发生变化,而我们正在关注美国的长期利益。这就是我们处理这种关系的角度。

我想说的最后一点是,我认为作为美国人,我们需要作为一个整体的人民和国家在承认有效性方面做得更好。首先,中国是美国在今天活着的每个美国人的一生中最强大的竞争对手,反之也是如此。但是,中国是美国不可缺少的伙伴也是事实,无论我们喜欢与否,而美国也是中国不可或缺的伙伴。在彼此的未来中,我们需要能够在考虑到这一点的情况下一起工作,我认为如果我们能够认识到这些想法都是有道理的。顺便说一下,竞争不是一件坏事,竞争是造就世界的原因。它产生了进步,产生了技术革新。我们竞争,但是,我们也必须合作。我最荣幸的是有机会在发扬我非常崇敬和尊重的人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总统的理念方面和尼尔成为合作伙伴。

王辉耀:感谢大为在最后的结论中所作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发言。你知道这半个世纪它很长,但也很短。我记得我看到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总统在北京骑自行车的照片,当时尼尔还很年轻,我也是一个少年,然后,那么在过去四十多年里发生了什么呢?中国从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变成了现在的第二经济大国,这真是不可思议。我想我同意你的观点,中国和美国是彼此不可或缺的,而且真的需要对方,所以我们怎么能一起继续努力保持这样的关系?

我认为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推动了出色的工作,还有全球化智库也是一直在起着沟通的作用,我们正在努力成为中国和外部世界之间的桥梁。因此,希望我们将继续我们的对话,继续我们的讨论,也会有理性的、建设性的对话,让我们两个国家之间更多的人际交往。尼尔,你的父亲和你的总统兄弟来到北京夏季奥运会,我希望在明年二月的冬季奥运会上你再次来参加北京冬季奥运会享受美好时光。我们希望我们可以让人文交流继续,留学生们可以相互流动和启动其它方案保障人员往来。我们彼此不能分开,我们有一个巨大的纽带,让我们延续两个布什总统中美友好的理念。非常感谢你们二位,也感谢今晚这么多的观众,非常感谢你们,我们下次再会。

(本文根据CCG全球对话系列之“CCG对话美国前总统老布什之子尼尔•布什”的发言录音翻译整理,未经本人审阅,转载请注明出处)

来源时间:2021/9/4   发布时间:202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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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近平:总想过太平日子、不想斗争是不切实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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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学习小组

9月1日,2021年秋季学期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班。习近平总书记在开班式上发表重要讲话强调,“共产党人讲党性、讲原则,就要讲斗争”“要丢掉幻想、勇于斗争”。

习近平在多个场合向广大党员干部特别是年轻干部强调过“斗争”。今天,小组梳理了总书记相关重要论述,供组员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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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2021年秋季学期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在中央党校开班。习近平在开班式上发表重要讲话。新华社记者翟健岚摄

我们面临的重大斗争不会少

★这场斗争既包括硬实力的斗争,也包括软实力的较量

各种敌对势力绝不会让我们顺顺利利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郑重提醒全党必须准备进行具有许多新的历史特点的伟大斗争的一个原因。这场斗争既包括硬实力的斗争,也包括软实力的较量。

——在党的十八届四中全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讲话(2014年10月23日)

★我国发展进入各种风险挑战不断积累甚至集中显露的时期

我们共产党人的斗争,从来都是奔着矛盾问题、风险挑战去的。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我国发展进入各种风险挑战不断积累甚至集中显露的时期,面临的重大斗争不会少,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文明建设和国防和军队建设、港澳台工作、外交工作、党的建设等方面都有,而且越来越复杂。

——在2019年秋季学期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班式上的讲话(2019年9月3日)

★我们面临的重大斗争不会少

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是在斗争中成长和壮大起来的,斗争精神贯穿于中国革命、建设、改革各个时期。我国正处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关键时期,改革发展正处在攻坚克难的重要阶段,在前进道路上,我们面临的重大斗争不会少。我们必须以越是艰险越向前的精神奋勇搏击、迎难而上。

——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5周年座谈会上的讲话(2020年9月3日)

★要丢掉幻想、勇于斗争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入关键时期,我们面临的风险挑战明显增多,总想过太平日子、不想斗争是不切实际的。要丢掉幻想、勇于斗争,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寸土不让,以前所未有的意志品质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共产党人任何时候都要有不信邪、不怕鬼、不当软骨头的风骨、气节、胆魄。

——在2021年秋季学期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班式上的讲话(2021年9月1日)

敢于斗争是我们党的鲜明品格

★大方向就是坚持中国共产党领导和我国社会主义制度不动摇

共产党人的斗争是有方向、有立场、有原则的,大方向就是坚持中国共产党领导和我国社会主义制度不动摇。凡是危害中国共产党领导和我国社会主义制度的各种风险挑战,凡是危害我国主权、安全、发展利益的各种风险挑战,凡是危害我国核心利益和重大原则的各种风险挑战,凡是危害我国人民根本利益的各种风险挑战,凡是危害我国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各种风险挑战,只要来了,我们就必须进行坚决斗争,而且必须取得斗争胜利。

——在2019年秋季学期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班式上的讲话(2019年9月3日)

★要注重策略方法,讲求斗争艺术

要注重策略方法,讲求斗争艺术。要抓主要矛盾、抓矛盾的主要方面,坚持有理有利有节,合理选择斗争方式、把握斗争火候,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在策略问题上灵活机动。要根据形势需要,把握时、度、效,及时调整斗争策略。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在斗争中争取团结,在斗争中谋求合作,在斗争中争取共赢。

——在2019年秋季学期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班式上的讲话(2019年9月3日)

★敢于斗争是我们党的鲜明品格

敢于斗争是我们党的鲜明品格。我们党依靠斗争走到今天,也必然要依靠斗争赢得未来。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立足新发展阶段、贯彻新发展理念、构建新发展格局,面临的风险和考验一点也不会比过去少。年轻干部要自觉加强斗争历练,在斗争中学会斗争,在斗争中成长提高,努力成为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勇士。

——在2021年春季学期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班式上的讲话(2021年3月1日)

★练就斗争的真本领、真功夫

要坚定斗争意志,不屈不挠、一往无前,决不能碰到一点挫折就畏缩不前,一遇到困难就打退堂鼓。要善斗争、会斗争,提升见微知著的能力,透过现象看本质,准确识变、科学应变、主动求变,洞察先机、趋利避害。要加强战略谋划,把握大势大局,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分清轻重缓急,科学排兵布阵,牢牢掌握斗争主动权。要增强底线思维,定期对风险因素进行全面排查。要善于经一事长一智,由此及彼、举一反三,练就斗争的真本领、真功夫。

——在2021年春季学期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班式上的讲话(2021年3月1日)

要在斗争一线考察识别干部

★要多选一些在重大斗争中经过磨砺的干部

现在,我们一些干部最缺的是实践经验,特别是缺少在重大斗争中经风雨、见世面的经历。不少干部工作很勤奋,对自己要求也严格,但一到大风大浪来了就没主见了,总希望一切都太太平平的,工作思路也就是这个思路,求稳心态有余,斗争精神不足。要多选一些在重大斗争中经过磨砺的干部,这对优化干部队伍结构、提高科学决策水平和政策执行力大有好处。

——在十九届中央政治局第十次集体学习时的讲话(2018年11月26日)

★该斗争的就要斗争

领导干部要有草摇叶响知鹿过、松风一起知虎来、一叶易色而知天下秋的见微知著能力,对潜在的风险有科学预判,知道风险在哪里,表现形式是什么,发展趋势会怎样,该斗争的就要斗争。

——在2019年秋季学期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班式上的讲话(2019年9月3日)

★要在斗争一线考察识别干部

要在斗争一线考察识别干部,对表现突出的干部要大力褒奖、大胆使用,对不担当不作为、失职渎职的要严肃问责,对在斗争一线表现突出的先进集体和个人,要根据情况分层分级予以表彰和嘉奖。

——在统筹推进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和经济社会发展工作部署会议上的讲话(2020年2月23日)

★共产党人讲党性、讲原则,就要讲斗争

共产党人讲党性、讲原则,就要讲斗争。在原则问题上决不能含糊、决不能退让,否则就是对党和人民不负责任,甚至是犯罪。

——在2021年秋季学期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班式上的讲话(2021年9月1日)

来源时间:2021/9/4   发布时间:202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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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相信胡锡进,还是李光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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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瑬备  来源:有备自远方来

刚才读到胡锡进火热出笼的宏文:《宣扬中国正在发生“深刻的革命”,这是误判和误导》,及时回应了这几天几乎人人关心和谈论的李光满著名论断:“万钧雷霆正在滚滚而来,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已经开始”;“这次变革将荡涤一切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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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锡认为,这篇《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一场深刻的变革正在进行》的李光满“一炮打响之檄文”,对形势做了不准确的描述,使用了一些夸张的语言,背离了国家的大政方针,造成了误导。

胡锡进说,该文宣称的所谓中国“从经济领域、金融领域、文化领域到政治领域都在发生一场深刻的变革,或者也可以说是一场深刻的革命”,这是对近期国家出台一系列市场监管措施的误读和曲解。

这仅仅是李光满个人的误读和曲解?

我怎么着觉得,有些人似乎对该文“读”得太透,“解”太深。

我说的有些人,可不是芸芸众生的“有些人”,而是人民网、新华网、央视网、中国军网、光明网、中青在线、中新网……这些中央媒体。他们不约而同在头版重要位置转发一篇小地方无名作者的时评文章,营造了强势的宣传效应,这怎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当然,转发作者文章和直接发表社评,分量和意义是不同的。前者有转圜余地——虽然是史无前例的重磅操作,但毕竟可抽身退步,谓之“文责自负”。但凡有不妥之处,尚有补救的可能。

不知道胡锡进适时闯入“转圜余地”,扮演“敢言者”角色,是不是奉命行事。

胡锡进用平和的语气解释最近力度很大的各种监管:这些监管的目的是规范市场,纠正、防止资本野蛮生长以及由此带来的各种副作用,在加快经济社会发展的同时推进共同富裕,强化公平正义建设,所有这一切都是社会治理进一步和上台阶的完善,而不是什么“革命”。

李光满的文章如此推断:从整治饭圈到处罚郑爽,再到下架封杀赵薇和高晓松,还有从蚂蚁上市被叫停,到中央整顿经济秩序、反垄断,到阿里被罚182亿元和滴滴被查……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们,中国正在发生重大变化,从经济领域、金融领域、文化领域到政治领域都在发生一场深刻的变革,或者也可以说是一场深刻的革命。

也许引发人们忧心的,正是这句“深刻的革命”。在国人的脑海里,“深刻的革命”容易触发历史联想。

可能正是基于这一点,胡锡进跑出来解释:中国经常讲自我革命,但它的含义是自我鞭策,不断创造新的辉煌,而不是上述文章所说的充满摧毁的运动式革命。

我不明白,为什么此前有人如此“重视”那篇呼吁“深刻的革命”的李光满檄文?假如真如胡锡进所言,目前整个国家处于有序的运行中,那么究竟要革谁的命呢?革命引发的可能后果究竟有利于谁呢?

胡锡进用了这样的诘问句:在这样的国家里,需要搞运动式“革命”吗?革谁的命?

他还说,变革、乃至深刻的变革一直在中国持续进行,改革开放不就是不断变革的过程吗?但是上述文章用一种特殊的檄文口吻描述中国正在发生的变革,仿佛这个国家要告别改革开放以及十八大以来的基本路线方针政策,要形成某种秩序颠覆,真的要“革命”了,这确属严重的误判和误导。

我特别想知道的是,同样的话,假如由别人写出来,是否能够在主流媒体发表?如果也能像他那样“商榷”,那么这个舆论环境还是正常的;如果不能,或者只能由胡锡进一个人说,我就不得不怀疑,这不是他的个人“胡侃”,而是奉命之作。

假如确属奉命,那么“转载李光满”之奉命和“发表胡锡进”之奉命,相隔寥寥几天,其间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因为对李光满文章的普遍误读和曲解已然造成了人心恐慌,需要有人出来安抚人心,或许值得赞许。但如果最终演变成表面上的“个人观点大打架”,权威声音始终犹抱琵琶半遮面,人心的混乱是可以想见的。

但愿胡锡进的论断是代表某种权威的:“不仅要摧枯拉朽,而且要刮骨疗伤”,这种耸动的全局性宣示与中国实际政策面严重脱离,属于少数人的狂想。我很担心这样的语言会勾起人们的某些历史记忆,引发一定范围的思想混乱和恐慌。

“引发一定范围的思想混乱和恐慌”已然发生了,这种混乱和恐慌,会渐渐渗透和扩展,似乎很难通过胡锡进的一次“胡侃”就能消弭。

今天的舆论环境为何会变得如此无序?个人作者的角色为何会变得举足轻重?究竟哪些是方便说的话,哪些是不方便说的话(需要要借个人作者之口),有司心里有谱没有?一个经常在极左阵地发表所谓宏论的小地方的小作者,为何会一夜之间身价百倍?主流阵地为何不能旗帜鲜明地发表自己的时评,亮一亮自己的观点?

胡锡进说,我希望所有人都相信,中国的改革开放路线不会变,两个毫不动摇不会变,十八大以来的重大方针政策一定会得到坚持。凡是对国家监管措施的极端解读,大家都不要信。

好呀,我也希望选择“不信”。

但这是今天的“胡锡进说”,而昨天的“李光满说”比你的声势大了去了,那可是全网头条啊!(这个名单太长,恕不一一罗列)作为一个升斗小民,我真的是左右为难一筹莫展:我该相信胡锡进,还是李光满?

或者,再让子弹飞一会?看看“摧枯拉朽”和“刮骨疗伤”的情形,然后再做定论?

