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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参议员乘军机访台,中方为何表现“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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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松岭  来源:中美聚焦

作者:朱松岭(Zhu Songling),北京联合大学台湾研究院两岸关系研究所所长、教授,中国人民大学“一国两制”法律研究所研究员。

6月6日,美国三名跨党派参议员乘坐美军C-17运输机窜访中国台湾,对此中国外交部、国防部、国台办表示“坚决反对”,并向美方提出严正交涉。那些期待利用这一事件叫板大陆、测试大陆底线的人有些失落,难道精心炮制的事件就这样落幕?难道大陆就是用这样的措施应对1979年后美国参议员首次乘坐军机访台?

首先,这一事件的解读可大可小,因为存在太多模糊空间。一是,1979年之后美军运输机到台不只一次,但每次都有救灾或者人道主义援助的情形。这次机上乘坐一名残障参议员,从人道主义立场解读在尺度之中,进一步上纲上线亦无不可。二是,美国参议员访台不是第一次,与台当局领导人会面也不是第一次,每次中国都向美方释放“坚决反对”的明确信号,此次也不例外。但若解读尺度再大一点,采取的措施再严厉一点,亦在预料之中。三是,这次美国参议员访台带去捐赠疫苗的信息,虽然有与大陆叫板的成分,但也有人道主义因素,在抗击新冠疫情的关键时刻,抗疫是第一位的,表明态度、亮明底线之后,临时不采取进一步措施也在情理之中。

其次,事件发生的时间点正值中国共产党百年大庆前夕,恐怕这也是中方反应方式相对克制的原因。党的百年大庆是今年中国最重要的大事,也是中国人期盼和精心准备许久的大事,庆典不闹事、不惹事,不扩大事端,是中国的传统。用庆典回顾历史、肯定现实、展望未来,用庆典凝聚人心,是中国政治的重要方式。庆典的重要性西方人未必理解,如何对待和运用庆典也是中西政治文化差异的表现。但克制不意味着中国认为美国参议员乘坐军机访台不重要,没有触碰中美关系的底线。

第三,美台经常用这类手段测试大陆底线,是一种非常无聊的游戏,但积累多了非常危险,必然招致中美关系、两岸关系的质变。民进党当局和岛内一些政客最喜欢炮制类似事件,借以表达美台关系的牢固,并通过炒作此类议题转移岛内民众对执政不利的不满,美国部分国会议员也喜欢参与类似事件,以博取知名度和利益。美国和岛内部分政客从长期操弄这类事件中尝到甜头,不断加码表演,以为中国大陆只会口头抗议,这是大错特错,是不了解中国政治,是对中国的战略误判和战术误判。

迄今为止,中国政府一直宣示对台“和平统一、一国两制”的大政方针没有变,也就是不会轻易采取断然措施用武力解决台湾问题。但岛内部分政客妄图借中美博弈大局搞“依美谋独”,不断游说美国政客,希望美国改变“一个中国”政策。美国了解台湾问题来龙去脉的政治人物也日渐凋零,唆使政府改变“一个中国”政策的力量不断抬头。中美两国之间有竞争,也有合作,中国会根据中美关系大局确定相关政策,但如果不断挑战中国大陆民众的耐心,挑战中国政府的宣示和尊严,必然招致大陆对台政策的调整和变化,美国在西太平洋地区的利益也会蒙受损失。

原文标题《如何看美国参议员访台》

来源时间:2021/6/26   发布时间:202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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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步左翼泛起,美国政治进入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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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德鲁·马兰茨(Andrew Marantz)  来源:法意读书

法意导言

2020年大选之后,象征着美国右翼民粹主义的特朗普输给了拜登。拜登上台后,美国政治能否开启一个新的时代?为回答这一问题,作家、记者安德鲁·马兰茨 (Andrew Marantz)于2021年5月24日在《纽约客》(The New York)上发表了《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的政治时代吗?》(Are we entering a new political era?) 一文。文中,作者通过介绍民主党内部的新兴左翼派别“正义民主党人”如何从成立到发展壮大、取得国会席位并提出“绿色新政”的过程,以此展现了近年来美国政治在意识形态上的风向变化,以及新兴的进步主义左翼团体对政治风向的判断和在政治风向变化中所起到的作用。下面这段作者写在正文开始前的话,概括了本文的主题:“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的秩序似乎正在崩溃。年轻一代的行动主义者们(activists)正努力确保这一旧秩序被进步民粹主义(progressive populism)而非法西斯主义的右翼(fascist right)所取代。”

去年6月,在哈德逊河河畔的扬克斯市(Yonkers),当大多数美国人都认为自己的国家正处于危机之中、却很少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时,一些来自一个名为“正义民主党人”(Justice Democrats) [注1]的小型组织的成员,在一个餐厅的露台上举办了集会。“正义民主党人”是一个新兴派别,由一群年轻的行动主义者组成,该组织致力于把民主党、乃至整个政治光谱(political spectrum)都推向左翼。那是一个微风轻拂的周二夜晚,国会初选(congressional primary)的投票刚刚结束。成员们保持着社交距离隔空相拥,在不停地摘戴口罩中啜饮着鸡尾酒,但这些都掩不住他们的兴奋和激动——毕竟无论选举成功与否,今晚的活动都很合适,因为这是自新冠疫情导致的封锁(lockdowns)开始以来,成员们第一次在线下会面。一个由装饰彩灯和松木板制成的空讲台上,有一个印有候选人名字的标牌,上面写着:贾马尔·鲍曼(Jamaal Bowman)。鲍曼现在应该仍在外参加竞选活动,在拥挤的投票站中敦促选民们排好队按顺序投票——至少,在这里的成员们都是这样认为的。事实上,他身边没有工作人员,他的手机也没电了。

鲍曼的目标,是取代在国会中代表威斯特彻斯特 (Westchester)南部和北布朗克斯区(the North Bronx)的议员艾略特·恩格尔(Eliot Engel)。自1988年当选以来,恩格尔没怎么在改选(reëlection campaigns)中碰到激烈的竞争,因而他轻松地连任了15届。但他已经是一个73岁的白人老人了,相比之下,他的选民相对年轻,种族也更加多样化。同时,他也是一个温和派民主党人(moderate Democrat),在军事和财政上做派强硬,接受了不少公司的政治献金——尽管他所代表的地区正在变得更加进步主义[注2]。在其中看到可趁之机的“正义民主党人”,怂恿鲍曼针对恩格尔发起一场胜算不大的竞选运动。鲍曼是一个年逾四十的中学校长,也是“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 (Black Lives Matter) [注3]和环境正义运动(environmental-justice movements)的热心支持者。“我自认为是一个黑人教育家,”他在接受“拦截者”(the Intercept)的视频采访时说,“但我的政策与社会主义者的是一致的,”他咧了咧嘴、耸了耸肩,“所以我想,正是这一点让我成了一个社会主义者。”

“正义民主党人”的使命,是在华盛顿容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推动左翼民粹主义(left-populist)立法,而想要做到这一点,他们需要知道,华府所能接受的立法程度部分取决于谁能当选。该组织招募了一些进步主义者(progressives)——其中许多是没有政治经验但“有特别之处的普通人”(extraordinary ordinary people),让他们与国会中一些最有权势的人进行初选竞争。在2018年的第一次努力中,它以微薄的预算帮助几十名候选人参与竞选,除了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以外,其他人都失败了。事实证明,她是该组织运转模式的有力验证。如今,国会中“正义民主党人”的盟友大约有10名——当然,这取决于你用什么样的计算方式。

在众议院选举中,超过90%的现任议员获得连任。“正义民主党人”坚信,重塑民主党的最有效方式便是破坏这种模式,给温和派一个不容忽视的理由来保护他们自己不受左翼攻击。“对于进步主义运动来说,告诉政治家‘如果你这样做那可真是太好了’是一件事,”该组织的执行董事亚历山德拉·罗哈斯(Alexandra Rojas)告诉我,“但对他们说,‘看,如果你想保住工作,你应该这样做’则是另一件事。”这种反叛的做法导致两党的建制派人士(establishment figures)都将“正义民主党人”及其同类组织视作茶党翻版(Tea Party of the left) [注4]。成员马克斯·伯杰(Max Berger)说:“如果这种评价意味着他们将我们等同于那些想要炸毁政府或走向威权主义的白人至上主义者(white-supremacist),那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是在侮辱和愚蠢地误读我们正试图做的事情。但是,如果这意味着他们认为:尽管我们是无名之辈,在几年内,民主党或是共和党会实施我们的议程,而且我们的议程能促进多元种族民主制度(multiracial democracy)、给人们提供就业机会并帮助避免气候危机。那么,我乐意被称作茶党的左翼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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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人物从左到右分别是桑德斯、奥巴马和里根。前景人物从上到下分别是奥卡西奥-科尔斯特、鲍曼、罗哈斯和冈恩-赖特。Illustration by Alex Merto

图片来源:本文配图

“正义民主党人”和其他志同道合的组织一起,组成了一个正在发展壮大的左翼群体。其中包括“日出运动”(Sunrise Movement)气候行动组织、“进步数据”(Data for Progress)投票组织、“新共识”(New Consensus)智库、“我们共同的梦想”(United We Dream)移民权益组织,以及一个名为“势头”(Momentum)的专门培训组织者的机构。他们的标志性提案便是“绿色新政” (Green New Deal) [注5]。“绿色新政”是一个庞大的立法议程,旨在十年内让美国经济脱碳(decarbonize)、重建美国的基础设施,并在完成上述两项任务之后,提供全国性的就业保障和全民医保。作为主要倡导者之一的丽安娜·冈恩-赖特(Rhiana Gunn-Wright)说:“我们当然可以制定一个完美的政策实施计划,但如果它不符合主流意识形态体系,那我们就会被剔除出去。因此,当我们为自己的想法辩护时,我们也在试图推动这个体系(做出改变)。”2016年,没有什么人会讨论“绿色新政”。这个想法倒霉地徘徊在立法边缘,并日渐式微——它并非不受欢迎,但也没有引起争议,简言之,无人在意。但到了2020年的总统初选时,26名民主党候选人中有20名支持该法案。“对于任何人来说,尤其是对新团体而言,几乎从没有人想过,自己的想法能够如此迅速地被广泛认同,”2016年曾任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的新闻发言人的布莱恩·法隆(Brian Fallon)最近和我说道,“许多地位非常高的人,包括总统亲信,已经注意到从前被低估的‘绿色新政’了。”

在2020年的国会选举中,“正义民主党人”和鲍曼一起支持了四位候选人,他们分别是:身兼护士和圣路易斯市(St. Louis)“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组织者二职的科里·布什(Cori Bush) ,德克萨斯州拉雷多市(Laredo)年仅26岁的律师洁西卡·西斯内罗斯(Jessica Cisneros),以及马萨诸塞州西部一名年轻的、已出柜的同性恋市长艾力克斯·摩士(Alex Morse)。他们都在深蓝选区(deep-blue districts)参选,那里唯一有点竞争的选举只有民主党的初选。最初几个月,在纽约的第16选区,恩格尔遥遥领先;尽管随着初选日的临近,鲍曼开始领先,但恩格尔在最后一刻得到了希拉里、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和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的支持。当鲍曼出现在扬克斯的聚会上时,他看起来信心满满;他当时的演讲,更像是在发表胜利宣言。他说:“我迫不及待地想进入国会,去给那些长期维持现状的人制造点麻烦,他们的所作所为,无异于在谋害我们的后代。” 最终,他以多出恩格尔15%的选票获胜。最近,我问鲍曼,他的胜利在多大程度上能归功于 “正义民主党人”和“日出运动”的帮助,比如竞选咨询、志愿者们的电话拉票(phone-banking)、辩论准备,以及其他实物帮助。“满分10分的话” 他答道,“我给25分!”

夜幕降临,派对开场。“进步数据”的执行董事肖恩·麦克尔威(Sean McElwee)把“正义民主党人”的罗哈斯和通讯主管瓦利德·沙希德(Waleed Shahid)堵在角落听他讲他的研究。麦克尔威一直在研究人口统计数据,他相信,圣路易斯的候选人布什能出人意料地获胜。“就差一点!”金汤力让他兴致高涨,他一遍又一遍地说道,“就差那么一点!”罗哈斯同意付给他几千美元做民调(poll),结果显示,布什落后的幅度小于预期。这激励了“正义民主党人”在竞选中大量投入资金;几周后,麦克尔威进行了另一项民调,结果显示,双方打成平局。那年8月,布什最终反败为胜,这让她成为了俗称“小队”(Squad)的核心小组的第六名成员。“在欧洲、亚洲和南美洲其他任何议会制的国家,我们都会被称为社会民主主义者(social democrats)或民主社会主义者(democratic socialists),”沙希德对我说道,“在那些国家,我们党能赢得25%的席位,并且掌握真正的权力。”但在两党制中,“想要实现这个目标,只能是在党的内部扩大势力,并试图最终掌握整个党。”

预测政治风向(political weather)的方法有很多,比如选前民调(preëlection polling)。这种方法关注离选举非常近的时期的情况——相当于聘请气象学家来确定风向。又如其他那些华府惯用的、具备长期思维的方法,这些方法则试图对未来进行预测。四年后,选民们会想要追求新鲜事物,还是想保持连续性?执政党会因为执政表现而受到奖励,还是会因为未竟之事而受到惩罚?这种预言可能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宿命论的品质,仿佛政治只是一种永恒的均值回归(regression to the mean)——民主党把球往左带,共和党又一脚把球给踢了回去[注6];春去秋来,什么都没改变。

又或者,你可以从主流意识形态之变化的角度来思考。在这个时间尺度上,用以描述政治局势的隐喻变成了地质学的东西:虽然气候模式看起来很熟悉,但脚下的板块构造正在发生变化。有一天,你醒来,整个大陆都分裂了。新的贸易路线业已开辟,那些曾经不可能的事,现在反而成了不可避免的。这种震撼世界的变化似乎平均每一代人发生一次。如果当前模式已持续多时,那么是时候开启新的“板块迁移”了。

剑桥大学的美国历史学家加里·格斯特尔(Gary Gerstle)在英国皇家历史学会的期刊上指出,“近八十年来的美国政治可以用两种政治秩序(political orders)的兴衰来理解。”其一是“新政秩序”(New Deal order),这一秩序始于上世纪三十年代。那时,罗斯福建立了一个社会保障体系;而那个时期的美国人都将这一体系视作是理所当然的。其二是“新自由主义秩序”。这一秩序主导期间,大部分社会保障都被废除。简单来说,新自由主义的公理就是:财政赤字支出是鲁莽冒进的、自由市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政府的主要工作是不要挡路。在四五十年代,当弗里德里希·哈耶克(Friedrich Hayek)和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等强硬派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提出上述观点时,大家都觉得这些观点很激进。而到了六七十年代,这些公理成为了新右派(the New Right)的核心。到八十年代末,那些被认为是里根主义(Reaganism)的思想开始被理解为现实主义。一种新的秩序已经占据了主导地位。

政治秩序不单是某个政党、联合政府或社会运动,它所包含的东西更多。在一篇论文中,格斯特尔和两位合著者将其描述为“思想、政策、制度和选举动态的结合……是一种支配性的统治体系。”德怀特·艾森豪威尔(Dwight Eisenhower)是新政时代的共和党总统,他不会想废除社会保障制度,因为他相信美国人期待着一个充满活力的福利国家;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削减社会福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认为大政府时代已经结束。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作为他那个时代的保守派,推动了最低收入的全面增长;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在他那个时代算是个自由派,却没有这样做。格斯特尔认为,一个真正占主导地位的秩序不需要为自己辩护;这个观点似乎能进一步推导出,“(这种主导地位)使其他意识形态显得边缘化且不可行。”奥巴马最近在接受《纽约》(New York)杂志采访时,以一种被动的、错已铸成的方式承认了这一点:“通过克林顿以及我第一次上任时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我认为,有那么一种残余的意志,让我们乐意去接受那些从后里根时代继承下来的政治约束。”他说,“或许,信奉市场能够解决一切,并不完全合理。”在奥巴马担任总统时,他本可以提出免学费的公立大学或全民就业计划——当时,民主党在两院都占多数——但他和他的顾问认为这些想法是边缘化且不可行的,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不仅要与明奇·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谈判,还要与弗里德曼的幽灵谈判。

