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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离阿富汗,美国真的受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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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How the Afghanistan Withdrawal Costs the U.S. With China?

Richard Fontaine and Vance Serchuk

The Atlantic

作者简介

理查德·方丹:新美国安全中心的首席执行官

万斯·塞尔丘克:KKR全球研究所的执行主任,新美国安全中心的助理高级研究员

本文译者

胡有文: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本文校对

柯曼琪:海国图智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两个月前,美国总统乔·拜登宣布从阿富汗撤军。他提到我们需要将注意力集中到美国最首要的外交政策优先事项:中国。总统认为,结束战争后,美国就可以将精力转向新的、更紧迫的挑战,其中最为重要就是与中国的“极端”竞争。他的想法是这样的:随着一个崛起的专制超级大国可能会在技术、军事和经济上超越美国,被束缚在无休止的战争中对美国来说代价太大了。

认为美国需要从大中东地区解脱出来,以认真对待印度-太平洋地区,这样的想法自然吸引人。这也由来已久。奥巴马政府同样为其从伊拉克撤军辩护,称这是他们重返亚洲计划的一部分。

然而,随着拜登政府撤军之后的战略细节浮出水面,就美国对抗中国的竞争力而言,撤军看起来并没有明确的好处。事实上,美国从阿富汗撤军最终可能会逐渐削弱而不是加强美国对中国的战略优势。

从实际的角度出发,撤军的支持者提出,从阿富汗撤军后,美国在与中国日益加剧的竞争中,有三种方式可以加强自身的实力。撤军可以解放目前被束缚在阿富汗的军事资源,允许它们重新被部署到印度-太平洋地区。撤军可以释放美国高级官员的外交和行政精力,允许他们将原本被阿富汗僵局消耗的时间和注意力用于中国。最后,撤军可以节省美国政府的资金,释放出数十亿美元,更好地用于提高美国在与中国竞争中的地位。

这些观点中的每一个听起来都很有道理。然而,没有一个能站得住脚。

从军事形势开始。拜登就职时,美国在阿富汗的驻军已经削减到不到一个旅的士兵。几千名美国士兵可能足以防止阿富汗政府落入塔利班手中,但他们的重新部署几乎无助于改变全球的权力平衡。支撑美国在印度-太平洋日益削弱的军事优势应该是五角大楼的首要任务,但从阿富汗撤出的兵力只是杯水车薪。

尽管如此,如果美国停止在阿富汗的所有战斗,人们可能会认为,将这些军队和军事力量转移到印度-太平洋,可能标志着美国加强在这一地区的投入。然而,目前的计划不是停止在阿富汗的行动,而只是从该国境外发起行动。

拜登政府不能结束美国在阿富汗的反恐努力,原因很简单:那里的恐怖威胁没有消失。美国财政部今年的一份非机密报告反而直接警告,“基地组织在阿富汗日益壮大,同时继续在塔利班的保护下与塔利班合作。”此外,根据本月发布的一份联合国报告,尽管自911袭击以来,恐怖分子的庇护所成倍增加,但基地组织领导层的“很大一部分”仍以阿富汗-巴基斯坦边境为基地,这凸显了该地区对极端主义关系网的特殊意义。

为了应对这一挑战,拜登政府承诺采取“超视界”反恐战略。至少在最初,这将需要从卡塔尔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等波斯湾国家发起行动——这些地区距离阿富汗有几个小时的航程。这类行动耗时长而且费燃料,因此美国飞机在阿富汗上空盘旋的时间所剩无几。有效的反恐需要飞机持续在空中盘旋来发现和跟踪目标,因此五角大楼将需要在阿富汗行动中投入更多的飞机。人们也可能会给五角大楼不断施压,要求其在巴基斯坦附近海域几乎永久停留一艘航空母舰,以提供额外的火力;据报道,为此目的,罗纳德·里根号已经从南中国海出发。

因此,美国对阿富汗采取的新战略有可能重新分配该国反恐行动的重担,从地面部队(这些部队并不特别需要被用于与中国有关的偶发事件)转向远程的空军和海军平台。

更糟糕的是,很少有美国盟友能为这一“超视界”战略做出有意义的贡献。直到最近,美国军队只占阿富汗境内外国驻军的一小部分,该驻军由一个涉及多国的国际联盟组成。然而,现在额外的优势将体现在高端的空中监察和打击能力,这些是美国拥有,而其大多数盟友没有的能力。阿富汗行动本是一个多国任务,北约地面部队的人数最终超过美国人,比例为两比一,在美国从阿富汗境内撤军后, 会因此转变为由美国承担大部分的任务。

那么,从阿富汗撤军真的将会把美国领导人从外交和行政僵局中解放出来吗?在这方面,至少到目前为止,坊间证据表明,撤军正在产生相反的效果。

撤军的决定引发了一系列可预见的危机,这些危机正在消耗美国政府高层越来越多的精力。其中包括疯狂地为阿富汗盟友办理特殊移民签证,他们的生命现在安危未定;中亚国家态度强硬,还未能在他们国家获得新的驻军安排;努力说服土耳其政府保持其在喀布尔的部队,以保持国际机场和外国大使馆的开放;五角大楼正在努力解决如何在没有美国士兵甚至承包商留在该国支持他们的前提下,继续训练阿富汗军队(并维护美国提供的设备),特别是阿富汗空军。

最后就剩下钱的问题了。毫无疑问,撤出美国的地面部队将节省支出,但事实证明,这笔钱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少得多。毕竟,无论美国军队是驻扎在阿富汗、卡塔尔还是德克萨斯州,他们仍然需要住房、食物和报酬。拜登政府还承诺每年为阿富汗军队提供数十亿美元的资金,并实际上提议增加对喀布尔政府的预算支持。此外,飞机长途往返阿富汗的运营和维护成本高得难以想象,任何新的驻军安排也是如此。所有这些加起来,撤军节省下来的意外之财开始看起来并不真实。

还有一条理论道路可以解决这些问题。美国撤军后,阿富汗国家可能不会崩溃,而是喀布尔政府和塔利班之间的和平协议。或者,即使塔利班占领了阿富汗,阿富汗也不会出现一个大型的恐怖分子庇护所,或者说如果出现了,其他国家可能会站出来对付它,减轻美国的负担。在所有这些情况下,拜登政府将能够将其精力、资源和资金转移到与中国的对抗当中。

然而,历史表明,美国希望在大中东地区取得最好的结果,但往往事与愿违。历史还揭示出,那里的动荡是如何打乱美国原先的完美计划。布什政府上任时,希望将其外交政策用于应对中国的崛起,但911事件却扰乱了原先的计划。12年后,奥巴马政府同样开始了第二个任期,决心专注于亚洲,只是后来伊斯兰国的出现结束了这些野心。在这方面,美国若要实施针对中国的强硬政策,在阿富汗这样的地方实施有效的反恐战略是前提,而非障碍。

为了避免这一历史的重演,拜登政府现在别无选择,只能掘地三尺寻找军事和外交上的变通方法,这是其撤军政策的结果。悬而未决的,不仅仅是受到恐怖主义威胁的国土安全和数百万受塔利班威胁的阿富汗人的基本人权,还有美国自己的战略协调能力。

事实上,在一个跨国圣战分子横行、数百万难民跨越国际边境逃亡的世界里,很难想象美国将如何维持这样的观点,即打击华为和“一带一路”倡议应该是其国家安全的首要任务。尽管基地组织和伊斯兰国的威胁似乎处于历史最低点,但在公开民调中,无论是支持共和党还是民主党,美国人仍然一致认为,反恐与同中国的竞争相比是同等甚至更重要的外交政策优先事项。如果阿富汗再次陷入动荡,美国与中国进行大国竞争的野心可能会在阿富汗众多悲惨和不必要的伤亡中得到证明。

来源时间:2021/8/18   发布时间:2021/8/18

旧文章ID:25775

中美陷入“新冷战”?旧冷战压根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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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海  来源:观中国

导读:对于一些西方国家而言,只要“历史的终结”还没彻底实现,冷战就不会真正结束。一些人固守冷战思维,编织谎言,塑造“对手”,把意识形态偏执包装成“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其最终目的是转移内部矛盾,维护自身霸权地位。这种长期存在的思维方式与多边主义的国际治理理念背道而驰。

作者:赵海,中国社会科学院国家全球战略智库国际政治研究部主任

近几个月来,中美出现“新冷战”的说法不绝于耳。当前形势与当年美苏冷战的相似之处愈发显著且越来越多,专家们之间的分歧似乎只是这场“新冷战”究竟是即将到来还是已经到来。

但在深入分析这个新形势之前,首先有一个问题:上次冷战真的结束了吗?

一些西方国家认为,世界上只应有一种政府模式,那就是少数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政府模式;只应有一种全球治理体系,那就是“美国治下的和平”;除此之外任何政府模式和治理体系都不应存在。也就是说,对他们而言,只要“历史的终结”还没彻底实现,冷战就不会真正结束。

因此,如果哪个国家不支持西方的主导地位,不向西方俯首称臣,等待它的只有冷战。不信你去古巴、朝鲜、伊朗、俄罗斯和委内瑞拉,问问当地人,西方针对他们的冷战可曾停止过?

简而言之,冷战并没有随着柏林墙的倒塌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阵营的解体而结束,而只是被全球恐怖主义、身份政治和金融崩溃等新的系统性危机所掩盖,堂而皇之地继续存在至今。这场针对“异己”的持久战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核心政治、经济和理念问题。

不说别的,单看北约这些年的活动,就不难发现冷战其实一直没有停止。尽管它的死敌华约组织早已不存在,但北约这一冷战工具却保留了下来。从巴尔干、中东、非洲,到俄罗斯的东欧边境,再到印太地区,北约的活动范围远远超出了“北大西洋”的概念。从国内动荡、地区冲突,到全球恐怖主义、地缘政治竞争,再到“灰色地带”行动和网络攻击,无论何种问题,都可以被纳入冷战框架,然后再由美国领导的“世界警察”出手干预。

人们大多已经忘记,西太平洋地区曾是冷战最大的受害者,也是冷战的主战场。美国的外交官们嘴上说要“维护二战后地区秩序”,但心里想的实际上是要维持冷战现状,否则他们就应该坚持东京审判裁决,而不是强化《美日安保条约》。

当今世界正在迅速变化,大势不可逆转,但一些抱有冷战心态的人却拒绝作出改变,因为对他们来说,30年前苏联的解体和国际社会主义运动的重大挫折,不仅证明了美国制度的优越性和普适性,也证明了他们冷战策略的有效性。因此,毫不奇怪,当人类再次面临严峻挑战,如新冠疫情和气候变化加剧时,一些美国智库和政客所能想到的对策就是恢复和强化冷战行动和机构,帮助美国战胜新的“对手”。

冷战思维与构建世界和平与治理的多边主义和多元主义背道而驰。今天,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应该警惕,意识形态偏执及其背后的"文化达尔文主义",正被包装成所谓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一些固守冷战思维的西方精英炮制了“民主国家与威权国家”二分法,并将其置于国际议题的中心。

他们这样做有三个目的:一是弥合国内两极分化,因为其自身的新自由主义政策正导致国内民粹主义盛行;二是破坏全球经济发展和减贫事业,因为这要求反垄断和更公平的再分配,不符合西方利益;三是占领舆论制高点,继续从当前“规则”中受益。

因此,关于“新冷战”的讨论具有误导性。事实上,各国真正需要的是团结起来,一致反对那个故意编造谎言的国家——它说新冠病毒来自“实验室泄露”,指责新疆存在“种族灭绝”,还把媒体机构列为“外国使团”——而这些谎言都是为了巩固过时的冷战联盟。

仅在性别、种族和收入问题上推行平等,尚不足以对抗冷战对人类的影响;只有打破世界各地不同文化、民族和制度之间人为制造分裂的信息和知识体系,才能最终结束冷战。

说到底,未来的命运不是、也不应该由大国之间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权力斗争的结果决定。“冷战”不仅是一种两极格局,更是一种思维方式,被鼓吹了几十年,在几代人的头脑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只有彻底放弃这种思维方式,人类才有未来。

来源时间:2021/8/18   发布时间:2021/8/17

旧文章ID:25774

“撤军”背后的猫腻: 一份美国司令部密档的最新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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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董大亮 郭永虎  来源:文化纵横

董大亮 | 河海大学

郭永虎 | 吉林大学


导读】近日美国断然撤军阿富汗以及塔利班迅速获得军事胜利的消息令全球惊诧,而美国共和党参议员约翰·科宁在社交媒体上用过时的乌龙数据宣称“台湾驻有30000名美军”,更令舆论哗然。在看似荒诞的政情变化和舆情动荡之外,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忧虑:一种是担忧美国从阿富汗抽身将加重中国的战略竞争压力,尤其是加剧东线的台海紧张局势;另一种则是我国台湾省一些人士担忧“今日阿富汗,明日台湾”,即“美国弃台论”。

但从历史上看,“昨日台湾,今日阿富汗”才是正解。1979年中美建交前后,美国就曾组织了一场从台湾全面撤军的行动。本文选录近年来解密的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司令1979年度历史文件,揭示了美国如何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人员撤离、财产处置,并终止联合军事行动。作者分析,这场撤军行动看似坚决完成了撤军计划,维护了美国当时的外交政策调整目标,却又暗中保持了同台湾当局的实质性军事关系,给今日的台海问题留下后遗症。撤军完成后,太平洋司令部实际上在台湾维持了一种“撤而不离”的状态,重新塑造了美台新型非正式军事关系。重新解读这些文件,作者发现太平洋司令部司令扮演了重要角色,体现了战区司令部对美国外交政策的影响,对我们进一步思考,谁在两岸关系及地区安全事务中发挥关键作用,提供了重要启发。

文章原载《军事历史研究》2020年第4期,原标题为《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历史文件:1979年“台湾撤军概述”(选录)》,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君参考。

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历史文件:1979年“台湾撤军概述”(选录)

自1950年6月美国第七舰队开入台湾海峡,到1979年4月30日,美国一直在我国台湾地区保持军事存在。特别是1954年《美台共同防御条约》签订后,美国在台湾成立“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使美国在台湾拥有了成体系的作战指挥力量。直到1972年中美关系正常化进程开启后,美国才逐渐削减驻台部队,并随着中美正式建交而启动最终的撤军计划。那么,美国是如何在4个月时间内基本完成人员撤离的?又是怎样处置美军资产的?美国在撤军时又有哪些政治、军事考虑,并留下了哪些后遗症?这些问题在美台军事关系有可能升温的当下,深具追问意义。

然而,由于中美建交过程中撤军问题本身并非两国核心议题,国内外学界更关注两国围绕撤军完成后美台军事关系的新形态而进行的博弈,特别是美国对台湾的防卫承诺与军售政策,而对美国从台湾撤军的过程缺乏应有的重视,语焉不详。另一方面,负责组织协调撤军行动的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其决策资料一向较少解密,以致外界也很难通过原始材料来系统梳理美国从台湾撤军全貌。

本文选录了近年来解密的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司令1979年度指挥历史文件附件“台湾撤军概述”。该附件由参加撤军组织协调工作的美国海军中校理查德·沃塞纳(Richard Worsena)负责编写,所涉及材料均为太平洋司令部与参联会、各军种部门、“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美国在台协会”等机构进行协调的原始文献。该附件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涵盖1978年12月15日到1979年4月30日;第二部分涵盖1979年5月1日到12月31日。每一部分都包含规划、行动、人员、机构、后勤、安全援助、军事行动等章节,全文约46000字。

本文选录其中关于规划、人员、后勤、军事行动部分的内容,意在还原美国如何在有限时间内完成人员撤离和资产处置,在中美建交的同时重塑美台军事关系。由于国内学界对上述史料尚未开展深入研究,因此本文得以首次从战区司令部层面系统展示美国从台湾撤军过程中的决策、协调、执行过程,揭示美国军队如何在中美建交时期重塑美台军事关系,并展现美国战区司令部对美国外交政策的影响,以飨读者。

▍一、1979年美国从台湾撤军概况

美国从台湾撤军的方案———OPLAN 506X号作战计划,由“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司令詹姆斯·林德(James B.Linder)少将负责起草,并得到太平洋司令部和参联会的批准。林德少将作为岛内行动的协调和管理者,太平洋司令部司令莫里斯·维斯纳尔上将(Maurice Weisner)负责总体协调。根据OPLAN 506X号作战计划的安排,美国从台湾撤离人员和处置资产的过程持续了一年时间,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1979年1月1日到1979年4月30日,主要任务是撤离美国在台湾的军事人员及其家属,以满足卡特总统在中美建交声明中提出的政治要求,并完成对美国在台不动产、战争储备物资等其他资产的初步处置;第二阶段是从1979年5月1日到1979年12月31日,主要解决第一阶段中未完成的任务,实现对余下资产的产权移交或物资转移工作。前一个阶段主要由“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等美国军事人员直接同台湾方面进行交涉,在后一个阶段,由于美军业已撤离,主要由“美国在台协会”负责同台湾方面完成合同签署、产权移交等工作,太平洋司令部司令扮演了重要的决策指导与协调职能。

就过程而言,美国撤军计划的实施是顺利的,基本按照既定时间节点完成了人员撤离与资产处置等工作。就效果而言,太平洋司令部所组织协调的这场撤军行动,既满足了中美关系正常化的大局要求,使美国中断了同台湾的正式军事关系,又尽可能地照顾了台湾当局的利益需求,并为保持同台湾当局的实质性军事关系奠定了基础。

▍二、“台湾撤军概述”选录

第一部分 1978年12月15日—1979年4月30日

第一章 规划

第一节 计划

撤军计划

1972年《上海联合公报》的发表,宣告了美国开启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关系正常化的进程,美国也开始逐渐削减驻扎在台湾的军事单位和人员。在1978年10月初,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司令林德少将,要求他的参谋制定一份和平状态下从台湾撤出部队的计划。考虑到政治敏感性,这一计划的制定者仅限于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的参谋人员;其他美国军事单位未被建议参与计划制定。林德少将批准计划草案后,将其传送给在台湾的其他美国军事单位进行研究和修订。该计划的代号是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506X号作战计划,随后被命名为“火炮装甲”行动(Battery Plate)。虽然被视为作战计划,实际上这项计划只是一个用于撤出在台湾的美国人力和物资的行政管理计划。林德少将为这一计划确定的开始日期为1978年12月; 太平洋司令部司令莫里斯·维斯纳尔上将和参联会审阅后,将撤军完成日期定为1979年3月15日。

该计划的起草建立在两个假设条件基础上: 一是撤军计划将在总体和平环境下实施; 二是台湾当局不会对撤军施加障碍或不恰当的限制。当卡特总统在1978年12月15日宣布将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并且将在1979年1月1日中断同台湾的正式外交关系时,506X号作战计划正在制定过程中。卡特总统宣布所有美国驻台部队将在1979年4月30日前撤离台湾;而506X号作战计划为美国提供了两个政策选项:一个是在90天或更少时间内进行“仓促撤离”,另一个是在180天时间内实现“有序撤离”。

计划的演变

当卡特总统发表声明时,506X号计划正处在起草过程之中,准备提交给林德少将并向其他在台湾的美国军事单位传阅。当时,这些军事单位的重要人员已经知晓了该计划的存在。到1978年12月17日,林德将军已经和所有在台湾的美国军事单位指挥官就初始方案进行了协调。

由于卡特总统的声明为撤军计划确立了120天的期限,因此最终的时间节点得到了确定,但是初始方案却始终保持在需要得到进一步指导的状态。林德少将把修订后的方案提交给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维斯纳尔上将,供他研究、评论和修改,并由其提交给参联会做最后的批准。维斯纳尔上将做出的修改是,将新的120天期限重新命名为“有序撤离”选项,将121—180天期限命名为“延期撤离”选项,90天以内的“仓促撤离”选项得以保留。如在本年度指挥历史中其他部分讨论的那样,维斯纳尔上将删去了任命林德将军为对所有美国在台部队实施作战/行政控制的驻岛指挥官(ADCON)的内容。作为代替选项,维斯纳尔上将在1978年12月20日的一项单独指令中指派林德少将为唯一协调和管理撤离行动的驻岛指挥官。维斯纳尔上将在12月27日将撤军计划提交给参联会,参联会于12月30日批准执行该计划。

第二章 人员

第一节 从台湾撤离

506X号计划要求按照既定时间节点从台湾撤出军事人员及其家属。林德少将提交的计划草案建议每30天增加一个时间节点。(D-90,D-60,D-30)参联会和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维斯纳尔上将对草案的时间节点进行了修改,506X号计划最终的时间节点如下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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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 506X号计划任务时间节点与目标