不过这一回,我愿相信胡锡进。

比起杀气腾腾的李光满,我还是觉得这个大地方的人可能比那个小地方的人靠谱些。

至于胡锡进是因为李光满的文章嗅到了现实的恐惧,还是因为“忧国忧民”,我不敢下判断。但他选择在这关键时间点出面说项,行文冠冕堂皇,至少能起一点安抚人心的作用。

吾国吾民,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来源时间:2021/9/4   发布时间:202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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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顿:中俄已经在利用阿富汗撤军获取对美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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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约翰·博尔顿  来源:观察者网

【导读】 美国著名鹰派人物约翰·博尔顿近日在美国《华尔街日报》撰文,猛烈抨击拜登的撤军决策并妄自忖度中俄等国的决策动机。在文中,他对美国外交政策提出了一些激烈的建议,但这只代表其个人观点。

【译/观察者网 由冠群】

美国的阿富汗撤军以悲剧收场。这一悲剧具有深远的战略意义。“结束永久战争”这一口号隐含着一个重大的误判,即美国撤军只会影响到阿富汗。而实际上却正相反,这次撤军可被看成是一次重大的、令人深感遗憾的美国战略调整。我们的主要全球性竞争对手中国和俄罗斯已经在借机获取优势。

它们和其他许多国家在评估美国放弃阿富汗这一事件时,并不只是简单地考虑它对抗击全球恐怖主义威胁产生了怎样的直接影响,还会借此评估美国的全球目标、能力和决心。

在短期内,为了应对来自阿富汗的威胁并抓住相关机遇,中国会谋求增强其在巴基斯坦本已相当大的影响力,而俄罗斯也会积极影响中亚的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两国都将拓展其中东计划,并通常是与伊朗一道。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白宫已准备好应对这些威胁。

从长期来看,北京和莫斯科在威胁美国及其盟友方面有着天然的分工,可分为以下三个不同“战区”:中国关注其周边从日本到东南亚再到印度和巴基斯坦的长弧地区;俄罗斯关注东欧和中欧;在中东地区,俄罗斯、伊朗和中国则结成三国同盟。美国在制定计划时必须考虑到众多威胁同时出现在上述地区以及其它地区。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拜登总统日前还提出了前所未有的国内开支计划,这凸显出在保护美国的众多利益时,我们的国防能力是捉襟见肘的。因此,华盛顿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确保国防预算能大幅增加,做好准备应对从恐怖主义到网络战争的各种威胁。单靠外交手段是无法应对这些威胁的。

拜登声称美国需要结束其在阿富汗的军事行动以便更有效地对抗中国,而中国却并不在意这种说法。北京在意的是新出现的机会:巩固其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利益;防止伊斯兰恐怖主义蔓延到中国;努力控制本国周边地区,主要是台湾地区、南海和印度。

这些举措正与中国对西方的致命威胁完美契合,使我们面临着比阿富汗溃败更严重的威胁。相比之下,华盛顿却难以随机应变地做出战术动作以应对中国的具体招式。阿富汗问题迫使我们进行更深入的概念式思考(译注:conceptual thinking概念式思考是指借由拼凑片段和着眼大格局来了解一个状况或问题)和战略性思考。在这样做的同时,我们可以立即抓住几项政策要点。例如,为了明确我们对台湾地区的防卫承诺,我们应该驻军台湾。在整个战区范围内,我们需要增加预算以增强我们在东海和南海的海军力量,从而建立威慑以对抗中国的主权主张。

我们必须加强与印度、越南和其他国家的防务关系。“四国机制”(印度、日本、澳大利亚和美国)的合作范围应该急剧扩大,要把集体防御议题纳入进来,而四方机制本身也应该考虑扩大组织规模。中国还向巴基斯坦和朝鲜等国扩散了弹道导弹和核技术,我们必须加大压力迫使中国为自己的这一危险政策负责。

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在6月份的美俄峰会上见到了一位虚弱、萎靡的美国总统,这无疑令普京备受鼓舞,使人想起了赫鲁晓夫在1961年与肯尼迪总统会面后的样子。拜登随后在北溪2号项目和阿富汗问题上的示弱表现也肯定使普京先生笑的更加开心。他将在中亚积极行动以遏制任何有可能死灰复燃的伊斯兰恐怖主义,但他的长期关注重点仍是俄罗斯的欧洲邻国。

普京看到了欧洲的手足无措,这个欧洲正担心本地区重新出现冲突,这主要是因为它担心美国会畏惧退缩,甚至干脆退出国际事务。尽管特朗普总统和拜登总统上台并不代表某种趋势出现(特朗普当选只是一种反常现象,而拜登不过是一个典型的民主党人),但拜登在没有警告北约盟国的情况下做出了撤军决定,已使本就脆弱的美欧互信彻底破碎。美国不可避免地会要求欧洲发挥更大的政治-军事作用,但这一呼吁会和之前美国的呼吁一样毫无作用。欧盟永远不可能成为全球地缘战略玩家,因为它习惯性地动口不动手。

这就使得北约(拜登先生此前已使它滑向了自满状态)只能在阿富汗问题上抛弃了盟友。欧洲不应像此前那样先责怪华盛顿干涉过多,后又责怪华盛顿管的太少,而是要做出决断它是真的重视北约集体自卫权还是仅仅在叶公好龙浅尝辄止。当德国和其他国家的国防能力与其经济实力相匹配时,他们的意见才会有人听。在等待的过程中,美国应该与“亚北约联盟”(主要是中欧和东欧国家)和其他受到威胁的非北约国家合作,去对抗普京的帝国本性。我们在欧洲的兵力部署也可以做出相应调整。

在中东,伊朗是中国首选的石油供应国,也是与俄罗斯一道支持叙利亚阿萨德政权的俄罗斯伙伴国。对北京和莫斯科来说,德黑兰既是为它们做颠覆工作的打手也是衬托它们地区影响力的帮手。最近,俄罗斯和沙特阿拉伯展开军事合作就是明证。鉴于美沙矛盾和美国可能与伊朗政府展开奥巴马式接触,沙特政府与俄罗斯合作就是在预防这些风险。海湾地区的阿拉伯人担心,美国从阿富汗撤军可能预示着美军也会撤出伊拉克,甚至美军会从位于他们国土的重要海空军基地撤出。那么,谁不未雨绸缪呢?

华盛顿绝不应重返2015年伊朗核协议。原因很简单,然而拜登政府却还是不明白。拜登政府关键是要认识到伊朗的目标与美国、以色列和大部分阿拉伯世界的目标根本对立。只有换掉德黑兰政权才有可能减轻整个地区受到的威胁,而这却是中国和俄罗斯最不希望看到的。

可悲的是有些人,他们以为从阿富汗撤军是一劳永逸的决定,不会产生太大的负面影响,但世界却远比他们想的复杂。撤军的后果已经非常严重,中俄正在加大努力以使后果变得更糟。现在,轮到我们行动了。

来源时间:2021/9/4   发布时间:202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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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希:反智主义与霍夫施塔特困境(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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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希  来源:美国史教学与研究

本文原文是作者应邀为理查德·霍夫施塔特的《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写的中文版序(九州出版社/后浪出版公司,2021年版),删节版发表在《美国研究》2021年第4期。此版为修订后的完整版本。作者感谢后浪出版公司和《美国研究》诸位编辑对原稿的文字润色与编辑。

内容提要:“反智主义”(anti-intellectualism)一词因为理查德·霍夫施塔特的《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在1963年的出版而变成了研究美国政治、美国政治文化和美国历史的一个“标准”概念,在学界内外都产生了长盛不衰的影响。本文以霍夫斯塔特的学术生涯和美国史研究路径为起点,叙述《反智主义》创作的历史背景以及其与霍氏学术谱系的关系,通过对《反智主义》内容与观点的解析,延伸讨论“反智主义”概念的有效性和局限性,力图揭示一种可被称为“霍夫施塔特困境”的现象——自由派知识分子如何在一个高度“民主化”和“反智化”的美国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关键词:美国历史;政治思想;反智主义;霍夫施塔特;麦卡锡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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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王希教授

《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以下简称《反智主义》)是美国历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施塔特(Richard Hofstadter)在1963年出版的著作。当同代学者的作品大多被人遗忘的时候,该书的阅读价值却倍显珍贵。据悉,国内有数家出版社计划在2021年推出该书中文版。一书多译并同年出版,十分罕见。无独有偶,享有盛名的美利坚人文经典丛书2020年也推出了一部霍夫施塔特文集,排在首篇的便是《反智主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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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

[美]理查德·霍夫施塔特著,陈欣言译

后浪丨九州出版社2021年8月版

《反智主义》为何突然大热?除作者名气大和该书曾获普利策奖之外,近年来美国政治的乱象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前总统特朗普在4年执政中刮起一场反建制、反精英、反全球化的政治旋风,搅得美国和世界不得安宁。虽然他未能在2020年如愿以偿地获得连任,但仍然在1.5亿选民中获得了近半数的支持。一些铁杆支持者更是在他的鼓动下,拒绝接受大选结果,攻击国会,这一切都令世人深感震惊。特朗普的言行举止粗暴鲁莽,治理国家更是漏洞百出,为何依然能够在总统竞选中做到一呼百应?除了经济利益分配不公、全球化对美国霸权形成冲击、两党政治撕裂选民等原因之外,美国选民本身是否也是“特朗普现象”的制造者?困扰当前美国的政治分裂和价值冲突是否有更深层的历史、文化乃至政治心理原因?如果读者关心这些问题,阅读《反智主义》将会很有帮助。

事实上,《反智主义》并不直接讨论选举政治或分析选民的构成,但它讨论美国选民得以养成和建构的政治和社会环境。具体讲,它讨论的是普通美国人生活中盛行的一种“反智”(anti-intellectual)文化,其特征是贬低理性生活,拒绝独立思考,怀疑乃至仇视被称作“知识分子”(intellectuals)的人。霍夫施塔特将具有这些特征的态度、思想、行为或文化称为“反智主义”(anti-intellectualism)。他在书中从历史的角度对“反智主义”在美国宗教、政治、商业和教育生活中的形成与演变做了详细的描述,揭示了“反智主义”如何广泛地渗透在美国人的日常生活中,并不动声色但持续不停地塑造了美国人的价值观、心理状态和行为方式。霍夫施塔特的观察细致,研究扎实,叙述生动,他在半个多世纪前写下的一些文字甚至可以一字不改地借用来描述当下的美国,而当代读者更能从他关于“反智主义”危害的警告中领悟到一种难得的先见之明。我想,这也许是中美出版界“重新发现”《反智主义》的动因所在。

诚如霍夫施塔特所说,《反智主义》是对20世纪中叶的美国保守主义政治——尤其是对肆虐美国政坛长达4年(1950~1954)之久的“麦卡锡主义”——所做的一种回应,但它所讨论的问题——“反智主义”及其历史、“反智主义”与民主的关系、知识分子在一个民主社会中的位置与作用等——却具有一种更广泛、更深刻的历史和政治含义。虽然霍夫施塔特自称这部著作不是“一部正规的历史学著作”(a formal history),而“更多的是一部个人作品”(largely a personal book),[3]但《反智主义》在他的学术生涯中的确代表了一种意义非凡的延续与创新。为了更好地读懂这部著作,理解它在今天的阅读意义,我们需要简单了解一下此书的写作背景以及它在霍夫施塔特的学术生涯中所处的位置与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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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斯塔特

一、霍夫斯塔特的学术生涯

霍夫施塔特于1916年生于纽约州布法罗市(Buffalo),父亲是来自波兰的犹太裔移民,母亲是德国移民的后裔。他17岁入布法罗大学,主修历史,辅修哲学。在大学期间,他与后来的第一任妻子菲丽丝·斯瓦多斯(Felice Swados)相识,在后者的影响下参加了左翼学生组织,并担任领导人的职务。1936年大学毕业后,霍夫施塔特与新婚妻子移居纽约市,先入法学院,但后来很快放弃,转入哥伦比亚大学读美国史研究生。初到纽约的时候,霍夫施塔特夫妇与纽约左翼知识分子群体来往密切。他们还前往南部乡村,调查黑人分成租佃农(sharecroppers)的生活状况,为霍夫施塔特的硕士论文收集研究材料。1938年,霍夫施塔特在《美国历史研究》(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上发表第一篇论文,讨论关税与美国内战爆发的关系。同年,他加入了美国共产党组织在哥伦比亚大学成立的研究生支部,但几个月后因不愿受党内斯大林式的思想控制而退出。与罗斯福新政时代的许多都市激进知识分子一样,年轻的霍夫斯塔特深受马克思主义学说的影响,对资本主义制度抱有强烈的批判态度,积极寻求一种可以取代资本主义的社会制度;与此同时,他又十分崇尚自由主义的原则,坚决捍卫进行独立思考的立场。这两者构成了霍夫斯塔特早期意识形态的基础。1942年,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美国思想史的奠基学者梅勒·柯蒂(Merle Curti)的指导下,完成了博士论文。读博期间,他在纽约市立大学兼职任教。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他前往马里兰大学任教。1944年,霍夫施塔特的博士论文《美国思想中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出版,成为他的第一部专著。1946年,他受聘返回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任教,从此终身与哥伦比亚大学和纽约为伴。[4]

1970年,当年仅54岁的霍夫施塔特因白血病去世时,他已经成为当时美国最著名的历史学家之一。在26年的专著发表生涯中,霍夫施塔特一共出版了10部专著,包括《美国思想中的社会达尔文主义》(1944,此后简称《社会达尔文主义》)、《美国政治传统及其缔造者》(1948,此后简称《美国政治传统》)、《美国高等教育的规模与发展》(1952)、《学术自由在美国的发展》(1955)、《改革的时代:从布莱恩到罗斯福》(1955,此后简称《改革时代》)、《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1963)、《美国政治中的偏执风格与其他论文》(1965,此后简称《偏执风格》)、《进步主义历史学家》(1968)、《关于政党体制的思想:合法反对在美国的起源(1780-1840)》(1969)、《1750年的美利坚》(1971)。在他的10部专著中,《改革时代》获1956年历史类普利策奖,《反智主义》获1964年非虚构类写作普利策奖。此外,他还独自和与人合作编撰出版了13部美国史教科书、文献集和参考书,并发表了140多篇学术论文、书评和时事评论。与大多数史学同行相比,他始终拥有一个令人望尘莫及的、同时来自学术界内外的读者群。他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在1955年修订后的销售量高达20万册(这对于任何史学博士论文而言,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他的《美国政治传统》的销量更是一度高达100万册,并在他去世之前就已经被翻译成至少6种语言,至今仍为许多美国大学作为长期保留的经典书目。[5]

有人曾将霍夫施塔特的学术成功归因于他一生中遇到的几个“最好”(bests)——居住在美国“最好的城市”(纽约市),任教于“最好的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在“最好的时刻”,为“最好的出版社”(Knopf),写作了“最好的著作”,并赢得了“最好的奖项”(普利策奖)。[6]此话只能部分当真。在某种意义上,霍夫施塔特不是一位“标准的”(standard)历史学家——他自己也承认不喜欢和不善于长年累月地做“档案馆里的老鼠”(为此他没少受同行的诟病)。但所有仔细而完整地读过霍夫施塔特著作的人都不难发现,他的写作展示了三种能力:原创性的思想能力,对史料的想象和运用能力,超凡的文字能力。可以说,同时拥有这三种能力,是他获得巨大学术影响力的原因之一。霍夫施塔特将对现实问题的强烈关怀视为自己研究历史的动力。他的每一部专著都涉及美国史的一个重要主题——社会达尔文主义、美国政治传统、进步时代的激进改革、学术自由、反智主义、美国政治中的偏执风格、进步主义史学、合法反对党制等。他对每个主题的研究都会产生一种开拓性的效果:或者开辟一个新的领域;或者将既存研究向前推进一大步;或者为未来的研究设定议程和方向。他的写作拥有自己的风格,潇洒不失优雅,生动不失严谨,犀利之中含有诙谐,“文史不分家”在他的著作中得到了最完美的演绎。读他的史学著作,读者能同时感受到充满哲学意味的启示、社会科学分析方法的力度和文学的典雅。正是通过他的写作,包括“社会达尔文主义”、“地位革命”以及“反智主义”在内的一些原本只在学界使用的生涩名词和概念,变成了公共思想讨论中的常用概念,难怪后世学者称他是当时美国最有影响力的“一位具有公共精神但保持低调的知识分子”(a public-spirited private intellectual)。[7]