里德·亨特(Reed Hundt)是奥巴马早期的捐赠者,2008年,他曾在总统过渡小组(Presidential transition team)工作过。在亨特2019年的著作《被浪费的危机》(A Crisis Wasted)中,他认为,奥巴马和他的高级助手们没能处理好2008年的金融危机,这主要是因为,他们受当时的“新自由主义教条”影响。亨特写道,2008年12月,当时即将就任经济顾问委员会(the Council of Economic Advisers)主席的克里斯蒂娜·罗默(Christina Romer)估算了一下发现,“需要1.7万亿美元的额外支出才能创造充分就业。”但是拉姆·伊曼纽尔(Rahm Emanuel)这位克林顿政府的老将和当时奥巴马指定的参谋长已经决定,国会将不会轻易通过任何以万亿为单位的预算计划。曾任克林顿财政部长、预算问题上态度强硬的拉里·萨默斯(Larry Summers,即劳伦斯·亨利·萨默斯)对此深以为然。那个月晚些时候,当奥巴马会见他的经济政策团队时,罗默在开场时说道:“总统先生,这会是你最糟糕的时刻。”但随后,根据萨默斯的指示,她提出了四个可能的、从5500亿美元到8900亿美元不等的经济刺激方案。

金融危机后,人们渐渐明白,市场不会自我纠正,不平等可能会不断扩大。茶党开始动员右派,“占领华尔街”运动(Occupy Wall Street) [注7]则开始动员左派。“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日益严峻的气候危机,以及新冠病毒大流行,既增加了紧迫感,又提供了可能性。“2008年的大萧条瓦解了美国的新自由主义秩序,”格斯特尔写道,“它创造了一个空间,让不同类型的政治,包括特朗普的右翼民粹主义和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左翼民粹主义,都能在其中蓬勃发展。”他继续写道,到这个十年结束时,新自由主义秩序是否“可以得到修复,抑或是走向崩溃”等问题便能见分晓。三年前,他在一篇名为“美国新自由主义秩序的兴衰?”[The Rise and Fall (?) of America’s Neoliberal Order] 的期刊文章中写了上述这些话;现在,他正在写一本同名的书,不过标题已删去了问号。

今年3月,拜登总统在白宫东厅会见了一些作家和学者,其中包括普林斯顿大学非裔美国人研究系(African-American-studies department)的系主任埃迪·格劳德(Eddie Glaude)。“我们正处于一个承上启下的时刻,”格劳德告诉我,“里根主义正走向崩溃,而这个星球正在我们眼前死去。”哈佛大学的历史学家、法学教授安妮特·戈登-里德(Annette Gordon-Reed)也参加了这次会议,她说,自里根时代以来,许多公民开始期待“一个除了减税之外什么也不插手的政府”。但这一愿景可能很快就会被一个新的愿景取代。格斯特尔说,“在特朗普的领导下,我们已经能够初步看到,右翼的后新自由主义秩序(post-neoliberal order)会是什么样——族裔民族主义的(Ethno-nationalist)、反民主的、趋向威权主义的。”进步主义的后新自由主义则“更加难以确定”,但“我们可以在拜登的领导下看看它会是个什么样。”他指出,讽刺的是,“尽管奥巴马具有个人魅力,但拜登谨言慎行的政治声誉让他似乎更可能成为传奇人物。相比于政治环境,个性无关紧要。奥巴马被困在先前存在的秩序中,而拜登则是在一个更具可能性的时代登上了舞台。”

鲍曼初选获胜后一个月,“正义民主党人”花了几天时间进行他们称之为“年度员工休养会”(annual staff retreat)的活动。过去,活动在马里兰州郊区和田纳西州的诺克斯维尔举行;今年,它在Zoom上举行。尽管如此,成员们还是尽力保持活跃,在聊天中穿插着玩笑,并在虚拟背景中滚动播放《辛普森一家》中客厅的照片,以及《星球大战》中反抗军庆祝在与银河帝国交战时反败为胜的剧照。

周四晚上,一天的战略讨论过后,与会者们一起看了电影。其中一些人没有Netflix账户。“我们可以分享密码,”布鲁克林(Brooklyn)的一名员工加盖布·托拜厄斯(Gabe Tobias)说,“瞧,我们多么社会主义。”作为优秀的民主主义者,他们试图通过不记名投票来选择电影,而现在出现了一些关于选民欺诈行为的“指控”。“看起来至少有20票,但我们肯定没有那么多人,”通讯主管沙希德说,“我认为这种指控是胡说八道。”他自己投票给了排名第三的电影《独领风骚》(Clueless)。政治事务主管阿米拉·哈桑(Amira Hassan)说,“我承认,我有在煽动投票。” 而执行董事罗哈斯则说道, “我忘记投票了。”无论投票是否被操纵,这次“选举”的结果都没有受到质疑——获胜者是《斯大林之死》(The Death of Stalin)。这是一部2017年的作品,它讽刺了“腐败”和“无能”二者之间的致命共生关系。

第二天早上,哈桑发表演讲,介绍了她对特朗普下台之后华府情况的预判。在公众的想象中,政治运动与纠察线(picket lines)、国家广场(National Mall)上聚集的人们联系在一起,但实际上,大量的工作是通过电子表格和PPT进行的。哈桑展示了一篇收集了最近一些描写拜登的文章的剪报,这些文章为她提供了不少素材。其中,有悲观绝望的,如“拜登的‘复古’小圈子”(Biden’s Retro Inner Circle)[注8]一文;也有谨慎乐观的,如“进步主义者不喜欢拜登,但他们正在学会喜欢他的议题”[注9]一文。她的演讲是关于“正义民主党人”能做些什么来推动拜登政府左倾这一话题的。她说:“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民主党过去并没有为真正实现他们竞选时所承诺的东西而坚持奋斗,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我们来让他们去兑现承诺。”

如果政治是“可能的艺术”(the art of the possible),那么我们可以划分出两类激进分子(radicals):一种是蔑视所有世俗政治的人,而另一种,是为了改变政治而去参与政治的人。前者可能声量不小——尤其是在互联网上,但后者倾向于取得更切实的胜利。在2020年的初选中,尽管“正义民主党人”和“日出运动”都支持桑德斯,但他们的成员却并不符合一些专家针对“伯尼兄弟”(Bernie bro)[注10]的讽刺性描述——对这些专家来说,几乎任何年轻、不安且极左的人都可以被归为“伯尼兄弟”。如果那些疲惫不堪、以博文和播客为生的年轻社会主义者能被称为“浪子左派”(dirtbag left)——或者再过分些,“Patreon左派”[注11]——那么,这个新生的群体或许可以被称作”PPT左派”:他们是反渐进主义 (anti-incrementalist)但不反实用主义的,是持怀疑态度但并不过度愤世嫉俗的,是愿意讲真话但并不反对获得一些权力的。他们的观点是亲切而真诚的,有时甚至会把政治参与当作一种精神的锻炼。不止一个人将形象粗俗的“伯尼兄弟”与“正义民主党人”、“日出运动”等女性主导的团体进行对比,认为后者是“母系社会”的。

大多数这些团体,都是由20多岁的人在进行管理:“正义民主党人”的罗哈斯年仅26岁;“日出运动”的执行董事瓦尔希尼·普拉卡什(Varshini Prakash)、“进步数据”的负责人麦克尔威也都才28岁。他们颇有技巧地用“灵活的”和“东拼西凑的”来形容自己的组织,但实际上,这是在说他们没有层级分明的组织结构,并且常年资金紧张。官方意义上,这些团体都是相互独立的;事实上,每个人都与其他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合著者、酒友、前导师或恋人。有一次,我在电话中问“正义民主党人”的竞选负责人艾娃·贝内兹拉(Ava Benezra)如何看待马萨诸塞州的环保主义参议员艾德·马基(Ed Markey)在一群年轻志愿者的推动下取得了胜利的事,她答道,“这更像是该问萨拉的问题,”她指的是“日出运动”的培训负责人萨拉·布拉泽维奇(Sara Blazevic)。当我等着贝内兹拉给我布拉泽维奇的电话号码时,我却听到她朝着走廊大声喊了布拉泽维奇的名字。“我们是室友”,她解释道。

她们的另一个室友则是来自布鲁克林弗拉特布什一带的圭多·吉尔根蒂(Guido Girgenti),他是布拉泽维奇的男友,也是贝内兹拉的同事。在“正义民主党人”的Zoom聚会中,媒体总监吉尔根蒂做了一个关于他当时正在开发的内部播客的演讲。当他问大家该给节目起个什么名字、是叫“小组谈话” (Squad Talk)还是“小组目标” (Squad Goals)时,还收到了同事们颇有建设性意义的吐槽。不过,去年年底这个节目开播时,它被称为“联合党” (Bloc Party)。

就像务实的自由主义者追求渐进式改革,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坚持支持无产阶级革命一样,“PPT左派”的目标是意识形态的重组(ideological realignment)。“当我长大、开始有政治意识之后,我所知道的民主党就一直将自己定义成‘我们比起共和党来说更不那么坏’,”吉尔根蒂告诉我,“有了‘正义民主党人’和‘日出运动‘后,事情变成了‘如果我们不接受那种反对政府介入的紧缩政策的摧毁性之处,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日出运动“的政治事务主管埃文·韦伯(Evan Weber)说:“要想继续拥有一个宜居的星球,重要的是我们是否做了当做之事,即:通过一场二战式的大规模动员,在我们有生之年内彻底重组我们的经济。如果两党都认为这种做法在当前的范式(paradigm)之中是不可想象的,那我们显然需要一个新的范式。”实现这种根本性的政治变革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容易,更不用说对于这一小批新手了。吉尔根蒂说:“意识形态的重组是一个需要耗费数十年的浩大工程,几乎很难想象它会是什么样子,更不用说有信心预测它的结果了。但是,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就是在坐以待毙。”

2015年,十几名年轻的行动主义者组成了一个名为“我们所有人”(All of Us)的组织——或者以流行的写法,写成#AllofUs。每一两个月,组织者们便会在周末聚会,晚上就睡在折叠沙发床上。其中包括当时在费城担任劳工组织者的瓦利德·沙希德、在纽约居住期间与别人共同创立了一个进步主义犹太人组织的马克斯·伯杰、新罕布什尔州的气候活动家楚瑢仲(Yong Jung Cho)。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在2011年参加过“占领华尔街”运动,之后几年,他们仍在讨论当时那场运动的优缺点:一方面,它第一次把几十年来的不平等变成了全国关注的话题;另一方面,它却未能将街头游行示威者的能量转化为国会两院中的力量。

沙希德告诉我,“左翼当中有一部分人一直对选举政治十分敏感,我们的基本感觉是,我们当然可以把整个选举政治领域拱手让给中间派和右翼,但这对于实现我们的目标又有什么益处呢?”他用动画片《南方公园》(South Park)1998年的 “偷内裤的侏儒”(underpants gnomes) 一集来进行说明:侏儒们偷了人们的内裤,并把它们藏在一个地下巢穴里。侏儒们声称,这样做是为了赚钱,但当被问及具体细节时,他们只能给出模糊的商业计划——“第一步,先偷内裤;第二步我们也不知道;最后我们已经赚到钱了”。沙希德说,“我已经厌倦了去组织会议,这些会议都在说:第一步,‘我们先组织这次抗议’;最后一步,‘人民站起来了并掌握了权力’,但中间的步骤全都是不清不楚的。”

楚告诉我,“我们所有人”是一个“介于读书会和讨论小组之间”的组织。他们读了后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厄尼斯特·拉克劳(Ernesto Laclau)和尚塔尔·墨菲 (Chantal Mouffe)的《霸权和社会主义战略》(Hegemony and Socialist Strategy)一书,并分析了民权运动组织者贝亚德·鲁斯汀(Bayard Rustin)在上世纪60年代所写的话,“如果我们抗议只是为了妥协,那么民主党就会用对待其他任何与它相冲突的利益团体的方式来对待我们了……但如果我们使用高度复杂的政治策略,从党内施加压力,我们是可以改变党的结构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政治学家丹尼尔·斯洛兹曼(Daniel Schlozman)出版的《当运动锚定政党》(When Movements Anchor Parties)一书,探讨了为什么一些社会运动能够重新定位一个重要政党的首要任务(比如上世纪30年代的劳工运动和70年代的基督教右翼运动),而另一些运动却没能做到(比如19世纪90年代的人民党以及上世纪60年代的反越战游行)。这本书在2015年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后并没有受到主流媒体注意。“我的书出版六个月后,我收到了瓦利德的邮件,他说他想问我几个问题,”斯洛兹曼说,“但我不太习惯收到这种方式的询问。”

尽管美国的两个主要政党权力较为固定,它们依然被政治学家们称为“弱政党”(weak party)。在其他国家,政党可以选定他们所支持的政策,并选出能够执行它们的候选人;可在美国,不论哪一个政党,都更像是个空壳,它们议程设置的过程充满了持续不断的内部派系斗争。有时候,这种派系斗争(factional conflict)甚至能分裂政党。“我们所有人”希望民主党内这种不断扩大的裂隙能够让一个更加进步、高尚的圈子产生。敢想敢做的进步主义民主党派别联合在一起,或许可以说服民主党建立一些更加再分配主义的议程,比如向选民们提供诸如全民医保、环保政策等物质利益,而这些举措则能够在选举中反哺民主党人自身。“我们并不是总在说些废话”,伯杰说道,“但我们也并不是一群对治国理政一窍不通、但却想着把事情做完的孩子。我们只是认为,理论上,必须有人试图做点什么;如果我们只是干等着,是不会有人去迈出第一步的——至少美国左翼当中还没有人迈出过这一步。”

2014年,一群参与过类似于“占领华尔街”运动的西班牙行动主义者成立了一个新的左翼政党,叫作“我们能”(Podemos)。在下一年的大选中,“我们能”赢得了21%的选票。该党的联合创始人伊尼戈·埃雷洪(Íñigo Errejón)被选入议会,并成了全国瞩目的焦点人物。“我是在‘后占领’圈子里认识他的”,伯杰说,“我记得当我读到他进入议会的新闻的那天,我心想:嚯,这个年轻又激进的小伙,之前我还时不时会和他互发短信,现在他都已经能够在他们国家的立法机关中发挥作用了。这可真是有趣。”

在美国,唯一成功的反叛发生在右翼。2014年,在弗吉尼亚,十分保守的经济学教授兼茶党候选人戴夫·布拉特(Dave Brat)发动了一场针对共和党人埃里克·坎托(Eric Cantor)的竞选运动,当时的众议员多数党领袖还因此评价过坎托在移民政策上的软弱无力。结果,在这场竞选拉锯战中,坎托花了超过五百万美元,而布拉特只花了不到二十万;而布拉特却在坎托令人震惊的失败中赢得了胜利。虽然那只是一个国会席位,但这一结果却向全国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当时,一个为两党所拥护的移民改革法案已经被参议院通过,并正蓄势获得众议院的支持;然而,在布拉特获胜后,这个法案显然只能不了了之。彼时正在一个移民权益保障团体工作的沙希德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但是他也从中看到了一些东西。“我的第一反应是:看来,即使是很小的派系也真的能够左右全党的方向”,他回忆道,“我的第二个反应是,我打赌我可以筹到二十万。”

2016年大选时,“我们所有人”已成立一年多,而当时大部分人都认为两党候选人分别会是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和杰布·布什(Jeb Bush)。结果,当时两个党都分别举办了局外人能够和建制派公开竞争的初选,试图以此颠覆长期以来外界对候选人可能性的种种假设。民主党这边,这种颠覆几乎就要发生了;而在共和党这边,这种颠覆确实发生了。“尽管之前我们就推测过,虽然建制派表面上仍控制着局势,但美国人民或许正想迎接民粹主义呢”,楚说道,“可初选结果出来之后,我们环首四顾,发现美国人民实际上早已准备好迎接民粹主义了。”

特朗普当选总统后不久,“我们所有人”的一些成员将他们的主要观点浓缩到了一个PPT中。之后的一年里,他们不断地到那些可能支持他们的进步主义组织中演讲,其中包括“前进” (MoveOn)、“德莫(Demos)[注12]”,以及“工人家庭党”(Working Families Party)。演讲的其中一个版本以一张流行说唱歌手DJ Khaled说“可别自欺欺人了”(Don’t ever play yourself)的梗图(meme)为开场,而另一些则以更加本体论的方式(ontologically)、一上来就问听众“什么是政党?”。通常而言,这种类型的演讲都聚焦于极具实用性的话题,比如“如何说服女性选民投票”、“如何写作能有效募集资金的邮件”等等。但“我们所有人”做的这个演讲,则提出了一个更全面的观点:新自由主义已经走到尽头,政治辩论的话语需要且可能迎来巨大的转变。在其中一版PPT中,最后一页上只写了这样一句话:“一个与运动结盟的派系可以控制住党。”(A movement-aligned faction can take control of the party.)