军事人员

林德少将提议506X号计划将他作为对所有在台美国部队实施作战/行政控制的驻岛指挥官。按照这一授权,林德少将能够对人事行动进行统一管理,并有权对在台湾的所有军事单位的人事行动进行协调。然而,各个军种司令部司令以及维斯纳尔上将并不认为有必要赋予他这一授权,只是指派林德少将为唯一协调和管理撤离行动的驻岛指挥官。

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的人力部门并不负责管理在台湾的所有26个军事单位的人事行动。按计划,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的人力部门将得到这些单位人员的补充,以提供人力支援功能。(代表海军单位的台北支援司令部、代表陆军单位的美国驻台湾陆军通讯司令部、代表空军单位的第6217空军基地中队,分别向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派驻了人力官员。)在没有得到作战/行政控制授权的情况下,在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和上述三个军种单位以及在岛外的军种人力中心之间建立密切的协调关系变得势在必行。作为第一步,林德少将要求军种人力中心暂停一切向台湾的人员调配。

林德少将预测他将获得对美国部队(不包含美国驻台湾大使馆武官处)的作战指挥授权,便把在台湾的所有人事管理置于作战控制之下,直到为支援撤离行动而对授权进行的审查否决了他的要求。虽然位于田纳西兰多夫空军基地的空军军事人力中心(AFMPC),是与海军人力办公室、陆军军事人力中心相对应的人事管理机构,但是却不是发布驻台空军人事命令的关键节点。在台湾的大部分空军人员隶属于太平洋空军。太平洋空军受空军军事人力中心指派,作为在台湾的所有美国空军单位的人事管理核心,并首先按照太平洋空军的战区需求调走驻台空军人员。余下的人员由空军军事人力中心进行安置。然而,太平洋空军将发起人事协调的权限委派给菲律宾克拉克空军基地的第三战斗支援团,由该机构负责向在台湾的空军人员提供正常的人力支援服务。由于这种碎片化的控制体系,空军人力协调变得极为困难。关于空军相关人员的撤离问题,在《美国台湾协防司令部司令指挥历史终结》中有详细的描述。

担保人的撤离大体上满足了506X号计划的时间要求(见表2、表3)。大量的担保人集中在撤离期限的后半段离开台湾,但并没有造成重大问题;然而在最后阶段,协调撤离航班进出港需求时又产生了额外的管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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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2 OPLAN 506X号计划撤军时间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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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3 美国军事人员及家属数量变化

截止到1979年4月30日,仍有3名美军人员滞留台湾。其中两人处于监禁状态,一人到1979年5月底才被释放。第3名美军人员是得到军种部门的批准,在台中的驻外军官语言学校进行学习。

第二节 台湾旅行

卡特总统发表从台湾撤军声明后的三天内,太平洋司令部总部确定了一系列与军事撤离行动相关的事宜,并着手制定未来关于台湾的政策。其中之一是,在所有国防部人员于1979年4月30日撤离台湾后,是否允许国防部人员再次返回台湾。

1月初,参联会把国防部最初的政策事务指导转达给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维斯纳尔上将。关于1979年4月30日以后国防部人员在台湾的存在,参联会通知不允许任何国防部人员以任何理由出现在台湾,包括执行临时任务。太平洋司令部总部申请对这一问题进行复议,指出尚存在数个不确定的领域,可能要求国防部专家以临时任务形式赴台湾进行指导,并且需要有人监督在台湾的合同,以保证合同效率并维护国防部的利益。这些领域包括为支援《美台共同防御条约》而进行的策划工作、对外军售工作、程序化基地级维护(PDM)合同监督工作,以及国防财产处置行动(DPDO)等。

正式访问

参联会向国防部长办公室提交的复议导致了美国政府官员赴台湾旅行的政策发生了一些变化。参联会和国防部长对军职和文职人员访问台湾提供了详细的政策指导。

1979年4月30日之后,将不再有现役军人正式访问台湾。

在1979年及以后,将按照个案批准的原则,允许有限数量的国防部文职人员以临时任务形式访问台湾。这些人的职能包括:为先前提供的美国装备排除故障;监督程序化基地级维护设施的合同运作;管理战争储备物资合同;从事财产处置和设施移交工作。这类个案申请可以使用两种程序。在台湾持续停留超过179天的国防部文职人员,将被从他们的政府服务体系中脱离出来,纳入到美国在台湾的机构的人员编制中。但是有7名被批准继续监督程序化基地级维护设施合同的人员得到了豁免,未申请这一程序。在台湾持续停留少于180天的国防部文职人员,或临时访问台湾的文职人员,将由他们的所在机构将其设定为临时任务状态。

非正式访问

国防部的军职和文职人员,在度假或过境情况下,可以前往台湾。但要求身着便服。开展正式活动或以官方身份与当局进行接触都是不被批准的。

第四章 后勤

第一节 工程设施

处置不动产

《美国部队地位协定》第四条对处置不动产,做了下列说明:

一、当地面和设施不再是必需品时,美国政府应当将其还给中华民国政府;

二、美国政府没有将设施恢复到获得时状态的义务;

三、当《美国部队地位协定》终止时,对于美军自费安装的设施或对设施进行的改善,如果台湾当局业已或拟出售或准备加以使用时,那么台湾当局应当就这些设施或进行的改善的残余价值,包括废料价值,对美国进行补偿。此项残余价值应当由美国部队和台湾相关部门通过协商的方式确定。

虽然上述第四条规定实际上让不动产处置变得相对简单明了,但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维斯纳尔上将还是建议林德少将,在决定将飞机和设备撤出即将归还台湾的基地时,有必要把政治、军事方面的考虑综合起来。撤离特定的飞机或装备系统可能会导致整个基地对台湾民众没有什么用处。各个军种从台湾基地中撤出设备虽然可以满足其自身需求,但是考虑到从台湾撤军在更高层面产生的广泛政治影响,这种做法可能不一定恰当。

1979年1月10日,根据506X号计划,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被指定为代表,协调向台湾归还地面和设施的行动,并就美国政府自费对这些设施进行的改善向台湾索要赔偿。在等待参联会指导时,林德少将在太平洋司令部撤军援助组的协助下,着手考虑哪些设施和装备(不包括电子通讯设备,战争储备物资和燃料资产)将继续留在台湾;确定未来可能涉及到的设施残余价值;与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签订一份谅解备忘录,在1979年12月31日前向其出售全部美国在台设施;与台湾当局签署谅解备忘录,使其在1980年1月1日之后获取对全部美国设施的所有权。所有这些行动,只有在得到许可时才能同台湾当局展开协商。1979年1月19日,参联会授权林德少将同台湾当局讨论不动产移交和撤出美国设备的事宜。

与此同时,林德少将收到台湾联勤总部外事服务处(FASD)的请求,要求协助他们遵照台湾国防部的指令,完整地接收美军现有不必要的设施,且不提供任何补偿。

1979年1月21日,参联会要求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维斯纳尔上将就美国在台设施的残余价值补偿问题提供指导方针,维斯纳尔上将的立场是,在制定指导意见时,应在考虑与台湾民众保持最佳关系的同时,努力获得切实的投资回报。过去的经验表明,为美军使用而开发的设施,极少被台湾当局用于其初始用途。因此,即使在计算折旧时增加大量补贴的情况下,“残余价值”也可能远低于购买或替换成本。关于残余价值,维斯纳尔上将提出了的四种选择:

一、放弃《美国部队地位协定》第四条,不索取补偿;

二、索要一些残余价值,并在适当情况下,将设施的现有营业额作为对未来运营状况的考虑因素;

三、严格商定残余价值;

四、以后再对残余价值进行谈判,允许美国在台协会作为“准产权人”,将某些设施出租给美国商业企业,直到美国在改进设施上的投资得到偿还。

总体上看,维斯纳尔上将建议采用第2种选项,第1种选项只适用于那些台湾当局感兴趣但不可能支付补偿的设施。

1979年2月初,林德少将提交了一份提案,将这些设施分为三类:

第一类:在1979年4月30日至12月31日期间使用的,用于支持《美台共同防御条约》的设施;

第二类:1979年4月30日以后使用的,用于存放及妥善保管准备撤离的剩余资产的设施;

第三类:非用于支持《美台共同防御条约》,可以在1979年4月30日前移交给台湾当局的设施。

1979年2月中旬,维斯纳尔上将向参联会提交了林德少将拟议的将美国在台湾的不动产分为三类并分别进行处置的建议。维斯纳尔上将表示,林德少将提出的对第一类不动产进行“委托保管”的概念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委托保管”一词可以包括位于台湾当局地产上美国出资兴建的建筑物和设施,这些建筑物和设施的所有权将于1979年12月31日《美台共同防御条约》终止时,根据《美国部队地位协定》移交给台湾当局。如果没有其他指示,维斯纳尔上将打算开始与台湾当局就1979年12月31前继续使用的第一类设施的委托保管协议进行谈判,目的是在1979年12月31日,由美国在台协会将设施的所有权根据《美国部队地位协定》条款移交给台湾当局。维斯纳尔上将还提交了一份委托保管协议草案。1979年2月28日,参联会大体上同意草案的行动方针,认为至少在开始阶段,谈判的直接目的是获得公平的投资回报,并避免那些在1979年4月30日以后仍留在台湾的美国财产发生额外费用或产生维护、安全费用。

因此,谈判将以《美国部队地位协定》条款为基础,根据双方商定的残余价值进行设施转让。转让设施的初始估价将由林德少将和太平洋司令部援助小组确定,并在必要时由维斯纳尔上将进行调整。美国在台协会将对所有未移交给台湾或未包含在委托保管协议中的不动产负责。这项工作是在1979年4月26日完成的。

委托保管协议(第一类不动产)

1979年3月7日,美国和台湾军事代表举行了讨论委托保管协议的首次会议。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的费里尔上校(Col Ferrier)作为美方代表,台湾联勤总部外事服务处处长曾少将(MAJ Tseng)作为台湾当局代表。会议双方对委托保管协议进行了逐段审查。曾少将要求对“受托人”一词做出解释。费里尔上校回答说,受托人是指在没有所有权的情况下占有了这些设施,且双方都使用了这些设施并使其保持良好状态。一名台湾国防部代表询问台湾国防部是否会因保护受托管的建筑物而得到补偿。美方的答复是,建筑的委托管理相当简单,维修相对较少,而且一些建筑所附带的综合标准仓库应该可以抵消掉补偿费用。关于受委托保管建筑物最终的残余价值,美国的立场是,不应在此时处理这个问题,而应根据《美国部队地位协定》第4条处理。另一方面,台湾方面的看法是,残余价值可以通过台湾在《美台共同防御条约》有效期间对设施的维护来分摊抵消。双方同意,美国在台协会和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17将分别作为委托人和受托人签署协议。委托保管所讨论的建筑包括1979年2月6日由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确定的建筑物,以及亚洲航空有限公司在台南空军基地使用的,用来安置美国空军消防车和支持飞行试验作业的飞机跑道围栏维修车的建筑。

1979年4月14日,参联会对维斯纳尔上将在2月16日提交的委托保管协议草案做出了回应,该草案通过了机构间审查,并得到了修改,以推动完成美国在台协会与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之间的移交工作。然而在那时,在台湾举行的谈判已经对委托保管协议进行了四次修订,参联会修改的委托保管协议与当时正在谈判中的协议内容并不相同。维斯纳尔上将要求林德少将解决参联会重写的协议与林德少将谈判修订的协议之间的分歧。林德少将对参联会重写的协议提出了修改建议。参联会批准了这些建议,但指出需要变更某些措辞。参联会还规定,除英文版本外,协议的中文版本也需要进行额外的审查。1979年4月17日,林德少将向台湾联勤总部外事服务处提交了委托保管协议的第五版草案,其中包含了参联会授权的修改,以及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在谈判中同意做出的修订。台湾国防部代表在1979年4月18日的一次会议上要求删除协议中的一段内容。参联会同意该要求后,协议的最终版本被发送给台湾国防部。1979年4月26日,美国在台协会和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代表签署了协议。

国防财产处置行动(DPDO)相关的设施(第二类不动产)

太平洋地区国防财产处置局(DPDR-PAC)要求在1979年剩余时间内预留若干设施,或供在台北的国防财产处置办公室使用,或用于扩展存储空间,以加快财产移交速度和将财产运输成本最小化。这些设施虽然不在委托管理协议中,但与美国在台协会签署的协议确定了美国在台协会在整个协议期间可以保留并使用这些设施。协议终止后,或当美国在台协会不再需要这些设施时(实际上,这些设施将被临时承担国防财产处置任务的文职人员使用),这些设施将移交给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

转让协议(第三类不动产)

在最初计划将不动产转让给台湾当局时,林德少将预估这些不动产的初始建设成本超过3,200万美元,并预计军种对这些设施提供的残余价值在购置成本的5%至10%之间。太平洋司令部司令援助小组中的太平洋空军代表,向太平洋空军总部建议,以往美国空军在向台湾转让不动产时所使用的残余价值估算系数应该可以被再次使用。这些体现为不动产价值百分比的残余价值估算系数如下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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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4 不动产设施残余价值估算系数

继1979年1月15日发出要求接收美军设施的信函之后,台湾联勤总部外事服务处于2月19日再次通知林德少将,国防部已指示他们开始就接收美国在台湾的设施进行谈判,预计设施的移交将以赠与方式进行,由台湾当局代表美国政府保管,或以象征性方式出售给台湾当局。此前象征性售价被定为1美元。

1979年2月,林德少将发布的台湾撤军情况报告称,已完成对不动产残余价值的初步计算。1979年2月6日,林德少将同台湾国防部后勤参谋次长举行了首次磋商,台湾方面同意了美国提出的构想。1979年3月6日,林德少将向台湾联勤总部外事服务处提供了指定的三类设施清单,并要求在第二天召开会议,讨论处置行动。

1979年3月上旬,林德少将收到了在台湾的美国空军代表和海军代表的正式文件,提供了根据《美国部队地位协定》第4条进行转让的不动产的初始价值和残余价值。这些信息随后被转达给台湾联勤总部外事服务处。空军提供的不动产数据是:初始价值16,912,796美元、残余价值401,586美元,海军提供的不动产数据是:初始价值3,350,048美元、残余价值97,685美元。陆军已经在1977年下半年将设施移交给了海军,因此在台湾没有不动产。

维斯纳尔上将通知参联会,转让协议已经在台湾当局内部审议了几个星期,目前正逐步推动协议向前发展。因此,太平洋司令部后勤与安全援助部部长阿瑟·莫劳(Arthur Moreau)少将要求林德少将以个人身份约见台湾国防部参谋总长宋长志上将和新任联勤总部外事服务处处长,以加快谈判进程。在战争储备物资———燃料谈判期间,这种方法是有效的。在商谈这项协定的同时,因为那些设施正处在空置状态,台湾当局已经开始接收保管这类设施。

1979年4月9日,林德少将向维斯纳尔上将提交了一封来自台湾国防部的信件,该信件将要被送往台湾外交部北美外交事务部,信中称台湾国防部将要求美军以无偿或象征性补偿的方式向台湾移交设施。林德少将要求维斯纳尔上将提供指导,如果台湾不提供任何补偿或仅提供象征性补偿,他将在谈判中持何种立场。维斯纳尔上将答复说,有关这方面的指导意见和有关设施的谈判事项将在莫劳少将访问台湾期间进行讨论。然而,林德少将与台湾联勤总部外事服务处关于转让协议的正式讨论陷入僵局,并被提升到《美国部队地位协定》委员会层面。宋长志上将在外交次长和后勤参谋次长助理、后勤参谋次长在场的情况下表示,协议没有什么重大问题,只是由于汉译英存在一些困难,需要做些微小改动。

美国和台湾军事人员之间最后一次关于设施转让的谈判于1979年4月23日进行。后勤参谋次长助理屠少将(MAJ Tu)代表台湾军方,已成为美国空军人事/后勤参谋长助理费里尔上校代表美国政府。会议开始时,美国代表提出的设施残余价值为499,271美元。扣除掉需要拆除的设施、清单上的重复统计和已经遗失的设备的费用后,残余价值总额减至448,716美元。屠少将仍试图仅仅象征性的支付初始价值百分之一的补偿,但最终还是接受了费里尔上校提出的448,000美元的要求。然而屠少将表示,付款将推迟到1980年1月1日,届时所有残余价值的支付将由美国在台协会和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来解决。1979年4月26日,美国在台协会和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代表签署了转让协议。

第六章 军事行动

第一节 演习

在1978年,太平洋司令部与台湾进行了15次联合演习。其中5次为有重要意义的联合/合成训练,10次为常规训练。这些演习为台湾军事人员提供了一个训练场所。

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维斯纳尔上将的立场是,在《美台共同防御条约》的有效期内,有必要继续安排演习,以在模拟作战条件下训练和评估台湾当局的指挥和控制能力。因此,他向参联会提出了三种政策选项,内容涵盖从取消整个演习计划到在1979年继续进行预定演习。他的建议是修改现有的演习计划,使之与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的撤退时间表相称。

演习安排

受中美关系正常化声明影响的第一批演习是定于1979年1月举行的“猎鲨”(SHARKHUNT)演习、“打捞与营救”(SALVEX)演习和“鹰/云雀”(EAGLE/LARK)演习。美国驻台北大使馆支持举行这些演习,并表示这些演习不仅具有政治价值,表明在《美台共同防御条约》剩余的有效期内,我们的安全承诺依然是有效的。参联会通知说演习将会被取消。

在1979年2月到4月间,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维斯纳尔上将试图批准“鹰”/“云雀”/“蓝天”演习。在1979年的头4个月里,总共计划、协调并最终取消了6次演习。由于国务院认为它们可能会对美国在该地区的意图造成误解,所以每次都取消了演习计划。最后,在1979年5月初,参联会通知太平洋司令部,国防部长已经表示不会再与台湾进行联合军事演习。

第二节 舰艇访问

太平洋司令部计划在1978年圣诞节期间对台湾进行4次舰艇访问,计划在随后的新年期间进行5次舰艇访问。1979年第1季度计划再进行20次访问。现有的选择包括:继续按计划进行舰艇访问;取消所有舰艇访问;或者根据台湾当局的态度和安全局势,继续进行较为迫切的舰艇访问(主要是假日期间的访问安排),并减少随后的访问,直至政治局势趋于稳定。参联会协商一致的意见是继续进行圣诞节期间的舰艇访问,但取消新年期间的访问,因为这段时期正好包括美国与台湾断交之日。(1979年1月1日)

1979年1月初,维斯纳尔上将通知参联会主席戴维德·琼斯将军(David Jones),他已经修改了其在1978年12月底提出的建议。当时他建议继续进行舰艇访问,至少根据第1季度预定部署完成1979年1月份的访问安排。维斯纳尔上将的新建议是全年持续进行舰艇访问,但节奏会逐渐放缓,到第4季度时可能还会对中国大陆进行访问。具体来说,1月份的访问量将减少50%,未来几个月直到第4季度的访问量将进一步减少。参联会答复说,上级机关正试图对指导意见进行审查,在收到他们对指导意见的修改之前,不会进行任何舰艇访问。维斯纳尔上将的反应是取消1979年1月17日之前的舰艇访问,暂缓1979年1月剩余的3次访问,以等待对现有指导方针的审查结果。

由于到1979年2月中旬仍未收到对指导意见的变更指示,导致更多的舰艇访问被取消,维斯纳尔上将便暂缓所有舰艇访问,直到上级机关制定出舰艇访问政策。参联会被要求协助加快舰艇访问政策决策过程。与此同时,太平洋舰队司令提议的在恢复舰艇访问时所使用的台湾港口访问指导,得到了批准。

1979年3月23日,参联会通知维斯纳尔上将,从该月开始到1979年底,总共获准进行34次舰艇访问。多达6艘舰船可以在一个月(1979年10月)内访问台湾。维斯纳尔上将被要求将3月份的访问计划上报给参联会,并为随后的季度制定访问计划,供参联会审查和批准。近期有2艘舰艇访问了台湾。(1979年3月28日) 1979年第2季度的6次舰艇访问安排,于1979年4月3日提交给参联会。参联会在1979年4月10日批准了4月和5月的3次舰艇访问。

第三节 飞机过境权

在所有美军开始撤离台湾之前,由菲律宾克拉克空军基地第13航空队第1分遣队负责美国飞机在台湾的飞行许可/过境事务。在美军撤离过程中,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司令林德少将在克拉克基地分遣队的技术协助下承担了该项责任。1979年5月初,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的太平洋司令部司令联络官承担了主要责任,太平洋司令部临时规划办公室监督了这一活动,并根据需要提供了帮助。