二、早期的学术路径

霍夫施塔特的著作时间跨度大,涉猎主题多,似乎难以按传统方法对他进行专业定位。但如果仔细观察,我们会发现,从他发表第一部专著起,他的写作始终贯穿着两种努力:一是探索一种新的、能够取代“进步主义史学家”(Progressive Historians)学派的美国史研究路径;二是致力于研究美国历史中的思想、价值观、意识形态和政治文化。有人称他是“研究思想的历史学家”(a historian of ideas),但他自认为是“研究政治的历史学家”(a political historian)。显然,他对“政治”的定义非常宽泛。1966年,在解释“政治”的概念时,他提到传统的“政治”研究关注的是“谁在何时、通过什么方式、获得什么利益”(who gets what, when, how)的问题,而他的“政治”研究关心的是“谁在感知和理解什么样的公共问题,他们通过什么方式来感知和理解,以及他们为什么会如此感知和理解”(who perceives what public issues, in what way, and why)。换言之,人是“政治动物”,寻求和捍卫自身的利益是人的天性,但处于政治中的人并不只是在寻求和索取各自的利益,而更是通过政治来表达和界定自己的“价值观、身份认同、恐惧与志向”。[8]如果我们将“政治”划分成“硬件”(国家机制、选举政治、法律、程序)和“软件”(选民、思想、价值观、情感)两个方面的话,霍夫斯塔特的研究更多关注的是美国政治的“软件”内容,即处于政治社会中的个人和群体的政治感情、政治认知和政治心理的形成,以及由此形成的意识形态、社会运动和社会变革之间的关系。这些在他看来是“政治”研究的真问题。

霍夫施塔特的学术发展并非一步到位,而是经历了一个探索过程,并深受所处时代美国政治的发展和他自身学术追求的影响,包括《反智主义》在内的写作既是这个过程的产物,也见证了这个过程的发生。所谓“进步主义史学”发端于20世纪初,主导美国史研究长达半个世纪,其代表人物是查尔斯·比尔德(Charles A. Beard)、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Frederick Jackson Turner)和弗农·帕林顿(Vernon Parrington)等人。他们的写作强调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将不同阶级、不同地域之间的经济和政治利益冲突视为推动美国历史前进的动力。[9]霍夫施塔特在学术起步阶段深受进步主义史学的影响,在本科时代甚至视比尔德为自己的精神导师。即便在与激进左翼政治脱离组织关系之后,他也从未放弃对资本主义的批判立场。这种立场首先在他的博士论文《社会达尔文主义》一书中非常鲜明地表现出来。

霍夫施塔特在书中追溯了达尔文进化论如何在工业化时期的美国被改造成为推崇“适者生存、弱肉强食”原则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想、又如何在遭遇不同的批判之后走向衰落的过程。他尤其揭示了耶鲁大学社会学家萨姆纳(William Graham Sumner)如何摘取达尔文自然演进学说的观点,将之与斯宾塞的利己主义哲学、新英格兰清教伦理观和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理论相结合,建构了镀金时代美国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过程。他非常敏锐地指出,达尔文进化论原本是一种具有“激进”意义的科学学说,但在美国却为保守派所利用,并将之变成一种阻止激进社会变革、确保资本主义的“竞争”不受政府管制的思想武器。此刻,他已经注意到所谓“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思想之间的界限并不是清晰划分的,而且“思想”与“体制”之间存在着一种持续的互动。他尤其注意到了他后来将在《反智主义》中展开讨论的一种现象,即当一种新的思想被“发明”出来时,不同社会利益群体在决定是否接受新思想时所采用的首要标准并不是思想本身的“真实与逻辑”(truth and logic),而是不同社会利益群体的“精神需要和先入为主的期盼”(intellectual needs and preconceptions)。霍夫施塔特的另一贡献是指出了思想在塑造和传播过程中的“异化”现象:当强调“达尔文式个人主义”的思想(Darwinian individualism)在美国国内受到左翼力量的挑战时,这种思想会利用美国进入帝国主义时代的机会,被转化成一种冠之以“民族利益”的“达尔文式集体主义”(Darwinian collectivism)思潮,为美国在国际上推行种族主义和扩张主义正名。[10]《社会达尔文主义》是霍夫施塔特在史学界的亮相之作,展示了他的史学识见和能力,但此刻他并没有挑战进步主义史学的理论前提。

与进步主义史学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发生在1948出版的《美国政治传统》的写作中。此时,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美苏冷战进入高潮,美国历史学家开始重新反省美国历史上的改革传统。当时的左翼历史学家政治在罗斯福新政和“统一战线”政治的鼓舞下,希望借用进步主义史学的思路,创造一种新的马克思主义美国史学。霍夫施塔特则认为,左翼历史学家带有先入为主的立场预设,难以摆脱“偏见”,由此建构的美国历史并不真实,而且会继续造成一种美国历史始终存在一以贯之的“二元对立”历史的认知误导。1945年,霍夫施塔特应克诺夫(Knopf)出版社之邀开始写作一些关于美国领袖和他们的思想的短篇论文。最初的出发点是对马克思主义左翼政治企图建构的新美国史观进行一种反思,希望寻求一种新的“左翼”解读来替代它。虽然这些短篇最终会结集出版,但他并没有以此来建构“一种单一的关于美国政治或美国政治领导力的概括性理论”的计划。写作的过程并不顺畅,其间他经历了第一任妻子因病去世的变故,若干篇章是他坐在妻子的病床旁边写成的。直到1948年写完书稿之后,他仍然不能确定如何找到将12个篇章连接起来的主题。[11]他研究的美国政治领袖包括了7位美国总统(杰斐逊、杰克逊、林肯、西奥多·罗斯福、威尔逊、胡佛和富兰克林·罗斯福)、3位著名政治人物(奴隶制卫道士卡尔霍恩 [John C. Calhoun]、废奴主义者菲利普斯[Wendell Phillips],以及镀金时代资本主义的严厉批评者布莱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和建国时代与工业化时期的两组政治人物。在人物选择和思想综述方面,除了文字有过人之处外,霍夫施塔特似乎并无标新立异之处。

随着交稿期限日益迫近,他最终迅速写作了一篇简短的(6页)前言,在其中提出了一种历史观察:尽管12个短篇覆盖的美国政治领袖人物的背景和经济立场不同,生活在不同的时段,但他们却分享一些“共同的”美国价值观,包括尊重私有财产,看重机会的价值,强调对个人利益的保护,鼓励在法治范围内对个人利益的争取。这些看似矛盾但得到普遍分享的“传统”正是美国作为一个现代资本主义国家的成功秘诀所在,因为它们避免了让美国陷入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暴力革命的漩涡之中。霍夫施塔特对“美国思想中的共识”(the common climate of American opinion)的强调,直接挑战了比尔德等人提出的经济和政治利益冲突是美国历史发展的动力的结论,也表明他企图在传统的冲突论和“二元对立”历史观之外识别和建立一套新的、为所有美国利益群体认同的价值观。[12]虽然霍夫斯塔特的原始意图更多是“祛魅”,对美国人习以为常的思想——现实主义、民主主义、个人主义、自我成才的英雄崇拜、资本主义的神话等——进行无情的剖析,但他批判的光芒完全为他强调的“共识”所遮掩。他希望在“新马克思主义”和“传统自由主义”的路径之间寻求一种新的、更为独立的自由主义思路,但在冷战意识形态极端对立的背景下,他的著作很快被划归到“共识学派”(consensus school)的阵营之中,而共识学派因为宣扬“意识形态的终结”而成为了学术保守主义的一面旗帜。[13]

尽管如此,《社会达尔文主义》与《美国政治传统》的出版将32岁的霍夫施塔特推到了美国史研究的前沿。这两部著作虽然主题不同,但在方法论上非常接近,都注重精英人物的思想研究,并关注思想的变化与不同思想的交锋。然而,真正为霍夫施塔特在同行中建立起不朽名声的是《改革时代》的写作。正是在这部著作中,霍夫施塔特从方法论、材料和分析手段上开辟了美国政治史和政治文化史研究的一片崭新的天地,也开启了他对“反智主义”问题的思考。

《改革时代》讨论的是19世纪后20世纪初的几场改革运动,包括平民党人运动、进步主义运动和罗斯福新政,但重点放在平民党领导的农场主反叛和由都市中产阶级发起的进步运动上。这一段历史是进步主义史学的起点,许多结论长期主导了历史学界的解释。霍夫施塔特运用心理分析、社会功能解析等方法,对平民党-进步运动及其参与者进行重新解读。与先前著作不同的是,他将研究重点放在改革运动的普通参与者和中下层领袖人物身上,观察和分析他们的世界观,解读他们使用的抗议方式和语言。霍夫施塔特正面质疑了进步主义历史学家关于阶级利益冲突的观点,认为平民党人的反叛并非出于对资本主义制度的反对,而是因为他们作为乡村商人阶层在市场竞争中失败,由此产生的愤怒所致。在他看来,身处19世纪后期工业化时代的西部和南部自耕农人群具有一种“双重人格”(double personality):一方面他们梦想回到想象中的传统农业社会、享受大众民主的平等参与;另一方面又竭力希望改进农业技术,使用商业手段,通过施压政治来增加自己在资本主义体制中的影响。由于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迅速发展,农业经济的比重和重要性降低,在市场经济中处于失败边缘的农场主人口于是祭出民粹式民主的大旗,要求改革州与联邦政治,打击工业和垄断资本主义。与此同时,快速的工业化和都市化以及美国对国际事务的深度卷入打破了传统的政治和经济秩序,新富阶层的崛起引发了各种新旧中产阶级群体的不满与恐惧,“地位巨变”(status upheaval)——而不是经济利益的冲突——在社会不同阶层、行业和地域中产生大量的地位“焦虑”,正是这些集合起来的焦虑构成了进步时代的“改革冲动”。霍夫斯塔特指出,平民党人反叛者并没有真正考虑工业无产阶级、移民劳工和都市无产者的利益,而是借助美国历史上的仇外、反犹和种族主义文化来宣泄不满和组织抗议;而进步主义者所推动的也并非完全是一种进步主义,而是同时带有落后思想而充满偏见的地方保守主义。霍夫施塔特观察到,人们通常将平民党人—进步运动视为罗斯福新政的前奏,其实先前改革的动力带有大量的负面内容,包括孤立主义,极端民族主义,对欧洲和欧洲人的仇视,对不同种族、宗教和出生地的人的惧怕,对大商业、工会、知识分子和东部生活方式的反感等。这些负面的动力为新政前后的保守主义势力——包括反移民、三K党、禁酒运动、孤立主义和种族主义等——的崛起做了铺垫。所以,改革并非是一条从落后走向进步的直线运动,“推动昨日改革背后的动力,既可以为今日的改革所用,也可以为今日的反改革力量所用”。[14]

在某种意义上,《改革时代》代表了霍夫施塔特与进步主义史学的决裂。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属于“共识学派”,而且他对保守主义始终抱有一种反感,但他对阶级冲突的否定和对共享美国价值观的强调,无疑加深了外界对他的“误解”。他在《改革时代》中使用的方法也招致了包括新左派历史学家在内的批评。事实上,霍夫施塔特并不是盲目地推崇“共识价值”,而是想摆脱经济冲突论这种在他看来过于简单和僵化的历史解释的羁绊,希望探讨导致历史变化的更为复杂和多样的力量所在。从《社会达尔文主义》到《美国政治传统》再到《改革时代》,他的研究一直没有脱离过这种努力。与此同时,《改革时代》的写作也促使他去思考所谓“共享的”美国思想、价值观或意识形态的内涵、形成与传播,并给予这些思想的建构者——平民党人、进步主义者、在“地位革命”中丧失了特权和声望的小镇和乡村政客,以及那些游离在民主、共和两大政党之外的“独立派”精英分子(Mugwumps)等——特别的关注。他注意到,这些人是真正的基层美国思想的建构者,他们非常善于利用大众的不满情绪,通过民主机制,建构一种具有“大众暴政”意味的民意,支持或阻止美国社会的改革。[15]此刻他已经开始将历史上的大众民主与“反智主义”联系起来。

三、《反智主义》的写作背景

《改革时代》出版时,美国政坛上的“麦卡锡主义”闹剧刚落幕不久。从1950至1954年,共和党新科参议员麦卡锡(Joseph McCarthy)借冷战的反共潮流,声称要清洗美国政府机构和大学、媒体、艺术界、公民组织以及工会中的亲共分子,并利用参议院的听证会,在国会主导了一部反共闹剧。他绕开司法程序,任意传唤嫌疑人,并利用人身攻击、随意指控等手段,对美国左翼力量和知识分子进行了残酷的政治迫害和威胁。麦卡锡主义是自罗斯福新政以来形成的政治保守主义的一种极端表现,它所制造的国内恐怖政治令美国自由派知识分子深感震惊。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1952年、1956年两次总统大选中,民主党候选人阿德莱·史蒂文森(Adlai Stevenson)连续两次被共和党候选人艾森豪威尔击败。在霍夫施塔特那一代人眼中,两人的政治对决是新政自由主义与反新政的保守主义之间的对决,更是一场理性政治与反智主义政治之间的对决。带有“知识分子”气质的史蒂文森的失败,说明“反智主义”已经在美国政治中占了上风,美国知识分子也因此面临一种“世界末日的劫难” 。[16]

1954年麦卡锡受到参议院的惩戒倒台之后,美国学界和思想界开始检讨美国为何会出现“麦卡锡主义”。最初的讨论集中在冷战时代国家安全与公民的言论、思想自由的关系上,尔后逐渐延伸至对“反智主义”的检讨。[17] 1954年12月,威斯康星大学历史学教授柯蒂(霍夫施塔特当年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论文导师)在美国历史学会年会上发表主席演讲,第一次深入地讨论了美国历史上的“知识分子”和“反智主义”问题。柯蒂指出,虽然知识分子在美国社会中一直发挥着“批判、实验和连接不同文化的桥梁”的作用,但大众却对他们抱有一种“怀疑(suspicion)、反对(opposition)或贬损(derogation)”的态度;这种对知识分子的偏见与反感由来已久,其形成受到相关美国历史发展的影响,包括教派之争、边疆文化、实用主义、大众民主以及对自我造就的文化英雄的推崇等。柯蒂指出,当代反智主义却是源于冷战政治,麦卡锡主义以“一种凶狠恶毒的特殊形式”,通过对知识分子的迫害与压制,将美国带入“一个非理性和令人焦虑的时代”,不仅压制了知识分子的独立思考和自由讨论、将他们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技术工具”,而且威胁到了美国文明的健康发展。[18]

柯蒂的演讲于1955年1月发表,《社会问题期刊》随后组织了一场笔谈,邀请8名学者从不同角度来讨论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笔谈主持者将麦卡锡界定为“当今美国最显赫的反智主义者”,将反智主义界定为“一种极为宽泛的社会态度或价值观”,其特征是反对“用科学和民主的方法来指导和控制(社会)变革”。参加笔谈的历史学家威廉·洛伊希滕堡(William E. Leuchtenburg)同样认为北美的历史环境孕育了反智主义的文化,并指出,当代反智主义的高涨与知识分子在美国社会中的地位变得重要有关。[19]1959年,著名政治评论家西摩尔·马丁·李普塞特(Seymour Martin Lipset)进一步指出,保守主义力量对大学知识分子的迫害以反共为借口,根本目标是摧毁知识分子群体,因为后者力量的不断壮大令他们感到恐惧。[20]

这些讨论显示,当时的美国实际上是在同时进行两场“冷战”:一场是美国在国际上与以苏联为首的共产主义运动之间的冷战;另外一场是国内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意识形态冷战,焦点是美国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民主国家”和“自由社会”。在霍夫斯塔特这一代人看来,“极权主义”不光会在共产主义国家出现,而且也有可能在民主国家出现,麦卡锡主义的出现昭示了这种可能。