通常情况下,演讲结束、灯光亮起之时,台下的反应是礼貌但又含糊其辞的。伯杰说,“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反馈,比如,‘你们的演讲真是发人深省啊’,而这几乎等同于在说‘还行,还不错,不管怎么说至少你们这些小朋友挺可爱的’。”像这样的公共倡议团体习惯于用请愿能获得的签名数量来衡量他们成败,而他们所安排的日程通常没有给更广泛的、关于意识形态的讨论留足空间。沙希德回忆起一个大型非营利组织的负责人的话,他说道,“我很高兴你们能够花时间去做这些事情,毕竟我们整天都忙于应付各种电话会议。”

2017年6月,楚和沙希德前往芝加哥参加“人民峰会”(the People’s Summit)——这是一个支持伯尼的、类似于“西南偏南”(South by Southwest)文化节的集会。他们两个人穿行在充满了小隔间的会议中心里,而这些小隔间属于诸如“言论自由”电视台(Free Speech TV)、“百万卫衣者争正义”运动(the Million Hoodies Movement for Justice)等团体。其中一个在角落里的小隔间,正是属于新生的“正义民主党人”。楚和沙希德在这里和该组织的创始人之一的罗哈斯聊了好会儿天。罗哈斯回忆起这次谈话,她说,“他们向我解释了关于意识形态重组的理论,而我回答道:是的,这也正是我们想做但尚未做的。”当时,她正忙于物色候选人。午饭时,他们三人再次见面,楚和沙希德问了罗哈斯不少关于后勤事务的细节。在说到个点时,罗哈斯因感激而哽咽了——终于有一天有人认真对待她了。

罗哈斯和三个朋友一起成立了“正义民主党人”,他们分别是科尔宾·特伦特(Corbin Trent)、赛卡特·查克拉巴蒂(Saikat Chakrabarti)和扎克·艾克斯利(Zack Exley)。他们四人都曾是桑德斯2016年总统竞选运动的组织者。几周后,沙希德和伯杰在Zoom上和几位“正义民主党人”的创始者会面并做了一个演讲。沙希德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说,“他们对深入地思考理念和想法并不感兴趣,他们在意的是如何实现这些理念。”特伦特则这样说道,“最初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俩,特别是他俩的艰深用词和那些大话。但是其他人想要让他们加入,而我只有一票。”当时,“正义民主党人”的根据地在诺克斯维尔(Knoxville),离特伦特的家乡并不远。2017年8月,沙希德和伯杰去了田纳西,并制定了两个组织的合作方案:“正义民主党人”能够获取“我们所有人”的邮箱名单,伯杰和沙希德则成为“正义民主党人”的一份子(当时,其他“我们所有人”的组织者正在忙另一个项目)。

在参与桑德斯的竞选运动之前,查克拉巴蒂是硅谷的一名软件工程师,特伦特则拥有两辆运食物的卡车。他俩都看不起选举政治,有时甚至拒绝投票。他们的组织最初叫做“全新的国会”(Brand New Congress),其目标是在民主党和共和党的选区,争取让四百个劳动者进入众议院——这是一种“后党派”(post-partisan)的尝试,目的是将所有游手好闲之人赶出议会。特伦特认为阶级是政治极化(political polarization)的主要驱动力,因此,他坚持认为,一个拥有足够大胆的政治纲领的候选人,理论上能够在任何地方受欢迎。(而沙希德则更愿意接受常规党派分野的束缚,他很可能会对特伦特说,“兄弟,我是个穆斯林!这个国家可有太多地区我根本无法参选了。”)他们希望他们计划中的新颖之处能够吸引媒体的注意,同时引来一些捐款。然而,事与愿违。艾克斯利说道,“这是个挺好的梦想,但是我们最终认识到,党派之间的分歧实在是太大了。”

他们决定调整战略。比起替换几乎所有的国会议员,他们“后党派之后”(post-post-partisan)的新目标则是尽可能多地取代建制派民主党人。“正义民主党人”在他们的网站上放了个提名表,规则是参与者不能自我提名——“如果你都没法儿找到别人愿意提名你,你的政治生涯估计也没什么希望了”——但是,除此之外,“无私的、来自各行各业的领军人物”却被邀请来进行申请。到沙希德和伯杰加入团队时,“正义民主党人”已经收到了数以万计的提名,其中,有来自怀俄明的有机棉棉农,也有来自南卡罗来纳的牧师。奥卡西奥-科尔特斯是被她的兄弟加百列(Gabriel)提名的。她在调查表的不少类目中被评为满分——比如“作为候选人的实力”、“适合本地区”等;在“这位申请者是否能够在电视上表现良好?”一问中,甚至有受访者写道,“绝对(能表现好)。”

“正义民主党人”依然希望能给国会带去一个新的派系,就算不是数百人,也得是数十人。然而,2017年年底,他们单是给自己的员工发薪水就已经很困难了,更别提支持数十人的竞选运动。组织者们写了一份内部文件,里面列有组织下一年的发展目标,其中包括了“让至少一个现任的建制派感到地位受威胁”、“在民主党内部领导至少一场关于国家政策或意识形态的辩论”等。比起将所拥有的资源平均分配,他们选择将所有的宝押在三个候选人身上,他们分别是:在芝加哥当老师的安东尼·克拉克(Anthony Clark)、圣路易斯“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的积极分子科里·布什,以及奥卡西奥-科尔特斯。沙希德、查克拉巴蒂和特伦特在纽约州花了数月,全身心地投入在奥卡西奥-科尔特斯的竞选运动上。最终,尽管克拉克和布什以较大的差距输了选举,奥卡西奥-科尔特斯却成功当选了。

从《纽约州选举法》(New York election law)里的一些巧合,到她成熟老练的政治技巧,奥卡西奥-科尔特斯的胜选有许多原因。在有线电视新闻中,她的选举经常被当作是个人性质的;然而,在许多场合,她都将自己定位成这个新兴派别的一份子。去年,当一个《纽约》杂志的记者问到,她在拜登时代会如何立法时,她答道:“如果是在其他国家,我和拜登根本就不会是一个党的。”这一回答当然被从人际交往的角度加以解读。之后她作出澄清,表示自己并不是想要攻击拜登,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这种回答显然是一个人在做了太多关于派系重组的PPT之后会说出的话。

在奥卡西奥-科尔特斯任职之后,查克拉巴蒂和特伦特搬到了华盛顿,加入到她的团队中。而艾克斯利这个年逾五十却依然极易激动的理想主义者则选择新建一个智库。他的合伙创始人是“正义民主党人”的前成员德蒙·德鲁默(Demond Drummer)。他们聘请了29岁的罗德奖学金(Rhodes Scholar)得主丽安娜·冈恩-赖特去充实奥卡西奥-科尔特斯的各种提案, “绿色新政”便是其中之一。这些提案意外地受选民欢迎,但很多媒体和学者都不太搭理它们——这部分是因为,这些广为流传的概念和颇具雄心壮志的政治投资只有在人们能够真地负担起它们的时候才显得可取而必要。艾克斯利认为,只要这种共识始终占据主流,他们的理念就会一直是边缘化且不切实际的;因此,他致力于发起一场自由职业者的外联运动,以期创造出一个意识形态讨论的空间。他将他的智库命名为“新共识”。

通过《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的专栏作家拉娜·福洛荷(Rana Foroohar),艾克斯利结交了安雅·希夫林(Anya Schiffrin)以及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这对哥伦比亚大学的夫妻以他们的晚宴沙龙而出名。希夫林研究媒体和技术的关系,斯蒂格利茨则是诺奖得主,也是美国最出名的进步主义经济学家之一。希夫林说,“如果我遇到或听到某个人十分有趣,那我会邀请他们过来吃饭。这几乎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在福洛荷离婚的过程中,她曾在希夫林和斯蒂格利茨的客房里度过了许多个夜晚,她形容他们在上西区河岸的公寓是“美国左翼的临时居所”。“拉娜提到过那个扎克,那家伙和奥卡西奥-科尔特斯关系密切,而且他的观点十分吸引人”,希夫林回忆道,“我当时就打断她说道:‘让我来发几封邮件。’”

2019年1月,暴风雪肆虐,希夫林和斯蒂格利茨专门为艾克斯利和他在“正义民主党人”、“日出运动”、以及“新共识”的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办了一场晚宴。艾克斯利回忆道:“我觉得他们就像在试探一群小孩。他们想看到这群小孩是正常且聪明的人,而不是一群会扔炸弹的无政府主义者。”恰好,这群行动主义者只想要以捣弄数字的方式实现他们的提案。“虽然听起来很细枝末节,但是,仅因为我们过去没有充分利用产能,并不能得出经济运行法则就此无效、或是得出我们没有任何资源约束了”,斯蒂格利茨说,“但无论怎么去理解这一点,你们的提案不能导致银行破产。这是底线。”

一个月之后,夫妻二人又邀艾克斯利、福洛荷、一位知名的左倾经济学家,还有纽约市立大学(CUNY)教授兼《时代周刊》(Times)专栏作家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一起过来吃了一顿早午餐(brunch)。希夫林说,“我给他们做了些像硬面包圈、熏鲑鱼和白鱼那样的犹太小吃,还给想要减肥的人——也就是我自己,做了点沙拉。”这些经济学家达成了一个共识,他们认为,这一可能以万亿计的“绿色新政”不会给经济造成什么大的麻烦。就像斯蒂格利茨说的那样:“相反,我们无法承担不实施这一计划的后果”。他告诉我,“在我看来,传统新自由主义的基础早已展现出智识上的不足,但有时候,在反对者出现之前,你就是得等上好长一段时间。”

同样是在这个时期,这些行动主义者还被邀请和《时代周刊》的编辑部一起,参加了一场非公开的会议。斯蒂格利茨也同意参会。“我们说了一些略有夸大的关于 ‘绿色新政’的话,接着我们坐下来,不得不诚实地面对一些质疑”,冈恩-赖特说道,“我做了研究,所以我能够比较深入地探讨,大量服务于汽车行业的第二、第三产业部门将会如何不得不去适应电动汽车的发展。你能看得出来,(在我说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们挺放松的。没错,或许这些人知道他们到底在讨论些什么。”冈恩的自信让斯蒂格利茨这位诺奖经济学家也站到了他们这边。冈恩继续说道:“每当我们遇到诸如‘你们准备如何支付这一提案所需的资金’这类问题,我们就会让斯蒂格利茨来回答”。这次会议,以及其他几场类似的会议,尽管没有向公众公开,艾克斯利依然认为,开会所花的那些时间是值得的,他说道,“我十分肯定,如果不是我们花了这些时间来证明我们是合法的,像《时代周刊》这样的中左(center-left)媒体一定会在之后更加激烈地和我们唱反调。”

拜登是作为一个温和派参选的,但温和是相对的。去年春天,在他明显能够胜选时,他的竞选运动和业已解散的桑德斯的竞选运动联合在一起,他们组建了“联合特别工作组”(unity task forces),提出了针对经济、气候以及其他四个议题的计划。总统的首席顾问安妮塔·邓恩(Anita Dunn)告诉我,“拜登认为,即使大家完全不同意对方所言,人们依然能够和对方讨论自己的理念和看法,这种讨论比大家搞一些推特骂战或者有线电视骂战好多了。”

每个特别工作组都由一定数量的专家组成。拜登选了不少忠诚的民主党人进入其中,桑德斯却没有。比如,在选定“气候特别工作组”成员时,桑德斯就选了“日出运动”的奥卡西奥-科尔特斯和瓦什妮·普拉卡什;而在选择组成“经济特别工作组”的成员时,他选了德里克·汉密尔顿(Darrick Hamilton)和斯蒂芬妮·科尔顿(Stephanie Kelton)——前者是一个后凯恩斯主义(post-Keynesian)经济学家,呼吁实行一个激进的、针对奴隶制和吉姆·克劳法(Jim Crow)[注13]的后续影响进行赔偿的项目;而后者则是假设巨额预算赤字(budget deficits)并不必然导致通货膨胀的现代货币理论(Modern Monetary Theory)[注14]的主要支持者。尽管现代货币理论和大多数人的观点相去甚远,但它正慢慢被主流话语所接受。克鲁格曼最近发表在《时代周刊》的文章中写到,尽管他和支持现代货币理论的经济学家之间尚存分歧,但他们“在基本的政策议题上达成了共识”。

最终,拜登在2020年总统竞选中许下的一些承诺,不仅使他偏离了自己以前的立场,也偏离了桑德斯在2016年竞选时所持的立场。桑德斯的气候计划提出,到2050年,美国应通过税收减免和其他市场激励措施,减少80%的碳排放。拜登的计划则提出,到2050年,美国应通过政府投资实现净零排放(net-zero emissions)。而曾参加过斯蒂格利茨和希夫林所办晚宴的希瑟·布希(Heather Boushey),现在正在拜登的经济委员会(Council of Economic Advisers)任职。2019年,当艾克斯利开始他的外联活动时,这些正是他当时所期望达成的结果。

2020年大选之后的几天,《时代周刊》对康纳·兰姆(Conor Lamb)进行了采访。兰姆是一位年轻的温和派民主党人,他最近才在宾州西部的一个保守地区险胜、当选国会议员。当被问到为何民主党人让大家大失所望、没有赢下他们所计划的那么多参议院席位时,兰姆将这一失败归咎于本党的左翼派别,指责他们“削减警察的经费、禁止从地下开采油(气)[注15]……(他们的)政策根本不可行,而且一点也不受欢迎。”他的话仿佛在暗示,温和派民主党人就像一群坐在房间里的成年人,能够敏锐地提出一些“符合常识的、实际的”政治纲领,“因为我们需要在像我所在的那种保守地区保持优势。”

兰姆所说的这些话,正是在回应前一天同样接受了《时代周刊》采访的奥卡西奥-科尔特斯。她认为,就目前而言,摇摆地区(purple districts,即swing districts)的民主党人可能觉得,在种族公正或全民医保问题上采取不那么大胆的立场更为安全;但从长远来看,中间派(centrist)民主党人正是在亲手 "为自己的过时做准备"。她的观点似乎建立在一个令人担忧的重组愿景上,这种愿景假设,在一个后新自由主义的世界里,民主党人将不得不围绕着新的理念重新组建联盟。