飞机着陆权

1979年1月,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维斯纳尔上将向参联会提交了保留在台湾的飞机着陆权的理由。维斯纳尔上将指出,前往台湾的美国军事飞行是必要的,可以支持紧急状态下的飞行、医疗、搜索和救援活动;支援程序化基地级维修行动;以及保持飞行灵活性,遭遇恶劣天气时可以备降台湾机场。由于这一问题在1979年3月中旬仍未得到解决,维斯纳尔上将再次向参联会主席琼斯将军强调了它的重要性。太平洋司令部认为,临时的飞机着陆权对于支持菲律宾和东北亚之间的直升机和战术飞机部署是必要的。即使是在有限条件下,在台湾着陆的能力也为这些军事部署和军事空运司令部(MAC)的支援活动提供必要的灵活性,并作为紧急备降机场和恶劣天气疏散基地为美国飞机提供了安全保障。参联会主席的答复是,唯一可以保留的政策选项是紧急着陆权。任何可以强化这一选项的其他理由都是受欢迎的。维斯纳尔上将于1979年4月初提交了相关理由。根据这一信息,参联会向国防部长办公室提交了一份备忘录,强调保留在台湾的飞机着陆权对作战行动和人道主义行动都具有影响。

到1979年4月底美军全部撤出时,着陆权的问题仍在华盛顿层面进行审议。为了安全起见,维斯纳尔上将为美国飞机在台湾紧急着陆颁布了一项临时政策。这一临时政策首要的考虑是机组人员和飞机的安全。

第二部分 1979年5月1日—1979年12月31日

第四章后勤

第一节工程设施

不动产处置

与国防财产处置办公室相关的设施

处置与国防财产处置办公室相关的设施,包括位于汐止的松山空军基地以及青川港空军基地的仓库,估计需要四个月时间。由于要求尽快完成处置,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要求其华盛顿总部尽快就把这些设施交给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进行托管发表意见。1979年6月中旬,太平洋地区国防财产处置局告知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维斯纳尔上将,财产处置行动已按计划进行,所有财产都将在1979年6月底前进行处置。1979年8月初,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告知其华盛顿总部,台湾国防部私下表示,如果美国不再需要这些设施,那么台湾对这些移交给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的设施会产生兴趣;进而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要求华盛顿总部提供何时以及如何转移这些设施的指示。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知道这些设施的残余价值被计算为47,701美元,但根据以往经验,他们怀疑(台湾)是否会全额支付这笔费用。维斯纳尔上将与太平洋司令部其他在这些设施上拥有共同利益的军种部门进行了协调,表示美国对这些设施没有进一步的需求,并支持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发起移交行动的请求。

美国在台协会华盛顿总部的答复是,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应寻求对委托管理协议进行修订,以将国防财产处置处的财产移交给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进行委托管理。此外,修订后的委托管理协议还应包括一项协定,即台湾当局在协议期结束时向美国支付设施残余价值(47,701美元)的90%。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认为,这种要求是不现实的,因为根据委托管理协议移交的设施都是美国在台协会和台湾武装部队所不需要的;台湾空军希望在松山空军基地建造军营,如果进行托管,那么还必须将设施保持原样。此外,尽早移交将会获得经验积累,从而有助于推动在今年晚些时候进行的移交行动。维斯纳尔上将支持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提出的反驳意见,并进一步指出,所有剩余财产/设施的转让谈判不应迟于1979年10月1日开始。维斯纳尔上将还澄清,上面提到的残余价值的90%只是一个巧合,(初始的残余价值减去台湾当局不需要的那部分设施的残余价值)不应在今后的谈判中使用。维斯纳尔上将还表示愿意协助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的工作,包括起草转让协议草案。

财产转让协议

与国防财产处置办公室相关的设施的转让工作,很快被让位给转让美国在台湾的所有财产(不包括石油产品和储存设施)的工作。美国在台协会华盛顿总部要求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就财产处置事务的各个方面起草一份全面的信息草案。该草案于1979年10月16日被提交给美国在台协会,其中包含对于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在1979年12月15日之前进行谈判并完成行动的具体指示。这条信息草案从未被发布;但是,它为参与不动产转让谈判的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工作人员提供了有价值的信息。

美国空军是美国在台湾的剩余军事资产的主要所有者。除了对财产的周转感兴趣外,他们还对转移选定的战略储备物资/补给品/装备项目(如三联弹射炸弹挂架、箔条等)的可行性给予了高度关注。在参联会正式颁布关于在台湾的财产处置指导意见之前,太平洋空军就开始制定一项称为“火炮装甲概述”(BATTERY PLATE Wrap-up)的计划,除了其他事项,还包括将不动产/建筑物转让给台湾当局。

1979年11月17日,参联会通知太平洋司令部司令朗上将,28国防部有关部门正在为下属机构制定指导在台湾财产的最终处置方针。就不动产而言,将于1980年1月1日在美国在台协会与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之间实现转让,包括根据托管协议的规定由台湾托管的所有财产。通信设备(统一联合通信系统)和战争储备物资弹药维修协议设施,以及与《美台共同防御条约》有关的托管设施和与国防财产处置办公室有关的设施,都被囊括在移交范围内。这些设施内未被转移出台湾的私人财产也将被一起移交。1979年10月29日卡特总统签署的《1979年国际安全援助法》(第96—92号法令)授权在总统认为适当的条款和条件下,将战争储备物资和非战争储备物资移交给台湾。对于这些不动产移交,残余价值将是谈判的一个重要因素。1979年11月20日,参联会通过电话通知朗上将,希望能为私人财产获得资金(补偿),但主要重点应放在不动产本身上。

在参联会发布指导方针的同时,美国国务卿赛鲁斯·万斯(Cyrus Vance)建议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协助即将进行的财产转移行动,并授权其与国防部机构和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进行直接联系,以处置国防部财产。12月4日,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会见了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和台湾军方的代表。台湾代表认为,由于大部分军品设施较为陈旧,所以美国的残余价值定得太高,而且,1979年4月移交的设施残余价值约为成本的2%。他们表示,美国在台湾的通信系统可能不会被再次使用,但将通过谈判确定设施的残余价值。一般设施的残余价值(与《美台共同防御条约》/国防财产处置办公室相关的设施)也被认为定价过高。下一次会议定于1979年12月11日举行。

在那次会议之前,朗上将向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发送了一份信息,回顾了以前的指导方针,并对1979年12月4日会议上的问题和讨论进行了答复。朗上将重申,必须就残余价值进行谈判,但台湾当局将来不打算继续使用的设施可以被排除在外。在对需排除在外的设施进行任何调整之前,以讨价还价的立场确定的残余价值为:国防财产处置办公室财产———47,701美元;《美台共同防御条约》托管财产———180,062美元;弹药协议———137,249美元;通信设施———227,947美元。未被美国军种部门转移走的个人财产将被视为无残余价值,相当于得到军种/参联会的批准可以免费转让。朗上将还进一步建议,应充分利用个人财产,在将要转移出台湾的财产的打包、装箱、搬运和运输等领域,通过公平的谈判,从台湾当局获取这些设施和财产的残余价值。

在1979年12月11日的会议上,台湾代表提出了对所有设施的残余价值报价:国防财产处置办公室财产———17,102美元;《美台共同防御条约》财产———48,725美元;弹药协议———48,176美元;通信设施———44,261美元。他们希望受托管建筑物内的设备/财产是免费的。台湾提出的残余价值略高于初始成本的2%,而美国提出的残余价值约为初始成本的6%。台湾希望将最后的协议付款时间推迟到1981年1月1日,因为这笔费用目前不在他们的预算中。在对台湾的提议做出评论之前,朗上将告知参联会,他不知道国防部长办公室对涉及财产处置的所有事务向军种部门做出了任何正式指示。随着1979年12月31日最后期限的临近,有必要就待处置财产的价值做出详细的规定,并向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的谈判者提供适当指导。因此,朗上将建议,除非另有指示,否则由他代表国防部的利益,并拥有做出最终决定的权力。朗上将建议将仍保留在设施中的个人财产和所有不被台湾国防部用于可接受意图的设施的残余价值设为零。朗上将还提议,台湾政府对剩余设施的任何出价,只要高于美国出价的25%,都可予以接受。以下是美国和台湾对所有设施的出价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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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5 美台双方对设施残余价值的报价对比

朗上将并不支持台湾方面的立场,台湾的立场是以所有财产的2%作为残余价值,1979年4月美国和台湾代表曾就此达成一致。当时双方约定的第三类财产的剩余价值为44,8000美元,只是凑巧约为2%。此外,目前正在谈判的财产应享有比以前转让的财产更高的残余价值。如果无法获得预估残余价值的全部,朗上将建议首先寻求获得大约50%的残余价值(一般设施———87,000美元,通讯设施———65,000美元,弹药设施———68,000美元,国防财产处置办公室设施———21,000美元,总计———241,000美元),低于预估残余价值的50%但高于台湾当局第一次报价的任何数字都可以作为备选。台湾方面推迟到1981年1月1日付款的要求得到了朗上将的支持。

在第三次会议上,双方商定最后的设施残余价值是20万美元,但须经上级批准。这一数字不是按设施类别确定,而是包括所有相关设备和个人财产,以及少量未被其他转让协定涵盖到的通信设备。朗上将同意这一协商结果。参联会对朗上将同意以20万美元价格同台湾当局达成协议的建议进行了答复,希望能以尽可能好的价格处置在台湾的财产。然而,无论价格如何,除了燃料财产或产品,在1980年1月1日之后,美国将不在台湾保留国防部财产。朗上将的谈判策略符合这一要求。

1979年12月26日,美国国务卿万斯指示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按照先前的协议安排,以20万美元的残余价值完成美国在台资产转让。1979年12月31日美国在台协会和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的代表签署了转让文件。

第六章 军事行动

第一节 演习

“新面貌”演习

1979年最后的8个月唯一举行的美台联合军事演习是“新面貌”(Fresh Look)演习,这是于7月31日至8月2日进行的司令部演习(CPX)。演习分为两个阶段。第二阶段是室内司令部演习,对第一阶段演习预案的发展做出应对。

搜救

台湾国防部通过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台北办事处,请求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向其华盛顿总部发出邀请,以便美国军用飞机在1979年9月25日和26日,参加嘉义空军基地举行的联合搜救演习。太平洋司令部司令朗上将告知参联会,这次搜救演习是非常值得期待的,因为它不同于其他联合军事行动或演习,而是属于人道主义性质行动。如果能得到华盛顿方面的批准,朗上将准备支持这项工作。参联会通知维斯纳尔上将,美国国防部长发布的限制与台湾进行联合军事演习的规定仍然有效。在现有协议、程序约束下保持同台湾的联合搜救能力训练是可以考虑的,但由于距离演习计划开始的时间较短,可能无法获得批准。

参联会要求在考虑未来演习安排时,应当给华盛顿层面的人员留出足够的决策时间。

第二节 舰艇访问

随着美军全部撤出台湾,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承担起协调美国海军舰艇对台湾进行访问的责任,1979年5月22日至24日,“莫纳克亚”号(USS MAUNA KEA)补给舰访问台湾,是该机构协调的第一起舰艇访问。

1979年5月31日,参联会批准了6月份对台湾进行两次舰艇访问,并提出如果用一艘水面舰艇代替预定访台的“格雷贝克”号潜艇(USS GRAYBACK,SS-574),还将批准进行第三次访问。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维斯纳尔上将于6月初完成了舰艇替代方案,并得到参联会的批准。

美国海军舰艇在1979年第四季度及以后对台湾的访问被认为是极其重要的。出于这一考虑,维斯纳尔上将于1979年9月又提交了第四季度的访问安排。参联会主席琼斯上将在1979年10月11日的答复是,当时的国家政策将不允许舰艇访问台湾。当美国对大陆和台湾的政策变得更加明确时,参联会将择机再次提出这个问题。继任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的朗上将认识到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参联会的大力支持;但此时如果再进一步,结果就会适得其反。不过,为了在短时间内准备好舰艇访问安排,朗上将要求太平洋舰队继续提交季度舰艇访问时间表。

第三节 飞机着陆权

1979年间太平洋司令部没有收到允许飞机在台湾着陆的指令。除了美国国会代表团乘坐的美国军机和两架提供医疗服务的美国军机,其他美国军机被禁止出于作战考虑在台湾机场降落。

▍三、结论

1979年中美建交之际美国从台湾撤军的行动,用时任太平洋司令部“后勤与安全援助部”副部长瓦格纳上校的话说,是“美国在其历史上的外交敏感时期所成功采取的军事与外交行动”。之所以敏感,是因为自1972年中美关系正常化进程正式启动以来,美国在两岸政策上一直存在政治与军事之间的张力:一方面要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 另一方面又坚持对台湾的防卫承诺。为了推动两国关系正常化进程,从尼克松政府到卡特政府,美国对中方提出的“断交、撤军”原则并无根本异议,但同时又不愿意放弃对台湾当局的防卫承诺。卡特总统甚至曾强调,除非中国允许美国继续向台湾当局出售武器,并发表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声明,否则他宁可不推动中美关系正常化。正是美国政府长期“脚踏两只船,不肯丢弃所谓老朋友”,才使中美关系正常化进程一波三折。

美国政府在两岸问题上的政策张力,在太平洋司令部组织从台湾撤军的过程中充分体现出来。首先,太平洋司令部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彻底实现美台正式军事关系的“清零”,以满足中美建交要求。太平洋司令部及其附属司令部“美军协防台湾司令部”遵守政策底线,制定了较为严密的撤军计划并顺利实施,保证了美军在1979年4月30日前基本完成人员撤离,并在年底前完成资产处置。太平洋司令部同台湾的联合军事演习、对台湾港口的舰艇访问也被陆续削减和终止,从而中断了美台正式军事接触。尽管台湾当局试图对美军加以挽留,如“参谋总长”宋长志提出以某种低调方式在台湾保留现役美军人员,但仍遭到太平洋司令部的拒绝。正如美国国防部长哈罗德·布朗(Harold Brown)强调的: “美国在管理撤军方面没有不可克服的问题,撤军是必须要完成的。”因此太平洋司令部在组织撤军时政策贯彻得比较坚决。

其次,太平洋司令部在进行撤军的同时,又尽量维系美台之间的实质性军事关系。在关于美军人员重返台湾地区的政策上,维斯纳尔上将坚持向国防部提出申诉。尽管卡特政府最终无论如何都会如其宣称的那样,继续与台湾地区保持“商业、文化与其他关系”,并建立实质性军事关系。但维斯纳尔上将为美国军事人员重返台湾所开列的理由,为美国政府及时“顺势而为”提供了有力的依据。1979年1月24日,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副特别助理大卫·亚伦(David Aaron)主持召开“特别协调委员会中国特设小组”会议,充分考虑了维斯纳尔上将的申述,决定自1979年4月30日以后,在绝对必要的前提下,允许美国国防部文职人员继续前往台湾。由于美军文职人员一直在台湾地区从事军售、维修等活动,因此尽管双方正式军事关系已经中断,但美台之间实质性军事关系未受根本影响。

总的看,太平洋司令部组织的撤军行动,在维护美国外交政策目标与保持同台湾实质性军事关系之间,基本上实现了二者兼顾。一方面实现完全撤军以满足中美建交要求;另一方面又成功维系了与台湾当局的实质性军事关系,因此瓦格纳上校才认为这是一场成功的“军事与外交行动”。但是对两岸关系而言,由于美国没有彻底斩断太平洋司令部同台湾的实质性军事联系,太平洋司令部组织的撤军,实际上形成了“撤而不离”的状态,美军并未真正离开台湾,每年都有一定数量的国防部文职人员前往台湾,美台形成稳定的、具有实际内涵的新型非正式军事关系。而美国与台湾地区的这种军事关系,始终是影响中国国家统一的重要因素,这一隐患在中美建交、美军撤离台湾之时便已形成。

值得注意的是,考察史料可以发现,在美台新型非正式军事关系的形塑过程中,太平洋司令部司令扮演了重要角色,反映了其对美台关系的重视,体现了战区司令部司令对美国外交政策的有力影响。1978年9月,美国负责东亚和太平洋地区国际安全事务的助理副国防部长迈克·阿尔马科斯特(Michael A Armacost)甚至曾向国防部长布朗抱怨,太平洋司令部在与台湾当局开展军事交往方面过于积极,可能会对中美关系正常化造成干扰。尽管布朗此后要求战区司令部对美国对华政策有正确的理解,支持中美关系正常化进程,但太平洋司令部在维持美台军事关系方面仍然十分活跃。维斯纳尔上将与继任的朗上将在整个撤军过程中曾多次强调要充分考虑“与台湾民众的友好关系”,无论是为美军文职人员重返台湾留出“门路”上,抑或资产移交上,都做出了有利于台湾方面的建议。

有鉴于此,冷战时期历任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在台湾问题上的影响,是值得我们深入梳理的; 而目前和未来的美国印太司令部(原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在台湾问题以及其他周边安全领域将扮演何种角色,更是值得我们系统研究。

来源时间:2021/8/18   发布时间:2021/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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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要帝国的一切好处, 但不承担成本”: 阿富汗背后的美国模式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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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章永乐  来源:文化纵横

章永乐 | 北京大学法学院

导读】1975年的“西贡时刻”在2021年的喀布尔再次上演。除了考察阿富汗政权溃败原因、研判塔利班行动走向之外,美国为何仓促撤退,也是另一个值得思考的方向。许多分析指出,美国在阿富汗20年耗费上万亿美元,以至于不堪重负,这是从奥巴马到特朗普再到拜登,都在部署从阿富汗撤退的重要原因。

本文指出,事实上,相比占领其他国家,美国长期以来遵循一种更“俭省”的帝国治理传统:形式上尊重其他国家主权,但以军事力量为后盾,以资本和商品为前哨,借助美元霸权等工具,对其他国家进行低成本的控制。这样既可以不断从这些国家汲取利润,同时避免承担沉重的直接统治成本。然而,这种“俭省”治理模式所产生的成本和收益,在帝国“本部”并不是平均分配的:与全球化资本密切关联的产业、区域和人群获得较多利益,而与全球化资本关联较弱的产业、区域和人群,却有着强烈的相对剥夺感。正是这种相对剥夺感,将特朗普送上了白宫的宝座,他对后冷战以来美国的全球帝国模式做出激进修正,如重拾贸易保护主义,大打贸易战,收紧移民政策,加强“主权”话语等。特朗普试图卸掉美利坚帝国给美国“本部”带来的许多成本,但又想继续保留帝国的一切好处。但特朗普对“主权”的强调,唤醒了其他国家的自主意识,反而使美国的行动空间受到更大的外部限制。

在后特朗普时代,过去数十年内形成的美利坚帝国的路径依赖和国内利益分配格局,依然难以改变。这也是为什么,对拜登政府而言,最符合政治惯性的做法,就是基本保持既有霸权模式,同时部分吸纳特朗普政府树立外部对手并加以抑制的做法。

文章原载《文化纵横》2021年第2期,原标题为《“亚健康”的帝国与负重的“本部”,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君参考。

“亚健康”的帝国与负重的“本部”

2003年,在美军已经占领伊拉克与阿富汗的背景下,任教于美国哈佛大学的英国学者尼尔·弗格森出版新著《帝国》,重述大英帝国的历史功绩。在后殖民史学持续鞭挞殖民主义数十年之后,弗格森公开认为,大英帝国在促进商品、资本和劳动力的自由流动方面的贡献首屈一指,而且向全世界推广了西方的法律、秩序和统治模式,并具有其他帝国极少有的道德反思力。与大英帝国相比,如今统治世界的帝国(美国)经济军事实力更强,却不愿称自己为帝国。弗格森主张,美国只有向大英帝国学习领土型帝国的建设经验,主动向伊拉克、阿富汗输出资金、人口与文化,平定动荡不安的“边疆”,才能够赢得真正的安全与和平。这些主张与我们熟悉的一种“美国例外主义”论调恰恰形成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对称结构——后者宣称,美国始终支持人类自由的事业,而非像旧大陆帝国那样,谋求建立领土型殖民帝国。

从2002年到2021年,美利坚帝国的内外状态,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无论是尼尔·弗格森对于美帝国的批评,还是美国例外主义论调对美国“自由”形象的粉饰,都越来越难以符合美利坚帝国的演变轨迹。美国固然并非像一些美国例外主义者宣称的那样自外于领土扩张与征服的帝国逻辑,但将作为领土型帝国的大英帝国树立为美利坚帝国的榜样,多少有些时代错置。在21世纪学习领土型帝国的成本是高昂的;更重要的是,美国长期遵循一种更“俭省”的帝国逻辑,并获得了比大英帝国更广泛和深入的全球影响力。然而,美利坚帝国本身的成本和收益在其“本部”并不是平均分配的,虽然一部分美国人口从全球性帝国的建设中获益,但有很大一部分人口认为自身利益受损,由此形成的对立,必然会反映到美国的选举和日常政治。如果说特朗普政府对全球帝国与其“本部”之间的关系做出了激进的调整,以重新分配全球性帝国的维持成本,那么特朗普的继任者又有着什么样的选择空间呢?