霍夫施塔特没有参加笔谈,但他比柯蒂和其他人更早地关注和讨论了“反智主义”现象。1953年当麦卡锡主义进入高潮的时刻,他在密歇根大学的一次演讲中首次讨论了“反智主义”的问题。[21]当时,他关心的主要问题是美国高等教育面临的“去智识化”危机——大学教师的地位低下,高等教育管理权掌握在外行手中,教授的自治权可以被“董事会任意合法地收回”,课程设置中充斥着大量的技能训练,无法培养出尊重知识、尊重思想的人等。他将高等教育的失败归咎于美国人对“民粹主义民主”(populistic democracy)的迷信。在他看来,这种形式的民主貌似追求“平等”,实际上却是一种受肤浅的大众情绪支配的政府形式,居心叵测的政治野心家通过对现代媒体的操纵,制造出草根“暴政”,以此恐吓知识分子,而普通民众则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不仅听由民粹主义政客摆布,而且还将敢于提出批评意见的知识分子视为破坏国家安定团结的恶人。[22]

柯蒂、洛伊希滕堡、李普塞特以及其他人在同一时段对反智主义的讨论,对霍夫施塔特的思考无疑是有影响的,尤其是柯蒂的演讲。如果仔细比较一下柯蒂1955年的演讲与霍夫施塔特的《反智主义》,可以看到两者在主题上的重叠。尽管如此,《反智主义》不是对他人观点的简单重复或扩展,而是在一个新的研究框架下利用丰厚的史料支持,对美国历史上的反智主义所做的全面检讨和分析。霍夫施塔特认为,虽然反智主义很少被认为是美国社会的一种主流思潮,但反智主义的影响却无孔不入,渗透在美国生活的各个方面,深深地影响着美国人的思想和行为。麦卡锡主义之所以能够在美国兴起和泛滥,原因之一是美国提供了适合它生长的政治和文化土壤。[23]

四、“反智主义”和“知识分子”的界定

什么是“反智主义”?这是霍夫施塔特在《反智主义》书中要解决的首要问题。霍夫施塔特认为,反智主义的核心内容是“对思想的轻蔑”(disrespect for mind),但它不是一种哲学意义上的“主义”(-ism),而更多的是一种“态度”(attitude),即一种由“不同特性组成的复合体”(a complex of traits),其共同特征就是对“知性生活”(the life of the mind)和那些奉行“知性生活”的人抱有反感与怀疑,并始终贬低这种生活的价值。[24]为了说明这一观点,霍夫施塔特在第一章里列举了十数种“反智主义”现象,其范围从民间对学究式人物的嘲讽,延伸到艾森豪威尔总统对知识分子的反感、麦卡锡对国务院专家的攻击和右翼势力对大学教授和专家的抨击等。他同时指出,反智主义并非一定是一种“反理性主义“(anti-rationalism),而且反智主义的领袖人物,甚至会是一些“深切关怀思想的人”。他们既来自右翼,也来自左翼,那些在政治立场上截然对立的群体——如三K党和美国共产党、资本家和工会领袖等——可能同样分享对知识分子的反感和仇视。为此,“反智”是一种特殊而普遍的美国态度,并不只限于某一社会阶层或某一文化背景的群体;而且“反智主义”也不是一种天生的邪恶力量,它实际上与许多“善业”(good causes)联系在一起。正因为如此,它才能够如此长久地深入人心,渗透在美国社会与生活中,所以反智主义的批评者需要将它“与它赖以生存的仁慈冲动分离开来”。[25]

那“反智主义”的对立面——“智识”(intellectualism)和“知识分子”(intellectual, intellect)——又应该如何界定呢?什么是“智识”?谁是“知识分子”?柯蒂在1954年的演讲中指出,“知识分子”是一个包容性宽泛的概念,从殖民地时期的“知识人”(man of knowledge)到19世纪末期社会主义者所称的“脑力劳动者”(brainworkers),再到当下的原创性作家、文学批评家以及在大学里以追求真理为己任的学者等,都可以被包括在内。[26]

霍夫施塔特则不这样认为。他对“知识分子”的定义更加严格。在1953年于密歇根大学发表的演讲中,他将“知识分子”生动地界定为那些“在晚餐之后大脑(mind)很可能继续处在活跃状态之中的人”。[27]在《反智主义》中,他则指出,只有那些通过自己的思想、艺术、研究和写作的创作来表现思考、批判、探索和怀疑精神的人,才能被称为是“知识分子”。这是一个相当苛刻的标准,即便在学术界,也并非人人都能够被称为是知识分子;而在霍夫施塔特的眼中,“律师、编辑、工程师、医生,甚至某些作家”以及大学里的许多教授都不能算做是知识分子,因为他们只是“以理念为生,而不是为理念而生”。所以,理智生活、怀疑与批判精神、对思想的崇尚、对真理的追求,不仅是“智识生活”的核心,也是“知识分子”的标志。为了说明他的观点,霍夫斯塔特特意对“聪明人”(a man of intelligence)和“知识分子”(a man of intellect)做了对比和区分:聪明人心灵手巧、悟性极高,而知识分子不仅具有领悟力,而且更能做理性思考;聪明人使用现实手段解决实际问题,而知识分子则具有批判能力,并善于做创造性思考;聪明人关注部分和眼下,知识分子则思考全局和未来。[28]霍夫施塔特还进一步指出“知识分子”具有的一些特质——他们拥有永无止境的“好奇心”(curiosity)、醉心于智识工作的“玩兴”(playfulness)和追求真理的“虔诚”感(piety),但他们所具有的最重要的社会功能是以集体的方式扮演着一个民族的“道德触角”(moral antennae)的角色。他们在公众尚未意识到之前就考虑和提出社会需要关切的基本道德问题,所以他们比其他社会成员更多地关注价值观的问题。因此,“知识分子”总是一群不安分守己、不循规蹈矩的人,因为他们生活的意义不是为了掌握政权或独霸真理,而始终是在“对新的不确定性的追寻”之中。[29]

基于这种对“反智主义”与“知识分子”的界定,霍夫施塔特对20世纪50年代的“反智主义”的起因做了探讨。他认为,在当代保守主义对知识分子进行的现代十字军式的讨伐中, “共产主义不是目标,而只是工具”;保守主义真正希望惩罚的不是来自苏联的共产主义影响,而是来自美国本土的新政自由主义思想和实践,因为后者比外来的激进主义更具有威胁性。[30]他借助在《改革时代》一书中使用的政治心理分析方法,对当代“反智主义”的思想内涵进行了剖析,认为反智主义所包含的诸多内容,包括对新政的憎恨、孤立主义外交思想、反犹主义、种族主义、对教会现代化的反感以及对福利国家和联邦经济管制的反感等,起源于对现代美国的恐惧和对逝去美国的怀念。在此,他几乎将20世纪50年代的反智主义者等同于19世纪末期的平民党人,认为前者分享了后者曾经有过的政治心理状态,把即将逝去的美国看成是一个理想世界,因为它拥有孤立主义带来的安全、乡村生活的宁静与舒适、新教主导的文化传统和蓬勃生长的工业资本主义;与此同时,当代的保守派对新政以来的现代美国抱有一种真实的恐惧感,为了捍卫昔日的旧梦,不惜拥抱各种阴谋论,集合在“反智主义”的旗帜下,与罗斯福新政顽强地进行着一场“地下反叛” (an underground revolt),而麦卡锡主义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绝妙的渲泄和爆发的机会。

在这里,霍夫施塔特还讨论了一个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情形相似的国际原因,即外来思想的“侵入”。如果说外来思想的早期侵入是美国在1898年美西战争后卷入国际事务的结果,那么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冷战期间的“美国积极主义”(American activism)则为更多新的外来挑战打开了大门。美国人原以为其他国家和人民在美国思想的影响下“会放弃……意识形态,接受我们的民主形式,并将之运用来……努力追求幸福”,没有想到曾经崇尚美国的其他人民会反过来挑战美国的传统,而美国社会完全没有做好应对这种形式的外来挑战的准备,因而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中。“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霍夫施塔特用他风格独特的犀利语言写道,“美国人在享受因他们的激励而带来的胜利的同时,也在吞下激励所带来的失败的苦果。”以麦卡锡为代表的国内保守派非但不明白美国问题的根源所在,反而将美国面临的困境怪罪于国内知识分子对美国政治的无能与腐败的无情批判,从而将知识分子当成替罪羊,置于整个美国社会的对立面。在霍夫斯塔特看来,保守派建立的这套“虚构的和完全抽象的对立状态”(a set of fictional and wholly abstract antagonisms)不仅将知识分子妖魔化了,而且将“爱国主义”和“反智主义”情绪揉合在一起,将美国人推向一种“虚构世界”(mythology)之中,致使整个社会无法进行关于真相的常识性讨论。[31]这在他看来是美国面临的真正危险所在。

五、宗教生活与“反智主义”

为了梳理“根植于我们的历史经验之中”的反智主义,霍夫施塔特选取了宗教、政治、商业文化和教育这四个领域作为“美国生活”的主要侧面。虽然他没有解释为何选择这几个领域,但不难想见它们与美国人生活的密切相关性,因为它们分别代表了美国人生活中的精神世界、政治世界、经济世界和“智识”世界。

在对美国历史上的反智主义的讨论中,霍夫施塔特将宗教列在第一位,多少令人感到有些意外,因为宗教似乎与“反智主义”的关联不大。但霍夫施塔特的研究却显示,殖民地和早期美国的宗教教派之争正是反智主义在美国的源头之一。北美殖民地从一开始就缺乏欧洲王权国家中的统一宗教建制。虽然早期的清教教士在新英格兰地区构成了一个“有学识的、能写会道的”智识阶层,还建立了哈佛学院,但他们内部并不统一,对浸信会、贵格派等异教教派也保持一定程度的容忍。[32]教派冲突在18世纪上半叶第一次“大觉醒”时达到一个高潮,而殖民地的扩展和经济生活的多元化更推动“正统”教派迅速走向衰落,以福音派为基础的奋兴派牧师(revivalists)乘机取代了传统的“智识派”教士。奋兴教派的布道者出身普通,自学成才,利用感性色彩极浓的布道方式将被传统“正统”教会排斥在外的信众吸引过来。到美国革命发生之时,自由和开放的环境激化了教派之争,导致了宗派主义(denominationalism)的产生,新教教会的形式和性质也随之发生变化,变成了一种“自愿性组织”,对所有人开放,无须在教会或牧师面前证明自己的宗教虔诚感。到19世纪上半叶“第二次大觉醒”发生时,宗教多元化和自由化已经成为美国宗教文化的特征,早期宗教中的“智识”阶层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33] 19世纪的教会为扩大规模,赢得教友的忠诚,奋兴主义者提倡对“普通人”(simple people)用“简单思想”(simple ideas)布道,抛弃了传统教士对教义的智识讨论;牧师不再被视为上帝旨意的解释者,而被降低为宗教社团的司职人员。[34]与此同时,福音派借助领土扩张和市场革命,深入新开发的西部和新兴的城市,利用市场革命产生的商业化机制来普及宗教皈依活动。类如查尔斯·芬尼(Charles Finney)这样的新派布道师也采用适合普通民众的布道方式,将《圣经》故事与小镇日常生活结合起来,赢得信众的狂热吹捧,但这样做也加速了宗教领域的“去智识化”。[35]

然而,进入20世纪后,随着教育的普及、国内市场的形成和国家内部流动性的增加,奋兴主义教派也遭遇了世俗力量的挑战并产生了内部分裂。20世纪20年代,奋兴主义教派力图捍卫自己在美国的宗教地位和在美国人生活中的影响力,与不同的世俗改革力量围绕达尔文进化论和理性主义进行了激烈的辩论。在这场科学与神学的对决中,由乡村和小镇民众组成的传统美国发起了一系列对现代美国的抵制,包括第二波三K党运动、禁酒运动、斯科普斯审判(Scopes Trial),以及1928年总统大选等。但这种“对现代性的反叛”最终是徒劳的,反而帮助建构了新的都市政治力量,最终为罗斯福新政的来临准备了选民基础。[36]霍夫施塔特对20世纪初福音派宗教势力反对现代性情形的描述,非常生动,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人想起21世纪初美国政治的相关情形。但霍夫施塔特的用心在于说明宗教保守主义与麦卡锡反共主义之间的精神联姻。换言之,宗教保守主义之所以成为美国反共主义的一支重要力量,正是因为它将信仰无神论的共产主义视为与自己水火不相容的信仰体制,至于美国是否真的受到了共产主义的威胁或共产党人是否真的在美国存在并不要紧,所以在这种先入为主的意识形态设定中,所有真实世界中的现实问题也就被无一例外地转化成为“一场精神决斗”(a spiritual Armageddon),宗教情感深厚的美国人也因此被带入一种走火入魔的反智主义陷阱之中。[37]

六、民主政治中的“反智主义”

反智主义在美国政治中的出现也经历了一个类似草根派取代精英派的过程。在霍夫施塔特眼中,美国建国者一代人可被视为一个“知识分子”群体,因为他们富有学识,推崇理性,崇尚科学。这个“贵族精英”(patrician elite)群体不仅创建了美国的政治体制,而且还成为了第一代领导人,所以早期的美国政治是一种“绅士政治”。但随着政党政治在19世纪初的兴起,“大众民主”(a popular democracy)取代了精英政治,杰斐逊的民主思想在激发其支持者参与政党政治的同时,也赋予他们抨击精英政治、反对地位差别的勇气。[38]在1828年总统大选中,拥有哈佛学位、崇尚欧洲文明的前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被出身寒微、行为鲁莽、靠战场军功出名的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击败,早期的精英政治就此谢幕,让位于延续至今的“大众民主”。随之而来的“杰克逊民主”将分赃制(获胜政党独享公职任命权)、公职轮回制(政府公职不由固定的精英阶层担任)和恩惠制(政党根据党工忠诚程度分配利益和官职)等带入美国政治之中,在体现“民主”的同时也强化了“反智主义”;政府成为了一种由政党控制的、必须分享的公共财产,而企图保持独立的知识精英则被排除在政党体制之外,失去了与“反智主义者”抗衡的平台。[39]重建时代不愿与两大政党为伍的“独立派”企图恢复新英格兰文化传统和清教伦理,推动联邦政府的文官制度改革,痛斥政党腐败,但在对手使出的“平等主义情感、政治机器的贪欲以及反智主义”的杀手锏面前,他们毫无招架之力,还被对手耻笑为是女人气十足的遗老遗少。[40]

知识分子重新进入美国政治是在20世纪开启之后,但此刻的“知识分子”构成已经发生了变化。旧式“知识精英”为新的受过专门训练的“专家”所代替,而工业化和现代国家管理的复杂性也要求政府借助拥有专门知识的专家的帮助。进步时代担任总统的西奥多·罗斯福和威尔逊对知识分子也多少抱有同情之心,但“知识分子”最终进入到政府之中并受到重用还是在富兰克林·罗斯福的新政时代。虽然作为专家的知识分子实际上并没有掌握实权,但他们能够成为总统智囊团的成员,并能对掌握实权的人施加“一种广泛而关键的影响力”(a pervasive and influential influence),已经是知识分子所取得的巨大政治进步。[41]然而,他们对政府权力的参与也刺激了新一轮反智主义的兴起。保守派将知识分子变成了美国失败的替罪羊,选民中的“反智主义”与反精英的平等崇拜结合在一起,构成了打击知识精英的“民主”力量。在1952年、1956年的总统竞选中,艾森豪威尔大胜史蒂文森,近乎于复制了1828年杰克逊战胜约翰·昆西·亚当斯的一幕。尽管不喜欢知识分子,艾森豪威尔和保守派共和党人却没有抛弃对知识分子的使用。霍夫施塔特认为,当现代美国社会的治理越来越需要知识分子的时候,知识分子如何处理与权力的关系越来越成为了“一个尖锐和充满矛盾的问题”(an acute and paradoxical problem)。[42]