考虑到现存的政治地图,温和派的观点是有道理的。“我们不仅仅是在面对纽约州和加州,而是在面对整个美国”,曾在克林顿时期任幕僚长(chief of staff)、奥巴马时期任国防部长的莱昂·帕内塔(Leon Panetta)这样对我说道,“当人们听到一些极端的观点时,不论这些观点来自左派还是右派,都会让他们害怕。”目前为止,“正义民主党人”尚在民主党占优的地区活动,在这些地区,他们不太会面临丢掉席位的风险(比如,在明尼苏达第五选区的初选中,无论最后是谁胜选,获胜者一定会是民主党而非共和党)。然而,这种风险收益的计算在乔·曼钦(Joe Manchin)的家乡西弗吉尼亚州是截然不同的。从左翼来挑战曼钦,意味着需要赶走参议院中最保守的民主党人之一;同时,也可能意味着让这个席位,也许还有整个参议院,由共和党控制。不过,撇开选举的种种计算不谈,兰姆和奥卡西奥-科尔特斯之间的辩论最引人注目的点在于,这场辩论竟然发生了。一个没有竞争对手的意识形态不需要为自己辩护,只有在危机中的意识形态才需要为自己正名。

如果一些历史学家将吉米·卡特(Jimmy Carter)视作新政时代的最后一位总统,那么人们就有理由好奇,或许拜登便是新自由主义时代的最后一任总统——当然,也可能是将要到来的、不知道什么时代的第一任总统。四月份的时候,桑德斯告诉我,“我上次和拜登一起在总统办公室的时候,那里有一幅罗斯福的画,而且是整个房间中最大的那一幅。”拜登显然有意让人做出此种对比。他的批评者认为,现在根本还不到将两人相提并论的时候。话虽如此,拜登的首个经济刺激法案是以万亿为计的,而他接下来的基建计划甚至还要更庞大。桑德斯还说,“他在公开场合和私底下都说过,他想要成为继罗斯福之后的又一个进步主义总统。”他现在正在通往这个目标的路上吗?“眼下,” 桑德斯答道,“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

剑桥大学的历史学家格斯特尔怀疑拜登“打心底里是向左倾的”。但他指出,罗斯福和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都是从一开始就反对全面改革的温和派。他说,“每当进步主义者获胜时,他们都是通过将中间派拉向左边(来实现胜利的)。”研究内战的历史学家埃里克·方纳(Eric Foner)比较了像桑德斯、奥卡西奥-科尔特斯这样的当代进步主义者,和那些说服作为温和派的林肯总统废除奴隶制的激进共和党人(radical Republicans),他说,“危机时刻,有明确意识形态立场的人便会脱颖而出。”

从拜登当选的那刻起,这些“PPT左派”便开始试图说服他选择进步主义者进入政府。“正义民主党人”发起了一项请愿,要求放弃提名中间派民主党人布鲁斯·里德(Bruce Reed),因为他曾有过财政保守主义的倾向。华盛顿的一些内部人士认为这种公开抗争是很不得体的。一篇刊登在“政治”(Politico)网站上、题为“左翼是否玩过头了?”(Is the Left Wing Overplaying Its Hand?) 的文章,引用了一个民主党工作人员针对党内派系交锋做出的、毫不含蓄的呼吁, 她说:“如果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很疯狂,那么人们最终会把你当成敌人而非朋友,他们会觉得,‘我们才不和恐怖分子谈判。’”

“正义民主党人”的媒体总监圭多·吉尔根蒂在他位于布鲁克林的公寓中的一间空闲卧室里,录制了播客“联合党”(Bloc Party);他把头伸进一个来自家得宝(Home Depot)的纸板箱里,以缓和音响效果。在其中一集里,同为主持人的沙希德将他比作“爱发牢骚的奥斯卡[注16]”(Oscar the Grouch),然后便把话题转向了当时的派系斗争上。他笑着说,“人们只是将其当作私人争端,而非关于理念、治理和政治愿景的分歧。”他引用林肯评价那些激进共和党人的话,“他们完全无法无天,是世界上最难对付的魔鬼,但他们的脸毕竟是朝向锡安的[注17]。”当时,和沙希德对话的人挺温和的,不像是林肯曾面对的那种。"你们能想出比这更好的素材吗?"他说。"别他妈叫我恐怖分子。你可以说我的脸‘是朝向锡安的。’"

目前,民主党控制了白宫和国会两院,但这种情形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甚至可能不会超过两年,毕竟几乎每次赢得总统之位的政党都会在中期选举中失去国会席位。考虑到当前的共和党似乎已经不只是反对民主党而是与民主制作对了,这可以说是一个令人悲观的消息了。“尽管拜登多样化的中左联盟可能是希望之源”,沙希德最近在推特上写道,“共和党持之以恒的少数派统治仍然是一颗定时炸弹,然而,没有人真的知道民主党打算如何应对。”“正义民主党人”如何应对倒是挺清楚的——推选更多民粹主义的进步主义者(populist progressives):俄亥俄前参议员尼娜·特纳(Nina Turner),纳什维尔的某公园部门前雇员奥德萨·凯莉(Odessa Kelly),以及纽约的谷歌员工、自卫术训练师拉娜·阿卜杜勒·哈米德(Rana Abdelhamid)。

一向充当和事佬的奥巴马,在接受《纽约》杂志采访时说:“现在有这样一种倾向,过度夸大了党内温和中左派(the moderate center left)和伯尼-奥卡西奥派之间的分歧。但事实上,你知道的,民主党向来是十分团结的。”无论他说的是否属实,不可否认的是,伯尼-奥卡西奥派在几年之前是不存在的,但他们现在却以出乎意料的方式与温和派对抗并争夺权力。约翰·克里(John Kerry)出任拜登政府的气候变化事务特使,而这个职位在“日出运动”等其他组织呼吁和要求之前根本不存在。拜登政府的幕僚长罗恩·克莱因(Ron Klain)则积极寻求左翼的支持——他常点赞沙希德和麦克尔威的推文,以及来自“阿克西欧斯(Axios)[注18]”和“美国进步中心(Center for American Progress)”的日常推送内容。不仅如此,克莱因还和几位知名的进步主义者过从甚密,其中就有之前担任桑德斯竞选经理的法伊兹·沙基尔(Faiz Shakir)。2月,在阿拉巴马州,当一个在亚马逊仓库里办的投票活动举国皆知时[注19],沙基尔和其他劳工权益促进者告诉克莱因,如果总统能够发出支持组建工会的信息,或许可以激发运动的活力。2月28日,拜登在推特上发了条视频,在视频里,他说道:“组建联盟能够鼓舞工人们,无论是以工会还是非工会的形式,任何雇主都不能剥夺这种权利。”尽管组建工会的尝试最终失败了,但是工人组织者简·麦克莱维(Jane McAlevey)告诉我,尽管他对拜登颇有微词,但拜登这次的支持是“出乎意料且十分重要的。”

当我与白宫官员谈及他们与左翼团体的联系时,他们的语气十分冷淡。白宫公众参与办公室(the White House Office of Public Engagement)主任塞德里克·里士满 (Cedric Richmond)告诉我,“我们听取所有人的意见。”“日出运动”曾抗议里士满就任该职,他们指出,他曾接受过化石燃料公司的捐款,但里士满对此指控不以为然。他说:“他们的工作就是逼我们做得更好”他说。白宫政治战略和外联负责人埃米·鲁伊斯(Emmy Ruiz)说:“我所接触的每个组织者都在努力推动我们的国家前进。尽管我们的方法不一,我们的目的地却十分相似。”这话虽然说的不像林肯那句“面朝锡安”那么有诗意,但想要表达的意思却是差不多的。

温和可能是相对的,但温和派仍然掌管着民主党。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查克·舒默对自己能够转向中间路线感到非常自豪。他甚至赋予了这种转向某种数字上的含义:根据《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2018年的一篇文章,当一个申请者申请到舒默办公室工作时,“他会问你,如何将不同的参议员放在0-100(最保守—最自由)为尺的意识形态光谱(ideological spectrum)上。关键是你要知道,舒默心中其实只有一个正确的答案:75。”如今,既然民主党的左翼已恢复了活力,舒默也需要改一改这个他认为的正确答案了。在之前的三次参议院改选中,他都没遇到初选对手。明年当他再次竞选时,他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甚至可能会面对一个由“正义民主党人”支持的竞争对手。经营一家名为 “新政战略 ”的进步主义政治咨询公司的丽贝卡·卡茨(Rebecca Katz)告诉我,“我记得之前他对这些左派没什么好话可说;现在,你每隔五分钟打开电视一看,就会发现他和左派的某个人正在举行又一场新闻发布会。”或许,这就是在2021年步入75岁的意义,这时候,人才开始明白:虽然等式保持不变,但其中的变量会发生变化。

译注:

注1:正义民主党人(Justice Democrats)是特朗普成为美国总统后,由美籍土耳其裔政治评论家、专栏作家坚克·卡迪尔·乌伊古尔(Cenk Kadir Uygur)在2017年所创立的组织,支持进步主义民主党候选人去挑战温和派、保守派民主党候选人——包括现任州长、州议员及国会议员。

注2:进步主义(progressivism)既是一种政治哲学,也是一种意识形态,其核心理念是,人类应该尽其所能,通过社会改革,改善人类的处境、促进人类全方位的进步。进步主义在启蒙时代的欧洲便已大放异彩,如今的进步主义者则通过社会运动、政治游说等方式贯彻他们的理念:当前,贫富差距、由垄断企业操纵的自由资本主义,以及有特权者和一无所有的人之间的冲突,限制了人类的进步;因此,应该通过大规模的社会改革来改善现状。而进步主义的民粹主义者(进步民粹主义/左翼民粹主义)正是在“进步主义”这点上与右翼民粹主义者相区别。前者将造成不公的根源归咎于垄断企业,而后者则归咎于他们认为的、有特权的少数族裔。(节译自:https://en.wikipedia.org/wiki/Progressivism)

注3:Black Lives Matter(BLM),意为“黑人的命也是命”或“黑人的命很重要”。是一场国际维权运动,起源于非裔美国人社群,抗议针对黑人的暴力和系统性歧视。BLM 抗议通常在发生警察击杀黑人事件后。同时,这项运动也反对如种族归纳(racial profiling)、暴力执法和美国刑事司法系统中的种族不平等等更为广泛的问题。这场运动最早始于2013年,其导火索为2012年2月美国非裔青年特雷沃恩·马丁(Trayvon Martin)被枪杀、而开枪的欧洲-拉丁-非洲混血裔社群自卫巡逻员乔治·齐默曼(George Zimmerman)被判无罪一事。

注4:茶党运动(Tea Party)是一个于2009年初开始兴起的美国财政保守主义政治运动。该运动的成员呼吁降低税收,并通过减少政府支出来减少美国的国债和联邦预算赤字。该运动支持小政府原则。其名称引用自1773年12月16日的波士顿倾茶事件(Boston Tea Party),当时英国政府在没有国会议员代表北美殖民地的情况下征税,从而引发反征税事件,成为美国独立战争的导火索。亦有评论员将TEA引申为Taxed Enough Already的简写,意为“税已经收够了”,因此,无论哪个“茶党”,参与者的立场都是主张适当的进行减税。

注5:“绿色新政”(Green New Deal)是涉及解决全球变暖、贫富差距等问题的一系列立法方案。其名称来源自罗斯福新政,即罗斯福为应对大萧条而进行的一系列社会、经济改革及公共工程项目。“绿色新政”将罗斯福式的经济政策与“可再生能源”和“资源效率”等现代理念相结合。民主党较支持“绿色新政”,而共和党较为反对。

注6:原文直译为“斯克兰顿(Scranton)妈妈往左踢球,而特哈诺(Tejano)爸爸往右踢”。其中, “斯克兰顿妈妈”指代摇摆州宾夕法尼亚州(斯克兰顿是宾州一小城),2020年的选举中,民主党赢得了宾州;“特哈诺爸爸”指代红州得克萨斯州(特哈诺人指得州说西语的人的后裔)。因此,结合上下文和两党在意识形态光谱上的位置,对此句进行了意译。

注7:“占领华尔街”运动(Occupy Wall Street)是一连串主要发生在纽约市的集会活动,由加拿大反消费主义杂志《广告克星》发起。其行动灵感来自2011年发生的“阿拉伯之春”——尤其是开罗塔利尔广场周围的集会与示威运动。行动于2011年9月17日开始,活动的目标是要持续占领纽约市金融中心区的华尔街,以反抗大公司的贪婪和其所造成的社会不平等,反对大公司影响美国政治,以及金钱和公司对民主制度、在全球经济危机中对法律和政治所造成的负面影响。10月1日,类似的集会运动出现在了华盛顿特区、旧金山及洛杉矶等地。后来,该运动已发展成“一起占领”(Occupy Together),并在各大洲传播开来。

注8: 原文标题为“为什么拜登的‘复古’小圈子能如此成功”,载于“政治”网站。大致是讨论,为什么拜登竞选时的核心团队成员年纪普遍比极大、却能取得竞选胜利。(详见:https://www.politico.com/news/magazine/2019/12/19/biden-2020-campaign-president-advisers-087410)

注9: 详见https://www.vox.com/21322478/joe-biden-overton-window-bidenism。

注10:伯尼兄弟(Bernie Bros),是《大西洋月刊》的罗宾逊·迈尔(Robinson Meyer)在2015年创造的一个词,以此贬低2016年美国总统候选人伯尼·桑德斯的年轻男性支持者。2020年的美国总统选举中,这个词仍被使用。

注11:Patreon是一个供内容提供者进行公开募资的平台。借助这个平台,创作者能够从赞助者那里按件或按期取得资金。该公司总部设于旧金山,由杰克·康特(Jack Conte)和开发者山姆·任(Sam Yam)创立。

注12:德莫智库(Demos Thinktank)试图通过研究和推进进步性的公共政策,促进公正、包容的多元民主制建成。其名称取自古希腊语中的dēmos,意即“某地区及该地区的居民”,该词为许多英语词汇的词根(如democracy),因此参考《古希腊政治、社会和文化史》一书译作“德莫”。(详见:https://en.wikipedia.org/wiki/Demos_(U.S._think_tank))

注13:吉姆·克劳法(Jim Crow laws)指美国南部各州等地区的种族隔离法案,以“隔离但平等(separate but equal)”为原则,针对以非洲裔美国人为主的有色人种群体,禁止他们和白人使用同样的公共服务和交通工具。直到1965年该法案才废止,被《1964年民权法案》(Civil Rights Act of 1964)和《1965年选举权法案》(Voting Rights Act of 1965)取代。(节译自:https://en.wikipedia.org/wiki/Jim_Crow_laws)

注14:现代货币理论(Modern Monetary Theory, MMT)是一个理解宏观经济的理论框架。该理论认为,像美国、英国、日本和加拿大这样的货币主权国家(monetarily sovereign countries),当政府用完全受到他们控制的法定货币(fiat currency)进行支出、征税和借贷时,至少在联邦政府层面,这些操作不会受到财政收入的限制。因为这些国家垄断了本国货币,并能够自行按需发行,所以他们不需要依靠借贷或税收进行财政支出,也因此,这些国家的经济政策不应当被对国债上升的恐惧所束缚。在美国,该理论常被用于政治辩论,用以支持诸如全民医保、绿色新政这样需要巨额财政支出的提案;但不少经济学家也对该理论持怀疑、批评的态度。这些经济学家认为,在现实中,这种操作可能导致国家面临恶性通货膨胀(hyperinflation)的风险。(节译自:https://www.investopedia.com/modern-monetary-theory-mmt-4588060)

注15:此处原文为fracking,即“水力压裂技术”,指让混有化学物质的高压水直接作用于页岩层(shale),使岩石碎裂、释放出里面的石油、天然气以供开采的方法。这项技术在过去几年间改变了美国的能源供给结构,然而,该项技术及其应用在环境保护和对经济结构可能造成的影响上存在争议。(详见:https://www.wsj.com/articles/what-would-happen-if-the-u-s-banned-fracking-11574208146)

注16:美国PBS/HBO电视台推出的节目《芝麻街》(Sesame Street)中的角色。

注17:此处原文为but after all their faces are set Zionwards。锡安(Zion),是《希伯来圣经》中耶路撒冷(Jerusalem)的同义词,有时也特指耶路撒冷的锡安山(Mount Zion),“大流散”之后也代指整个以色列地(Land of Israel,包括迦南地、应许之地和圣地),即今天的巴勒斯坦地区。林肯此处是想表达:虽然这些激进共和党人经常找他麻烦,但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毕竟是想做点好事的。下文沙希德和作者都要再次引用这个说法,故此处取直译。

注18:“阿克西欧斯”是一个新兴网站,由“政治”网站的记者吉姆·范德海(Jim VandeHei)、麦克·艾伦(Mike Allan)和罗伊·施瓦茨(Roy Schwartz)创立。其名称取自古希腊语中的áxios,意即“相平衡(counterbalance)”、“值得(worthy)”。网站创始人希望建立一个综合了《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和推特,涵盖了政治、经济、科技等多个领域的新闻网站,旨在以最简洁明了的方式向读者呈现新闻。(详见:https://www.axios.com/about/)

注19:自新冠病毒爆发以来,亚马逊公司的业务量大幅上升,但长期以来,其仓储、运输链上的工人们的权益始终没有得到足够的保障,因此,今年年初,全美“零售、批发及百货商店工会”(Retail, Wholesale, and Department Store Union, RWDSU)决定发动投票,让亚马逊各地的工人们通过投票决定是否加入RWDSU。然而,在RWDSU试图进行更多的宣传和拉票的同时,亚马逊通过强制开会等手段,让工人们无法参与RWDSU的宣讲和投票,导致在大部分的亚马逊仓储地最后的投票结果都有利于亚马逊。(详见:https://www.wsj.com/articles/amazon-is-ahead-in-union-vote-as-tallying-set-to-resume-11617960604?mod=article_inline)

文章来源:Andrew Marantz, Are We Entering a New Political Era? The New Yorker, Finished in May 24, 2021, Published in the print edition of the May 31.