▍美国是领土型帝国吗?

“帝国”(empire)是一种通过扩张形成,在内部保留了政治与法律身份的多样性乃至等级性的政治体。一个政治体是否为“帝国”,与其主体部分(“本部”)实行何种政体没有必然关系。领土型帝国(territorial empire)以对领土的直接支配为特征,其对立面是以间接支配为特征的霸权型帝国(hegemonic empire)。与19世纪的大英帝国相比,今日的美国具有更强的“霸权型帝国”的特征,但它其实并不缺少领土型帝国的历史经验。

正如美国新保守主义理论家罗伯特·卡根指出的,从北美殖民地时代开始,殖民者就致力于对外扩张,甚至北美独立战争都可被理解为一场殖民者反对英国王室对殖民地的扩张限制的战争。美国独立建国之后,以联邦制的方式向西部扩张,由于统一的美国公民权的存在,人们往往不会将美国的联邦体系视为一个帝国体系。但如果考虑到印第安人法律地位的不断变动,“西进运动”无疑具有强烈的帝国扩张色彩。1898年美西战争之后,美国更是控制波多黎各、关岛、夏威夷、菲律宾等地,事实上已经建立了一个领土型帝国。

“二战”中,美国军事力量的投放,带来了一个更大的临时的领土型帝国。到了1945年,美国军队控制的海外人口,已经超过了美国本土的人口。美国的精英们还认真讨论过是否要永久占领日本。但是,美国并没有继续领土扩张,而是允许菲律宾独立;美国军队从大部分占领的地方撤出,只保留了一些军事基地。这成为“美国例外主义”津津乐道的故事。但如果仅以美国的价值理想来作解释,就会掩盖更深层的历史动力。

战后美利坚帝国之所以发生这一转向,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首先,“一战”后全球反帝反殖民斗争的高涨,大大提高了殖民统治的成本。时任美国总统威尔逊在“一战”后也曾经支持原德意志帝国、俄罗斯帝国与奥斯曼帝国境内一系列民族的独立或复国。苏联更是支持了欧洲之外一系列殖民地、半殖民地社会(包括中国)的反帝反殖民斗争。欧洲的殖民宗主国,不断对殖民地的民族主义运动做出让步。

其次,新的技术和统治方式的出现,使得原有的领土型帝国的做法不再是最经济的选项。比如,19世纪殖民帝国进行海外领土扩张的重要动力,是获取石油、橡胶等原材料。但在“二战”期间,美国政府进行大规模投资,建立了一系列全资国有企业,成功地实现了大规模生产合成橡胶,这就使得东南亚、拉丁美洲和非洲的橡胶种植园对其意义下降。美国通过飞机和无线电的广泛运用所确立的制空权,更使其无须直接统治也能实现许多战略目的。

更重要的是,美国已经有丰富的行之有效的“非正式帝国”的经验。在19世纪,美国一边推进“西进运动”,一边与欧洲列强(尤其是英国)在拉丁美洲展开博弈。英国很早就支持一系列西班牙与葡萄牙殖民地独立,对它们采取了“非正式帝国”的策略。这种“非正式帝国”本质上是“霸权型帝国”的一种类型,甚至可以不采取一般“霸权型帝国”的法律和政治形式,而是在形式上尊重中南美洲新生国家的主权,但通过贸易、金融等手段建立起实际的支配。美国学习了英国的“非正式帝国”统治手段,以军事力量为后盾,以资本和商品为前哨,对拉美国家进行低成本的控制,既可以不断从这些国家汲取利润,同时避免承担沉重的直接统治成本。

19世纪末,美国将“非正式帝国”经验运用到东亚。美国政府对华提出“门户开放”政策,反对列强瓜分中国,实际上是为美国资本和商品进入中国提供政治保障。美国试图向中国输出金融资本,获取修筑铁路的权利,这都是其曾经在拉丁美洲多次实践过的“非正式帝国”建构经验;退还庚子赔款推行亲美教育,则是“非正式帝国”的建设在文化方面的体现。

▍美利坚帝国与全球化时代的主权形态

在“二战”之后,美国的“非正式帝国”统治策略更趋成熟。美国通过一系列形式上平等的条约,在欧洲和东亚建立自己主导的军事联盟体系,在全球拥有几百个海外军事基地。原来大英帝国控制的海上交通枢纽,基本上都落入美国手中。布鲁斯·卡明斯将这些海外军事基地称为“帝国的群岛”(archipelago of empire),可谓形象之至。军事力量的强大,使得美国可以不必像大英帝国那样高度依赖“离岸平衡”的方式处理大国之间的关系。

以强大的军力为后盾,美国建构了比“英镑霸权”更强的“美元霸权”。尤其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之后,美国放弃金汇兑本位,建立石油-美元体系,对全球的财富收割能力进一步增强。当美联储进入降息周期时,美国本土的美元通过购买全球的商品或者对外投资,向全球流动,推动全球资产价格集体上涨,美国资本因此获得大量增值回报;当美联储进入加息周期时,大量海外资本带着已经获得的增值回报回流到美国本土,而美元流出地通常会出现货币贬值,偿还美元债务的成本大大增加,资产价格下跌;等到美联储重新进入降息周期时,美国投资者可以拿着美元低息贷款,轻松收购其他国家跌到白菜价的优质资产。拜登政府最近的1.9万亿美元经济刺激计划,本质上就是增发美元,调用全球的财富来为美国经济“输血”。

进口国外商品或服务是对外输出美元的重要途径,美元霸权使得美国长期保持为全球最大的消费国。但这个消费国同时也凭借自己的科技霸权,主导全球产业链,它可以将本土的制造业外包,可以将一些重要技术转移给信任的盟友,但总是以极大的警惕,防止其怀疑的任何国家染指核心技术和产业标准,确保美国及其盟友的公司占据产业链的顶端,获得超额利润。对产业链的牢牢掌控为美国资本的对外投资提供了稳定的利润保证,也使得通过美元霸权的周期性财富收割屡试不爽。

美国诱导其他国家按照美国主张的标准建立金融体系,并推进金融自由化,这样美国金融资本就可以长驱直入。由此形成了一种非常高效的财富转移机制:按照美国主张的标准建立金融体系有助于财富的集中,金融自由化则有助于美国对集中起来的财富进行周期性的收割。而这些国家的政府负责维护社会稳定,在必要的时候为美国的财富收割“背锅”。在保持外国政权的“驯服”方面,美国的大量基金会、非政府组织(NGO)和媒体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能够进行舆论造势,组织社会运动,即便美国的财富收割机制造成当地经济社会动荡,美国仍有能力动员当地民众将矛头指向自己的政府。这已经形成了非常成熟的运作流程,而且往往屡试不爽。

这种“非正式帝国”运作的前提,就是表面上尊重各国的国际法律主权(international legal sovereignty),运用形式上平等的条约,将实质上高度不平等的利益分配合法化。但是,相关国家的中央政府究竟是否能够有效号令地方势力,是否能够对外排斥国外政治势力的干预,是否能够有效控制资本、货物、人员和信息的跨境流动,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为此,美国经常动员地方势力、反对党或所谓“公民社会”对抗相关国家的中央政府,用美国主导的国际组织来限制相关国家中央政府的决策,用保护贸易与金融自由化以及美国国家安全的理由,削弱相关国家中央政府对资本、货物、人员和信息的跨境流动的控制。如果相关国家进行反制,美国用国内法建立“长臂管辖”的丰富历史经验,马上就能蓄势待发。

美国的帝国模式能够稳定获取巨额利润的关键,就在于将形式上的国家主权和实质上的对内对外控制力分开,借助形式上“独立”的主权,制造其他国家对高度失衡的利益分配安排的“同意”。这种安排使得美国不必直接面对相关国家民众的不满,而是可以一边收割财富,一边让相关国家的政府来“背锅”。这是一种非常“俭省”的帝国治理策略。弗格森想用英国经验“教导”美国,殊不知美国早已实现了更为高级和隐蔽的帝国形态。对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军事征服实际上偏离了这种“俭省”的帝国治理传统,及时止损才是对这一传统的回归。弗格森反其道而行之,事实上会带来更大的治理成本。



▍帝国的成本及其承担者

正如历史上的各种帝国一样,美利坚帝国本身的成本和收益在其核心地区并不是平均分配的:与全球化资本密切关联的产业、区域和人群获得较多的利益,在与全球化资本关联较弱的产业、区域和人群中近年来却产生了较强的相对剥夺感。正是这种相对剥夺感,将特朗普送上了白宫的宝座。

美利坚帝国给它的“本部”带来的是什么样的成本呢?虽然美国可以通过印刷美元,廉价地获得其他国家的商品和服务,稀释对外债务,但各国对美元的旺盛需求使得美元汇率长期保持高位,推高美国商品出口成本,抑制海外市场对美国商品的需求;在周期性的美元回流之中,美国国内的资产价格也会不断上升,拉大美国国内贫富差距,同时也导致制造业的成本居高不下。

有两个办法可以降低制造业成本:一是引进更吃苦耐劳的移民,但这需要保持开放的移民政策,接纳大量有色人种移民进入美国,允许他们最终成为美国公民;二是将制造环节外包,直接在其他国家完成产品的制造。冷战的终结,使得美国资本可以在全球驰骋,许多跨国公司将制造环节转移到了发展中国家,帝国“本部”的制造业工作机会因而日益削减。

这两种做法都有显著的政治社会后果。制造环节外包带走工作机会,移民流入改变族群文化的构成。在上世纪50~60年代的“新政自由主义”之下,美国人有一份普通的制造业工作就能够过上体面的生活,这使得“美国梦”保持着很强的吸引力。但在后冷战时期,制造业的工作在加速消失,一大批中产阶级的社会地位正在下坠。另一些群体在经济上未必受损,但其传统的“美国”身份认同受到了全球化时代的冲击。亨廷顿在《我们是谁?》中区分定居者(settler)与移民(immigrant),认为美国虽然在历史上接收了大量移民,但是长期保持了定居者带来的盎格鲁-新教文化的主流地位,其他移民或者融入这一主流文化,或者接受其主流地位。新教信仰与工作伦理、个人主义、有活力的社区生活和基层自治,都是传统美国身份认同的重要构成部分。然而,试图保守这一传统的人士,现在面临着一个在种族、宗教和文化上都更多元和更碎片化的美国。

全球化资本本身就是种族、宗教和文化上的多元化的推动者。数十年来,种族、宗教和文化上的“去欧洲中心”主张在美国高校蔚然成风,表面上看这是左翼理论的胜利,但实际上这在很大程度上回应了全球化资本降低经济成本的需要:如果雇用一个印度或墨西哥移民成本更低,为什么一定要用本土白人呢?传统主体族群中的许多人感觉到,他们熟悉的那个“美国”正在受到全球化的挤压。即便其中许多人在经济上受益于全球化,仍会产生很强的相对剥夺感,希望维护传统美国身份认同。

特朗普的政纲综合了对经济诉求和身份政治诉求的回应,将新自由主义帝国扩张给“本部”带来的高昂的运营成本解释为美国人与外国人之间的冲突。对于经济诉求,特朗普提出“雇美国人,买美国货”,削减美国贸易逆差,促进制造业回流。为此,他发动了对中国乃至许多美国盟友的贸易战。但这恰恰与帝国的支柱之一美元霸权相互矛盾,因为长期以来,贸易逆差恰恰是美国对外输出美元的重要方式。寻求增加贸易顺差会堵塞美元的输出渠道,削弱美元霸权。这一做法在实践中也根本没有达到预想的目的:2020年,美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再创历史新高。

对于身份政治诉求,特朗普收紧移民政策,在美墨边境修墙,在内政和外交中加强对白人基督教福音派诉求的回应。不少民意调查显示,白人基督教福音派的反移民倾向,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或共和党人的平均水平。特朗普本人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宗教虔诚,但出于政治需要,其内阁不仅主要任用“老白男”,而且大量任用福音派人士,如副总统彭斯和国务卿蓬佩奥。白人福音派推动了特朗普政府对以色列和伊朗政策的大幅度调整:退出与伊朗的核问题协议,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把美国驻以使馆迁往耶路撒冷,承认以色列对戈兰高地拥有主权。这些政策比美国犹太人主流所要求的政策走得更远,甚至引起了许多美国犹太人的不满。

白人福音派比美国犹太人更亲以色列,有教义层面的根源:许多人相信,根据《圣经》,耶稣基督将在耶路撒冷重临并进行末日审判,而犹太人回归“应许之地”耶路撒冷,正是耶稣降临的前奏。这种想象,也显示出白人基督教福音派与美国犹太人在身份认同上的微妙分野。特朗普在2019年5月会见共和党犹太人联盟(Republican Jewish Coalition,呼吁支持美以关系的美国犹太组织)的成员时,曾放言“我已经跟你们的总理内塔尼亚胡谈过了”,“你们的总理”这一表述颇能透露出白人福音派对犹太人的微妙态度。加之长期以来,多数美国犹太人投票给民主党而非共和党,这就导致许多白人福音派将犹太人视为一个在党派认同上更接近民主党的群体。特朗普在2019年8月的一次采访中就曾这样表示不满:“任何投票支持民主党的犹太人,要么完全缺乏知识,要么是极度不忠。”考虑到两个群体与华尔街、硅谷和好莱坞所代表的全球化资本的亲疏远近,这种分野不难理解。

特朗普同时大大加强了“主权”(sovereignty)话语。“主权”概念源于列国并立秩序,是近代欧洲的领土型国家用来整合内部,排斥神圣罗马帝国与教皇的普世秩序诉求的工具。如果全球化能够在一个坚固的单极霸权前提下持续推进,我们最终将会看到一个宣称自己至大无外的帝国,“主权”的概念将会逐渐消亡。可如今,特朗普却高举“美国优先”大旗,重新祭起“主权”话语。这表明美帝国的“本部”对于其承担的沉重的帝国统治成本,日益充满疑虑。

特朗普在2017年联合国大会演讲中指出,民族国家仍然是提升人类境况的最佳工具,美国仍然是世界的朋友,但并不会加入那些美国无法受益的片面的交易。2018年他在联大的演讲则更深入地阐发了美国面对的那些“不公平”的交易:他攻击中国破坏世界贸易组织(WTO)的贸易秩序,攻击联合国人权理事会被“人权的践踏者”绑架,攻击国际刑事法院是“不经选举的,不受问责的国际官僚机构”,要求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及其成员国降低石油价格并为美国的军事保护做贡献,宣布不会加入《全球移民协议》,等等。在2020年美国新冠肺炎疫情不断恶化的背景下,特朗普甚至宣布退出世界卫生组织。

凡此种种,都让我们看到,特朗普政府将美国原本用来对其他国家施加支配的国际组织和多边机制,视为限制美国自主性的外部负担,并认为美国需要通过诉诸“主权”,重建自己的自主性。然而,这种自主性的标准并不具有普遍化的可能。特朗普并没有掩盖这个实质标准:美国优先,这是他的“主权”观念的实质意涵。美国没有放弃海外军事基地,没有放弃金融霸权,没有对其他国家的“数据主权”主张做出让步,更没有放弃对其他国家进行立法和司法上的“长臂管辖”。美国所主张的“主权”根本不具有“主权平等”的意涵。其本质在于,特朗普政府想要保留帝国的一切好处,又不愿意承担它给帝国“本部”带来的许多成本。

特朗普“主权”论述背后的如意算盘,看上去很美,但并不现实。事实上,正是他的单边主义,在欧洲唤醒了欧盟政治家的“战略自主”和“欧盟主权”意识,在中国唤醒了“技术主权”的意识。而一旦其他国际行为体加强对“自主性”的强调,美国的行动空间必然会受到更大的外部限制。这与振兴帝国“本部”的目标可谓背道而驰。

▍余论:“亚健康”的帝国及其智囊

在2020年大选中,民主党夺回了政权。特朗普的“老白男”和“福音派”内阁,现在被一个更为多元化的拜登内阁所取代。后者包含了六名非裔、四名拉丁裔、三名亚裔与一位原住民后裔,近半数是女性;从信仰上看,至少有九名天主教徒,还有六名犹太裔,白人福音派则完全缺席。拜登内阁的构成,宣示的是与特朗普相反的身份政治方向。但民主党的胜利是一次危险的胜利。特朗普尽管败选,仍得到了7400多万张选民票,高居美国历史上第二的位置;而且许多共和党选民至今仍坚持认为民主党在选举中作弊;共和党出于未来的选举考虑,也并不愿意与特朗普完全“割席”。

那么,拜登政权又能做什么来重振帝国“本部”呢?特朗普政府的大规模贸易战,已经被证明成效不彰。甚至有专家主张,如果要实现贸易顺差,不如放弃美元霸权。这与其说是严肃的提议,还不如说是对美国执政者的“讽喻”——追求贸易顺差、制造业回流与美元霸权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张力。拜登很难再去走这条为了帝国“本部”而削弱帝国本身的道路。

拜登也很难真正改变过去数十年内形成的美帝国的“路径依赖”和国内利益分配格局。支持他当选的美国全球化资本力量不会允许他大幅调整原有的利益分配格局。通过开放的移民政策进一步改变美国选民的种族结构,弱化特朗普支持者的力量,尽管近期内有一定的政治风险,但从长远来看仍然是有可能取胜的战略。做出一些支持美国制造业的姿态,包括倡导“买美国货”,对华继续科技围堵,对于缓解部分特朗普支持者的情绪或许有一些帮助。然而,真要解决资金在金融体系中空转、难以落到国内实业上的问题,不可能不触动美国的全球金融霸权。美国高度分权、充满“否决点”的政治体制,并不利于政治精英们形成“啃硬骨头”的政治共识。

对拜登政府而言,最符合政治惯性的做法,就是基本保持既有霸权模式,同时部分吸纳特朗普政府树立外部对手并加以抑制的做法。如果特朗普的单边主义路径被证明是效果不佳的,那就回归多边主义路径,联合意识形态上比较接近、军事和情报方面绑定程度较高的“盟友”,重新设定国际规则,压缩外部挑战者的利益空间。然而,深度参与全球化的中国与欧美各国经济利益有许多交集,美国能够补偿其“盟友”因为与中国疏远而遭受的经济损失吗?特朗普的支持者会允许这种具有“全球主义”色彩的补偿吗?在意识到单边主义的特朗普是美国政治体系和政治周期的合理产物之后,“盟友”们还会无条件信任美国吗?一些美国的发达国家“盟友”恐惧中国未来产业升级带来的挑战,或许有足够的动力加入特朗普发动、拜登继续推进的对华科技封锁;但要通过所谓的“多边主义”形成对华贸易封锁的共识,几无可能。

从2003年到2021年,美帝国从自信满满的扩张状态转入疑虑重重的守备状态。帝国智囊尼尔·弗格森也在不断“转进”:2008年《货币的崛起》大讲“中美国”(Chimerica),2011年《文明》探讨西方文明的六大法宝(竞争、科学、财产权、医药、消费社会、工作伦理),以及中国学习这六大法宝之后对西方构成的挑战,但仍然主张增强文明自信来强身健体;2016年,弗格森支持特朗普当权,倡导美、俄、英、法、中“五强共治”,五强相互协调,维护美国的帝国利益;2019年,弗格森又响应特朗普的步调,祭出“新冷战”话语;到了2020年,弗格森的“新冷战”思维,进一步发展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甚至将TikTok视为某种威胁美国的精神武器。

帝国智囊陷入如此“捕风捉影”的精神“亚健康”状态,或许可以表明,他所挂念的帝国事业本身就处在一种自信减退的“亚健康”状态。后冷战时期的全球帝国模式和特朗普的激进修正,已经设定了政策光谱的两个基点,特朗普的继任者将不得不在二者之间的地带做出选择,或者假装做出选择。

来源时间:2021/8/18   发布时间:2021/8/17

旧文章ID:25771

拜登政府集中对东南亚发力,有两个重要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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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文钊  来源:中美聚焦

作者:陶文钊(Tao Wenzhao),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美国研究所研究员。

最近两三个月,拜登政府对东南亚发起外交攻势。副国务卿谢尔曼5月和6月访问印度尼西亚、柬埔寨和泰国,7月下旬国防部长奥斯汀访问新加坡、越南、菲律宾三国。国务卿布林肯先是访问印度,8月上旬又分别参加了美国-东盟外长会议、东亚峰会外长会议、东盟地区论坛、湄公河-美国伙伴关系部长会议等系列会议。而副总统哈里斯的访问也已经宣布了。