七、经济和商业生活中的“反智主义”

在“实用性文化”(The Practical Culture)的标题下,霍夫施塔特讨论了美国商业、商业文化以及相关领域中的“反智主义”的历史发展。“美国的事业就是商业”出自20世纪20年代美国总统柯立芝之口,但自殖民地时代起,商业与商业文化就一直是美国生活的重要内容。在美国历史上,商人与知识分子长期以来一直处于一种相互反感和敌视的紧张关系之中,但两者在美国社会的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商业活动是美国经济的主干,由此产生的商业行为和心理习惯影响着大多数人对待文明和宗教的态度。边疆生活的经验和商业竞争的需要,使美国人养成了做事讲求实用、相信直接的经验、反对空谈或抽象思辨的行为习惯,而政治上的“共和主义和平等主义”则始终赋予美国人“一种充满活力、生机勃勃、富有创造力的心态”。在大众文化中,自我造就的成功者与白手起家的创业致富者是美国人的文化英雄。即便是马克·吐温小说中的人物,也反映出实用主义文化的重要——学究气十足的汤姆·索耶(Tom Sawyer)代表着“智识”文化的不现实性,灵活机智的哈克贝利·芬(Huckleberry Finn)因善于处理现实问题而被视为土生土长的美利坚智慧的象征。[43]

随着商业主导了19世纪的美国生活,对凭自力更生(self-help)而发家致富者的推崇便成为一种民间文化,实用性也成为美国教育的宗旨。公立教育中的人文课程不仅被认为是在浪费学生的时间,而且还被认为是在误导学生养成不必要的雅兴。虽然在20世纪,越来越多的企业家将商业成功与商学院的训练挂钩,但商业界对学术界的传统怀疑依旧存在。[44]早期的农场主人口中还有一些受过教育、致力于鼓吹农业技术的绅士农场主,但现代的底层农场主对子女接受大学教育并不热心。在这一部分中,霍夫施塔特还考察了工运和激进运动中的“反智主义”。他注意到,激进知识分子与劳工的关系并不融洽,因为信仰社会主义的知识分子将工会视为改造资本主义的政治工具,而行业工会本身希望追求的经济目标不是推翻资本主义,而是扩大自己在资本主义体制的利益分享,两者在政治宗旨上并不投缘。此外,为赢得工会的信任,来自中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必须放下身段,“在思想上去阶级化”(declass themselves spiritually),这样做实际上导致了知识分子在人格上的“自我贬低和自我异化”。美国共产党这样的激进组织更是具有“反智主义”的特征,因为它坚持单一的意识形态,不容任何思想异见,这一切令知识分子在其中难以立足(在论述最后一个观点时,霍夫施塔特除了列举许多左翼美国作家在20世纪30、40年代脱离美共的例子之外,也一定想到了自己年轻时代与美共短暂交往的经历)。[45]

八、教育生活中的“反智主义”

霍夫施塔特讨论的第四个美国生活侧面,是美国的公立教育。在1953年于密歇根大学发表的演讲中,他已经对美国高等教育中的“反智主义”提出了批评和警告。在《反智主义》一书中,他将批判的焦点集中在公立学校的师资、管理、课程设置和教学改革等问题上。霍夫施塔特认为,建国者一代从一开始就意识到教育与共和国存亡的关系,因而十分重视建立国民教育体制。然而,19世纪的美国公立教育总体来说是失败的,因为它一直在一种“不健康的”环境下成长——低廉的教师待遇、破败的校舍、“去智识化的课程设置”(de-intellectualized curricula),以及对拥有优秀资质的学生的忽视等。与高等教育一样,因为受到民主文化和民主政治的影响,公立学校的运作一直为地方政治所控制,教师素质不高,教学内容枯燥无味,并不注重对学生的“心智”(mind)的训练和培养。在讲求“平等”和“民主”的环境下,美国教育的管理者和改革者拒绝把教育视为一种培育“上流文化”(a high culture)的过程,而始终强调教育的实用性,将教育的目的设定为培养“诚实、勤奋、具有宗教感和道德感的”有用公民,以教会学生实用的生活和专业技能、扩展他们的“社会机会”(social opportunities)为目标。这种耗时长、低水平、低要求的公立教育,对于来自贫穷家庭的学生和具有优异才能的学生来说,都是一种时间上的浪费(因为前者需要及早进入就业市场,后者需要及早进入大学深造)。[46]

20世纪初的教育改革将高中变成了美国中学强制性教育的一部分,从而改变了教育的性质。在古典人文教育和实用教育两种教育理念的竞争中,后者取胜。所谓“生活适应”(life-adjustment)教育的课程设置被引入,以加强学生的生活技能训练。这种将中学教育与为大学教育培养人才的目标脱钩的做法,极大地降低了公立教育中的“智识”内容。此外,教育的标准不是提倡优秀,而是讲究平等,向能力弱的学生看齐。霍夫施塔特认为,这种新型教育表面上看是民主、激进的,但实际上却是保守、落后的,极大地助长了中学教育领域中的“反智主义”;注重平等的教育实际上催生了美国教育的平庸,致使其在智识训练上远远落后于欧洲国家和苏联。[47]

在这一部分的讨论中,霍夫施塔特专辟一章来讨论美国教育改革的领袖人物杜威(John Dewey)的教育理念。他认为,杜威的原意是希望学生使用心智(mind)作为工具来解决现实中的各种问题,强调智识与行动能力的“双重并进”,从而在一个与现实接近的环境中将儿童教育改造为一种“社会重构的主要力量”。杜威从来没有提倡过“无方向的教育”,但他也未能提供一种具有指导意义的实用标准,所以最终没有解决培养学生的标准和方向的问题。霍夫施塔特对中小学教育的最大批评是,教学改革在强调民主和平等的同时,降低了对智识能力的训练,打击了优秀学生追求高质量的学术成就的志向与勇气。其结果是,学生普遍缺乏独立思考的勇气和能力,很容易成为“顺从”文化的俘虏。[48]

九、美国知识分子的“疏离”与“顺从”

在讨论了“反智主义”在美国生活中四个领域的演进和表现之后,霍夫施塔特用结语一章来讨论当代美国“知识分子”所面临的“疏离”(alienation)与“顺从”( conformity)困境。他注意到,在现代反智主义的高潮时期,许多知识分子不但不进行反击,反而力图重新“拥抱国家”,与主流社会重归于好。这种在他看来是向保守主义势力投降的做法似乎有情可原,[49]因为美国知识分子从未作为一个强大而稳固的群体在美国历史上长期存在过。殖民地时代的清教教士和革命时期的建国者也许是美国最早的一代“知识分子”,但他们很早就退出了历史舞台。19世纪后期的“独立派”虽然继承了建国者的精神遗风,但他们与权力不沾边,并且与时代脱节,不成气候。此外,在20世纪之前,所谓“知识分子”群体在美国从未作为一种独立的、有内在认同的阶层存在过。“知识分子”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也没有机会建构起一套属于自己的文化传统。直到19世纪90年代,当“知识分子”的概念从法国进入美国的词汇之后,美国知识分子才开始逐渐形成认同,成为“一个内部更有凝聚力的阶级” (a more cohesive class)。随着知识分子对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改革运动的参与,他们的立场也从进步时代的“中间偏左”逐步转向大萧条和新政时代的“更左”方向。尽管知识分子分享左翼和激进改革的意愿,但他们始终要面对来自左右翼的反智主义传统,而后者深深地根植于美国“民主体制和平等主义的情感”(the democratic institutions and the egalitarian sentiments)之中。所以,知识分子始终面临一种身份认同的困难——一方面他们力图成为民主社会中的一员,希望为更大的公众利益而战;另一方面,他们又必须面对“民主社会”中的各种粗俗主义。不管他们是否承认,知识分子都是一个社会中的“精英”阶层,因为他们强调思想的独立、理智的生活和拥有批评的自由。这一切都会与主张“民主”和“平等”、反特权、反精英的大众构成一种紧张关系。知识分子与大众的冲突在改革的高潮中可能会被掩饰,但当政治形势的发展需要寻找替罪羊的时候,知识分子会很便利地变成反智主义的牺牲品。[50]在霍夫斯塔特看来,这是知识分子在现代美国面临的一个困境。

美国知识分子面临的另一个困境是他们与政治权力的关系。这是一个20世纪初开始出现的问题,但在霍夫施塔特写作的时候变得格外重要。当知识分子的身份在20世纪初从旧时的“有闲阶级”转化成为新的具有专门知识的专家之后,他们在大学或研究机构中获得了经济安全,进入到了政府的权力结构中,重要性和地位都得到了承认。但这种政府权力与知识分子“和解”也可能知识分子堕落的开始。获得了机会和利益的知识分子会被权力“微妙地腐蚀”掉,不仅“丧失了自己的独立性,甚至丧失了自己的知识分子身份认同” 。进入权力体制的知识分子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不敢批评美国在世界上的横行霸道,也不敢批判“美国政治话语的愚蠢”。[51]霍夫施塔特意识到,学者(scholars)的工作需要大学、研究所甚至政府的支持,但这一切支持都会对知识分子应有的思想和立场的独立性提出挑战。然而,知识与权力的地位并不平等——为权力服务的知识最终会变成权力的一种工具——所以,“知识”与“权力”既不能“脱钩”(divorce),也无法“联姻”(union)。如何在一个民主社会中找到两者之间的平衡点呢?霍夫施塔特开出的药方是,保持知识分子的多元化和智识生活的多样化。他警告说: “如果所有的知识分子只是服务于权力,如果所有为权力服务的知识分子都认为他们与知识分子群体不再有任何关联,并且认为他们的责任必然而且也只能是为权力服务的时候,事情就会出现悲剧性的后果”。尽管如此,霍夫施塔特仍然对自由主义在美国的继续幸存抱有希望。他在全书结束时表示:只要个人意志仍然能够保证在“历史的天平”上占有一席之地,知识分子和智识主义就不会消亡。[52]

十、《反智主义》的贡献与启示

《反智主义》的写作代表了霍夫施塔特学术生涯中一次非同寻常的努力。他以“反智主义”为核心范畴,使用数量和种类上都令人叹为观止的研究材料,展示了美国宗教、政治、经济和教育生活中形形色色的“反智主义”以及它们的延续与变异,从而建构起一种独特的美国历史叙事,为读者开辟了一种解读美国历史和美国政治文化的新视角。我相信,这个视角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具有尤其重要的意义,因为它会帮助我们看到隐藏在“民主”“平等”这些较为耳熟能详的美国价值观和美国政治实践之下的另外一种我们不太熟悉的美国历史和文化,从而获取一种对目前美国政治僵局的深层原因更深刻、更有历史感的认识。与此同时,霍夫施塔特将“反智主义”的概念带入我们的词汇中,帮助我们发现、认识和反思中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并比较不同政治文化中是否会产生同样性质的、具有同等危害的“反智主义”。

也许,《反智主义》带来的最大启示是为我们呈现了美国历史中的一个无解悖论:即一个立志追求和维系自由、民主与平等的体制,同时也在持续不断地制造一种“反智主义”的生活方式。对于霍夫施塔特那一代知识分子来说,这种悖论对美国文明始终是一种威胁。一旦大多数人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反智主义”的生活方式,“反智主义”的情绪与心态就可能被政治野心家所利用,并在特殊的政治时刻,利用现代的传播技术,将其放大并转换成一种貌似“民主”而实为“暴政”的力量,最终扼杀拒绝顺应大众潮流的人进行独立思考的自由。而一个拒绝批判并扼杀了批判者的社会,将是一个没有活力、没有前途的社会。

霍夫施塔特的担心——思想自由在民主社会中遭到扼杀——并不是危言耸听。他从冷战时代保守主义的喧嚣和麦卡锡主义制造的政治恐怖中看到了这种危险。事实上,在写作《反智主义》的同时,他已经对“偏执风格”(paranoid style)的政治在美国政坛上的再度出现发出警告。1964年,就在《反智主义》获普利策奖的同时,霍夫施塔特在《哈珀周刊》上发表文章,分析了以“反智主义”为基础的“偏执风格”政治。他将“偏执风格”的政治视为一种由非理性思维和非理智行为主导的政治,其特征是先入为主,拒绝真相,夸大事实,将一切与自己信仰相悖的人与事都与阴谋论联系起来。他同时指出,麦卡锡的成功在于他成功地利用了美国民众在冷战时代的焦虑感——因担心自己、家庭、社区和国家的传统优势地位丧失而引发的焦虑——并通过现代媒体和党争提供的政治空间,将大众焦虑转化成为一种恐惧,进而将这种恐惧放大,大到迫使普通美国人在政治上拒绝共产主义、在道德和心理上将共产主义视为妖魔鬼怪、将一切事实上的或想象中的与共产主义沾边的人(包括知识分子在内)都视为敌人的程度。[53]

如果霍夫施塔特活到今天,我们不难想象他会如何解释“特朗普现象”。他的《反智主义》已经对“反智主义”的泛滥可能带来的政治后果勾画了有力的暗示。冷战之后,美国的超级大国地位并没有维持多久。“9·11”恐怖主义袭击摧毁了美国人传统的地理安全感,全球化和数据化加速了知识的更新和信息的分享,极大地刺激了跨国资本主义的成长,而后者改变了国际政治与经济权力的格局。后发国家抓住这些新的优势,直追美国,美国作为“最富有、最自由、最伟大”的国家的地位不保,曾令美国人骄傲不已的“上帝选民”和“天定命运”的神话不堪一击。这一切对许多美国人来说,是非常难以接受的现实。特朗普的支持者希望看到一个能够拯救美国的政治领袖的出现,而他提出的“美国第一”和“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口号对于许多支持者来说是一个熟悉的、似乎触手可及的美好旧梦。[54]21世纪的特朗普支持者们也分享着美国历史上“反智主义”的焦虑与愤怒:他们希望找回父辈曾经享有的特权与优越感、中产阶级生活的舒心和作为一个美国人的骄傲;他们怀抱对“权力精英”和“知识精英”的天然反感,拒绝接受任何“非美”(un-American)的思想与实践,并将反智主义美国的未来寄托在特朗普的大选获胜之上。

十一、知识分子与“霍夫施塔特困境”

如同《社会达尔文主义》一样,《反智主义》也将“反智主义”的概念带出学术界之外,使其变成了一个广为使用的分析概念。但在方法论上,《反智主义》也存在着明显的缺陷。首先,霍夫施塔特的写作带有明显的“现时主义”(presentism)的目的——为了现实批判的需要,采用现代思想路径或价值判断来诠释过去。他建构了“反智主义”概念,以此来设定研究路径,寻找相关材料,建构叙事,这种做法不可避免地令人质疑“反智主义”概念的有效性和适用范围。霍夫施塔特列举了不同生活领域的“反智主义”,但并没有对它们进行比较和本质上的分析。殖民地时代宗派主义中的“反智主义”与杰克逊民主时代的“反智主义”是同一种类的吗?如果说“反智主义”的通用特征是“对思想的蔑视”,那“思想”(mind)应该如何界定呢?哪一种“思想”才算是“理性的”,应该受到尊重?霍夫施塔特并没有讨论这些问题。

霍夫施塔特对“知识分子”概念的界定也非常宽泛,甚至有些随意。霍夫施塔特的“知识分子”群体包括了各种人物:殖民地时代的清教教士、美国建国时代的领袖人物、19世纪的废奴主义者、政党政治时代的“独立派”、进步时代的“专家”、罗斯福新政的“智囊团”成员,以及麦卡锡时代敢于批评美国的作家、学者和思想家等。这些人背景复杂,成分多元,他们的共同特征是什么?为什么他们是“知识分子”(intellectual)而他们的反对者是“反知识分子”(anti-intellectual)呢?霍夫施塔特没有解释。事实上,正如他在《反智主义》的“结论”中所指出的,美国的“知识分子”在历史上从未形成一个稳固的、独立的、可以清楚识别的群体,也从来没有创造出一种一以贯之、具有传承基因的“思想”体系。相反,我们从霍夫施塔特的描述中更多地看到的是美国“知识分子”传统的不完整性和多元性。因此,当我们看到他采用这种“知识分子针对反知识分子”( Intellectual v. Anti-intellectual)的思想模式来建构他的历史叙事时,不免想到他是否同样陷入了他力图批评的进步主义史学曾有过的局限性。如同利益冲突决定论一样,霍夫施塔特的二元对立模式也同样限制了我们去认识“反智主义”和“智识主义”各自的内部复杂性。譬如,所谓的“反智主义者”中会不会也有“智识主义”的成分呢?而所谓“智识主义者”(包括知识分子本身)是否也可能是“反智”的呢?