网络连接: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21/05/31/are-we-entering-a-new-political-era

译者介绍

蔚泽洋,YU Zeyang, LLB of SYSU, ComL LLM of CityU, LLD candidate of JLU. 现为法意读书英语编译组成员。

胡承睿,复旦大学政治学与行政学本科,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1/6/26   发布时间:202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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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宁:消费信贷在美国 -历史回顾与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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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骆宁  来源:中美印象

【编者按】美国经济正期望从新冠疫情中迅速复苏。拉动经济回升的主力是大众的消费,而消费信贷又是消费的强力助推剂。很多人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其实美国并非历来如此。作为一个清教徒立国的国家,美国在今天世界上的发达国家中却有最发达的消费文化和最成熟的消费信贷,这中间“美国传统价值”经历了怎样的历史翻转?二次大战之后的西方消费经济在争取冷战胜利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美国在1980年代之前有欧美最禁锢的银行法规,为什么反过来造就了最发达的信用卡产业?在互联网时代的今天,消费信贷面临着什么样的挑战?美国消费经济在全球产业链的发展成长和当前危机中是什么角色?这些都是2021年6月5日纽约聊斋的主题。所以,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产业方面的专业讨论,而是以消费信贷为中心展开的对美国经济社会发展一个侧面的历史回顾和时情议论。

美国文化从清教徒的传统精神向消费主义转变

从“五月花号”开始算到现在是整整四百年。前面的二百五十年里,清教徒的传统精神在美国文化中占主导地位。其中有宗教、文化、社会、政治等各方面的原因,而这种传统中坚持的勤俭、自立也是与当时的经济需求非常契合,因而得到互相支持和加强。

在传统社会中,家族对于新家庭在经济和社会方面的扶持是很重要的。但是对于孤立海外的移民国家的美国来说,全是所谓“核心家庭”(core family),即夫妻加子女。在这种社会中,每个家庭只能靠勤俭才能自立并发展。挥霍、怠惰只会带来家庭的毁灭。

这种情况到了美国内战以后发生了变化。铁路的发展,特别是横贯美国东西两岸的大陆铁路的修通,极大地刺激了美国经济的增长。在这样快速增长的经济社会中,出现了很多新的机会,抓住了这些机会的人,有些可以一夜暴富。与此相应,许许多多的银行、融资公司也纷纷出现,给这些新机会提供融资。这些“镀金时代”的新典范一步步侵蚀、动摇着清教徒的传统文化。

更重要的是,铁路、工业化的发展推动了城市化,市民阶级(bourgeois)的成长,而这些人群的追求非常不同于开发西部时代独立屯居的农户。

缝纫机的出现及其产业的发展是那个时代一个很好的写照。缝纫机被称为是历史上第一个家用高科技产品,有几十个零件,涉及至少十几个专利。为了结束不同专利拥有者之间耗费巨大的诉讼战争,缝纫机产业实现了美国专利制度上一项划时代的创新,就把多个专利合成一个“专利池”(patent pool),分享专利收益。

专利战的结束并没有排除缝纫机产业发展道路上的所有障碍。其中最明显的是缝纫机价格与当时的收入水平的矛盾。这个障碍被另一家主要制造商—Singer–的创新,即通过以租代售的分期付款方式给解决了。Singer借此以及其他组织管理方面的创新,迅速成长扩张,发展成最早的消费产品的国际性集团公司,建造了纽约最早的摩天大厦,其品牌保持了近百年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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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缝纫机产业的崛起在美国企业和消费品市场的历史上开辟了多项创新,推动美国社会和文化发生全面变革是20世纪初兴起的另一个产业–汽车产业。

汽车产业上最杰出的革新家—福特—的许多故事早已广泛传播。其中最著名的是他建立的装配线制造流程。这项创新完成了大批量生产(mass production)的全过程,把工业革命推到了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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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大批量生产的成功,极大地冲击了美国的市场和经济,引起了知识界、工人、社会各方面激烈的争论。很多人认识到其正面作用,认为高生产率有利于财富扩散,推进平等与民主。而汽车普及特别有助于提高劳工流动性,增加他们的就业机会。另一方面,很多人看到大批量生产把工作非人性化(dehumanization),而且生产的流程、速度等决定权从工人转移至管理层。20世纪初是工人运动风起云涌的时代。1913年激进的无政府主义组织推动成立 “大统一工会”虽然流产,工运的威胁迫使制造商做出相应的对策。福特在1914年推出“The Five Dollar Day” (每日5美元)的工资与工会对抗,以换取工人的服从。福特公司还成立了”社会部“,专门研究工人业余生活和消费习惯。其他制造商立即跟进,一起推动一个观念的转变,即人生的价值不再是由工作做什么来定义,而是由业余时间里有多少钱来消费、如何消费来展示。

这就是美国消费文化的发端。所谓消费文化,并不仅仅只是消费在数量上的极大增长,更重要的是消费在人生价值上地位的转换。对于当时劳工主体的制造业工人来说,工作成为简单枯燥的重复劳动,没有技艺可言。而他们的收入却随着生产率的迅速提高而明显改进,在满足了家庭生活必需支出之后,有了逐年增长的富余。在工作性质的排斥和业余消费的勾引的两面夹攻下,人生价值的社会体现很容易就转向了。

随着美国社会风尚的转变,福特公司的对头—美国通用汽车公司(GM)也乘风而起。1920年接任GM公司总裁的Alfred Sloan认为,当时福特公司已经借成本优势占领了市场大半,如果正面对抗需要极大量的资金。他另辟蹊径,从“时尚”角度入手,打开市场局面。GM的车更加注重外观,而且有多种颜色,多种车型,不像福特就是一种Model T,全是黑色。GM的车因此比福特的车成本和售价都高不少。在这种局面下,GM靠什么冲破了福特的市场霸权?它的法宝就是消费信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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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福特的理想是让每个美国中产阶级家庭都能买得起汽车,并且不断降低Model T生产成本,但当时的价格还不是一般中产家庭能够立即买得起的,而必须节俭攒钱几年才能买。当时社会上已经出现了许许多多的融资公司,帮助中产家庭购置包括家具、汽车在内的用品。GM成立了自己的融资公司,在规模、财力方面超过大部分融资公司,而且帮助汽车销售商预购汽车,得到销售商的支持大力推销GM的车。与此相对,老福特一直拒绝通过信贷来促销。他在工业组织管理方面是个开辟时代先锋的革新者,但在财政方面持有传统的保守观念,非常敌视银行和金融行业。

GM的战略取得了成功。GM车的销售量在1927年超过福特车。老福特不得不调整战略,与当年推出Model A来取代Model T,并于1928年成立融资信贷公司,准备与后来居上的GM决战。可惜,他的转变太晚了。一年后,纽约股市崩盘,大萧条开始了。福特开创了汽车大众化的时代,可是被GM超过,此后几十年屈居GM之下,它初创时期的辉煌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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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内战结束后的这六十多年,可以说是美国历史上的一个英雄遍地辈出的时代。它的创新精神绝不仅仅局限于技术方面。像缝纫机和汽车产业的成功典例所展示的是技术革新开发出来的原动力,通过工业组织形式、法律制度等等方面的创新相配相助,极大的提高了生产力,并通过营销造势、市场开发、舆论响应等等方式伸展普及到广大民众中去,推动了经济、社会、文化等多方面的改造变革,从根本上翻转了美国传统的清教徒观念,转向追求消费时尚的消费文化。所以,美国开发早期的清教徒传统文化和工业化过程高速发展中转向消费文化,都可以说是响应了当时经济社会的变迁的需求,并反过来促进了经济发展和稳固了社会协调。

美国工业革命的三大创举—装配线大批量生产、消费信贷、消费文化–把一个新世界推到美国大众面前:“美国梦不仅在经济上是现实可行的,而且是受到社会文化全方位鼓励的!”

一次大战红利的回流美国,促成了“咆哮的20年代”,美国开始发烧,尽情享受,提前消费,醉生梦死,成为当时很多人追逐的时髦。大萧条的降临,把美国人从梦中惊醒。渡过大萧条的人被称为“大萧条一代”,他们在观念上又回归了美国的传统,节俭、勤奋、自立。

大萧条并没有抹去之前那个时代的许多成就:

美国制造业的强劲发展所储备的制造潜力在二次大战中爆发出来,是美国除了大国的人口优势之外决战制胜的另一个关键因素;

美国经济社会的巨大变迁推动了各方面新思潮的涌现,其中进步主义(progressivism)在法律界和政府人士当中影响发展很快,通过大萧条时代罗斯福“新政”把社会安全体制、银行监管体制等一系列制度在联邦层次建立起来,形成了“大政府”的雏形。这对于二战以后消费经济的形成提供了体制上的保护。

二战后西方消费经济与美国消费信贷的成长及其历史背景

美国二次大战后经济社会结构发生的一个重要变化是城市中产阶级大规模迁移到郊区,即所谓“郊区化”。另一个重大结构变化是1950年代的州际高速公路网的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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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化和州际高速公路网对其后美国的社会经济文化政治带来了极其深远的影响。而对消费经济的直接影响是产生了对汽车和家用电器巨大的市场需求,并因此带动了消费者对信贷的饥渴,促成了消费信贷长期稳定指数型增长的黄金时代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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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家庭负债结构中有多个组成部分:

房地产抵押贷款(mortgage)

房产净值抵押贷款或信贷额度(home equity loan or line of credit)

车贷(auto loan)

信用卡(credit card)

大学信贷(student loan)

其他[1]

小企业信贷[2]

其中房地产抵押贷款一直是最大的一部分,平均占三分之二以上。但是美国人历来把这项信贷作为一种投资。而且,房地产作为抵押,无法藏匿,在2008年经济危机之前,美国没有出现过全国性的房地产市场崩盘,银行曾经一直认为这是低信用风险的信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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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消费信贷中,车贷和信用卡一向是最大的两项。车贷用于购车(多为新车分期付款),以购得的车作为抵押。信用卡是无抵押信贷,所以从来都是高风险的信贷。

大学贷款实际上也是投资贷款,不应该算作消费信贷。这项信贷从2008年危机之后快速增长,现在已经成为除了房地产抵押贷款之外最大的一项家庭负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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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用卡在美国发展的历史非常典型地反映了那个时代围绕消费信贷发生的市场、银行产业、法规监管、技术创新、文化习俗等多方面的沧桑。

信用卡产业成长要克服的第一个障碍是要迅速达到可盈利的规模。这听起来和很多其他产业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信用卡当时面临的是非常禁锢的美国银行法规制度。美国从立国开始就不是一个中央集权的制度。各个州始终保持尽可能多的自治权。在银行方面,各地都有强烈的地方保护主义,排斥“东岸的金融资本”的竞争。大萧条之前1927年通过的禁止银行跨州业务的McFadden法案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战后相当时间内掌权的是“大萧条一代”,他们对银行倒闭带来的系统性风险记忆犹新,在开放银行产业上一直非常谨慎。后来是在国际银行业的竞争压力下,才从1980年开始解禁。所以,美国在1980年以前有数量巨大的小银行遍布各地。1980年以后因银行法规解禁,银行的兼并才使数量明显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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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用卡产业的开创者们并没有坐等体制的开放。禁则思变。他们充分利用现行体制中的漏洞,并在技术、商业组织、企业管理等方面有多项创新,硬是挤出了一条路来。美国银行法规监管体制后来的一些调整开放可以说是对信用卡产业成功的既成事实的确认。

第一个出现的普适银行卡是1950年的Diner’s Club,到1958年美国运通公司(American Express)推出运通卡,是美国信用卡发展史上第一个重要的阶段。这两种卡都属于记账卡(charge card)。持卡者必须每个月结算付清本月的支出。运营记账卡的公司其实是有信贷操作的:从消费者刷卡到月底还账,有平均半个月的时间是靠发卡公司的信贷支撑。但是记账卡的发卡公司把记账卡作为支付手段(payment),避开当时银行法规对跨州信贷业务的限制。由于记账卡在业务上并没有对各地的传统银行业务造成直接的竞争,并且有利于外州来的人在当地消费,所以没有受到什么抵制而绕过了法规的约束。记账卡当时的重要市场是有钱人的阶层和业务上有很多旅行或应酬的职业人员(如推销员)。所以面对的还是一个小众市场。记账卡为公司管理旅行和应酬支出提供了方便,所以得到很多公司的认同而得以推广。

记账卡的收入主要靠持卡者交付的年费和商户的折扣。当持卡人刷卡消费100美元时,商户并不能收入100元的全部,其中要给发卡公司3%左右的折扣。商户愿意接受这个折扣是因为可以减少收款过程中更高的现金管理监督费用。

信用卡发展的第二个阶段是1958-1966年第一张贷记卡BankAmericard的出现和初期发展阶段。贷记卡与记账卡不同,持卡人月底不是必须付清全部欠款,而是可以选择付最低限额以上的任何款数。如果没有付清,则余额滚动到下个月,并要偿付利息。由于信用卡信贷的无抵押性质,风险高,所以利息一般都很高,常常比其他类型的银行贷款年利率至少要高10个百分点。如果持卡人出现拖欠,年利率涨到30%都不是稀奇的。

信用卡的这种滚动信贷的出现是信贷史上的划时代创新:过去,借贷还贷时间方式的大部分控制权是掌握在银行信贷经理手里,现在转移到了借贷的持卡人手里。这一创新曾经引起激烈争论:普通大众能约束自己的消费欲望吗?这是不是银行的陷阱? 贷记卡作为一种产业能盈利吗?