拜登政府集中对东南亚发力,除了一般性地加强双边关系外,还有两个重要的目的:一是在东南亚进一步落实美国的印太战略,二是重新在南海搅起风浪。

特朗普政府为与中国竞争,提出了所谓“印太战略”。2019年美国国防部发表的印太战略报告,一厢情愿地把该地区所有国家都列入这一战略之中。东南亚国家中,菲律宾和泰国是美国的盟国,新加坡是要加强关系的伙伴,大多数国家则“要拓展伙伴关系”。实际上,这一战略出台后,东南亚国家反应相当冷淡。

拜登政府继承了特朗普政府的政策,试图在东南亚寻求更多轮驻基地,强化在东南亚地区的前沿存在。奥斯汀此次访问的重点无疑是修复与菲律宾的关系。菲律宾虽是美国的盟国,但在杜特尔特任内,菲美关系的常态是摩擦多于合作。话虽如此,菲律宾对美国毕竟是极其重要的。1998年订立的菲美《访问部队协议》如果被终止,双方2014年达成的《加强国防合作协议》根本无从谈起,菲美军事同盟也就形同虚设了。这次奥斯汀总算没有白跑,杜特尔特撤销了终止《访问部队协议》的决定。奥斯汀在记者会上对菲方表示“感谢”,称“由于这一协定,美国国防部每年可以与菲律宾军队进行300多项双边交往”。

美国的另一目的是重新在南海搅起风波。十几年来,南海局势的发展与美国关系密切。2010年7月,正是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在东盟地区论坛上的一个突袭式发言,使中美两国在南海问题上的分歧公开化,也使南海问题逐渐成为地区热点。此后,美国在南海问题上不断插手,挑拨离间。正是在美国的怂恿和支持下,菲律宾阿基诺政府单方面将中菲有关南海的争议提交《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仲裁法庭。美国不仅在地区场合提出南海问题,而且力图把问题扩大到世界范围,在各种国际场合(不管是否与南海相关)提出南海问题,促使G7等多次发表关于南海的声明。最近几年,中国与地区国家积极稳妥地推进《南海行为准则》谈判,并取得一定进展,南海的稳定大致得到维护。但美国仍滥用所谓 “航行与飞越自由原则”频繁派遣舰机到南海地区活动,并且怂恿欧洲盟国到南海搅局,举行军事演习。前不久,布林肯又就仲裁案“判决”出台五周年发声,在8月5日东亚峰会外长会议上重申美国拒绝中国关于南海的主张。美方显然是想重新在南海搅起风浪,哈里斯副总统即将对东南亚的访问也将在上述两个方向发力。

但美国拉拢东南亚国家围堵中国的图谋恐难得逞,主要有两个原因。

首先,美国的印太战略主体是美日印澳“四方安全机制”(Quad),而东盟国家集体奉行“东盟中心地位”原则。根据这一原则,东盟发起并领导了10+1(东盟加中国)、10+3(东盟加中日韩)、东亚峰会、东盟地区论坛等系列机制,成功担负起地区事务领导者的角色,并在周边大国之间充当战略中间人。“东盟中心地位”数十年来在东盟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并行之有效,是保持地区总体稳定的有益实践,地区国家不会放弃。“东盟中心地位”与“四方机制”不搭界,东盟不会成为哪个战略集团的帮手,美国也难把东盟融入它的印太战略之中。

第二,中国与东盟建立对话关系30年来,在政治安全、经济贸易和人文交流等三方面结出了丰硕成果,双方的相互依赖越来越深。中国第一个明确支持东盟在东亚合作中的中心地位,双方共同发起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并与东盟的发展规划相对接。30年来,中国与东盟的双边贸易增长80余倍,东盟已经成为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今年前七个月,中国与东盟贸易总额为3.12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24.6%。随着“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RCEP)付诸实施,中国与东盟在贸易、投资、技术方面的一体化将进入新时期,双方关系的经济基础越来越牢固,不是美国用“中国威胁论”所能动摇的。

新加坡总理李显龙近年多次表示,东南亚不会在中美之间选边。8月3日,在美国阿斯彭研究所的安全论坛上,他再次强烈呼吁中美双方理性看待对方,恢复接触和交流,避免一场对双方和世界都是灾难的冲突。美方应当考虑一下东盟的呼声。

原文标题《拜登政府拉东南亚围堵中国恐难如愿》

来源时间:2021/8/18   发布时间:2021/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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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中美竞争需要斗智斗勇不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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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永年  来源:IPP评论

作者:郑永年,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全球与当代中国高等研究院院长。

美国对中国真实而深刻的忧虑

第一,美国的忧虑

谁都知道中美两国经济的相互依赖性,但谁都没有对这种高度依赖的后果有过如此深切的感受。

正如美国国会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共和党议员米切尔·麦考尔所说:“我确实认为我们要审视我们的供应链,我们80%以上的医疗物资供应来自中国。如果我们在这样的危机来临时刻还必须依赖中国,当他们威胁我们说,要把我们置身于新冠病毒的地狱,拒绝提供医疗物资给我们,美国就必须重新审视、思考我们能否在美国制造这些产品。”

的确,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的全球化使得美国资本主义高度异化。在新自由主义旗帜下,美国的资本主义为了逐利,把大部分经济活动迁往海外,包括与人民生命密切相关的医疗物资生产。

当特朗普大谈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经济、最好的医疗卫生体制的时候,老百姓需要的只是简单的口罩、洗手液、防护服、呼吸机等,而这些能够给人民带来安全的物资,美国已经不再生产或者产能不足了。这个现实无论是美国的精英还是民众都难以接受。

因此,今天的美国出现了“去全球化”就是“去中国化”的论调。但很显然,这并非是因为中国,而是因为资本使经济利益完全与社会的需要脱离开来。经济本来是社会的一部分,但经济脱离社会时,危机的发生便是必然的。

第二,美国对中国体制的忧虑

中美之争说到底就是体制之争。中国的“举国体制”在抗疫过程中所体现出来的有效性,更加强化了美国精英对中国体制的担忧。

如果说美国精英对美国体制没有有效的反思,对中国体制的恐惧感则是显而易见的。中国媒体对中国体制的弘扬和美国精英对中国体制的攻击,不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者还互相激化,即中国越高调宣扬,美国越恐惧。

第三,美国对其全球地位被中国取代的忧虑

疫情在美国快速扩散,美国自顾不暇。新冠肺炎疫情把特朗普的“美国中心论”推向一个极端,显示出美国的自私性,单边主义盛行。美国不仅单方面对中国断航,也对欧洲盟友断航。新冠病毒几乎断了美国世界领导力之臂。相反,中国在本土疫情得到控制之后,不仅对发展中国家,而且对美国的欧洲盟友,甚至对美国提供援助。

美国担心新冠肺炎疫情会深刻地弱化甚至消除美国地缘政治的影响力。还应当指出的是,尽管欧洲国家需要中国的援助,但各国对中国援助所能产生的地缘政治影响也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在中美两国关系上,今天双方的冲突具有越来越深厚的社会基础,即两国内部日益滋生的民族主义情绪。随着疫情在美国的继续扩散,美国政治人物把责任推给中国,反华浪潮在美国快速崛起,加之被疫情恶化的经济危机、社会恐惧和美国内部治理危机,各种因素都有可能激化中美之间的结构性矛盾。

来自美国的各种民调显示,美国人对中国的好感度已经跌到了中美建交之后的最低点。中国尽管没有类似的民调,但从互联网上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来看,民众对美国的好感度之低也是史无前例的。

疫情无国界,应对疫情是全人类共同的任务。当前,面对新冠肺炎疫情引起的一系列“蝴蝶效应”,国际社会紧迫地需要中美两国深化合作,承担更多责任,提供更多公共产品,共同抵抗这一全球威胁。

中国如何应对美国的焦虑

我个人认为,在对华关系上,特朗普政府表现的是非理性的强硬,拜登政府表现的是理性的强硬,而美国对中国的敌对情绪一直在延续,中国在清醒认识中西方“话语权”之争的实质与陷阱后,究竟该如何应对呢?

一、逆全球化时代,中国需要更开放

自2019年以来,逆全球化的呼声日渐嘹亮,在新冠肺炎疫情冲击下,更成为焦点话题。

逆全球化暴露出自由主义经济学说的短板:在现实层面,经济与政治并未真正脱钩,所谓市场自主、贸易自由,只是一个美丽的神话。特别是在国际贸易领域,政治经济学仍然占统治地位。政治随时可以伸出“看得见的手”,将竞争对手清剿出局。

由此带来巨大的思想困境: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国人奉自由主义经济学为圭臬,而当这一思想方法与现实相乖离,我们该何去何从?是彻底否定它,转向民粹主义?还是深入思考,刷新并升级我们的认识力?

全球化是不可逆转的大趋势,不论阻力多大,中国都应坚定信心、坚持理性,继续站在风口上。换言之,世界越封闭,中国就应越开放。

二、“中国道路”不是“美国道路”的克隆版

特朗普上台以后,美国政府力推逆全球化,体现在三方面:其一,退出多个国际组织;其二,挑起与中国等国家的贸易战;其三,搅动民粹主义情绪。

在新冠肺炎疫情压力下,美国政府更是加速了供应链“去中国化”操作,引起国内产业界的普遍焦虑。焦虑的产生,源于这样的误会:过去40多年中,中国经济是在重复“美国道路”,并因此取得快速增长,一旦失去美国背景,未来可能寸步难行。

其实“中国道路”与“美国道路”并不相同,二者依据的是完全不同的政治经济学。

在西方政治经济学语境中,政治与经济是一个分离的过程,这个过程至今影响着西方社会的方方面面。

在古希腊时代,西方的政治经济学也认为政治、经济不可分,与中国古人看法一致。但罗马帝国灭亡后,欧洲出现了数千个小王国,长期并存。在如何扩张上,商人们与国王们达成共识,政治与经济从此展开合作。其结果是,经济与政治脱钩,取得独立地位。

为强化此地位,资本进而赞同“保护社会”,使社会、政府相互制衡。其结果是:政府与发展分离,政治人物想推动发展,也无有效办法。随着经济的重要性不断提升,政府日渐被边缘化。

全球化后,资本实力陡增,贫富两极分化加速,引发社会冲突。可从“占领华尔街”,到BLM运动,西方政府始终拿不出有效的解决方案。

可见,“美国问题”是“美国道路”内生的困境,是西方政治经济学的必然结果。

相比之下,在漫长的历史中,中国的经济一直未获得独立地位,它始终呈现为三层资本共存的结构,即顶层永远是国家资本,中层是国家与社会的结合,底层才是自由的民间资本。

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三层市场。这种结构的缺点是,中国错过了大分流的机遇,未能率先实现近代化,但它也有优点——最大化地保证发展。

在中国政治经济学语境下,发展始终是政府的重要责任之一。正如古代中国最优秀的政治经济学著作《管子》,不谈“供需”,只谈“轻重”。“供需”的主体是市场,而“轻重”的主体是政府。

三、推倒重来是不负责任的想法

沿着两种不同政治经济学的视角,就能解释为什么在过去40多年中,中国经济发展速度如此之快,却没有爆发重大经济危机,以及为什么中国能快速完成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能大规模有效扶贫等。

任何快速发展的经济体,都会受到阵发性经济危机的冲击,可二战后许多东亚国家和地区都实现了长期的、持续的增长,奇迹的达成与儒家文化坚信“政府有义务推动经济发展”有关。

不可否认,中国政治经济学也有自身的困境。比如,怎样在三层市场中实现平等,使所有企业能享受同样的权利,从而保护好中小企业的创新能力。再如,如何避免国家资本独大,三层变成一层,在历史上,王莽时期、王安石新政时期、朱元璋时期、改革开放之前的时期,都出现了这样的局面,反而给经济发展带来伤害。

然而,一定要将中国政治经济学归并到西方经济学脉络上,要求它做出根本性改变,将经济与政治剥离开来,则既无可能,也无必要,还会付出惨重代价。更重要的是,这并不符合中国社会的实际需求,无法得到人民的支持。

任何系统都是优劣并存的,从没有一个系统能适应所有时代、所有国家。这就需要我们面对真问题,逐步修正,而非不负责任地推倒重来。

现实的问题是,西方政治经济学对中国政治经济学存有巨大误会。从政治与经济分离的视角看,中国政府致力于发展经济,常被误读成强化自身实力,对其他国家构成了威胁,必须加以遏制。

四、虚构出来的“中国威胁”

特朗普政府反复强调“中国威胁”,却刻意忽略了几个问题:首先,在政治主张层面,中国与美国没有根本冲突;其次,在政治操作层面,中国对美国并无威胁;再次,中国政府对美国内部事务毫无兴趣,也未挑战美国的全球地位。

换言之,中美矛盾的实质是经济冲突,不是政治冲突,把它升格为政治问题,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可能激化矛盾。

其实,早在2008年,美国政府便明确提出“逆全球化”主张,采取“制造业回流”战略,可从结果看,2008年美国制造业在GDP中尚占15%左右,到2019年反而下滑到11%。

发展靠理性,不靠激情,事实证明,“愿景治国”“口号治国”是行不通的,要发展,就要尊重市场规律。

资本天然趋利,全球化的大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再用政治把它关上,在全球化时代,谁是效率的洼地,谁就会被淘汰,特朗普政府寄望于“效率不足政治补”,未必明智。

我们也应正视西方政治经济学的优点,即强烈的现实感、忧患意识和竞争意识。

事实是,中国不仅在政治上对美国毫无威胁,在经济上对美国也毫无威胁。美国最不可能,也最不应该与中国发生贸易战。可西方政治经济学天然带有竞争基因,它开放却不包容,不允许任何一点威胁存在,这与中国政治经济学更多关注内部完全不同。

在高度竞争时代,如何提高敏感度,如何磨炼主动竞争、主动出击的意识,是一个值得长期关注的议题。

五、“以暴制暴”是最坏的方法

面对美国政府咄咄逼人的操作,中国该如何应对?

最坏的方法是以暴制暴,不自觉地接受对方塑造,结果是经济纠纷可能真的升格为政治纠纷。在历史上,“一战”前的德国便犯了这种错误,给国家、人民带来深重灾难。

面对民粹主义的挑战,决不能用民粹主义回击。在全球化背景下,不论是主动的民粹主义,还是应激的民粹主义,都是反历史、反文明的力量。

旁观者不会具体分辨谁的民粹主义只是一种策略,大家只会指责弱势一方,并将其污名化。这种污名化最终会变成施暴的借口。

这意味着,斗智、斗勇、不斗气才是正确的应对之道。不论对手如何挑衅,如何反智,中国政治经济学都应表达出其理性、克制、利他的一面。

有一个概念叫“单边开放”。就是说,不论对方是否开放,我始终保持开放。

翻开历史,英帝国以如此狭窄的国土、如此少的国民,竟一度占据人类居住面积的四分之一,成为第二个“日不落帝国”,其成功的关键就在“单边开放”。“单边开放”帮助英帝国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对手,长时间维持了全球霸主的地位。

美国在二战后成为全球霸主,但70多年来,其地位多次受到挑战,这恰好证明,不懂“单边开放”,将事倍功半,加大成本。

从中国历史看,朝贡体制其实就是一种“单边开放”体制,从整体看,它维持了东亚世界上千年的稳定,堪称国际关系中的一个奇迹。

这启迪着今天的中国,坚定去走开放4.0之路——将资本、产能和基础设施建设技术等优势带向国际,通过互惠,超越西方政治经济学的利益陷阱、地缘政治竞争的狭隘语境。这才是应对逆全球化的最佳策略。

中美关系展望

学国际关系的都熟知两句话,第一句是外交是内政的延伸,第二句是战争是政治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但政治学中还有一句话,即所有的政治都是地方政治(localpolitics)。把这三句话结合起来,我们可以说,所有战争的原因都是来自地方政治。中美关系的恶化尽管主要问题出在美国身上,但我们也要反思我们缺少对美国内部发展的理解。

我们要对美国有一个客观评估。

第一,美国的衰落是相对的,就是与其他国家的发展比较而言的衰落。如果与美国自己的过去相比较,美国仍然在发展,只是较慢的发展。它没有绝对衰落,美国还在进步。

第二,大国的衰落是一个很长的历史过程。中国晚清的衰落经历了很长时间,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的军事力量到今天为止仍然是最强大的之一。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美国仍然有复兴的机会。

第三,美国没有全面衰落,而是部分衰落。在经济、军事、科学技术、创新等领域,仍然没有任何国家可以和美国比拟。美国今天的问题主要是治理体制问题,而不是经济体系问题,其经济还是自由创新的,创新能力、优质资本、优质技术、优质人才还都留在美国,并没有往外逃跑。

第四,美国内部的“衰落论”主要是美国人的深刻危机感所致。美国是一个危机感驱动的社会,和其他国家的国民比较,美国人很少有忍耐性。因为民主、开放、自由,美国人一有苦就叫出来,加上热衷于报道负面新闻的媒体的大肆渲染,美国社会往往具有深刻的危机感,而政治人物(因为选票的缘故)不得不回应。不难理解,“西方衰落”和“美国衰落”的声音,在西方和美国从来就没有间断过。

美国当前的危机远远赶不上20世纪60年代反越战和黑人民权运动危机。实际上,美国一直危机不断。它的宪政体制就考虑到危机,一般性的危机冲垮不了其宪政体制。

就中美关系来说,结论也是清晰的。

第一,两国的紧张关系是结构决定的,即中国已经崛起到被美国视为真实威胁的程度。

第二,美国可以围堵中国,围堵也可以对中国产生影响,但遏制不了中国的继续崛起。

第三,中美两国不是谁取代谁的问题,美国遏制不了中国,中国也取代不了美国。

第四,中美两国的问题是共存问题。丢掉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学会和美国的共存,应当是人们思维的起点。

未来,中国只要不犯颠覆性的错误,还是有非常大的优势的。所谓的颠覆性的错误就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继续开放。只要中国持续开放,外国资本还是会进来,技术也不会完全脱钩。中国要学会和美国共存,不要想着怎么样打败美国。中美这样的大国,只要自己不打败自己,很难被对方打败。

中美关系过去是以合作定义竞争,未来将以竞争定义合作。

来源时间:2021/8/18   发布时间:2021/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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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宏陷网络交锋 复旦调查抄袭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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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德国之声中文网

知名博主赵盛烨“大盛说” 8月14日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发文称,张文宏2000年在上海医科大学(现并入复旦大学)发表的博士论文部分涉嫌抄袭。

8月15日,复旦大学做出回应。该校研究生院在其官网发布“关于对我校张文宏博士学位论文问题举报的回应”,称学校已启动调查核实,调查结果将及时公布。

综合网络分析,张文宏这篇20多年前的博士论文的相关争议内容主要集中在引言和综述部分,涉及3000多字,部分直接引用了微生物学家黄海南教授此前发表的文字,而未注明为引述。

这一指控给张文宏周围本已充满火药味的舆论环境火上浇油,也在社交媒体上引起热烈讨论。很多人为张文宏抱不平。

用户“money-game”在财富新闻下留言写道:“ 单单就因为不同意张医生与新冠共存的观点,而举报其学术成果也显示了现如今舆论场的割裂,因为观点不同而对既往历史反攻倒算,向上查三代,这样的文革式行为,总是让人有些齿寒。”

微博用户“不知道名字的我”问道:“为什么有人要搞张医生?就因为张医生说了实话。现在这个社会已经容不得有别的声音了。”

“与病毒共存说”遭挞伐

张文宏是上海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上海市新冠肺炎医疗救治专家组组长。7月29日,张文宏就南京禄口机场疫情扩散在微博上表示,“世界要学会与这个病毒共存。”他指出 “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未来的风险一直会有” 。因此,“未来中国选择的方式一定是既保证与世界的命运共同体,实现与世界的互通,回归正常的生活,同时又能保障国民免于对病毒的恐惧。”这也是张文宏一直以来的观点。

但这一看法似乎并不完全代表中国官方的抗疫方针。8月5日,前卫生部部长高强对“在人民日报客户端发表文章,对“与病毒共存可行吗?” 的问题做出否定回答,认为人类与病毒是“有你无我、你死我活”的关系。高强写道,“中国的抗疫策略,是精准疫情管控与广泛接种疫苗并行不悖的‘双保险’策略,而不是用疫苗群体免疫替代疫情严格管控,更不是‘与病毒共存’。”

8月9日,《环球时报》刊发北京大学教授张颐武的文章,指一些西方媒体和专家向中国提出“与病毒共存”的建议,劝诱中国放松疫情防控,“与病毒共存”,另一方面则呼吁病毒溯源“构陷”中国。同日,中央军委直属新媒体账号“钧正平”发表评论:《与病毒的相处之道,不是妥协,而是斗争》,直接否定“与病毒共存”论。

与此同时在网络上,张文宏的支持者和批评者也发生了激烈的交锋,甚至互相攻击。微博用户“钱大暖”写道,“看不懂张文宏为什么会被骂,搜了很多骂他的言论,尝试理解共情,也没明白,病毒已经存在了,并且会进化,和病毒共存不是事实吗?就算所有人都打了疫苗,那病毒也是存在的呀。并且人类已经和很多病毒共存了。只要大家重视,对病毒保持敬畏心。为什么会被扣上“投降主义”的帽子?”