《反智主义》最容易为人诟病的是它隐含的“精英主义”(elitism)的立场。当“智识”作为一种衡量标准时,拥有智识能力或选择过理智生活会被认为是一种更优越的生活素质。虽然霍夫施塔特强调知识分子本身有很多的缺点,但因为智识生活更为理性,因此它比反智生活也更为优越。然而,霍夫施塔特并没有解释“智识”与“反智”生活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两者是否会发生转换。这种“精英主义”立场最终也将使霍夫施塔特陷入困境。

在某种意义上,《反智主义》与其说是对“反智主义”的批判,不如说是对自由派知识分子所处的恶劣环境的抗议与哀叹。《反智主义》的“结语”似乎是一首为理想状态的自由主义送终的哀歌。一方面,“反智主义”正在加速演变成为一种右翼势力的“偏执政治”,另一方面,左翼政治也在变得更加“激进”。那些力图在“左”“右”政治中间保持“独立”的知识分子——包括霍夫施塔特本人——发现自己能够生存和发挥影响力的政治空间越来越小。他们的听众与读者也在迅速分流,“独立的”知识分子作为一种“独立的”批判力量在一个高度政治化的社会难以抵挡左右翼政治的夹攻。自从20世纪30年代末脱离左翼政治的组织和活动之后,霍夫施塔特一直埋头于象牙塔中(准确地说,他一直埋头于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哈密尔顿楼六层的办公室中),力图在左右翼政治之间保持一种“中立”的自由主义立场。但到了20世纪60年代,随着反对种族主义和种族歧视的民权运动与反对越战的抗议浪潮席卷整个美国、左右政治力量的交锋日趋白热化,他发现继续坚持政治“中立”愈加困难。1965年,霍夫施塔特与其他著名的历史学家一起,参加了由马丁路德·金带领的、为争取黑人选举权而举行的第三次“塞尔玛进军”(Selma March)抗议活动,这是他唯一一次对民权运动的直接参与(值得一提的是,发起第一次“塞尔玛进军”的是黑人学生领袖约翰·路易斯 [John Lewis,他在民权运动后当选并担任国会众议员多年],当时他为了鼓励自己勇敢面对州警的暴力,在书包里放了两本书,其中一本便是霍夫施塔特的《美国政治传统》。)[55]尽管霍夫施塔特在感情上同情民权运动,也坚决反对越战,但他很少直接卷入到左翼抗议活动中去。

1968年,哥伦比亚大学学生为反对越战和抗议校方占用哈雷姆区(黑人区)的土地来修建体操馆的决定,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校园抗议活动。激进学生一度占领了学校的办公楼和教室,校方最终不得不动用校外的警察力量来终止学生的抗议活动。这桩发生在他十分钟爱的哥伦比亚大学校园里的抗议事件,给霍夫施塔特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在当年的毕业典礼上,哥伦比亚大学打破213年的惯例,邀请霍夫施塔特作为教师代表,取代校长为全校毕业生致辞。霍夫施塔特在精心写作的短篇演讲中,对学生占领校园的行动提出了批评。他说他理解学生的立场,并支持学生对越战的反对,但他不能容忍学生对校园的占领,反对激进学生将自己的政治意愿强加于整所大学,因为大学“不是一个政治社会,也不是政治社团聚会的中心”。他强调说,大学从本质上来说是“一个进行自由探索和批判的中心”,不应该“被政治化”。他虽然意识到在现实政治中一所大学要做到“完全的和纯粹的中立”是不可能的,但主张“(政治)中立必须成为大学的目标”,因为“学术自由”对于一个社会和文明来说是至关重要的。[56]

在《反智主义》中,霍夫施塔特努力批判的是右翼保守派的“反智主义”对知识分子的威胁。他在书中也对20世纪50、60年代的“垮掉的一代”提出了批评,认为这些自称为正统文化的反叛者的人根本没有展现出真正的“知识分子”的担当和责任感,他们所表现出的颓废主义和虚无主义也是一种“反智”现象。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反智主义”会在美国智识生活的中心——大学——出现,而他的学生会加入到校园左翼政治的“反智主义”潮流中去。这不能不引起霍夫施塔特的深思。知识分子究竟应该如何处理与大众政治和大众的关系?这个问题早在柯蒂1954年的演讲中就被讨论。作为马克思主义者的柯蒂认为,知识分子不应自视甚高,以精英自居,甚至远离人民,而应该选择与人民站在一起,从人民那里获得支持。柯蒂引用爱默生的话警告说,知识分子如果“不与人民一起前进,他将消失在黑夜之中”(March without the people, and you march into the night)。[57]

对于霍夫施塔特来说,在建构“反智主义”的历史叙事的时候,他似乎没有考虑过谁是“人民”的问题,也没有考虑过知识分子与人民的关系。此刻他似乎不知道应该如何与“人民”,或者与哪一种“人民”站在一起。两年之后,霍夫施塔特将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为后人留下异常丰富和卓越的学术遗产。但在此时此刻,他却比任何人都更真切地面临了一种困境——作为一个坚持自由主义立场的知识分子,如何在一个高度“民主化”同时又高度“反智化”的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直到今天,这种可被称为“霍夫施塔特困境”的现象不仅依然在美国存在,而且也随着全球化的快速发展演变成为困扰所有“知识分子”的一种普遍问题。

本文作者王希: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印第安纳大学历史系教授

[1]本文原文是应邀为理查德·霍夫施塔特的《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写的中文版序(九州出版社/后浪出版公司,2021年版),删节版发表在《美国研究》2021年第4期。此版为修订后的完整版本。作者感谢后浪出版公司和《美国研究》诸位编辑对原稿的文字润色与编辑。

[2]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The Paranoid Style in American Politics, Uncollected Essays, 1956~1965, edited by Sean Wilentz, (New York: Literary Classics of the United States, Inc., 2020), pp.1~487.

[3] Sean Wilentz, “Note on the Texts,” in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The Paranoid Style in American Politics, Uncollected Essays, 1956~1965, p.979.

[4] Susan S. Baker, Radical Beginnings: Richard Hofstadter and the 1930s (Westport, Conn., Praeger, 1985), pp.97~107; Eric Foner, Who Owns History? Rethinking the Past in a Changing World (New York: Hill and Wang), pp.26~29; David Brown, Richard Hofstadter: 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6), pp.18~21; Sean Wilentz, “Chronology,” in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The Paranoid Style in American Politics, Uncollected Essays, 1956~1965, pp.971~974.

[5]霍夫施塔特的10部专著原文信息是:Social Darwinism in American Thought, 1860~1915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1944) The American Political Tradition and the Men Who Made It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48); The Develop ment and Scope of Higher Educ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 C. DeWitt Hard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52); The Development of Academic Freedom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 Walter P. Metzger,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55); The Age of Reform: From Bryan to F.D.R.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55),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63); The Paranoid Style in American Politics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65), The Progressive Historians: Turner, Beard, Parrington (NewYork: Alfred A. Knopf,1968); The Idea of a Party System: The Rise of Legitimate Opposi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1780~1840 (Berkeley, C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9); America at 1750: A Social History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71)。关于霍夫施塔特著作的全目录,见:Paula S. Fass: “The Writings of Richard Hofstadter: A Bibliography,” in Stanley Elkins and Eric McKitrick, eds., The Hofstadter Aegis: A Memorial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74), 368~82; Eric Foner, Who Owns History? Rethinking the Past in a Changing World , p.36.

[6] David Brown, Richard Hofstadter: 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 p.xiii.

[7] “Sean Wilentz: Richard Hofstadter and the ‘Paranoid Style’ as an American Phenomenon,” September 15, 2020, available at:https://www.loa.org/news-and-views/1735-sean-wilentz-richard-hofstadter-and-the-paranoid-style-as-an-american-phenomenon.

[8] Christopher Lasch, “On Richard Hofstadter,” The New York Times Review of Books, March 8, 1973; Comments by Ira Katznelson, Library of America Podcast, Revisiting Richard Hofstadter in the Time of Trump (October 14, 2020), available at: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RLdLVfresI (accessed 4/25/2021); Eric Foner, Who Owns History, pp.40~44. 霍夫斯达特的论述见:Richard Hofstadter, “Introduction,” in Richard Hofstadter, The Paranoid Style in American Politics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66), pp.viii~ix.

[9]关于进步主义学派的详细讨论,见Richard Hofstadter, The Progressive Historians: Tuner, Beard, Parrington.

[10] Richard Hofstadter, Social Darwinism in American Thought (c1944, Boston: Beacon Press, 1955), pp.3~12, 202~204.

[11] Richard Hofstadter, “Preface for the Hebrew Edition,” in Richard Hofstadter, American Political Tradition – And the Men Who Made It (c1948, New York: Vintage, 1974), pp.xxv~xxxi; Christopher Lasch, “Foreword,” ibid., pp.vii~xxiv.

[12] Richard Hofstadter, American Political Tradition, pp.xxxiii~xl;.同见: John Higham, “The Cult of the ‘American Consensus,’ Homogenizing Our History,” Commentary, XXVII (February, 1959), pp.93~100.

[13]详细讨论见:Christopher Lasch, “Foreword,” in Richard Hofstadter, American Political Tradition, p.xix; 关于进步学派与共识学派的讨论,见: Richard Hofstadter, Progressive Historians, pp.437~466.

[14] Richard Hofstadter, The Age of Reform: From Bryan to F.D.R. (New York: Vintage, 1955), pp.3~21, 44~47,59, 65~80, 93~95, 123~26,135~37, 141~43,151~161, 278~94.

[15]在分析三K党在20世纪初的崛起时,霍夫施塔特非常明显地表达了这种观点。见Richard Hofstadter, The Age of Reform: From Bryan to F.D.R.,pp.294, 328

[16]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63),5-6. 本文涉及《反智主义》一书的所有引文均来自此书的英文原版。关于麦卡锡主义及其影响的简短讨论,见王希:《麦卡锡主义:一个时代的焦虑与恐惧》,载《千渡》,2019年第10期,第3~9页; 王希:《麦卡锡主义的闹剧与悲剧》,载《读书》,2000年第11期,第19~28页。

[17]例如: David Riesman, “Some Observations on Intellectual Freedom,” The American Scholar, Vol.23 (Winter, 1953~54); Archibald MacLeish, “Loyalty and Freedom,” The American Scholar, Vol, 22 (Autumn, 1953)。

[18] Merle Curti, “Intellectuals and Other People,”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Vol. LX, No. 2 (January 1955), pp.259~82. 引语分别来自第261~263页, 第274~276页。

[19]关于这场笔谈的详细情况,见:Journal of Social Issues, Vol. 11, No. 3 (1955), pp.3~56; S. Stansfeld Sargent, “Introduction,” ibid., pp.3~7; William E. Leuchtenburg, “Anti~Intellectualism: A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ibid., pp.8~17.

[20] Seymour Martin Lipset, “American Intellectuals: Their Politics and Status,” Daedalus, Vol. 88, No. 3 (Summer, 1959), pp.460~86.

[21] Richard Hofstadter, “Democracy and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 Michigan Alumnus Quarterly Review, Vol. LIX, No. 21 (August 8, 1953), pp.281~295.

[22] Richard Hofstadter, “Democracy and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 pp.286~287, 291, 295.

[23]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 pp.19~21.

[24]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3, 7~9.

[25] Richard Hofstadter,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 pp.21~23.

[26] Merle Curti, “Intellectuals and Other People,” p.261.

[27] Richard Hofstadter, “Democracy and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 p.283

[28]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25~27.

[29]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31.

[30]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39~41.

[31]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42, 44~45.

[32]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57, 60.

[33]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57~80.

[34]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84~85.

[35]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87~116.

[36]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123.

[37]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117~135.

[38]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 146~155.

[39]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160~171.

[40]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172~184.

[41]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197~217.

[42]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229.

[43]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233~243.

[44]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 pp. 244~245, 251~255, 258~266.

[45]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pp.229, 275~280, 284~288, 289~292.

[46]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pp.300~301, 305, 311~322, 324.

[47]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pp.326, 331~332, 334, 343, 346, 356.

[48]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pp.362~363, 374~377, 390.

[49]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pp.394~95.

[50]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pp.399~408.

[51]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pp. 410~415, 416~420.

[52] Richard Ho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pp.427~428, 430, 432.

[53] Richard Hofstadter, “The Paranoid Style in American Politics,” Harper’s Magazine, November 1964, pp.76~86.该文最初是霍夫施塔特1963年在牛津大学的演讲,修订和扩充版见: Richard Hofstadter, The Paranoid Style in American Politics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66), pp.3~40;王希:《麦卡锡主义,一个时代的焦虑与恐惧》,第8-9页。

[54]王希:《麦卡锡主义,一个时代的焦虑与恐惧》,第9~10页。

[55] Robert McNamara, “John Lewis: The Books in His Knapsack,” Interview with John Lewis, 1998, available at:https://medium.com/@history1800s/john-lewis-the-books-in-his-knapsack-ceec7077080.

[56] Richard Hofstadter, “The 214th Columbia University Commencement Address,” The American Scholar, Vol. 37, No. 4 (Autumn, 1968), pp.583~589.

[57] Merle Curti, “Intellectuals and Other People,” p. 282.