贷记卡的商业与盈利模式也不同于记账卡。虽然年费、商户折扣费仍然是重要收入,但最大收入变成了利率差,即余额利率减去发卡公司筹款的利率成本。

第一张贷记卡由位于加州的美洲银行(Bank of America)推出也不是偶然的。加州在这段时间里成为美国人口最多的州,它的地域又大,有多个相距很远的人口和商业中心,而且新移民多,各种传统的约束比较少。所以,加州具备了在一州内发展信用卡规模的最好条件。

信用卡发展的第三个阶段从1966年两大银卡联盟(bankcard association)VISA和Mastercard成立到1980年,是美国信用卡从小众走向大众的蓬勃发展的阶段。银卡联盟不同于之前记账卡如运通卡的网络在于它们是开放的网络,任何发卡银行或商户,只要接受银卡联盟的入盟条件就都可以加入。所以它们的发展很快就超过了运通卡,并且迅速向全球伸展。银卡联盟是分布式的网络结构,是比互联网经济早了至少三十年的网络经济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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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里,信用卡产业还突破了银行法规中的一些其他的约束。比如,当时各个州都沿袭了传统的“反高利贷法”,设定了贷款利率上限。可是很多州的利率上限比较低,根本不能满足信用卡高风险所需要的高利率要求。美国最高法院1978年对Marquette Nat. Bank v. First of Omaha Corp.一案的裁定,使得信用卡的利率只要满足发卡公司所在地的利率上限就可以了。于是,发卡银行纷纷在South Dakoda、Delaware等利率上限最高的州注册发卡公司,绕过了其他州利率上限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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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银行体制的落后受到的挑战不止是来自内部如信用卡,而且面临日益严峻的外国银行的挑战。1980年卡特总统签署储蓄机构开放管制及货币控制法案(Depository Institutions Deregulation and Monetary Control Act of 1980),全面开放银行市场,就是在这种局面下的应对措施。银行解禁带来了很多混乱和问题,比如1980年代中期到1990年代中期的储蓄信贷结构危机(Savins and Loan Crisis),但最终使美国银行业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大大增强,不仅抵挡住了外国银行(主要是欧洲和日本银行)对美国市场的进攻,而且让华尔街大银行在欧洲、日本、亚太地区占领了许多新产品市场。1980-1990年代出台了一系列金融业解禁法案,于1999年的Gramm-Leach-Bliley金融服务现代化法案达到高峰,废除了大萧条时代禁止与投资银行混营的Glass-Steagall法案。银行法规解禁为美国银行业走向全球,称霸国际市场,并带领许多行业推行全球化吹响了号角。

信用卡的发展不仅需要开拓外部空间,而且需要不断完善自身。作为高风险信贷产业,一个信用卡公司的成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风险管理。

信用卡的内在风险大致分为几类:

信用风险(credit risk)

这是借款人拖欠还款或破产等带来的损失。信用风险是银行业务中最关键的风险。信用风险的防范和掌控依据的数据是借款人信用度(creditworthiness),即还款意愿与还款能力(willingness and ability to pay)。是否给一个新客户发放信用卡,首先要根据信用度来甄别“好人”与“坏人”(有无还款意愿及基本还款能力)。发放信用卡之后,也要随时监控监控宏观环境(利率,失业率,物价指数,房价指数,可支配收入)以及借款人的支出现金流和还款行为,以及早发现借款人的消费行为或还款能力的变化。

欺诈风险(fraud risk)

在信用卡发展的早期,主要是信用卡邮寄过程中被偷被冒领,或被盗取卡号。现在大量的出现的是网络风险(批量或个体),特别是身份盗窃。

运营风险(operational risk)

信用卡业务是相当复杂的系统工程,所以有相当大的运营风险。

合规风险与法律风险(compliance and legal risk)

伴随着信用卡产业的发展,美国也从1968年开始逐步发展出了一整套法规,制定信息透明、公平原则等多方面来规范市场和保护消费者。这些法规有助于结束信用卡发展早期的混乱局面,把市场纳入公平有序的竞争中去,从整体来说保护了这个新产业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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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风险与流动性风险(market and liquidity risk)

美国发卡银行基本上都不把信用卡债务滞留在账面上,而是打包出售给资产抵押债券市场,把大部分市场风险和流动性风险转移给债券市场的投资者。

其他消费信贷的风险管理框架和信用卡大同小异,但信用卡业务有一些独特的方面。例如,信用卡业务从一开始就要涉及大量的交易操作和数据处理分析,无法像传统银行业务那样手工操作。所以信用卡在商业银行业务中最早采用电子自动交易处理系统、大数据处理分析、模型预测。1990年代以后,这些方法也逐渐把其他传统的银行业务,如房贷、车贷等采用。又如,作为一种全新的开放性信贷方式,信用卡的成长也伴随着消费者群体在使用信用卡的过程中学习、适应并调整、改变自己的借贷、消费、还贷的行为方式。信用卡产业市场、消费者群体、政府法规、消费者信用机构(consumer credit bureaus)等经济社会中多方面在互动磨合中一起成长起来,使得消费信贷中的“信”的发育、成长建立在逐步成熟的体制环境中,而不是停留在个人的道德伦理层次上。

回顾二战以来美国消费信贷发展的黄金时代,可以看到这不能简单归结为是一个经济发展需求下必然出现的结果,而是技术、商业、市场各方面的创新推动下经济社会文化法规等互动共演(co-evolution)趟出来的一条路。从更大的宏观角度来看,也是冷战格局形成后西方体制政治经济学战略的一个组成部分。

二战结束后,英国两大党达成所谓“战后共识”,主张通过大政府来实现福利社会。美国更早的罗斯福新政也早已被两大党接受为共识。西方国家都是走上了这条路。这导致了冷战中两个阵营的经济模式分化:苏联阵营仍然沿袭过去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轨迹,一味强行集中资源发展重工业,使民生方面与西方相比,日益落后。这是过去几百年来欧洲国家惯用的战略,因为每个国家,特别是强国,都要随时准备下一场大战。但是核武器的出现和“互相有保障的摧毁”(MAD, 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战略的建立,使世界大战长期被遏制。这使得苏联经济完成战后重建后逐渐失去发展动力,陷入困境。而西方资本主义则转向,从传统的投资主导,供给推动型经济转向消费主导,需求拉动型经济,保持了半个多世纪以上的增长活力,为西方赢得冷战提供了经济上的保障。

可以说西方赢得冷战的经济制度上的三驾马车为:

消费经济

福利国家

个人信贷

英美1980年代以后以撒切尔-里根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政纲试图修改调整方向,但大局已定,他们也不可能再取消福利国家的体制,只能通过所谓“小政府”的口号来弱化其程度。2008年“大衰退”以来,西方反思的讨论不少,包括有人质疑“资本主义是不是走到头了?”。很多人重新审视新自由主义政纲,认为必须做出调整来应对贫富差距不断增大并已威胁到社会稳定的情况。

互联网时代:消费信贷面临新的挑战

互联网的出现引发了零售业的根本性革命,也带动了消费信贷产业的巨大变化。作为最早搭上信息革命快车的产业之一,信用卡更是首当其冲。当然信用卡对互联网零售的早期发展也起了关键作用。现在信用卡的“刷卡”大半不是在商店刷卡,而是在网上购物时提供银卡信息。连申请信用卡也可以从网络即时完成。四大信用卡交换网络的成员完全交叉互容。信用评分与信贷程序自动化贯彻了运营的全过程。虽然前台服务的界面形式发生了很多创新,信用卡业务的后台框架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

2008年经济危机与大衰退并没有挡住技术革命的脚步。近十年来其他网上付款方式纷纷出现,对信用卡市场形成了挤迫。各种新技术也带来了新风险。最明显的是许多网上零售业务公司被成批窃取信用卡信息,导致身份盗窃和欺诈风险大大上升。另外,大数据与人工智能(AI)对消费信贷的冲击也越来越明显。比如,以前发卡银行把需要大量人工的客户电话服务大量外包到印度等国家。现在很多都先经过人工智能的对话系统过滤处理。

信息共享是互联网经济进一步发展的关键。但在如何平衡与隐私保护的关系上的争论目前尚方兴未艾。美国与欧洲在许多问题上意见不一,各自摸索法规约束。这方面对国际协调和形成国际标准的需求已经很紧迫。

另一个当前激烈辩论的课题涉及到应用机器学习(Machine Learning)与人工智能时发现结果中出现一些不平等与歧视的现象。这方面的研究和讨论也还有待深入。

回顾这一百多年,美国消费文化与消费信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迁。而在我们当前进入的这个“勇敢新世界”里,消费信贷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在21世纪初的今天做这种猜测将比一百多年前的20世纪初更加迷茫。


[1] 包括零售消费品(如家具、家用电器等)销售商提供的分期付款

[2] 小企业信贷本身有别于家庭信贷,但1990年代以后由于信用卡很容易申请到,比从银行申请企业贷款快捷得多,加上银行的小企业贷款也多要求申贷人以自己的家庭资产如住房作为抵押,所以很多小区业主转向利于个人的多张信用卡来为自己的小企业融资。

来源时间:2021/6/26   发布时间:202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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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文钊:中美关系不是新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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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文钊  来源:中华美国学会

特朗普任内,美国对华政策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中美关系遭到严重破坏,跌入了建交以来从未有过的低谷。于是,一些美国学者便认为,两国关系陷入了“新冷战”,特朗普给拜登新政府留下了一场“新冷战”。也有少数中国学者多少附和这种看法。笔者不认同这种观点。笔者认为,现在的中美关系与当年的美苏冷战有着根本的区别。

中美相互依存是美苏之间所没有的

中美两国间的相互依存是冷战时期的美苏关系所没有的。这里的依存有两大类,一类是经济上的相互依存,一类是非经济的。

经济上的相互依赖又包括双边的和多边的。中美建交四十年来,尤其是冷战结束以来,全球化加速发展,特别在中国于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后,中国经济真正起飞,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中占据重要地位,中美经济上的相互依赖不断加深,你只有我,我中有你,真正到了谁也离不开谁的地步。据美方统计,到2011年中国成为美国第一大货物进口来源地、第二大贸易伙伴、第四大货物出口市场,双边贸易额达5390亿美元。2015年美国对华贸易占美国外贸比重达16%,中国对美贸易占中国外贸比重为14.1%。[1]特朗普当政以后发起了对华贸易战,对从中国进口的商品加征关税,但这没有能够扼杀双边的贸易关系,2017年双边货物贸易额达到6359.7亿美元(美方统计),比上年增长10.0%。其中,美对华出口1303.7亿美元,占美出口总额的8.4%;美自华进口5056.0亿美元,占美国进口总额的21.6%。[2] 2019年有所下降,2020年虽受疫情影响双边贸易又逆势回升,比上年增长了8.8%,达4.06万亿人民币。[3]特朗普政府一再鼓吹中美“脱钩”,但响应的美商寥寥无几。中国是有14亿人口的大国,其巨大的消费潜力对企业家无疑是十分有吸引力的。“脱钩”说到底是市场行为,而市场的主体是企业,是否“脱钩”是要由企业来做主。上海美国商会2020年发布的年度报告显示,美国企业仍然将中国消费者视为巨大的机会。在华有生产经营活动的200家企业中,超过七成的企业没有撤离中国的计划,只有3.7%的企业表示将部分生产环节由中国转移至美国,而且是些比较小的企业。[4]2021年第一季度中美贸易额同比增长61.3%。[5]这种经济纽带在冷战时期的美苏之间是不存在的,当时两国的贸易额极其微小。

多边的经济相互依赖最突出的表现是应对2008年的世界金融危机。危机由美国的次贷危机引起,在美国爆发,很快波及全球。美国高官直接给中方领导人打电话,希望中方合作,同舟共济成了当时美国高官的口头语。中方积极参与二十国集团的活动,与美方及各国协调宏观经济政策,抵制保护主义,使危机没有演变成上世纪30年代那样的大衰退。中国经济攻坚克难,持续增长,成为世界经济增长的稳定器和动力源,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保持在30%左右,美国也从中国的贡献中获益匪浅。

当今中美之间的非经济相互依存是常常被忽视的,实际上其重要性并不亚于经济上的相互依赖。中国在实行改革开放过程中逐渐融入国际社会,参与越来越多的全球治理机制,20世纪90年代,中国的一句流行语是“与国际接轨”。到了本世纪,随着中国国力的增强,中国对国际社会提供的公共产品越来越多,四十多年的改革开放历史充分证明了,中国既是现行国际体系的受益者,也是参与者、建设者和贡献者。在联合国安理会、联合国维和行动、维护国际核不扩散体制、合作应对伊朗和朝鲜的核问题、在世界卫生组织和抗击SARS、埃博拉、新冠疫情等流行病、在达成和实施《巴黎气候协定》、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等方面,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单独胜任,也没有一个国家可以置身事外。中国与国际社会包括美国都是相互依存的。

在冷战时期世界分裂成两个阵营,苏联虽然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但美苏在安理会更多是争吵,而不是合作。当然也不能说美苏完全没有合作。双方合作的主要表现在军备控制方面。在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后,美苏双方都感受到了核战争的威胁,在继续进行军备竞赛的同时把军备控制提上了日程,签订了一系列条约,实现了两国之间的“恐怖平衡”(双方都惧怕对方的核武器),这是两国最主要的相互依存了,这与当今中美的相互依存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可惜本世纪以来,尤其是特朗普当政以来奉行“美国优先”,已经把这些军控机制破坏得所剩无几了。

意识形态之争今昔不同

冷战有两个基本特点:一个是意识形态之争,一个是集团或“阵营”之争。

从意识形态之争看,首先,美苏之间的意识形态之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是生死之争。美国认为苏联在“扩张共产主义”,苏联认为美国要“消灭社会主义”,几乎是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其次,两国都动员起意识形态的力量来为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服务,美国把苏联看成它实现世界霸权,确保建立自由资本主义为基础的全球体系的最大障碍。美国的政治精英无不认为“苏维埃共产主义是对自由的主要威胁”;[6]丘吉尔在富尔顿演说中就危言耸听地说:共产主义“到处构成对基督教文明的日益严重的挑衅和危险”。杜鲁门利用美国人害怕共产主义的心理,提出了“杜鲁门主义”。从此,任何对西方制度的威胁,都可以被随意说成是共产党鼓动的,而不是制度本身引起的问题。正是这种对意识形态的滥用导致了日后的麦卡锡主义。[7]

现在中国与美国之间也存在着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的差异,但这与冷战时期美苏形同水火的对立关系不同。首先,中国没有“传教士”的使命感,没有以自己的意识形态改造别国的欲望与传统,中国奉行的是不同社会制度的国家和平共处的外交政策,提倡的是:“阳光包含七种色彩,世界也是异彩纷呈。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历史文化传统,都有自己的长处和优势,应该相互尊重,相互学习,取长补短,共同进步”。[8]2013年中国在提出新型大国关系时也把“相互尊重”作为一项重要原则。2018年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外事工作会议上再次明确,把“坚持以相互尊重、合作共赢为基础走和平发展的道路”,“坚持以深化外交布局为依托打造全球伙伴关系”,作为新时代外交工作的重要指导思想。其次,中方吸收别国包括美国的长处,但不照搬,而是走出自己的发展道路。中国也决不把自己的经验作为一种“模式”向外输出,而是认为各国都必须走符合自己国情的道路。这一点,美国有识之士也是承认的,如美国前任副国务卿佐利克在2005年9月关于中美关系的一次讲话中就说,中国与前苏联不一样,中国不寻求扩展激进的反美的意识形态。[9]第三,中国从来不干涉别国内政,即使对外援助也不附带政治条件,在实行“一带一路”项目中,中国欢迎所有沿线国家加入进来,与中国一起共商、共建、共享,并努力实行与各国自己的发展规划相对接,完全不以意识形态来区别亲疏远近。至于蓬佩奥之流戴着意识形态的有色眼镜观察事物,丑化中国,只能说明他们人到了21世纪,思想却还留在冷战时代。