“大苗EGG”指出:“与病毒共存是很自然的事,我们人类已经与流感病毒各种病毒共存了,不能远关闭国门啊。”

“挣脱枷锁的囚徒”则认为:“张文宏在南京禄口机场防线被突破,发生疫情后,就开始鼓噪我国的防疫应该放弃严格的遏制策略,向英美看齐,与英美同态,“与病毒共存”。张文宏的这种观点实际上是一种无知。……新冠病毒不能从地球上根除,不等于地球上所有人群都必须与病毒共存。”

“全上海都在站张文宏”

更多的网友则对张文宏受到的上纲上线式的讨伐表达了反感。自“与病毒共存”的发帖后,张文宏就没有在微博上发声。用户“半老徐娘吃馄饨”感叹:“如张文宏都不再说话,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将与病毒共存,但我知道我们的社会一定有毒。”

“金牌律师”指出:学术问题自古有争端,但在疫情时期对着自己的医生大兴灭巫,是不是有问题。”

张文宏的遭遇也与他在民众心目中的地位有一定关系。他主导的上海防疫策略以务实前瞻和精准、人性化为特征,在严格防控的同时尽量少影响民众生活和经济运作。他的发言因为“说实话、说人话”、“接地气”而被人们津津乐道,因而成为了具有极大影响力的网络名人。因此有人担心他成为攻击的目标。

微博用户“在路上一切皆有可能”写道:“当前,中国需要张文宏医生,需要理智的学术探讨,而不是无理的扣帽子打棍子,希望不要让真正干事的人寒心。”

"tenzen33"写道:“真正干事的人得不到正反馈,寒的是所有干实事的人的心,保护不了他,将是我们所有人的损失。”

8月13日,微博公众号“上海徐汇”发布纪录短片《我是党员张文宏》,称张文宏“受命担任上海医疗救治专家组组长,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和专业素养,打赢了上海的保卫战,为全国乃至全球城市输入性传染病防控提供了宝贵的上海经验”。

视频被许多网友转发,有人称“全上海都在站张文宏”。微博用户“奔跑中的邱先生”写道:武汉人没有保护好李医生,上海人一定保护好张医生。”

来源时间:2021/8/18   发布时间:202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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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围绕张文宏医生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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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兔主席  来源:tuzhuxi

一、张文宏医生的言论及对群众对防疫措施的疲惫

最近,张文宏医生的言论引起了一些争论,成了一个舆论焦点。对这个事情众说纷纭,我也分享一下自己的一些理解。

疫情已经一年半了,再几个月就快两年了,很多人对于疫情管控政策觉得疲惫了、厌倦了,不知何时是头。这次Delta疫情爆发,来势凶猛,各地的防疫工作又有所加码,譬如作者前段去了一次上海,回北京后马上被街道通过大数据发现。我是“到访过中高风险地区所在市”,被街道拉去检测核酸(要求回来一次,第7天时一次),还要求天天报体温。社区工作者都非常不容易。

这个措施,比之前的政策是进一步加强的。它确实对群众的工作和生活有些影响,也会影响到经济运行。其实我们和朋友在一起聚会也经常会议论:“哎呀这疫情何时到头啊。”“这么搞长期也不是办法啊”;“国外一早躺平了,现在好,群体免疫了,人家不管不顾最后倒没事了”;“咱们也不能永久不开国门啊”;“这样对经济影响确实很大啊”;“美国现在经济复苏强劲了,我们反而受影响”。……这些都是典型的抱怨。我身边很多人都会这么说。

另外还有悲观和怀疑情绪:“这灭活疫苗也不知道对Delta管不管用”。有的人甚至会说:“哎呀不如放开算了,与病毒共存算了。国外也都这样。”

这些坊间言论都挺有代表性的。笔者在与朋友聚会时,偶尔也会附和说说。这就是大家疫情之下的情绪的正常表达。大家的讨论并不旨在提供专业的意见,更不是在表达什么政见,都相信国家最终会做出符合公共利益的选择。

而实际上,这些言论都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为何?因为我们总体上是享受到“坚决清零”防疫措施的好处的:我们是全球疫情防控做得最好的国家,人民的生命安全得到了最大的保护。我们去年的GDP是主要国家里唯一正增长的。我们享受到了疫情防控的这些好处。我记得去年二月份李文亮逝世时,疫情到了最低谷,但到了二月末三月初疫情得到控制,并在欧美广泛爆发时,人们的看法得到了根本扭转,看到只有中国政府才是真正关注人民生命安全的,并且看到了中国制度的优越性。大家都庆幸自己在中国。

但一年多了,人们开始倦怠了。因为病毒实在离我们太远了。只是在新闻媒体上看到海外疫情如何严重。完全变成了一些数据。除了武汉市民之外,我们的全民其实对COVID-19都没有什么直接体会,只是因为参与疫情防控遇到了一些麻烦而已。

如果COVID-19疫情真的在中国再次爆发,政府躺平,会如何?大规模的感染、住院率极速上升,医院濒临崩溃,死亡人数数万、数十万,无数家庭失去了老人。请注意,这是一个非常关注生命安全,非常尊重老人的儒家社会。请问届时会怎么样?

毫无疑问,社会舆情会完全反转。人们会把矛头全部对准政府,因为认为全能政府要承担一切责任,而且舆论还会政治化,转化为对体制的不满。我们可以回忆一下去年李文亮医生逝世时的情形。

谁又会是对政府最积极的批判者?我相信还是那些对中国体制一直怀疑和批评,对西方比较向往的人。包括方方这样的作家。我相信,同样是这批人,在疫情以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对中国政府的治理能力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但这个时候又会冒出来了,他们也更有可能是西方的“躺平”、“群体免疫”和“病毒共存论”的同情者。

二、实际问题所在:不是和“病毒共存”,而是如何防止境外输入

笔者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公民(而非医学界/卫生界的专业人士)发表自己的看法。

第一,中国外防输入、内防扩散的政策是可以执行的,包括对Delta变种。

最近几周,加强管控后,新增本土病例马上就被压下去了。作者经常往来的几个大城市——北上广深,都没有新的案例,事实上我们已经把Delta初步控制住了,正在清零。所以,从控制疫情的角度看,外防输入、内防扩散这个措施是可行的,包括针对Delta。只要我们愿意采取措施,我们都可以防住Delta的,所要探讨的只是社会代价问题。

其实只要人们的生活恢复往常,短期的悲观情绪和怨气就会减少,舆情就会改善,讨论的迫切性马上又会削弱。疫情一反复,人们因为倦怠就会开始抱怨。

疫情防控是一项公共卫生政策,这种政策不能跟着老百姓的情绪走。如果跟着老百姓情绪走,那怎么不在2020年1月武汉封城前夕来个武汉市民大投票呢。那谁会同意封城呢?那还有什么专业性和科学可言呢?还有什么公共卫生政策可言呢?

第二,不能泛泛地说“和病毒共存”。

我理解这里所说的所谓“共存”,并不是说具体某个人和COVID-19的关系,而是指一种公共卫生政策:我们容许病毒在人的世界里传播,承担一定的生命安全风险,但不打算完全消灭它(eradication),也不会采取特别激进的防控措施。

但要问的正确问题是:和什么样的病毒“共存”?显然,COVID-19 Delta变种这个具体的病毒是不能和我们“共存”的,因为它的传染性、重症率、死亡率是初版COVID-19的数倍,对社会公共健康的危害极大。我们的社会没有办法承担这样的代价。

尤其是,COVID-19最主要伤害的是老年人群体——特别是高龄群体,而高龄群体注射疫苗的比例恰恰又是比较低的,因此他们仍然是病毒高危群体。我们一旦“躺平”,病毒就会首当其冲地伤害这些人。

另外还有一个疫苗与Delta的关系。到底打了科兴、国药等国产灭活疫苗的人群面对Delta时的防护性如何。我觉得现在数据量可能还是不够的。科学家还在动态研究,需要有更大的数据支持。这种研究,是制定公共卫生政策的一切基础。在完全搞清楚之前,我们是不可能冒风险的。

何时可以谈论病毒共存?其实是COVID-19病毒真正“流感化”的时候:病毒的毒性大大下降了——无论是打了疫苗的,还是没有打疫苗的。这时我们才有可能去探讨和它“共存”的可能性。但在Delta出现时讨论这个是不合宜的。而且会造成舆论和见解上的混乱。

第三,公共卫生政策反映了一国的制度、治理和价值观。我们去年初已经完成了公共选择。

公共卫生政策首先是要站在科学的基础上的。针对这种烈性呼吸道传染病,疫情管控肯定会有社会代价的,其实是一项有权衡取舍的公共选择。要解决的问题:

1)我想保什么,可以放弃什么(我的priority);

2)我的能力让我能够保什么,不能保什么(我的capability)。

显然,不同国家和社会的选择是不同的。

1)我想保什么:中国的选择是:保全体民众的健康。生命是第一位的,这是我们的基本底线。其中,与西方社会不同的是,我们是一个尊老社会,特别关注老人的安康。我们的老人很多也是和子女居住在一起的(而不像西方发达国家一样与子女分开,独居或居于机构养老场所)。中国社会愿意为了保护老人付出更大的代价——包括每个人让渡一些自己的权利、自由、隐私,社会承担一些经济上的损失。

那些觉得西方模式也不错的人,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愿意带全家老小,特别是家里的高龄老人,一起去美国、英国居住么?我表示怀疑。因为作为中国人,你们也是尊重老人的。所以这些连精致利己都不算,纯粹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西方是不同的,西方要保许多其他的东西。譬如说保个人的各种自由,保个人的隐私,要大算经济账,但老人是可以放弃、可以牺牲的。

2)我能保什么:我们发现,中国的举国体制、数字化治理、个人能够让渡部分的权利与自由、众志成的心理,使得中国居然可以实现“清零”,并最终在各方面获得一个均衡。

但西方实际上是没有这个选择,它做不到这些,不可能全面控制疫情,一定要付出巨大的人命代价。而且如果防疫效果也不佳,还要牺牲经济,那还不如老早“躺平”,选择“群体免疫”,但不惜牺牲老人。

中国还能做选择,其实是能力的体现,是一种“奢侈”,是“强者的烦恼”。而我们也早在2020年1月对武汉封城时就已经做了这样的公共选择了:中国政府代表中国人民做出了公共选择:我们将用最严格的方式对抗COVID-19(“SARS化”),而非“流感化”的应对方法,以保证最广大人民群体特别是老年群体的生命安全。这是一个历史的选择。

今天再翻过来讨论这个问题是有些莫名奇妙的。难道我们一开始就选错了?难道搞了半天死了上百万人的西方是正确的?中国社会能够接受死上百万老人么?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莫名奇妙。

第四,真正要讨论的问题是如何应对国外的输入性疫情。

我们不可能因为西方社会的制度、价值观、能力、选择(西方人想保什么、能保什么)去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公共卫生政策。这其实本质是个制度问题、文化问题、政治问题。它就和西方不会采取中国的政治制度,以及中国也不会采取西方的政治制度是一样的。

现在中国能做的,就是继续观察海外疫情的发展,病毒本身的发展,做好严防死守。要看到现在的疫情全部都是海外输入的,所以还是一个如何“给国门戴口罩”的问题。至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们会延续这个政策。我们不可能冒着医院崩溃、大量老年人死亡、稳定出现问题的风险去加强国际旅行。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选择!

中国有14亿人。美国3亿,大欧洲5亿,日本1亿多。整个发达国家经济体加在一起也就10亿多,还不如中国人多。我们和那些依赖人口流动的欧洲国家(譬如依赖旅游业的意大利)是不同的。所以,内循环是可能的。总之,中国的操作空间更大,选择更多。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国的选择显然不是关闭国门,而是为了应对最坏的情况,进一步加强严防输入,甚至进入某种程度的关闭国门,进入更大的内循环。

至于未来再怎么办,譬如如果五年后疫情还在的话该怎么办。那当然是动态观察,到时再说,根本就不是现在要讨论的问题。

三、如果COVID-19出现在古代人的社会会怎么样?——传染病的社会学

有时我会思考这个问题(但很可惜我还缺乏必要的知识)。因为COVID-19主要是打击中老年的,特别是7、80岁以上的人口。年轻人的重症率、死亡率是非常低的。

原始人的平均寿命大概就20~30来岁吧。壮年就死了。遇到COVID-19的话根本不会是个“病”。如果发展到有城镇出现的农业社会,人口居住更加密集,是会出现大规模传染的。但假设人均寿命仍然是30~40岁,那这个病毒和“不存在”也是一样的:可能许多人都感染了,但是没有人因此而死亡。大多人的症状很轻。我们甚至可以说,从传染病学的角度看,这个病存在,但从社会学的角度看,这个病根本不存在……同时,人们很自然的就因为不断地传染而形成了某种群体免疫,并且能够代际相传。

从病毒的角度而言,为了广泛传播,也要找到一个均衡点。如果宿主被很快杀死,是不利于传播的。在完全自然的状态下,假设大量的人被感染,且病毒的“毒性”更大。那在自然选择下,一方面活下来的人会取得抗体,另一方面毒性更大的病毒也自然淘汰,更加温和的变种留了下来。最后,与人类找到某种“共存”的关系。

迄今我们还会感冒。造成感冒的病毒有两百多种,包括许多类别的冠状病毒。我猜想,许多病毒是非常古老的,早就和人类形成了“共生”关系。

但这是把人类变成自然的试验田,让病毒自然繁衍发展,让人类在病毒侵袭下自然的死亡、淘汰……最终形成这样的关系。

病毒是古老的,但在COVID-19出现的二十一世纪,人类社会已经大变样了。

人类非常的长寿,出现了大量的70岁以上的高龄群体,一个在几千年之前“非常温和”,甚至可以“社会性不存在(socially non-existent)”的病毒会变成一个“毒性很大的烈性呼吸道传染病”,专门打击这部分群体。

人类也有能力通过科学手段发现、识别这个病毒,并且不能放任不理,由其在人类社会里蔓延、肆虐众生,通过为数代人甚至更长时间的大规模感染、大量的死亡(导致病毒转向更加温和的变种)以及自然的群体免疫去与病毒建立一个更温和的关系。此时的人类,要在这个瞬间节点抑制这个病毒:人类不仅仅会采用各种医疗手段(medicine)去应对,还要建立系统的公共卫生(public health)政策与体系,开展系统性的防控。

在古代人类社会,这是不可想象的。二十一世纪二零年代的中国,是一个政府非常注重人民生命安全及福祉的社会,也是一个非常尊老的社会。而政府又具备足够的公共政策手段,那么可想而至它会采取什么样的政策。它一定会打破病毒在纯自然状态下与人类的互动发展的逻辑。过程中,它也会为这个选择承担一定的代价。而之所以有这个选择,也是因为中国的社会发展了。

我觉得从这个大力士角度讲,中国已经比西方要更加先进了。我们其实在做一些他们无法做的社会选择。

四、关于张文宏医生

跑题了。讨论了这么多问题,让笔者回到张文宏医生的争议。

中国抗疫体制是非常特殊的,它体现了我们举国体制的特征、能力与我们的文化。

这其中,坚持、众志成城是非常重要的一条。它需要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共同应对疫情。如果没有这种众志成城,没有这种意志力,没有政府自上而下的约束与加持,防疫抗疫早就失败了。

为什么张文宏医生的言论有如此大的争议?笔者的理解是:由于他的特殊身份,使得他的言论在这个关键的节点出来,使得我们的防疫体系在心理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们不论他言论的初衷是什么,但当下的时点是比较特殊的:Delta比较厉害,人们防疫很疲惫了、离真实的疫情太远了使得麻痹了、胆子大了,一些切身利益受到损害,等等。这就使得他的言论有了支持响应者,并构成了对我们防疫抗疫长城的冲击。笔者以为,言者可能无心,他并没有想那么多,并不打算挑战我们的防疫体系,而只是和我们一样在发表一些见解。但他和我们的区别在于,他的身份是不一样的,他被认为是疫情防控权威,一言九鼎,可以带动舆论。一些抱有怀疑和悲观情绪的人会被他的言论所带动。他直率的表达风格更会让受众觉得他说出了真话。

而实际上,我们看,张文宏是个医生(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医生的领域是治病,个人医疗,medicine。

而传染病防控属于公共卫生(public health),是一种公共政策,与经济、政治、社会其他政策高度相关。

张文宏医生经常提到美国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John Hopkins)。

实际上,霍普金斯大学,公共卫生学院(Bloomberg School of Public Health)https://www.jhsph.edu/ 与医学院(School of Medicine)https://www.hopkinsmedicine.org/som/ 是两个学院。这完全是两个领域。

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Harvard T.H. School of Public Health)

https://www.hsph.harvard.edu/ 与医学院(Harvard Medical School)https://hms.harvard.edu/ 是两个学院。

笔者之前也不了解的,在哈佛的时候接触了两个学院的学生,后来参与了一些行程培训课程,才发现内容完全不同。虽然也有不少学生有医疗背景,但公共卫生的领域更广,完全是公共政策的范畴。

翻译一下:怎么给一个病人治病,和一个国家或社会怎么制定一项合理的传染病防控政策,是两码事。前者是medicine,后者是public health。

Public health依赖的不仅仅是医疗技术,还要有政治制度赋能和支持的。

张文宏是个医生,他医术再精湛,对传染病理解再深,也还不是公共卫生领域的专家。我理解他可能都不属于公共卫生这个圈子的(卫生部、卫健委、CDC这些才是公共卫生领域)。他的知识肯定是会有短板的,在成名后,他不可避免的会在媒体的邀请下,讨论一下他并不是最专业的内容,特别当他有了足够的自信,同时也有表达欲望的时候。例如政治、制度、治理、公共选择、经济,社会,这些其实很难是一个专业领域医生熟知的话题。

他在去年3月份对美国的一系列评论,说美国的医疗多么先进,如何能够从容应对疫情,劝网友不要为美国操心。

“若是美国的疫情严重了,它们肯定也是会调整相应的应对措施的。所以说美国是有把握应对它们的疫情的。

所以说美国自己都不用担心的事情,中国网友也不用对它们操碎心的。毕竟他们比谁都爱惜自己的性命。

若是美国民众感觉形势不对了,肯定会抄家伙搞事情的。所以,所有的事情,尽在美国掌控之中。”

显然,张文宏医生完全不了解美国的社会、文化、制度,更不了解美国的政治。他就是在想当然。笔者去年的文章是(《美国对抗COVID-19无力的12个原因及疫病的“社会建构”》)分析了为什么美国不可能很好的防疫。

他所讨论的这是一个公共卫生问题,不是一个个人医疗问题。

而实际上,防疫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公共卫生问题了,是一个大政治问题。

张文宏是一个医生,他的专业在细分的微观领域。他肯定会认为美国的医疗科技先进,从medicine的角度看这个判断是对的。但是他不了解美国的政治和文化,因此会做出完全错误的判断。当然,张医生说什么都可以,笔者只是在说明,他是有知识短板的。事实已经印证了他的错误。所以他在其他公共政策问题上也会错判。

每个人都有知识短板。关键是要能够看到自己的短板,不要过于自信。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当你不是一个公众人物的时候,说啥都可以。如果你是公众人物的时候,言论就要注意了。

我们再看看张文宏医生的其他言论,其实可以发现,他是比较偏好美国的。按照他的医学背景,以及年龄段(1969年生人),完全可以理解。这个年纪的人还是以崇尚西方居多的。这并不是什么政见,只不过是一种倾向:他的成长经历会使得他自然地认为西方的东西普遍更科学、更好、更合理,政府也更强大,治理更人性,人民素质也更高。这是根深蒂固的。它不是政见,只是时代的烙印。笔者以为这其实就是某种代沟。

在今天的国际局势下,以及巨大的代际变化(新一代年轻人对中国模式更加自信),张文宏医生的说法就会让人有些不适了。我觉得我们既可以理解张文宏医生的说法,也不难理解那些对他有意见的人。