来源时间:2021/9/3   发布时间:202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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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姣:“后撤军时代”美国对华战略调整动态探析及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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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姣  来源:政治学与国际关系论坛

作者:张姣,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

8月30日,阿富汗撤军行动正式结束,美国撤军引发的一系列的国际舆论谴责以及国家形象坍塌成为国际舆论沸议的话题,从节约战略资源的视角,阿富汗撤军从属于美国主动的战略调整,“后撤军时代”美国精力将更加聚焦于对华遏制,这将对中国的和平发展带来新的挑战。

一、美国撤军后对华战略调整或可呈现的几个变化

第一,注重国家实力的国内基础,对华遏制更加注重“效费比”,通过中国周边战略预置和试探,实现“以乱制华”的牵制方案。大战略的根本原则是手段的多样化、战争手段的慎用、资源节约等,财政经济和外交等手段都可以成为与战争平行的手段。很显然美国反思了小布什时期出兵阿富汗的战略缺陷及巨大消耗等系列问题,撤兵从属于主动的战略调整,甚至不顾盟友撤军草草收场“吃相难看”。自拜登政府上台后,国内问题治理和赢得民主党下届竞选优势是其主要目标,疫情防控及经济社会恢复、宪政中的黑人民权等问题成为当选后的首要解决的问题,然而这两大使命是直接触碰美国社会根基——自由主义和规则约束、种族歧视和精英主义的正面对决,因此,拜登会小心翼翼并且尽可能朝着正确方向处理,通过抗疫和恢复经济为民主党赢得更多的民意基础以及确立下一任总统竞选优势并最大程度积累民主党连任两届的政治资本,是拜登在美国从暴乱到和平恢复中的历史使命。美国疫情暴发以来,经济大面积衰退,失业问题、种族问题加剧,国内抗议示威迭起,公共卫生和经济社会发展花费巨大,海外战略部署有所放缓,更加倾向缩减对区域盟友投资的成本,提高遏华“效费比”。这点从美国国内军事预算调整,以及要求韩国在军费问题上让步、持续要求日本增加驻日军费支付额度等可以看出。从这次阿富汗撤兵看,以迅速撤兵和周边战略预置,实现权力真空引发地区态势恶化和恐怖主义回流推高中国周边安全风险进而实现“以乱制华”的目的,可以说美国“祸水东引”,迟滞中国和平崛起的战略企图昭然若揭。因为,一个稳定的阿富汗对中国是有利的,不仅在地缘上能够有效遏制“东伊运”等恐怖主义形成规模,阻断其通过打通瓦罕走廊回流倒灌国内构成现实威胁,也将对中国推动“一带一路”、共建中巴经济走廊、打造能源战略通道形成巨大利好,稳定的政局也更有助于在双边谈判上推动达成共识和互利共赢。

讲究“效费比”遏华会更加运用“巧实力”因素,约瑟夫·奈的“巧实力”思想是迎合奥巴马时期开始反思如何迅速重新恢复美国的实力和地位而量身打造的,并且依旧是当下遏华的重要举措,其主张“将胁迫与收买的硬实力与说服与吸引的软实力相结合,依靠环境智慧,灵活选择运用有效战略的能力,”其中,一个重要的要素是资源的选择,即“为实现战略目标,国家有哪些资源是可用的,在哪些情况下可用”。“巧实力”会通过周边战略预置或不断刺激敏感问题来挖掘遏华资源,在特朗普时期,国会就发起多项涉港、涉台、涉疆法案。《2021年战略竞争法案》的出台本质上是为了防止拜登政府对华软化出台的政策,固化两党已经基本形成对华战略框架,可以预见在关乎中国安全稳定敏感问题上,“以乱制华”会成为长期遏华“效费比”较高的策略。

第二,利用地缘特点挑起中国周边陆地牵制策略,构成“海陆复合”的消耗战略。从阿富汗战争中,美国已经发现不同于历史中的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当中国邻国政权在美国干预下发生变化时,中国并没有出兵干预,近年来,在美及其盟友主动挑起的一系列的周边战略试探上如乱港风波、印度边界挑衅问题等方面,中国展示出的战略克制也被美方关注到。在阿富汗问题上,针对中国拒绝美国及其盟友发出邀请派遣军参与反恐行动问题上,有学者出招,把阿富汗反恐行动应与巴基斯坦反恐结合起来,推高巴基斯坦恐怖主义问题,而倒逼中国出兵,实则是损害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拉中国“下水”的毒策,美盟一心想打破中国在西部方向的战略克制。在东南方向,“不放弃武统”是美政府始终明晰的中国在台湾问题上的底线,这点中方立场从没有改变,为此美通过在中国周边地区不断试探,来从陆上挖掘能够牵制中国战略精力的领域,通过陆地边界和反恐等问题诱使中国动武或出兵并深陷战争或冲突“泥潭”,以构成西部陆地牵制态势,达到“海陆复合”的牵制目的。从拜登政府向美国会提交的首份国防预算看,2022财年国防预算申请为7530亿美元,用来研发测试各类颠覆性技术与先进武器装备方面预算投入达到1120亿美元,是在新武器技术研发和测试评估方面投入最大的一笔年度预算。在加大颠覆性技术与先进武器装备研发力度的同时,大幅削减老旧武器淘汰、推进美军装备升级换代,服务未来大国竞争需要。那么,老旧武器的淘汰会通过诱发摩擦而转移到牵制中国陆地精力的层面上,促使遏华态势形成以东南为核心的先进武器博弈前沿、以西部或南部为侧翼的常规武器牵制圈,达到“海陆复合”的消耗战略。而印度就是既具备海洋牵制,也具备陆地牵制的国家,此前,《印度时报》刊登的印退役海军少将梅农炮制的将中国油轮当做“人质”,诱发中国海军出兵作战至群岛的策略虽然可笑至极,但战略消耗的意图和策略已昭然若揭。

美盟多次试图在中国西部挑起事端制造地缘牵制,有意形成一种“海陆联合”的地缘遏制策略。根据“威廉困境”,每一个海陆复合型地缘政治大国都可能面临海陆联盟制衡的风险,崛起国为了确保海陆两线的战略优势保证国家安全,在追求海陆并举的两线战略目标时容易陷入困境,成为众多国家联合制衡的目标,或者陷入随时打破霸权国战略包围的认知悖论。东南局势需要中国在海上塑造强大的战略威慑和危机管控能力,而陆地上的14个邻国和漫长的陆地边界线,以及跨境经济合作区等“一带一路”建设重点项目的安全问题会牵制更多的陆地力量。就目前来看,涉疆涉藏的“几股势力”依旧是中国地缘安全的重要关切,尤其是地理条件恶劣、战略投送能力有限的地区,以及中巴经济走廊等“一带一路”标志性建设项目。从印方主动挑起边境冲突、阿富汗撤兵故意制造权力真空,以及逐渐在巴基斯坦露头的种种破坏行径看,美国试图在中国周边涉及边界争端、几股势力回流、“一带一路”重点建设项目等敏感和重大利益攸关点制造事端,通过鼓动藏独疆独、破坏能源安全、扰动地区局势等“盘外招”,不断试探以期形成中国周边新的陆上战略牵制支点。

第三,从阿富汗战争中进行反思和总结,基于美军经验和教训调整对华策略。美国对阿富汗的战争反思始终不绝于耳,在美国相关的报告中,针对战略层面的总结主要是,一是认为美国战争选择权受限,以至于无法规定它所发动战争的类型、无法选择敌人的类型。认为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敌人过于“五花八门”,如北非海盗、菲律宾暴乱者、海地游击队、越南共产党人、索马里军阀、塞尔维亚敢死队,以及塔利班和“基地”恐怖分子等,这些对手不同于传统军队,极少公开与美军正面“硬碰硬”;二是战争过于目标化,丧失了战争服务于战略的需要,对战争速战速决的心态以及长期外派美军、开展大规模平叛行动等策略都是不切实际的;三是从战术上没有突出美军的作战优势,在“丧失优势”的战争中美国的高科技军事优势没有发挥出来,反而暴露了弊端;此外,还有风土人情、文化宗教、语言障碍等系列问题。然而,这一切似乎在对华问题上,都显得不再是弱点:中国是大国,亚太地区是成熟国家群聚集区,对国家安全有清晰的边界和认识,在大国博弈中,决策者面临着相似的战略态势、处于相似的压力环境、选择相似的战略手段概率增大,并且可预见性强。因此,这些反思,使得美国对遏华调整显得迫不及待而又颇有信心,虽然再次发动战争似乎并不符合美国当下的利益,但从长远来说,经过阿富汗一战,美国主动触碰“特殊敌人”的概率在减小,而更倾向与常规国家、常规部队发起常规战争,来彰显近年来国防投资的“成果”。

毋庸置疑,美国在阿富汗战争中也是有成长的,对此也要高度重视。一是伴随巨额国防开支,以高科技为核心的“联合全域指挥控制”作战的基础性技术正在铺设。阿富汗作战中美军的精确制导武器、无人打击武器等先进装备和网络作战、特种作战等作战样式得到了实战检验,无人机在与地面特种部队之间的配合,以及无人机的空中支援和打击精度等方面都在短期内得到了改进,等等。在美国2022年财年预算中,新武器技术研发和测试评估方面投入1120亿美元,未来聚焦高超音速技术、微电子技术、人工智能技术、军用5G技术等都将成为新武器研发的代表性技术,网络部队和太空部队得到了空前的重视,以达到全域作战技术支撑的优势。二是战场配合和各种关系协调中趋于成熟。特种部队的运用在美国阿富汗和伊拉克战略中取得了核心位置,特种部队与常规军种的配合变得更加和谐;美军与盟军的关系和作战默契也有所改善;在与阿富汗政府军的关系上,也积累了指挥和训练的经验。三是具体的战术层面有失败也有成长。通过阿富汗战争,在具体领域上,美国高技术火力和特种部队的成长毋庸置疑是最直观的;在作战环境上,美国积累了陆军沙漠作战和山地作战的特殊经验;在同类型战争经验互鉴上,注重针对历史经验与当下经验的结合,比如针对隧道和洞穴的战术,重新查阅了处理在越南遇到的隧道系统的旧训练手册,并更新了专门用于阿富汗作战的手册,等等;在地雷战中,积累了长期的路边炸弹的应对方法;在后勤补给上,由于受地面交通的影响,其精准空运和空投运送物资的能力在增强,等等。除此之外,美军在海外军事基地建设方面也积累了经验。

二、中国应对美战略调整的措施建议

第一,要深刻认识美国落实区域战略的有限性,妥善处理与周边国家的分歧,不使其变成美对华打压的前哨。尽可能降低美国遏华战略对中国造成的负面影响,针对性强化突发情况的舆情应对。美“以乱制华”的一个重要抓手是充分利用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地缘风险点,这也是决定美国区域战略成效的主要变量。此前,美国印太战略能够取得一定进展,除了周边国家在地区权力结构上需要美国之外,重要原因就是中国与部分周边国家存在一些亟待解决的争端或问题。需要注意的是,美国区域战略的推进也并非一帆风顺,其面临的问题和挑战也在逐步显现。一方面,美国区域战略与美国对华战略之间已经呈现一些矛盾,从奥巴马“重返亚太”至今政策效果能看出,区域战略能力的疲软,尤其是全球疫情蔓延后,中国经济率先复苏,相关国家出于发展经济、对抗疫情考虑,与华对抗主观意愿并不强烈,过于聚焦遏华,并不符合中国周边很多国家的利益,真正想成为“反华前哨”的国家屈指可数;另一方面,通过阿富汗撤兵,“美国优先”的基因暴露无遗,势必会导致区域的凝聚力的下降,这些都可以为我所用。

第二,强化“一带一路”舆情对抗和海外标志性项目的安全保护和预警机制建设,考量瓦罕走廊在区域战略中的桥梁纽带作用。美及其西方盟友对“一带一路”的抹黑逐渐从言语攻击转变为现实阻力,对此,中国应强化民心相通、文化宣传等“软实力”建设,制定必要的舆情等反制措施,避免美盟从国际舆情等非传统安全领域“见缝插针”。从近期印度媒体和民族主义势力恶意歪曲事实,报道所谓瓜达尔“针对中国‘一带一路’倡议项目的抗议活动”看,利用对中国战略意图的认知偏差鼓动放大猜忌、试图利用不同国家自身利益差异性引发对华不信任、诱导几股势力渗透“一带一路”龙头项目等举措易成为占据“效费比”优势的手段。需要强化政府间的保护机制建设,近些年来,巴基斯坦涉华恐怖袭击事件不断,如今年7月达苏水电站项目爆炸,直接导致中方人员和巴方人员的伤亡,事件背后不排除有美盟推波助澜的影子,需要凝聚政府间合作共识和风险意识,建立并完善海外风险预警保护机制。另外,中国与阿富汗直接接壤,在地缘优势、规则制定、资金运作、合作意愿方面都占有先天优势,一旦阿富汗形势稳定下来,从瓦罕走廊建立中东-中亚新的能源供应线具有很大的可操作性,并在获得巨大经济效应的同时,可进一步提升能源安全系数。阿富汗、伊朗处于“中转站”地缘位置,连接从东亚至欧洲的陆地交通、油气管道和通讯网络等都将使阿富汗受益,也可与伊朗“向东看”政策相互呼应。

第三,把握海陆复合型国家崛起的机遇,致力于破解东南方向的困境为先。一是战略优先原则,避免中国陷入海陆复合型崛起国的“威廉困境”。台湾问题是中国的核心利益,继续保持战略定力,在东南方向形成战略优先,力争在第一岛链附近形成压倒性优势保持对美战略威慑。由于美国持久性陷入反恐战争,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战线长,此次阿富汗撤军,暴露出美从军队到政府协调的体系机制上,在应对海外突发危机事件上的能力疲软。由于美国其界定的几大类威胁都牵动着其神经,决定了美国很容易被几大威胁问题的突发事件牵着走。在博弈的过程中,一方会通过让对方增加维护成本和感知“有利条件”,而让对手主动重新回到博弈竞争中,而丧失战略致胜的优势,因此,保持战略定力尤为关键,对中国来说,保持战略定力也聚焦发展自身实力是首选良策。

二是奉行相对安全原则,这样会面临更小的体系结构性的压力,尤其是在战略次重点领域。海陆复合型国家由于战略透支带来的“威廉困境”蕴含的一个悖论即“先发劣势”,绝对安全对于崛起国来说更有可能激活包含霸权国在内的遏制性军事同盟,而增大整体结构性压力。从美国的教训看,美国等西方霸权国家追求的是一种绝对安全,即通过军事、能源、金融等工具控制,达到“国家利益”维护的目的,绝对安全带来的是高敏感度感知,较易带来过度反应,在其遏制其它竞争性大国或新兴大国崛起的同时,也带来了严重的自身战略透支。在“东伊运”等恐怖主义事件上,要看到恐怖主义一种思维,即想让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做出过度反应也是恐怖袭击的目标之一,也是令美国陷入反恐“泥潭”的重要诱因之一。

因此,海陆复合型国家崛起离不开准确判断体系结构压力,以及恰当的战略克制和准确时机采取的战略出击。

第四,深入了解美国在阿富汗战争中军事上的成长和教训。

一是善于在舆论宣传上与美盟打“主动仗”。此次阿富汗撤兵,塔利班采取了主动的舆论出击,不管是及时向周边大国释放信号,还是揭露美国撤军种种黑幕、喀布尔机场爆炸真相以及反击“9·11”事件等,都是第一时间占据舆论优势,无疑加速了美军形象和国际信誉的崩塌和国际传播效应。针对中国周边的战略扰动和军事干预,中国要善于向国际社会揭露“自由航行”、南海军事化、中印边境问题、新疆人权问题等真相,传递中国周边外交原则和维持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决心,在国际舆论上坚决给予霸权主义和敌对势力以鲜明的回击,及时粉碎“以乱制华”离岸平衡的企图。

二是加快高科技军事装备建设,提升联合作战能力。重视美军科技前瞻性技术如高超音速技术、微电子技术、人工智能技术、军用5G技术等进步以及科技与人的融合能力,阿富汗战争被喻为“无人机战争的转折点”,美盟在阿富汗战场无人机多场景运用、人机配合能力已甄于成熟,未来使用频次和范围也会扩大,积极研究其战术层面“察打一体”在战略层面的运用价值;重视美国“联合全域作战”布局及实践,强化相关的推演和决策训练,重视研究美国陆军在白皮书中提到的“定制化”部队、“现代化的组织中心”等全域作战新动态趋势,在新时期网络和太空作战被纳入其中作为突出的亮点的背景下,“联合全域作战”依旧从属“协同作战”的军事原则,在大数据、云计算等技术提供全域态势感指知的技术支撑下,对联合全域指挥控制的决策艺术和决策科学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除此之外,还需强化军队“软实力”建设,全面提升综合能力。阿富汗战争中美军在“软实力”方面暴露了一些劣势和短板,如不熟悉当地语言、风俗、宗教。“拳头”至上,漠视阿富汗民众诉求,忽视“软实力”的应用,片面追求利益,企图单纯用武力在阿富汗强势推销美式民主,是美军败走阿富汗的主要原因。我国与美国不同,“我们永远不称霸,不扩张,不谋求势力范围,无意跟任何国家打冷战热战”,但在未来的海外维和、撤侨等非战争军事行动,以及为保卫我国海外利益而引起的武装冲突中,单靠武力优势而忽视“软实力”是要吃大亏的,美军的教训一定程度上值得我们借鉴。如何丰富“软实力”建设,必要的时候通过语言、文化、宣传等获得当地民众、国际舆论认可,值得我们深思。

来源时间:2021/9/3   发布时间:202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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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塞俄比亚,中美电信竞争新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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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昊霖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

原标题:埃塞俄比亚电信业竞标美国获胜,对抗中国在非影响力?