当今世界不存在集团和阵营竞争

美苏冷战的另一个特征是集团竞争,在欧洲是华约和北约,在全球是两个阵营,美苏是两个集团的头。集团的利益高于集团个别成员国的利益,成员国的利益服从集团的利益。双方是全面的对立和对抗,对国际事务的表态也是泾渭分明。现在的情况可不是这样。诚然,美国的同盟体系仍然存在,它是美国全球地位的重要支柱。但现在的盟国已经不是冷战时代的盟国,各国都在寻求自己的国家利益,尤其是经济利益,不再唯美国马首是瞻。当年德国、法国反对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是最好的例子。最近的两件大事也很能说明问题,这就是《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的签订与中欧结束关于《双边投资协定》的谈判。美国的许多盟国都是这两个协定的成员国。通过RCEP, 中国与日本建立了自由贸易关系,中国还将积极努力与日、韩达成三边的自贸协定。《中欧双边投资协定》历经7年谈判达成,是一个全面、平衡、双赢的协定,也是中国加大改革开放力度的一个很好的展示。虽然2021年5月20日,欧洲议会表示已冻结有关批准中欧投资协定的讨论,协定后续进程出现一些波折,但协定符合双方利益是各方共识。据比利时智库布鲁塞尔研究所5月21日公布的一项研究称,2019年至2023年,中国经济将增长超过23%。[10]欧洲经济对中国经济的依赖,只会增强,不会削弱。可见,不论美国哪届政府,要想组织一个所谓“民主联盟”“价值观联盟”来共同对付中国,谈何容易。

至于中国,从改革开放以来实行的是“从容发展同所有国家的友好关系”的外交政策,[11]是结伴不结盟的政策。新时期中国的伙伴关系外交有如下特点:第一,国家不分大小,平等相待,相互尊重;第二,不以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作为区分国家关系亲疏远近的标准;第三,照顾彼此的核心利益和重要关切,强调互利双赢,给彼此带来切切实实的利益;第四,坚持开放合作,不是排他的,不针对第三方,一个国家可以是多国的伙伴。中国的伙伴关系外交搞得风生水起,为“一带一路”倡议提供了重要支撑;而“一带一路”项目的实施又充实了伙伴关系外交的内涵。这与冷战时代的集团外交完全不同。

总之,中美“新冷战”的说法对中美关系和美苏关系进行了不恰当的比附,是误导性的,不利于我们正确认识当前的两国关系。

相向而行,重建中美关系

在过去七十年中,中美关系有过两次重建。第一次是从1971年基辛格访华、1972年尼克松的破冰之旅到1979年中美建交。这次重建根本改变了 中美关系的性质,使之从敌对的关系变为正常国家关系。第二次重建是在冷战结束之后,由于国际形势的巨变,由于先前中美两国和解的战略基础消失,在两国关系经历了一段时间的颠簸之后,两国重新认定了共同利益,成功地实现了 1997年10月江泽民主席对美国的国事访问和1998年6月克林顿总统对中国的国事访问,重建了两国关系。此后,中美关系得到了二十多年比较健康稳定的发展,帮助营造了对中国现代化建设有利的国际环境,也为地区和世界的和平、稳定和繁荣作出了贡献。

现在提出再次重建中美关系,主要有三个理由。首先,也是最主要的理由是,虽然特朗普政府已经下台,但其错误的对华政策对两国关系造成了全面的严重破坏,中美关系非重建不可了。其次,二十多年来,中国、美国和国际形势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中美关系的重建要充分考虑新的形势和现实。第三,毋庸讳言,现在中美关系中的竞争面扩大了,对这些竞争需要进行精细化管理,要有章可循,不能无规则地竞争。现在中美之间也有一些管控的规则,但在许多方面还缺乏规则,双方要就管控分歧进行全面、深入、持久的对话,这是重建两国关系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内容。

虽然美国民主党也把中国崛起视为对美国全球地位的主要挑战,但民主党与共和党还是有不同的理念,在如何应对中国挑战方面有不同认识,特朗普从民粹主义出发不可能对中美关系得出理性的看法,拜登及其团队认为在与中国竞争的同时,两国仍然可以在双边、地区和全球的相关问题上进行合作;拜登新政府在行事方式上也不会像特朗普政府那样不可预测,翻来覆去。从美国大选结束以来,中方已经多次发出信息,希望新政府重拾理性,美中两国相向而行,重启对话,聚焦合作,使两国关系重回正轨。这是符合中美两国利益并有利于国际社会的唯一正确的选择。

原文载《前线》2021年第6期。

注释:

[1]宋国友:《融合、竞争与中美经贸关系的再锚定》, 吴心伯主编:《 中美战略关系报告 · 2015》, 时事出版社2016年版,第24页。

[2]中商产业研究院:《2017年中国与美国双边贸易概况》,2018年3月7日发布,https://www.askci.com/news/finance/20180307/162447119223_2.shtm

[3]《2020年中美双边货物贸易总值4.06万亿元,增长8.8%》,2021年1月14日,https://money.163.com/21/0114/11/G0A4S04600259DLP.html

[4]澎湃新闻:《 上海美国商会报告:七成受访企业表示不会将生产环节迁出中国》,2020年9月9日,https://www.sohu.com/a/417296764_260616

[5]杨洁篪:《以史为鉴,面向未来,把握中美关系正确方向——纪念中美“乒乓外交”50周年》,《人民日报》2021年4月29日。

[6]章百家、牛军主编:《 冷战与中国》,世界知识出版社2002年版,第9页。

[7]沃尔特 · 拉菲贝著、游燮庭等译:《美苏冷战史话,1945-1975》,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第64-65页。

[8]江泽民:《增进相互了解,加强友好合作——江泽民主席在美国哈佛大学的演讲(1997年11月1日》,世界知识出版社编:《努力建立中美建设性的战略伙伴关系——江泽民主席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 1998年版,第68页。

[9] Robert Zoellick, “ Whither China: From Membership to Responsibility?”, September 21, 2005,

[10]《欧洲议会冻结中欧投资协定后,德国总理默克尔表态了!》, 《环球时报》,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00422204876875132&wfr=spider&fpr=pc

[11]钱其琛:《深入学习邓小平外交思想,进一步做好新时期外交工作》, 王泰平主编、张光佑副主编:《邓小平外交思想研究论文集》, 世界知识出版社1996年版, 第7页。

来源时间:2021/6/25   发布时间:2021/6/24

旧文章ID:25294

吴正龙:对《美国创新与竞争法案》的六点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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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正龙  来源:中美聚焦

美国参议院日前通过的《202年美国创新与竞争法案》,是美国遏华法案的“汇编”。该法案长达1400多页,包括“芯片和开放式无线接入网 5G紧急拨款”、《无尽前沿法案》、《2021年战略竞争法案》、“国家安全与政府事务委员会相关条款”、《2021年应对中国挑战法案》、“其他事项”等六个部分。法案运用国家权力的全部领域,包括科技、外交、军事、贸易,与中国展开全方位、系统性的竞争,以图打压中国的发展势头,巩固美国世界“老大”的地位。这标志着美国正通过立法形式开启全面遏华时代。

接下来法案将移交众议院审议。虽然还会有争持、增删、延宕,但法案遏华主要内容不会改变。法案获得众议院通过是大概率的事。

该法案主要由两大部分组成。

一是加大创新投入,全面提升美国科技竞争力。包括拨款500多亿美元以增加半导体及通信设备生产;要求国家科学基金会加强人工智能、机器学习、半导体、量子科学等十大关键技术领域研究;在2022-2026财年,向新组建的国家科学基金会“技术与创新学部”拨款290亿美元,用于大学技术中心关键技术重点领域的研究;奖学金和学术奖金;推动学术机构的技术转移;建立与运行合作平台;关键技术研发等。国家科学基金会的传统部门将在未来五年获得总额520亿美元预算。法案的这些规定,意在占领关键技术领域制高点,将中国先进科学技术研发远远抛在后面,继续对中国实行要害技术的封锁。

为防止高新技术外泄,法案要求在国家科学基金会成立“研究安全与政策办公室”,负责协调所有研究安全政策问题,将针对盗用知识产权和破坏网络安全的制裁手段具体化。此外还包括禁止联邦雇员参与中国的人才引进计划,禁止参与中国人才引进计划的研究人员申请联邦研究经费,确定中国生产的光传输设备是否对国家安全构成风险等。

二是展开全方位的对华竞争。在全面提高美国竞争力的基础上,法案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外交、经济、军事、价值观工具抗衡中国,以图削弱或延迟中国发展的势头。

在外交上,法案重申强化印太安全伙伴关系,特别是由美日印澳组成的“四边机制”;加大印太军事援助力度,实施装备及舰艇转让;在西半球、欧洲、亚洲、非洲、中东、北极以及大洋洲全线应对中国的挑战。在经济上,法案要求商务部制定中国知识产权侵权清单和中国政府补贴清单,审查出口管制物品清单,并决定是否有必要采取更多的出口管制措施;全面审查美国供应链薄弱环节,摆脱对中国的依赖;提出“一带一路”倡议的替代发展方案。在军事上,法案强化与盟友在军控领域的协调合作;监控中国海外军事设施;定期报告中国在弹道导弹、高超声速飞行器、巡航导弹、常规力量、核力量、太空力量、网络力量以及其他战略领域的建设发展情况。在意识形态方面,规定从2022年到2026年每年拨款3亿美元,以应对中国共产党的“恶意”影响力。

法案公然干涉中国内政,宣称台湾是“美国印太战略至关重要的部分”,并认为“美台官员互动不应有所限制”,美国政府在与台湾“政府”交往时应当采取与其他国家政府相同的方式;在2022年财年拨款1000万美元支持香港“民主”;针对新疆问题对华实施制裁。

作者针对该法案的几点看法是:

第一,法案的指导思想是全政府思维。法案涉及几乎所有美国政府行政部门,为其规划了创新和竞争中应承担的任务和使命,指出未来几十年美国必须阻止中国在印太建立区域“霸权”,必须确保联邦预算满足对华竞争战略的需要。

第二,法案使科技成为中美竞争的另一个主战场。为赢得科技竞争的胜利,法案提出的主要措施便是加大对美国科技创新的投入。按照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法案发起人舒默的说法,该法案“将快速提升美国的竞争力,是几代人以来对美国创新和制造业最重要的政府投资之一”。此外,法案还通过产业链重构、加大对中国科技企业制裁力度、对中国企业实施敏感高科技产品断供等措施,打压并削弱中国科技发展的能力。其根本目的是,促使中国产业链持续处在中低端水平,迟滞中国产业升级的进程。如果说贸易是特朗普政府与中国竞争的主战场,那么科技可能成为拜登政府为与中国竞争而开辟的第二主战场。

第三,法案是美国遏华战略“实用大全”,不但包括原则性表述,还制定了具体的落实措施,包括各部门如何协调配合、运作金额、监督检查、进度时间表等,具有很强的操作性。

第四,法案将产生反噬效果。出于推动立法程序的需要,法案妖魔化中国,渲染“中国威胁”,通篇充斥着冷战零和思维、对中国政府和中国共产党及中国企业的恐惧和担忧。美国政客的这种短视的、不负责的做法将产生反噬效果,进一步煽动种族主义,撕裂美国社会,助长反华和反亚裔的仇恨犯罪,引发美国社会进一步动荡和不安。

第五,法案违背公平竞争原则。法案采取双重标准,一面指责中国对企业实施补贴,要求美国商务部制定中国政府补贴清单,另一方面又拨巨款支持美国半导体企业,充分说明美国的霸道和虚伪。此外,法案还规定美国基础建设项目必须使用美国生产的基建材料,将同类外国产品置于被歧视的境地。这种“美国优先”做法是十足的保护主义,它将扭曲全球市场,助长不正当竞争,扰乱全球供应链。

第六,中国应防止被美国带节奏。拜登上台后基本上延续了特朗普政府对华强硬政策,在有些方面甚至走得更远。拜登鼓吹对华“极端竞争”,近来美国行政部门的一些做法与法案一唱一和,如拜登指示情报部门对新冠疫情溯源展开调查,签署行政命令将禁止所有美国企业同中国公司进行商贸合作的黑名单从44家中国企业扩展至59家。不久前美国三名参议员还乘军用运输机窜访台北。

与美方“应该竞争的竞争,可以合作的合作,必须对抗的对抗”这一说法相反,我们看到的只有竞争和对立。其背后的逻辑也很清楚,拜登如果放弃对华强硬立场,就会失去中间派和右派的支持,失去其预算案、基础设施投资案在国会获得通过的机会,失去在明年中期选举中民主党在国会的多数地位。对美国的对华强硬政策,拜登没有修改的动因。我们不应对拜登政府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而应保持战略定力,办好自己的事,在条件具备的情况下,双方可坐下来建章立制,规范管理,避免中美关系滑向冲突。

来源时间:2021/6/25   发布时间:2021/6/24

旧文章ID:25293

拙劣的外交:拜登难在东南亚找到热情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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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德林  来源:中美聚焦

作者:理查德·加瓦德·海德林(Richard Javad Heydarian),菲律宾学者,著有《亚洲新战场:美国、中国,以及对西太平洋的争夺》。

美国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首次前往亚洲参加2017年APEC峰会时感叹道:“(该地区)是美丽国家组成的星座,每个国家都是闪亮的星星,却没有一颗卫星。”他在越南岘港的阿里亚那会议中心发表备受期待的演讲,表示他将致力于扩大与该地区的战略关系,同时会与较小国家尤其是东南亚国家相互尊重。

几天之后,美国总统前往菲律宾参加东盟峰会。特朗普是奉承大师和天生名流,他巴结东南亚国家的领导人,包括与北京修好的菲律宾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为了取悦这位同是民粹主义者的东道主,特朗普典型地挑选最高级词汇来描述他与这位东南亚领导人“棒极了的关系”。

然而没过多久,特朗普的敦厚友好和战略奉献精神就全部化为海市蜃楼。这位美国前总统没有出席后面的东盟年度峰会,而是派出越来越初级的替代者参加地区峰会。与此同时,中国和俄罗斯等竞争对手却确保了与会代表的高级别,欧盟和脱欧后的英国也加紧对东盟示好。

难怪对于前副总统、长期担任参议院外交政策委员会主席的乔·拜登获胜,整个东南亚地区给予了善意和乐观的欢迎。今年早些时候,新加坡尤索夫·伊萨克东南亚问题研究所发布对地区政策精英和意见领袖的最新年度调查,结果显示,人们对美国的“信任评级大幅上升了18%,出现令人惊讶的回转”,而“负面评级的趋势也被扭转,从2020年的49.7%下降到2021年的31.3%”。

随着资深外交官和政策专家重返华盛顿,东盟国家期待与美国的双边关系有一个新的开始。但到目前为止,拜登政府基本忽视了东南亚国家,反而加倍重视与西方盟友以及印度、日本和韩国的战略关系。美国人在战略上的势利,更加强化了它与东盟之间深刻的地缘政治裂痕。

被忽视的历史

东南亚的历史创伤印记很深。整个冷战期间,该地区是超级大国对抗的终极战场,最后迎来的是中南半岛的残酷冲突和群岛国家无数的叛乱。

上世纪90年代初苏联解体后,东盟有意识地将自己定位为区域一体化的主要推动者,并为大国之间的制度化对话搭建了多个平台。

很快,这个由形形色色中小国家组成的区域组织,甚至宣扬起它在塑造21世纪亚洲安全架构方面的“东盟中心地位”。但在现实中,东盟的地缘政治重要性不可能仅靠它的内部协调、资源整合和战略远见来获得,尽管这些因素都是值得称道的。