笔者觉得张文宏医生一战成名,接受各种访谈,成为一种流量经济,其实是危险的。很容易会介入自己不那么熟悉的话题并犯错误。公共卫生、中美制度比较这些也都是比较敏感的、涉关政治的话题,作为公众人物,谈论起来要比较小心的。他毕竟是一个医生,细分领域的专业人士,我觉得他很难有这么多的政治敏感度,看问题总是难避免局限性的。也许他还被热心的网友给“鼓励”了,认为尺度大一点,讲点自己的心里话,会有更好的效果,社会也能欢迎和包容。但张医生还是太单纯了。

五、笔者再总结一下大的脉络:

1、中国的COVID-19防疫政策不是医疗(medicine),而是公共卫生问题(public health),隶属公共政策

2、防疫公共卫生政策还不仅仅是公共卫生,关于国计民生、国家安全、各种底线思维,还与外交、地缘政治、意识形态挂钩,早就上升为大政治了

3、国民享受了举国体制下众志成城疫情防控措施的以来的所有好处,对COVID-19有点麻痹放松,对防疫手段有点厌倦,也受到国外躺平主义下“病毒共存论”的影响

4、但实际上人们只是有所倦怠,疫情真的爆发,导致生命健康的损失,人们立马会开始指责全能政府,甚至把问题政治化

5、在这个关键节点,必须坚持中国一贯的防控政策,避免功亏一篑。必须教育好群众,稳住人心,不能有倦怠,更不能有战败主义

6、张文宏医生发表了关于“与病毒共存”的说法,刚好契合了一些民众的想法,迎合了他们的倦怠心态和“厌战主义”

7、张文宏医生是抗疫以来的杰出代表人物,他享有巨大的影响力的。他所发表的言论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超出了他的专业领域,对当下的大国策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迎合了民众的想法,引发了讨论。他的言论为我们的公共卫生政策长城上敲出了裂痕。这个裂痕一旦出现,我们的防疫长城就会被削弱:所有的人,从百姓到监管机构的基层人员都会动员。这种影响是张文宏医生没有想到的

8、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有关部门也请高强等退休官员/老专家来发表意见,正面回应、驳斥张医生的言论,引导舆论

9、张医生过往的所谓“亲美言论”也被一些网友摘抄出来,对他本人发动了责难与攻击,质疑他的根本立场,还有挑战他的博士论文的。其中有一些内容,可以被归为“网暴”范畴

10、喧嚣之后,“与病毒共存”这个说法也就不会再在公共领域出现了。政府要做的事是统一思想,让大家众志成城,继续维护中国得来不易的抗疫成果。

六、关于言论空间的问题

很多人觉得,现在舆论打击张文宏医生,有很大的问题的。这样好的医生居然也因言而被攻击。我看朋友圈,不少人在发文支持张文宏。

对此,笔者的看法如下。

1、人出了名,获得了流量,在聚光灯下,就要承担这样的风险。任何说错的东西都会被人们用放大镜去检视。这就是出名的代价。所以,发言务必要谨慎,要注重场合,不能什么都说,不要对不完全熟知的问题发表言论。就算非要发表言论,也要免责,“我真的是胡说八道的啊”

2、在当下的国际格局下,发表亲美言论,特别是经不起推敲、立场大于事实的对美国比较友好的言论,会引起不少人的不适。你发这样的言论,就准备好承担后果。另外,现在中国年轻人对美国也不能说就是不理解的。如果你也不算是这方面特别的专家,少说

3、要有政治敏感度。公共卫生政策现在是大政治,都已经算是基本国策了,这是不能随便去说的。可以讨论,但要注重场合。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要注意影响

4、我们的社会没有讨论空间?公共政策有没有动态修正的可能性?当然有啊!参加闭门的专家研讨会,给卫生部门提建议。上书,写内参。有无数的渠道。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言论限制,政府是动态研究观察,吸收各方面的信息,以求做出最准确的决策判断的,以张文宏的身份地位,有大把的渠道可以向上递送他的观察和建议,都会受到重视,得到反馈。但涉及基本大政方针的东西是不适合在公共领域随便说的。因为大多人没有足够的知识与判断力。他们会认为张文宏医生都这么说了,这就是代表正确的东西了。张文宏医生的说法可能在社会引发分歧甚至混乱。作为一个负责任的专业人士,他应该在专业圈、决策圈的范围内提交他的专业建议,而不是在公开场合下向不特定人群公开表达可能本来也不太成熟的意见。他更关心的应该是公共政策的研究与决策,而非满足自己对外讲演的一时快感。但无论如何,笔者以为张文宏医生的渠道都是打通的

5、张文宏是共产党员,他说在关键时刻,共产党员要先上,冲到一线。那么这个时候也一样,这就是一个基本的纪律问题。不能妄议大政。可以提意见,但要遵循流程。最后要以大局为重的。这就是政治站位

6、他有没有遭受网络暴力?笔者以为,有就有吧。你有没有在公众场合被攻击。网络暴力是虚拟的,是键盘侠的战役。出了名,有了流量,就做好准备因为一言不合被网友抨击吧。笔者也被网友抨击,这很正常,不算什么。网友可以捧你,也可以杀你如果这都不能承受,就不要加入到这样的世界里

7、张文宏工作受到影响了么?肯定没有啊。网上挨了挨骂而已。他的职级照旧,工作照旧,生活早就。他依然可以组织、发起、参与各种专业讨论。他要发声,我相信凭借他的影响力,中央都会听取。他的地位并没有改变。只是他需要更加“内敛”一点,注意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这不是一个要证明你存在的议题,而是一个全国一统的整体布局。但无论如何,网友无需多虑。张文宏不会受到什么实质影响,除了……

8、除了博士论文。这就是一码归一码的问题了。如果犯了错误,那就要承担代价。我看网上有说“20年前的标准不同,难道要追溯应用现在的标准么”?这就不对了,难道20年前就允许抄袭了?如果张文宏医生确实犯了错误,我们拿着一纸说明,坐时光机飞回20年前,当时的学校领导会承认?当然不会。学术标准是一贯的,只是存在一个能否验证及评价的专业问题。对于张医生的博士论文,笔者的看法是,交由复旦大学去研究、判断、决策,做出结论。如果确有问题,那就处理。不要试图把自己的论文和国家联系起来,不要妄想责成国家为自己背书

9、国家如何决策?有关部门最后一定会做出符合国家利益的决定。要看到,张文宏医生是疫情防控大计里有功之人,他其实没有必要在公域发表各种不完全熟知和有把握的意见,更不应该随便发表对中国大政不同的意见。如果他希望对国家更好,希望公共政策更加合理,希望自己改变政策制订,就应该多利用他的资源提建议,直接找到渠道为政府服务,而非通过民间传话

10、防疫公共卫生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政策领域。在未来的中央全会里,有可能就该问题进一步深化,使之成为当前中央的核心部门。

来源时间:2021/8/18   发布时间:2021/8/17

旧文章ID:25767

首次记者会!信息量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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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新闻晨报

阿富汗塔利班新闻发言人扎比胡拉·穆贾希德当地时间17日傍晚在位于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的媒体中心举行记者会,这也是塔利班15日进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之后的首次记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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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贾希德在记者会开始后表示,经过20年的艰苦战斗,塔利班组织终于重新回到喀布尔,“这不仅仅是组织的胜利,也是整个国家的荣耀”,是阿富汗人民在经历过长期外国军队占领之后重新拥有国家权力的象征。

穆贾希德表示,过去的政府犯下了很多的错误,塔利班不想重复任何的战争,也不希望有任何的国内和国外的敌人。阿富汗现在处于非常重要的历史阶段,塔利班已经能够保障首都喀布尔等城市的安全,也努力避免发生伤亡。

塔利班表示不会采取报复行动 敦促前政府官员重返工作岗位

塔利班新闻发言人穆贾希德在记者会上强调,塔利班组织不寻求采取报复行动,此前塔利班高层已发布政令表示将对前政府官员、军官和士兵等实施大赦,并督促他们尽快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塔利班承诺不会伤害在阿外籍人员 私有媒体应为国家稳定服务

塔利班新闻发言人穆贾希德在记者会上表示,塔利班向国际社会承诺不会伤害在阿富汗的外籍人员。

关于媒体方面,塔利班新闻发言人穆贾希德表示,阿富汗境内私有媒体将会保有大部分自由和权利,但所有活动均应为国家的统一和稳定服务。

塔利班表示将赦免曾站在其对立面的阿富汗人 将采取措施保障民众安全

在被问及那些曾为外国军队和机构服务的阿富汗人命运将如何时,穆贾希德表示所有曾站在塔利班对立面的人都将受到赦免,但是塔利班将会努力将这些人留在国内以为国家建设提供服务。

穆贾希德强调,针对近期个别出现的盗窃和抢劫等犯罪行为,塔利班将会采取一系列措施保障民众安全,特别是一些拥有武器的个人将会被要求上交武器。

塔利班:希望建立一个“伊斯兰酋长国” 最重要议题是建立包容性政府

在被问及塔利班对未来政府架构的计划时,穆贾希德重申,塔利班希望建立的是一个“伊斯兰酋长国”,目前面临的最重要议题就是如何建立包容性的伊斯兰政府,而建立怎样的法律体系也在塔利班考虑的问题中,应对政府机构中的腐败问题也是重要的议题之一。

他强调说,阿富汗目前的所有边境地区都在塔利班的控制中,该组织将努力避免任何走私武器和毒品等非法活动的出现。

塔利班领导人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进入喀布尔

在被问及塔利班组织领导人何时会进入喀布尔时,穆贾希德表示这取决于未来局势的发展,领导人们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入城并参与到组建未来政府中,而包括前总统卡尔扎伊和民族和解委员会主席阿卜杜拉在内的政治派别领导人也将会参与有关政府组建的讨论中。

来源 | 央视新闻客户端

来源时间:2021/8/18   发布时间:2021/8/18

旧文章ID:25766

江湖雀语:今日新闻说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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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道宁  来源:中美印象

*江苏南通有物流企业用假人在消防控制中心值班,还不时调换服装和姿势以防监督。

*居民自建房没有相关法律管理,倒塌众多,如山西聚仙楼,死2928,湖南郴州死5人……经审理,山西聚仙楼灾难,处理干部41人。

*央视称:江苏扬州和河南郑州的防疫措施中,保障物质供应、上门服务,成为重点。

*河南商丘虞城县8名干部防疫不力,涉及瞒报被处分,含分管副县长。

*央视称:塔利班接管阿富汗政权,恢复和平,秩序良好,只有飞机场必较混乱。

*央视称:喀布尔机场上,老百姓成群结队跟着美国飞机跑,甚至爬入起落架舱。

*央视称:美国军用飞机撤离阿富汗,定员150人的飞机,载640人起飞。

*便携式电扇走红危险多:电池会爆炸,挂在胸口会伤人,还可能割断小孩手指……

*我国有37.2%的人在锻炼身体,但运动场地不足,为争夺场地发生的纠纷不断;运动也不科学,吊颈甩动的有之,持久头朝下的有之,撞树的有之……十分危险。

*北京短时强降雨,天桥下街道积水,有夫妻二人在轿车中被淹死。

消防控制中心是防火的,用假人防火,可见有多自信,多么信任火神爷。

是的,在生活中我们的自信和信任是非常重要的,自建房屋就是需要自信的事情,国家对此没有专门的规定,也没有法定的标准,自己想如何就如何。于是,信任包工头的占多数,让其承包,按自己的要求来。那个聚仙楼就在十几年中八次扩建,既无设计,施工队伍也无资质,还没有任何的安全检查。除了业主的自信心,就是对包工头的绝对信任,所以有坍塌的后果并不意外。只是,那41个干部被处理,多少有些冤枉,因为国家对此没有相应的法律规定,他们是依法失察,遵纪渎职,被拉做替罪羔羊,岂不为冤。

许多事情,老百姓是信任国家,正是这种信任给了他们自信。比如防疫,国家说要封城、封市,钉上家门,他们就接受了。但是弄到没饭吃,他们是想不到的,只好集体“喊楼”。所以,搞好物质供应是防疫的第一步,否则,真把人饿死了,防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现在,河南虞城县的干部被处理,说是隐瞒了疫情,其实,还是没有搞好物资供应的官员,乘机哄抬物价的官员,更应该受处分,因为,他们从根本上颠覆了防疫的意义,使得老百姓对政府失去了信任,也就不再是具有自信的老百姓了。

失去自信的百姓就会像今天的阿富汗人。央视说,塔利班进入喀布尔之后,城市秩序井然,塔利班也声称大赦为外国军队做事的人,包括政府公务员。但是,那里的人们,既对塔利班不信任,也没有丝毫自信,于是一起涌向飞机场,要跟美国人去美国避难。其中的原因不难推测,无非是二十年前,塔利班统治阿富汗的五年中,好话说得多,坏事做得更多。而美国人在阿富汗的这二十年里,赢得了那些人的信任,使他们有了跟美国跑的自信。于是,在跑道上拦飞机,爬入飞机的起落架舱,在载150人的机舱中挤进了640人……结果,飞机还真起飞了,虽然起落架舱里有人掉下来,有人缺氧、挨冻死去,但是,机舱里超载的人们,终于圆了自己的梦想。是的,取得老百姓的信任,使他们有自信心是非常重要的。比如便携式电风扇就寄托了人们,对国产货的信任和自信;锻炼身体的场地和对其的科学指导,同样涉及对国家的信任和作为国民的自信。

而这一切,恐怕只有在社会管理中落实民主化时,才能实现。

据说,北京那一对淹死在轿车中的夫妇,在死前打电话并非求救,而是打给保险公司咨询保险赔偿,竟然打了二十分钟。他们是对什么不信任?又是对什么很自信呢?!

噫嘻,消防控制靠假人,美军飞机成真神;死不求救问保险,落实民主开生门。

来源时间:2021/8/17   发布时间:2021/8/17

旧文章ID:25806

美国的学术界和政策研究界,一直都知道阿富汗迟早要玩完,英国认识则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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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托卡马克之冠  来源:观察者网风闻社区

实际上美国的学术界和政策研究界一直都知道阿富汗迟早要玩完,比如米尔斯海默在他的《大幻想》里写过,阿富汗迟早被拿下,塔利班的胜利只是时间问题,这书里他写阿富汗部分的时候是他在2017年写的,也就是说,至少在4年前,美国的严肃学术界就已经把塔利班彻底控制阿富汗作为一种约定俗成的结论进行公开讨论了。

这也是为什么傲慢如美国也一直没把塔利班定性为恐怖组织的主要原因——说话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英国人对这一点的认识要更早,早到个什么程度呢?2013年的时候,一个叫迈克·马丁的英军上尉就写了一本书,叫《亲密战争:1978-2012赫尔曼德省冲突口述历史》,里面就明确说了,按照联军在阿富汗的行事方法,输掉英国第四次对阿富汗战争(这是英国对阿富汗战争的称呼)是早晚的事。

英国政府也很早就在为撤出阿富汗做行政准备了,他们搞了个叫做“阿富汗重新安置和援助政策”的计划,打算把为英军工作的阿奸和翻译尽可能都带走,而这个计划已经筹备了有几年时间了,光就这一点,比把翻译和阿奸全都丢下不管的美国格调就高出不少。

说一下这个迈克·马丁,这位老兄可是个传奇人物,他是英军中少数几个会讲一口流利的普什图语的人,他在阿富汗服役的时候没把自己当做占领军士兵,而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民俗学家,他在执行任务之余,换上便装,深入阿富汗赫尔曼德省的社会基层,凭借出色的社交能力和当地人打成一片,从部族长老到行脚商人,从地头蛇到中间人,从塔利班成员到北约特工,他和这些人谈笑风生。

这是牛逼炸了的行为,为啥牛逼呢?因为赫尔曼德省是驻阿英军伤亡最严重的省份。

举个不是那么恰当的例子,如果抗战期间,一个日军军官在太行山地区和八路军,区小队县大队,地主团练,国军,土匪,游商,民兵打成一片,还谈笑风生,你会怎么看这个日军军官?

这老哥后来还去游历刚果去了,还和当地的土匪、部落谈笑风生。

从迈克马丁身上,你可以看到那种典型的英式探险家的影子,穿着当地人的服饰,了解当地人的习俗,熟知当地人的文化,过着当地人的生活,能够摆脱一己成见,站在一个公允的角度去观察,分析,总结当地社会的内在规律,能够真正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而不是想当然的认为对方在想什么,然后将其学术化,形成一种跨文化圈的理解能力。

这种极有价值的能力曾让英国获益良多,虽然今天的英国已经不是帝国了,但这种能力却在相当程度上保留了下来,和美国那种暴发户比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帝国底蕴。

他通过自己在阿富汗的实地走访调查,服役经历,再加上他自己对阿富汗历史的研究,撰写了这本书,这本书的初版手稿由于涉及大量的英军战斗部署和执行任务的细节,以及大量对英军当时的军事策略的批评而在2014年出版之前受到英军的阻挠,在英军的逼迫下,他被迫删减了大量篇幅并辞去军职,但是英国学界出手庇护了他,伦敦国王学院认可并接纳了他的学术成果,在他因为辞去军职受到巨大压力之际任命他为战争研究系的研究员,这是颇不寻常的,因为他原本是牛津大学生物系的学生,据说他的成果受到了曾任英国驻阿部队司令,后来的英国国防参谋长戴维·理查兹的极度认可,他动用自己的影响力阻止了英军对他进一步追责,另外王室注意到了他的成果和经历,伦敦国王学院对他的庇护据说得到了王室的授意,总而言之,他的书经过波折之后得以出版。

这本书基本上把塔利班,或者说阿富汗战争的本质说透彻了,阿富汗战争的本质,就是阿富汗千百年来最传统的部族混战,其它势力,当年的苏联人也好,现在的美国人也好,英国人也罢,不过是被卷入到了部族混战中去。

这种部族混战属于阿富汗常规社会结构的一部分,这种社会结构的形成有其内在成因,和当地社会的人文风物,历史记忆,社会传统,乃至于气候降水和地形地貌有莫大的关系,如果我们把阿富汗视为一个生物体,那么这种混战本身就是这个生物体的一个器官。

其它外来者,不论再怎么自诩进步,再怎么自诩现代化,凡是企图强力改变这种社会结构,都必然以失败告终,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触及其中一部分,其它部分就会成为你的阻碍,因为它们相互之间是有机关联的。

他在书中进一步指出,把塔利班看作一个组织严密,结构统一的势力是极为有害的,也是错误的,因为塔利班根本就不是一个这种组织,他把塔利班比喻为连锁加盟店,不同的部族(哪怕是互相敌对的部族),通过遥受塔利班印信,以一种去中心化的方式,在塔利班这面旗帜下联合起来,相当于是塔利班把自己的组织结构在部族层面进行了分布式处理。

当然,正如世界上所有的连锁加盟店一样,要想获得塔利班的特许经营权,必须先满足一定的标准,塔利班也会派遣工作人员到各个部族中去推行一些标准,但这些标准总的来看是非常宽泛,非常原则性的,且大多有经学或者普遍道德背书,但并不参与部族内部的日常管理,在阿富汗,插手其它部族内部的事务是极其错误的,也是普遍不被接受的,井水不准犯河水,这是一条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界线,不可逾越。

还记得那个图吗?就是苏联入侵阿富汗期间搞土改,西方记者去采访阿富汗人,阿富汗人说谁穷谁富是真主的旨意,苏联人试图改变神的法律。

好多人看了这图,痛斥阿富汗人愚昧迷信,表示阿富汗人怎么不识好歹。

实际上这话的真实含义是:部族事,部族了,您苏联算哪根葱?