摘要

埃塞俄比亚政府批准向由美国官方发展融资机构提供融资支持的财团“埃塞全球伙伴关系” 颁发最新的电信运营牌照,美国在非洲最令人瞩目的电信市场成功竞标,是否意味着美国针对中国在非影响力的对策可一定程度上对抗中国的已有优势?

2021年5月22日,埃塞俄比亚政府批准向“埃塞全球伙伴关系”财团(Safaricom, 前Global Partnership for Ethiopia)颁发最新的电信运营牌照——将在接下来10年内投资85亿美元用于建设埃塞俄比亚的电信网络。该财团由美国官方发展融资机构DFC(国际发展金融公司)提供融资支持,由中国丝路基金支持的南非MTN电信公司在本次竞标中落败。值得关注的是,此次DFC提供低息贷款的先决条件是其贷款不得被用来购买华为及中兴通讯的电信设备。

一、为何美国赢得竞标?

一方面,埃塞政府有引入新的竞争者、打破中国企业垄断的需求。

在埃塞俄比亚,中国电信企业——如华为、中兴通讯等,是埃塞国有企业埃塞俄比亚电信(Ethio Telecom)的关键基础设施的主要供应方和长期合作伙伴。这一方面得益于中国电信企业多年深耕非洲电信业的经验,据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统计称,华为和中兴通讯共同建了非洲近乎80%的3G网络基础设施;与此同时,非洲70%的4G网络由华为投资建设。华为还是非洲最大的移动运营商南非MTN电信公司的战略合作伙伴。另一方面得益于中国政府的资金支持,华为、中兴通讯等企业有来自中国政府和中国丝路基金等提供的充足资金所铸造的坚实后盾,使得这些通讯企业在与其他竞标者竞争时具备融资优势。

2018年艾哈迈德(Abiy Ahmed)总统执政后,埃塞政府开始开放部分大型国有企业股权。2018年8月,埃塞政府成立国有企业私有化咨询委员会(Advisory Council on Privatization of State-owned Companies),以落实包括本国唯一的国有电信运营商——埃塞俄比亚电信——等大型国有公司的股权出售事宜。2021年5月,埃塞政府推出“埃塞俄比亚数字化转型战略2025”(Digital Ethiopia 2025),指出国家应“发挥其在数字空间中的潜力,并利用技术建设更加繁荣的社会”,表明了其促进数字化转型的雄心,改善商业环境,吸引外来投资和建设,带来更为显著的经济收益。埃塞数字生态和监管部门的主管Khalid Ahmed表示,“新的电信服务供应商的到来将带来该行业的竞争,增加服务接入,并提供让更多人负担得起的服务以吸引私有企业的到来”。

在此框架下,埃塞政府逐步开始推动埃塞“电信业自由化”进程,并得到了世界银行批准的2亿美元的优惠贷款协议的支持,以用于“埃塞俄比亚数字化转型战略2025”的具体实施。2021年6月,埃塞俄比亚政府启动招标程序出售埃塞俄比亚电信(Ethio Telecom)40%的股份,由美国官方发展融资机构DFC支持的公司赢得竞标拿下电信牌照,打破了中国华为、中兴通讯等公司在埃塞电信业多年来深耕的优势局面。

另一方面,美国赢得竞标受益于拜登上台后对非的地缘政治考量。

拜登政府于2021年6月与G7国家促成了“重建更美好世界”(Build Back Better World,B3W)的新倡议,谋求对抗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在第三世界的影响力。美国国际发展金融公司(DFC)作为美国 “对外援助最前沿的一个机构”,被拜登政府继续沿用并最大程度地发挥其作用,成为与中国在全球南方竞争最有效的融资武器,例如支持东非电信网络的建立。DFC首席执行官亚当·博勒(Adam Boehler)表示:“DFC 批准的融资对于促进私营企业投资以促进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增长至关重要。这些重要投资将扶持小型企业、支持女性企业家、并扩大电信业务并促进新兴市场的发展。”美国这次在埃塞俄比亚电信业的成功竞标,离不开8.5亿美元的融资支持以及巨额后续资金的承诺,或预示其对抗中国在非影响力的初步成效。

二、美方获胜的后续影响

据中非项目(The China Africa Project)分析指出,中国在非“一带一路”倡议,会越来越倾向于支持小而精且能短期看到收益的项目,例如华为在塞内加尔的数据中心建设项目。高风险低回报的传统基建项目可能会慢慢减少支持,中国投资方在过去一年已逐步退出非洲的大型基建项目。例如,2021年7月,尼日利亚正在建设的AKK天然气管道由于中国已承诺的融资被推迟支付而面临融资瓶颈。如果未来数字基建逐渐上升为中国在非一带一路项目主要发力的方向,那么中国在非洲最大市场之一的埃塞输掉竞标,意味着中国企业在深耕非洲多年的已有优势基础上,需要及时调整策略,在美国资金投入非洲日益增长的情况下,提前研判非洲各国的政治风险以及地缘政治风险,从而更好服务非洲市场。

美方在非洲最令人瞩目的电信市场成功竞标,意味着美方针对中国在非影响力的对策可一定程度上对抗中方的已有优势。未来,中美在非洲的数字竞争值得持续关注,一定程度上为B3W和“一带一路” 两个战略倡议的动态发展提供案例比较的观察视角。

来源时间:2021/9/3   发布时间:202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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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察:克里访华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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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联合早报

美国总统气候问题特使克里今天(3日)结束了在中国的四天访问,飞回华盛顿。对于他此行取得的成果,境外媒体这两天已纷纷作出悲观的预测:无功而返,未达到目的……

克里此行除了在天津与中国气候变化事务特使解振华会谈,也通过视频依序会见了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中国副总理韩正和中共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杨洁篪。

但他昨天在媒体吹风会的说法,似乎预告了上述结局。他说,气候问题不是意识形态,不是党派问题,不是地缘战略武器,透露出一种无力感。

他也承认,美中紧张关系影响了双方气候合作的前景,“如果有三位(中国)主要领导人公开告诉拜登总统的气候特使这正在影响前景,它就会影响前景”。

中美的的气候愿望清单

克里这次访华前,已一再呼吁中国提高减排的速度和深度。

尽管中国已承诺在2030年达到碳排放峰值,并在2060年实现碳中和,但美国仍认为这不足以力挽气候变化的狂澜。去年,中国新增燃煤发电量38.4吉瓦,是全球新增燃煤发电量的三倍多。

克里7月受访时指出,如果中国减排不够,全世界争取将气温上升控制在1.5摄氏度以下的目标“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世界其他国家将不得不在2040年或之前实现净零排放来解决气候危机。

而拜登总统曾在4月宣布,美国的目标是以不晚于2050年的时程达到净零排放。

具体而言,美国希望中国停止建设燃煤发电站,并停止为海外煤炭企业提供融资。最近几个月,中国已悄悄停止批准或资助新的海外煤炭项目,但克里一直试图推动北京在今年11月在苏格兰举行的联合国全球气候峰会之前,公开宣布全面暂停相关项目。

中国极力抵制在美国施压下宣布进一步的减排承诺,北京一方面希望支持发展中国家继续使用煤炭的权利,巩固其气候外交获得的支持,另一方面,也要考虑到减煤对国家能源安全与经济就业的影响,还有再生能源传输储存问题、碳排放权价格过低、煤电购买配额对调整能源结构造成的障碍等。

中国对于美国当然也有自己的气候愿望清单:希望美国向发展中国家提供更多资金,以获得清洁技术,并适应气候变化。中国也希望华盛顿宣布大幅减排计划。

不过,克里5月在BBC节目中拒绝了要求美国人改变消费模式的建议。以吃肉为例,他认为美国人“不一定”要通过少吃肉来推动减排,因为一些畜牧养殖的新的方法正在研究之中,这可以有效减少甲烷气体的排放。

中国的两清单和三底线

在中美关系紧张的情况下,美国试图将克里此行限定在气候问题,克里没有权限与中国讨论任何其他议题。但有分析认为,克里此行看来根本没能在谈判桌上将“气候”设定为唯一的讨论议题。

北京这次是反其道而行。克里只想谈减排,中国则数落了美国一堆不是,又要美国先纠错,又强调两国气候合作取决于两国整体关系。

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1日应约视频会见克里时讲得尤其清楚,要美方重视并积极回应中方提出的“两份清单”和“三条底线”,采取实际行动改善中美关系,不能旧账未了又添新账。

所谓的“两份清单”“三条底线”,其实就是北京在7月的中美天津会谈中对美提出的一系列要求。

“两份清单”里头,一份是要求美方纠正其对华政策和言行的清单,一份是中方关切的重点个案清单。前者包括了要求美方撤销对中国官员的制裁,停止针对中国企业与滋扰中国留学生、撤销对华为首席财务官孟晚舟的引渡等;后者则包括关注中国部分留学生赴美签证遭拒,中国公民在美遭受不公正待遇,中国公民遭暴力袭击等个案。

“三条底线”则点明美国不得挑战、诋毁甚至试图颠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和制度,不得试图阻挠甚至打断中国的发展进程,不得侵犯中国国家主权与破坏中国领土完整。

由此可见,对中国来说,减排固然重要,但“两份清单”“三条底线”尤其是后者,恐怕才事关切身的战略利益。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汪文斌今天在例行记者会上说,应对气候变化不是别人要中国做的,而是中国自己要做的事。中国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将用历史上最短的时间完成全球最高碳排放强度的降幅,充分体现了中国作为负责任大国的担当。

这番话,显然是要讲给一度退出巴黎气候协定的美国听的。

中美气候外交能成为新“乒乓外交”?

美国一直强调,与中国该竞争时竞争,必须对抗时对抗,能合作时合作。气候变化就是两国可以合作的为数不多的领域之一,因为缺少中国这个全球第一大排放国的参与与合作,任何有关减排的讨论都没有意义。但如果寄望气候外交能成为缓和中美紧张关系的新“乒乓外交”,则显然是一厢情愿。

官媒《环球时报》今天就说,让美方任意定义中美气候合作的政治含义,显然是整个中国社会都难以接受的。美方既缺少那样做的道义,也缺少对中国予取予求的强制力。

事实上,北京通过克里此行清晰传达了这点:中国不打算把气候变化议题与两国更广泛的交往彻底分开。

来源时间:2021/9/3   发布时间:202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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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高官会见克里展现强硬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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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小芳  来源:联合早报

中国高官在美国总统气候问题特使克里展开访华行程之际相继展现强硬姿态,中共政治局委员、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杨洁篪对美国的“严重错误行径”提出坚决反对;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则敦促美国采取实际行动改善中美关系,否则作为两国“绿洲”的气候变化合作,迟早会被“沙化”。

克里在此次访华行程中,两天内会见四名中国高官;分析认为,相较于4月的上海行,克里已取得进展,会谈面扩大至中美外交层面。

克里前晚抵达中国展开五个月来第二次对华访问,他在访问期间与中国气候变化事务特使解振华在天津进行面对面会谈,并在前天和昨天通过视频依序会见王毅、中国副总理韩正和杨洁篪。

克里4月首次以美国总统气候问题特使身份访华时,仅在上海会见解振华,并与韩正进行视频对话。中美双方当时发表了具有积极成果的联合声明,承诺将致力于相互合作解决气候危机。

中国外交部在新闻稿中,指杨洁篪和王毅是“应约”会见克里。相较于美国副国务卿谢尔曼7月充满火药味的天津会谈,两人此次与克里的会谈基调较平和,但仍展现了一贯强硬的对美姿态。

杨洁篪批评美国采取一系列干涉中国内政、损害中国利益的严重错误行径,并重申中国对此“坚决反对、更坚决应对”。

他敦促美国从中美共同利益和美国自身长远利益出发,切实纠正错误做法;同时也向美国释放善意,表明中国对于同美国沟通对话和务实合作秉持开放态度。但他强调,合作必须是双向、互利的。

王毅则提醒说,美国希望气候变化合作成为中美关系的“绿洲”,“但若‘绿洲’周围都是‘荒漠’,‘绿洲’迟早会被沙化”。

他强调,中美气候变化合作不可能脱离中美关系的大环境,美国应采取积极行动,推动中美关系重回正轨。

韩正则提出,中美应对气候变化合作要回归到《巴黎协定》的基础上,并且“必须以信任为前提”。

美国驻中国使馆就三场会谈发表了语气温和的简短文稿。克里会见杨洁篪时,讨论了中美为应对气候危机作出的双边和多边努力,并强调中美合作降低全球气体排放和提升全球气候雄心的重要性。

克里启程访华前,《华尔街日报》曾引述消息人士称,克里将就停止煤电投资问题向中国施压。在中国减排力度受外界质疑的背景下,新华社引述克里称,美国认同中国为应对气候变化所作的“巨大努力”;美国文告中未引述这段内容。

有分析指出,克里此次访华地点更接近北京,会见的官员也扩展至外交高层,意味着他在4月上海行的基础上取得进展。但根据外交惯例,外国总统特使访华时,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也会出面会见,但克里两次访华都未见到习近平。除解振华外,其余高官也没有到天津与他会面;这显示,即便中国在气候变化问题上与美国保留合作空间,但仍维持其强硬姿态。

但国际环境组织绿色和平资深政策顾问李硕认为,这不意味着中美无法在此轮会谈中取得实质成果;中国官方可能有意先展现强硬姿态,以免最终达成合作时,被外界视为是向美国让步。

他解释,克里此行是为了在11月的格拉斯哥气候峰会前,与中国在艰难的气候议题上先达成共识。由于此次气候峰会由美国盟友英国主持,加上发展国家向来在气候峰会这类国际会议上更占优势,中国相信也希望能先在中美之间协调好分歧,而不是直接拿到峰会上谈。

来源时间:2021/9/3   发布时间:202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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