阿富汗社会对于外人插手部族内部事务是极度反感的,这种反感具有一定的主权特征,外人插手部族内部事务可以被类比为干涉他国内政,无论意图是什么,这种干涉本身就不可接受。

你说我这是为你好啊,对不起,你越界了。

在阿富汗,部族是核心身份认同来源,其它要素不是没有,但必须位居次席,比如普什图人,普什图人这个称呼很大程度上是外人根据他们的语言习俗对他们的总体称呼,他们自己并不这么称呼自己,他们对自己的身份认知都是某某部族甚至某某姓氏,就像印第安人一样,你要是在18世纪问一个印第安人,你是印第安人吗?他会一脸茫然,印第安?那是什么部落?没听说过,只听说过肖松尼人,阿帕奇人,切诺基人,黑脚人,克里人。阿富汗人对于同族但不同部落不同姓氏的外来干涉尚且非常反感,遑论外国人。

阿富汗的部族对于附庸一个强力主体并不排斥,这个强力主体可以是军阀,可以是塔利班,可以是英帝国,可以是苏联,可以是美国,古代也曾经附庸过中华帝国,当这个主体号召它派兵参战时,只要你分它一些战利品,它也愿意服从于你,下跪叩头口称万岁这些都不是事,但如果你要插手它部族内部事务,对不起,反你没商量。

塔利班作为当地组织,当然熟稔这一套社会规则,所以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他们的这些“特派员”都会规避这些暗雷,因为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明雷,他们自己就出身于这种社会,对外人来说,阿富汗部族不可捉摸的内在运行规律对他们来说是有章法可循的。

当然,也有一些塔利班的工作人员靠自己出众的人格魅力,以身作则的行事作风征服了被派遣到的部族中,并参与进日常管理,甚至成为部族领袖,这类事情确实有,但总的来说,塔利班对于遥受自己印信的部族并没有太多的内部管理。

这些部族平日里自行其是,盈亏自负,相互间的混战和敌对照常进行,在阿富汗,两个同样打着塔利班旗帜的部落相互间打的鸡飞狗跳并不罕见,但在有一些重大活动时,他们会放下彼此之间的争斗,暂时服从塔利班的统一号令,而好处是,他们服从统一号令时依然保持盈亏自负的状态,谁打下来的就是谁的,打不下来怪自己没本事,换言之,军事联产承包责任制。

实际上塔利班内部的部族冲突从来没有消失过,塔利班第二代首领曼苏尔就曾多次在部族冲突中被打伤,光有据可查的就有三次,2015年8月,他刚当上塔利班领袖的时候,塔利班内部有人不服他,斗殴,被打伤,2015年12月,在巴阿边境奎达地区召开奎达舒拉大会(相当于塔利班全国代表大会)的时候发生争吵,爆发内部枪战,被打伤,几名塔利班高层在枪战中被打死,2016年2月在参加一场葬礼的时候和敌对部族因为宿怨发生枪战,又被打伤,保镖被打死。

这还是塔利班的最高领袖,连全国代表大会开会的时候都要枪战,基层是什么样,你想象一下。

英国,苏联,美国都没有意识到,当地人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附庸的强权,而不是一个对他们部族内部指手画脚的事儿妈,他们都企图去当这个事儿妈,所以成了全民公敌,而塔利班,则有效的填补了“用来依附的强权”这一生态位,自然无往不利。

你可能会奇怪,塔利班也配和美国相提并论?怎么就强权了。但是对于当地部族来说,比我大的就是强权。

前英国驻阿大使,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问题特别代表考伯科尔斯勋爵以迈克马丁的这本书为理论依据,向英国议会进言,停止追随美国那种事儿妈式的干涉政策,转而让驻阿英军保持孤立主义姿态,和当地人井水不犯河水,英国议会从善如流,英军在阿富汗的政策做了极大的调整,果然立竿见影,特别是赫尔曼德省,英军在当地的伤亡立即降低到了微不足道的地步,美国为此批评过英国拒绝承担军事责任,美军和塔利班交火的时候作壁上观,但是英国人坑美国佬的时候什么时候手下留情过?

但这也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无论是英国还是美国,其学界都意识到了,塔利班拿下阿富汗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因为生态位对了,一通百通,没有任何人能在阿富汗建立一个统一政权,塔利班也一样,加盟连锁店才是最优解,所以塔利班搞连锁店,所以它会胜利。

那么为何美国学界对此心里有数,事情却还是拖到了今天呢?

一方面,美国学界被排斥在决策形成过程之外已经有几十年了,类似米尔斯海默这种人被视为冷战活化石,不受待见,米尔斯海默在2012年的时候写了篇文章,叫《为克制辩护》,抨击美国对外输出意识形态革命的行为,明确预言了再这么胡搞下去,美国的意识形态金字招牌早晚会被自己给玩砸了,当时这文章在美国极不受待见,因为美国正在热火朝天的对叙利亚输出革命,连华盛顿邮报这种反贼报纸都不乐意刊登,他没办法,只能退回,后来对文章内容进行了调整和修改之后,作为《大幻想》一书的结尾篇章重新发表,而此时已经是2019年了,美国已经玩砸了。

另一方面,和大众的一般观感不同,主导美国在阿富汗事务的不是美军,不是国务院,是中情局,中情局在阿富汗的内部政治进程中是主导作用,几乎每一届阿富汗大选都由中情局一手包办,中情局豢养了一大堆阿富汗军阀来给自己办事,比如乌兹别克族军阀杜斯塔姆,比如塔吉克族军阀阿塔·买买提,阿塔·买买提和杜斯塔姆还是老仇人。

还有卡尔扎伊的弟弟艾哈迈德·瓦利,他是坎大哈的地头蛇,在中情局的资助下搞了支叫坎大哈突击旅的部队,他一边支持自己的哥哥当总统,一边给中情局在阿富汗提供活动空间,一边贩毒,中情局给他开的工资比杜斯塔姆高,杜斯塔姆每个月7万,他12万。

买买提·哈里里,哈扎拉族军阀,硬核反塔利班份子,谁干塔利班他跟谁,中情局很少给他钱,但武器和物资给了不少。

艾萨杜拉·哈立德,普什图老油条,前坎大哈省长,中情局塔利班两头通吃。

还有类似于普什图军阀萨夫提·买买提,这人虽然是普什图人,但他就是要和塔利班做对,因为塔利班杀了他老婆。

还有类似伊斯梅尔·汗这类路人,虽然不属于政府军,但是和政府军之间有友好关系,中情局也和保持融洽沟通。

美军在阿富汗的主要作用,是给中情局的活动提供空间和掩护,顺便恰烂钱,或者说主要恰烂钱,顺便给中情局打下手。

中情局在阿富汗的收益主要不是烂钱,当然烂钱也有,但不是主要的,因为中情局恰的烂钱太多了,英国人的比喻是中情局恰的烂钱比阿富汗的羊还多,早就算不过来了,因此中情局在阿富汗的主要收益并不是钱,而是对政治议事日程的影响力。

吃空饷恰烂钱实际上是养寇自重中的一种较低层次的玩法,高水平玩法是挟寇自重。

这么多年来,中情局已经把阿富汗打造成了在华盛顿酱缸中的影响力来源,中情局对阿富汗局势的掌控变成了一个影响议事日程的工具,每当酱缸中的斗争对中情局构成威胁,或者对中情局的意图构成干扰时,阿富汗就会被抬出来说事,中情局常态化的以阿富汗为借口和威胁,在美国内部强行推动自己的议事日程,通过把持塔利班问题的主导权,中情局那帮子政棍俨然一副阿富汗问题权威专家的嘴脸,事实上形成了离了张屠夫要吃带毛猪的关系,美军也时不时掺合一手,毕竟阿富汗维持这个现有局面对他们来说也有好处。

实际上就算靠他们,美国在阿富汗问题上迟早也是要吃带毛猪的,有没有中情局这个张屠夫结果都一样,无非时间问题,米尔斯海默只是把他们不愿意说的话说出来了而已,实际接触阿富汗一线的中情局自己是清楚这一点的,他们恐怕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但美国人做事什么时候考虑过后果呢?所以就这么拖着呗,能混一天是一天。

这种挟寇自重的把戏,中情局玩了整整20年,玩的神厌鬼憎,实际上不论是华盛顿的官僚,纽约的笔棍还是国会山的酱缸爬虫就没有不讨厌他们的,连在这个问题上有共同利益的美军都相当厌恶他们,因为每次他们要办事,就把美军像家丁一样呼来喝去,而他们和他们豢养的那些军阀又不肯为美军在阿富汗的行动提供便利,美军不止一次试图炸死中情局手下那些讨人厌的军阀来向中情局示威,但中情局每次都能坏他们的事,美军也尝试过扶植自己的军阀势力来对抗中情局,比如阿富汗前副总统法希姆和卡尔扎伊在竞选中的竞争对手阿卜杜勒隶属的民族阵线就和美军有莫大的关系,奈何美军打战还行,搞这种湿活实在是不如中情局在行,所以美军扶植的势力一直就这么半死不活着。

后来美军想出来一个操作,每当中情局和塔利班有和解动向的时候,就搞大规模扫荡清剿或者定点清除,进一步激化双方矛盾,让谈判破裂,以此坏中情局的事,比如2016年,中情局和塔利班和谈的时候一度发展的很好,中情局代表甚至被塔利班邀请参加奎达舒拉,得知此事后美军直接空袭把塔利班第二代领袖曼苏尔给炸死了,矛盾彻底激化,双方彻底没得谈,塔利班内部的强硬派完全占据上风,推举上来的第三代领袖阿洪扎达以强硬主战著称,美军这种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的操作成功让中情局和塔利班和解维持局面的可能性彻底消失,于是我们看到了如今的局面。

民主党从奥巴马时代起就矢志不渝的和中情局做对,奥巴马在位的时候三天两头要查中情局的账,和民主党站一边的笔杆子们,比如纽时之类的,但凡中情局和阿富汗军阀们有所交易,它都要捅出来细细品鉴一番,到了睡王这一代,奋二世之余烈,终于把中情局在阿富汗的事彻底搅黄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如既往的,美国人做事从不考虑后果,中情局也好,美军也罢,都这样。

现在的撤退,不过是几十年来各种不顾后果的操作最终酿下的结果而已。

来源时间:2021/8/17   发布时间:202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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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东升:写在美帝国撤军和阿富汗政权溃散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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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翟东升  来源:bilibili-翟东升老师

在阿富汗苦撑20年之后,美帝国的雄鹰又变成了大鸽子,拍拍翅膀逃走了,留下成千上万的本地追随者胆战心惊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为什么要说“又”呢?因为半个世纪之前有过先例,美军1972年撤出南越,三年后北越军队攻入西贡,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明确承认自己战败的战争。那场战争中,北越自始至终都在以十命换一命的消耗战略消磨美帝国的战争意志。而这次在阿富汗,美军开始撤军3个多月,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撤出,塔利班就已经攻占了全国。阿什拉夫·加尼总统放弃权力逃到邻国,塔利班宣布组建临时政府,七月份刚刚到访天津的那位阿塔指挥官巴拉达尔即将就任临时政府总统。这次撤出阿富汗是美帝国在冷战后时代的第一次溃败,在全球地缘政治中具有重大意义和深远影响。我猜想,未来的历史学家们很有可能会把此次败退阿富汗定义为美国所建立的自由主义全球帝国崩塌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我本人不是阿富汗问题专家,但是作为国际问题学者,偶尔有机会旁听比我专业的人对此问题的讨论,因而有以下几点感想,供读者批判。

一、 美国的阿富汗战略犯了什么错?

战略,首先关乎目标和手段之间的平衡问题。美国当年借着2001年9·11事件之后世界各国对他们的同情和谄媚,依仗自己的绝对武力优势,贸然发动了阿富汗战争。他们所公开宣称的目标,本来是相当有限的,那就是将恐袭者绳之以法。但是,美国战争机器中的某些关键人物,比如当时得势的新保守主义者,把自己的地缘政治私货塞进其中,试图通过武力优势打进别国,然后搞政权更替,推进其全球民主化议程。如果只想要实现第一个小目标,其实根本无需大动干戈,只需要拿出几千万美元赏金,获得本拉登的行踪,然后几架无人机远程奔袭即可复仇,财务和生命成本都很低;但是要实现第二个宏伟目标,那就是十万大军二十年时间往里砸,因为要想全面改造一个国家的政治制度,就必然要全面改造该国的经济和文化基础。如今美国花了万亿美元,死亡2300多军人(这还不包括在阿富汗殒命的大量美军承包商),他们最终得到了什么呢?只有一场耻辱的失败,连带着全球盟友和旁观者对其国力和战略意志的怀疑。显然,美国当年的战略决策是意识形态导向的,而不是基于对自身目标和手段的冷静的现实主义评估。

一个人想要成功地撒谎骗人,首先要让自己相信谎言;长期来看,说谎者误导自己所带来的战略性损失总是远远大于误导别人所带来的战术性好处。所以,诚实不仅是一种美德,而且是一种很合理的生存策略。我一贯主张,对外政策中不要迷信所谓的宣传能力和话语权,不要拿别人当傻瓜。你糊弄得了别人一时,但是其潜在代价是巨大而长久的,最大的代价是会把自己糊弄住了。美国的宣传机器擅长用自由民主法治良治那套话语忽悠全世界,但是最大的危害是把自己的决策者忽悠得分不清历史事实和意识形态宣传了。过去20年间,美国在阿富汗的战略目标不断扩大化和模糊化,跟美国对外政策的意识形态化很有关系。

自古以来,成功的征服者通常都会给被征服民族以足够的自由度,甚至把自己的政治权威植入到本土的宗教文化中去,比如古波斯帝国的阿卡梅尼德王朝给巴比伦等地以宗教自由;清朝的征服者在汉地称皇帝用儒家官僚体系治理,而在草原上则自称天可汗,这些都是成功案例。而美帝国的意识形态自大与痴迷,让它在阿富汗白白付出了生命、金钱和帝国威望的巨大代价,其教训值得旁观者吸取。

二、 既然阿富汗是个坑,美国为什么不早点止损?

战略上的及时止损是需要勇气和政治资本的,但这两者,以前的美帝国政治家们都没有。至晚到2008年,美国政治精英们就已经普遍意识到这一战略决策错误,奥巴马政府想要撤军,但是没有撤成。特朗普政府也想要撤军,也没有撤成。为什么?政治台面上,说是要捍卫帝国的面子和信用,台面下则是某些军队大佬和军工利益的阻挠。

曾经听一个美军退役军官聊及自己在阿富汗的日常处境:“平时我们就躲在巨大的堡垒般的军营里不出去,有时候会有游击队半夜里袭击,无非是投射个小火箭弹吓我们一跳,绝大多数时候死不了美国人。但是一旦打死打伤了美国人,我们就付钱给部落武装的首领,让他们帮忙去抓袭击者。多数时候,几天之内就会有不知真假的袭击者被抓住,尸体被吊到集市边高高的杆子上,以儆效尤。”我问他,那岂不是你们在向本地武装付保护费?回答说,是的,就是这么回事。我此前实在想不到竟然有如此窝囊的占领军,说来甚是可笑,但是仔细想想也合理,毕竟越南战争给美国政客的惨痛教训是:花点钱不要紧,但是美国国内舆论无法忍受太多的士兵伤亡。我又问,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赖在那里这么久?回答说,面子和信用,加上政客们没人愿意承担战败的直接责任。

我常说,帝国的政治经济学本质就是杠杆,而杠杆是靠战略信用维持的。那么为什么现在的拜登政府最终愿意撤军了?我的猜想是,财政上是真的没钱了,而且政治上左右两翼的幕后势力在帝国收缩的问题上出现了合流。财政角度看,今年8月1号开始,联邦债务上限的豁免到期了,疫情应对和本土基建很花钱,阿富汗战争这个由前前前任领导搞的烂尾工程没必要再花钱撑下去了,能省点省点吧。政治角度看,民主党大金主索罗斯和共和党大金主查尔斯·科赫这两年一起出资搞了个智库叫昆西研究所,他们主推的政策就是美帝国的战略收缩。

三,为什么美国所扶持的阿富汗政府军根本没有战斗力?

军事战斗力首先不是来自于武器装备,而是来自于人的战斗意志。如果说战斗意志是1,那么武器装备、地利优势、后勤补给、军事训练等等就是后边跟着的0。一支军队的战斗意志如果是0,那么其它东西给他再多,乘以零还是个零。战斗意志来自于什么地方?我认为绝不是利,而一定是义。当然,对于不同的民族来说,这个义是不同的。美占时期的阿富汗政府军本质上是迫于生计而替美国做傀儡的一支雇佣军,他们缺一个本土的强势的义来锻造其军魂。

所以,中国古人讲究“义战”和“师出有名”,曹刿论战时先要问统治者靠什么参战,我党我军一直强调自己是正义之师,这都是要确保全军上下心中有个义。

美军征战阿富汗,给自己最初武装的道义是为9·11复仇,然后更进一步是推行自由民主改造世界。但问题是,本拉登是躲在巴基斯坦而不是阿富汗;而且美军在阿富汗的所作所为不断地解构自己所声称的道义目标,你可以靠宣传欺骗全世界,但是你无法长期欺骗美国自己的军人,因为他们自己明白自己究竟在干嘛。更重要的是,美国扶持的阿富汗政府军心里没有任何“义”来支持他们,对这帮伪军,美军似乎没有做成任何有效的政治工作和心理建设。

克劳塞维茨一直强调战争无非是政治的另一种(暴烈)手段的延续;我军一直把军队政治工作视为战斗力的基础。这些都是实践中反复证明的真理。

四,假如抛开战争伦理、国际法和政治影响问题,从纯战略的角度看,美军是不是完全没有赢得阿富汗战争的机会?

我认为其实是有的。

首先,他们从一开始就必须大大压缩自己的战略目标,不能追求那些虚头巴脑的意识形态目标,比如对地球另一面的一个遥远而贫穷的国度实现全面的政治和社会改造。美国政治家和战略家在出兵之前必须要把战争目的务实而明晰地限定好,比如,将自己的国家利益以合理的(时间、生命、财政)成本植入到欧亚大陆世界岛的战略核心区域。

其次,必须对战争的困难和风险作充分的估算,必须对抵抗势力发动的游击战的残酷和漫长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假如,2001年小布什政府在规划入侵阿富汗的时候,不是想着毕其功于一役,而是从一开始就构思一个反复洗盘的五到十年的战争过程,那么美军自身的生命损失和财务代价估计就会小很多。所谓反复洗盘,指的是在用一个月打败塔利班政权之后,让各部落按照他们自己认为恰当的形式组建联合政府,然后美国迅速撤军,但是保留若干易守难攻的重要战略据点,随时准备再次介入。等到塔利班卷土重来,孱弱的联合政府节节败退之际,美国再次出军击败塔利班……如此反复地引蛇出洞、击其七寸,就把战争形式从塔利班擅长的游击战变成了美军有绝对优势的多轮次正面战争。如此反复洗盘四五次之后,本土抵抗势力及其支持者的战争意志和能力将大受打击,他们对依靠暴力斗争战胜外部征服者所扶持的傀儡政权不再有太高的期望;而在反复拉锯之中,各个部落的实力孰强孰弱、谁忠谁奸也将暴露无遗,等到最终权力分配定型的时候,就可以按照这个打出来的基本面来分配。到那时候所实现的政治均衡和制度安排,则是有相对牢固的本地基础的,而不完全是美军凭主观喜好和军事优势强加的秩序。

我为什么要思考和讨论这第四点?这显然不是说给败退中的美国人听的,他们现在一心要逃离那个是非之地。我是说给三十年或者半个世纪之后的中国决策者听的,他们也许现在还是我的学生或者粉丝。有朋友跟我说你恐怕多虑了,众所周知阿富汗自亚历山大大帝以来便是帝国坟场,我们中国人又是爱好和平的、谦虚内敛的民族。我当然希望是我自己多虑,但是古人告诫我们,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别忘了,100年前美帝国刚刚崛起的时候,整天批判老欧洲的帝国主义分子和殖民势力,那时的孤立主义和自我道德标榜在美国对外政策传统中是多么的顽固!但是,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而且当你手里有把锤子的时候,看啥都是钉子。如今中国刚刚崛起,将强未强,就已经有不少年轻人把陈汤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整天挂在嘴边了;三十年五十年之后,未来的中国人可能很容易找到一堆或冠冕堂皇或义正辞严的理由去论证自己的选择。毕竟,在绝大多数时候绝大部分人的理性,都不过是用来论证自己情绪和欲望的合理性。

我不是和平主义者,我承认有些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在某些时候武力行动甚至是一种道德上的必须。年轻的时候为了拿到博士学位,我也搞过几年战略史和战略思想史研究,琢磨过很多伟大战略家的辉煌战例,那时候的我崇拜的是拿破仑和克劳塞维茨式的决战决胜。但是,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尤其是历史书读得多了之后,开始能渐渐地体会另一种智慧。

一位事业成功的领导曾经这样总结自己的经验教训:“做领导,最重要也最难的是忍耐”。领导手中权力大资源多,但是风险、责任和压力更大,如果啥事都想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干,那一定干不好。无政府体系中处于领导地位国家何尝不是如此处境呢?历史上那些骁勇善战、快意恩仇、急速扩张的大帝国,往往很快就崩盘,成为昙花一现而令人唏嘘的故事,而真正深刻地塑造人类历史和文明的成功帝国,则往往秉持着对自己诚实到冷酷的现实主义理念,不追求短期的荣耀而追求长期的成长性,唯有如此的战略审慎和着眼长远,方得可大可久。

愿未来者初心不忘,天祚绵长。 作者:翟东升老师 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12689345 出处:bilibili

来源时间:2021/8/17   发布时间:202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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