更重要的是,这个区域组织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他大国对它的认可和尊重,尤其是美国。但东盟一直难以从冷战后的历届美国政府那里得到足够承诺。

1997-98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比尔·克林顿政府实际上抛弃了东南亚国家。更糟的是,华盛顿疏远了泰国这样最亲密的东盟盟友,而与华尔街站在一起,支持IMF对陷入困境的地区经济体进行既激进又严重破坏稳定的干预。

小布什政府也没好到哪里去,它基本上无视东盟,转而支持在中东进行无休止的战争。更差劲的是,共和党政府向该地区国家施压,要求它们加入其错误的“全球反恐战争”,最终疏远了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泰国的领导人。

巴拉克·奥巴马作为“美国首位太平洋总统”,试图结束对这个重要地区在战略上的忽视。从一开始,民主党政府就暗示其外交政策取向有重大转变,它将从中东等旧有冲突战场脱身,同时让美国全面“重返亚洲”。

为此,奥巴马将包括印度尼西亚在内的亚洲国家定为他的首批重要出访目标。此外,他还通过任命常驻东盟代表、签署《东盟友好合作条约》、推动印尼成为全球伙伴和G20国家、发起旨在促进中南半岛地区发展的“湄公河下游倡议”、邀请多个地区国家加入TPP,来大大增强与东盟的战略衔接。

至为重要的是,奥巴马政府还监护了与该地区的前对手、尤其是越南的战略关系复兴,同时加强了与传统盟友、尤其是菲律宾的防务关系。任期即将结束时,奥巴马还在加州安纳伯格庄园与东南亚国家领导人举行了一次空前热络的峰会。

回到未来

奥巴马耐心、细致和专注的东盟外交是其“重返亚洲”大战略的一部分,该战略旨在强化美国在该地区的战略印迹,同时遏制中国作为全球大国复兴。

然而,他的民粹主义继任者却采用了完全不同的方式。特朗普不仅放弃老练的对华外交手段,并通过一连串单边制裁发起毁灭性的“新冷战”,而且实际上忽视东盟,转而在“四方安全对话”(Quad)下扩大与印太地区志同道合国家的军事合作。

让事情更糟的是,特朗普是依靠一群空想家和外行来实施他混乱的外交政策。这对东盟的影响是毁灭性的,因为东盟对协议和既定外交行为模式极其敏感。

特朗普不仅多次拒绝参加东盟峰会,他的代表甚至在多个场合教训、斥责甚至威胁该地区的国家。例如,前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就威胁东南亚国家,反对它们与中国就南海达成和解性“行为准则”。在访问新加坡期间,这位新保守主义理论家公开警告说,“美国反对中国与其他主权声索国之间的任何限制国际航运自由通行的协议,美国海军舰艇会继续在这些水域巡航”。

不久后,特朗普负责东亚和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戴维·史迪威公开告诫东盟国家应对中国采取强硬立场。“这是你们的地盘,是你们的地盘。越南的反击做得很好。我想至于东盟中心地位……(该组织)应与越南一起抵御破坏稳定和影响安全的行为,”这位前美国外交官说。他还公开斥责该地区国家没有与美国结盟来对抗中国的影响。

不管这些表态的实际价值如何,东盟国家对任何大国的说教或威胁都会深感不满。特朗普政府的失误让美国错失了一个向东南亚伙伴有效传达美国失望情绪的机会。

失望与分歧

与承认“东盟中心地位”不同,如今华盛顿似乎对建立一个对抗中国的“亚洲北约”更感兴趣。很能说明问题的是,上任仅几周,拜登政府就与印度、日本、澳大利亚和欧洲的同行举行了多次高层会议。

就职才几个月的拜登甚至主持了首次四方峰会,并与日本和韩国领导人举行了面对面的双边峰会。同时,他还在最近几个月派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和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前往亚洲、欧洲和中东主要国家的首都访问。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拜登基本上没有搭理东南亚国家领导人,他的主要部长当中也无人到访任何主要东南亚国家的首都。令人震惊的是,拜登政府在其《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中忽略了泰国和菲律宾等东南亚地区的条约盟友。上月,在从欧洲前往中东的途中,布林肯匆忙地试图组织一次与东盟同行的视频会,但技术故障让东南亚国家的外交官们等了45分钟才看到空荡荡的屏幕。

结果是,东盟国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被忽视感。几周前,拜登政府派遣副国务卿温迪·谢尔曼前往该地区,试图补偿当地伙伴国,但这次访问跳过了菲律宾和越南等主要合作伙伴。为公平起见,拜登最近与菲律宾总统通了电话,并表示他打算亲自出席今年晚些时候举行的东盟峰会。

然而,恢复与东盟的双边关系需要同该地区进行更协调、更全面的接触。以全球民主人权捍卫者自居的拜登,也许很难同该地区多数威权政权建立融洽的关系。不过,或许拜登最大的挑战还是说服东南亚国家加入他对抗中国的“亚洲北约”。

毕竟东盟已经明确表示,它拒绝在超级大国之间做选择。它把中国视为不可或缺的伙伴,并且非常不满华盛顿对四方对话和其他“大国”集团的投入,这些投入使“东盟中心地位”被削弱。拜登政府能否克服最初的外交失礼,更重要的是,能否在同中国进行“新冷战”期间与东南亚国家建立起强大的伙伴关系,还有待观察。

原文标题《拙劣的外交:拜登招募东盟对抗中国 》

来源时间:2021/6/25   发布时间:202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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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7与北约:既安抚美国又不想与中国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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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特德·盖伦·卡彭特  来源:中美聚焦

作者:特德·盖伦·卡彭特(Ted Galen Carpenter),卡托研究所国防与外交政策高级研究员,就国际事务撰写过12部专著和900多篇文章。

最近结束的G7峰会和北约峰会显示其成员正在尝试采取微妙的平衡行动。这些成员面临的挑战是应对华盛顿越来越大的压力,因为它要求这两个组织对中国采取强硬的集体立场。从两个会议发布的公报可以看出,这两个组织既想满足美方要求,又不想采取可能永久损害与中国关系的立场。然而,中国对这两个西方组织的小把戏表示了明显的反感。

G7公报各部分的措辞至少证明,它在香港、台湾和人权问题上的立场略趋强硬。在一处对中国明显的批评中(尽管没有点名中国政府),G7与会者强调“我们对全球供应链中各种形式的强迫劳动表示关切,包括国家支持的对弱势群体和少数民族的强迫劳动”。

公报其他部分更明确针对北京。“关于中国以及全球经济竞争,我们将继续就集体方案进行磋商,以挑战破坏全球经济公平透明运作的非市场政策和做法。”成员国承诺在气候变化等“涉及我们共同利益的全球挑战”中与中国合作。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表明成员国也在努力迎合美国的意愿。“同时,我们亦会推广我们的价值观,包括呼吁中国尊重人权和基本自由,特别是有关新疆,以及《中英联合声明》和《基本法》所规定的香港的权利、自由和高度自治。”

不过,公报在台湾地区及相关安全问题上的措辞意外地平淡,这可能会让正推动给予台更多支持的美国政客和决策精英感到失望。“我们重申维持一个包容和以法制为基础的自由开放印太地区的重要性。”关于中国台湾,“我们强调台海和平稳定的重要性,并鼓励和平解决两岸问题”。在更广泛的地区问题上,“我们仍然严重关切东海和南海的局势,坚决反对任何单方面改变现状和加剧紧张局势的企图”。尽管这里暗含对北京在这些问题上的立场的批评,但并不明显,更不严厉。

事实上,公报对中国的整体基调比对美国的其他主要对手、尤其是俄罗斯要温和得多。这种差异在两天后的北约峰会公报中更为明显。同样更明显的是,鉴于美国施压采取共同立场对付中国,同时用更加好战的政策对付俄罗斯,其他北约成员则试图采取平衡行动。美国的盟友们基本默认后一个要求,并竭力淡化前一个要求。

北约针对莫斯科的对抗性立场再明确不过。“我们已经暂停与俄罗斯所有的实际民用和军事合作,但对政治对话保持开放。在俄罗斯表明遵守国际法及其国际义务与责任之前,不可能‘一切照旧’。我们将通过继续加强威慑和防御部署,包括在北约东部的前沿存在,来应对不断恶化的安全环境。”换句话说,北约打算继续在俄罗斯门前进行频繁的军演(作战演习)和部署军队。公报直言不讳地表示,“俄罗斯的侵略行为构成对欧洲-大西洋安全的威胁”。

有关中国的用语明显更加圆滑和微妙,虽然不是特别友好。“中国表现出的野心和武断行为对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和北约安全相关领域构成了系统性挑战。我们对那些与《华盛顿条约》尊奉的基本价值观背道而驰的强制性政策表示关切。”注意,这里使用的是“挑战”,而不是“威胁”。然而,美国的确设法让其同盟伙伴表态:“我们仍然对中国经常缺乏透明度和使用虚假信息感到担忧。我们呼吁中国信守国际承诺,在包括太空、网络、海洋领域在内的国际体系中负责任地行事,以符合其大国角色。”然而,中国的主要“过错”似乎是“与俄罗斯进行军事合作,包括参加俄罗斯在欧洲-大西洋地区的演习”,这反映了公报的恐俄性质。

不过,公报签署者已经在努力软化对中国整体行为的批评。“北约尽可能与中国保持建设性对话。基于我们的利益,我们欢迎有机会就北约相关领域和共同挑战与中国进行接触。”

两份公报对中国相对温和的措辞表明,即使美国最亲密的盟友也不完全支持对中国采取强硬政策。它们做了最低限度的必要之事,同意发表声明,勉强满足最被华盛顿坚持的要求。显然,G7和北约都没有批准用实质性的政策来遏制北京的所谓“不当”行为。拜登总统宣布,他对G7声明感到“满意”,但这一评论表明他对会议结果的评价并不热烈。

对于G7和北约摆出的道德姿态,中国自然没好话回应。在峰会之前,中国驻英国大使馆的一位发言人就直率地指责,称“由少数国家操纵全球决策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峰会结束后,中国的反应就更不宽容,公报关于人权的用语尤其令中国愤怒。中国官员指责这些批评是“谎言、谣言和无端的指责”,G7“利用涉疆问题搞政治操弄,干涉中国内政,对此我们坚决反对”。

峰会之后几天发生的两件事情也清楚地表明,中国没有被西方列强的立场吓倒。香港政府处罚了持不同政见的主要报纸之一《苹果日报》,逮捕了其高级编辑,并冻结其资产。如果没有北京方面的鼓励,香港当局不太可能采取这一步。或许更有象征意义的是,中国派出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机群突破台宣布的“防空识别区”,28架战机进入了该空域。

华盛顿的盟友处境困难。安抚美中两国的努力正变得越来越具有挑战性,而且这种情况不太可能缓解。这些盟国在G7和北约试图走中间路线,但充其量也只是取得了部分成功。

来源时间:2021/6/25   发布时间:202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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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红霞:未来中美关系我们叫暗礁,实际上这些都是明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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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红霞  来源:浙里看美国

2021年5月15日,美国研究中心成立暨形势研讨会在浙江外国语学院举行。当天下午的分组研讨上,各位嘉宾就拜登政府对华战略调整及中美关系的未来各抒己见、逐层探讨。中国社科院美国所研究员魏红霞在发言中提出:对于未来的中美关系,我们能看见的,我们叫暗礁,实际上这些都是明礁。

以下为魏红霞老师发言节选:


刚才说的拜登弱不弱的问题。要注意到美国这个国家它的发起起源与自治,美国自治能力非常强,当它是弱政府的时候,看看它的社会自治能力发扬到什么程度。这一次疫情观察到一些信息,虽然我人在中国,很好的朋友会发过来一些信息,其实在很多地方社区的自治非常不错,因为现在信息那么多,就认为拜登政府挺弱,我们就很快打败美国成为世界第一,我们要客观的看待这个问题。

连续性,我们看美国的政策,换一届政府,特别是现在自媒体,一换届,每年大选的时候我们就像看戏一般,甚至大街上的老太太都在讨论这个事情,换届的时候不仅注意要换,政府换了以后不是说这个国家完全换了面目,从十多年前研究一直强调注意到政府政策的延续性,无论民主党和共和党,两党有多少分歧,党派斗争有多激烈,但是作为一个国家政府制定政策的时候,不是全部根据它的党派利益来制定政策,其实还要更顾及国家安全和国家利益,为什么对中国的政策现在都达成这么强烈的一致,其实它的立足点从国家安全国家利益的角度来出发的。

拜登政府其实更明显,因为拜登在奥巴马时期是副总统,不但继承当时奥巴马时期很多政策,实际上特朗普遗产也继承很多,比如从意识形态的角度,意识形态的对立这个就没有改变,因为是民主党更强调制度的差异,前一段时间参加一两个闭门会议,谈着谈着,我们就谈我们要合作,美方扯了半天就说制度问题,我有一次说的比较尖刻,谈了半天遇到这个等于谈了没有意义,但是没有办法改变不了。拜登上台以后,首先这个延续性意识形态的对立根本没有解决,反而加剧了。

第二个对华科技封锁打击,现在我注意到,其实我们都知道美国更多的企业被列入黑名单,第十民主同盟的问题,有很多没有完全强化,第十不仅仅要在外面构建一个针对中国的联盟,这个联盟是以民主的名义,实际核心是打击中国的科技能力。另一方面美国的内部,国防部、国务院它们之间内部也形成了协调,在这个问题,实际上在特朗普时期就开始着手做了。

上午沈大使提到在一些问题上美国工会通过一系列对华的法案,特别是香港问题、新疆问题、台湾问题的问题上,有几十个表,这些法案不但对台湾、新疆、香港、西藏的政策没有调整,而且进一步恶化,法案是国会通过,证明两党议员达成一致才能通过,通过以后这个法案短时间废除不了。比如对古巴的制裁,到现在为止没有解决,拜登政府调整的空间和余地特别小,基本上在那些方面回转的余地基本上没有,也意味着美国对华的政策更加强硬,可能将来对于中美关系是最棘手的问题。

可能对于未来的中美关系,我们能看见的,我们叫暗礁,实际上这些都是明礁,我们绕不过去,又太多了,所以拜登政府也好,未来的影响,无论共和党之争还是民主党之争,因为这些问题,因为有立法的法案在这里,所以对拜登政府,特别是拜登时期我不是特别乐观。

来源时间:2021/6/25   发布时间:202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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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靖:拜登政府的对日妥协能够确保日本死心塌地追随美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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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简报》2021年4-5月合刊

“日本“国家正常化”的最根本阻力,恰恰来自美国。毕竟,“美日安保同盟”是建立在美国对日本的控制基础之上的。而且,美国对日本的依赖越大,要控制日本的欲望就越强。对于美国而言,对日本的控制,是其在亚太的利益与地位的根本保障。”

不久前,拜登政府突然宣布放弃对北溪二号工程的制裁。尽管对俄罗斯三家公司的制裁依旧,但这一举动确保了工程的如期完成。这个似乎突兀的决定,更加明确了拜登政府执政以来对华政策的一个明显趋势,就是向盟国作出妥协以换取“重振”美国领导联盟,并在此基础上强化美国定义并主导的“国际秩序和规则”,籍此迫使中国要么接受这一“秩序和规则”而受制于美国;要么拒绝,因而与整个发达世界“脱钩”。

一、美国对日本的妥协与收获

事实上,拜登政府此前已经对日本做出了重大妥协。这在3月16 日发布的《美日“2+2”联合声明》和4月17日发布的《美日领袖联合声明》中表现无遗。然而,仔细分析这两份声明,可以看到尽管美国得了“面子”,但日本却实实在在地得到了“里子”。

首先,在钓鱼岛问题上,拜登政府改变了奥巴马执政时期——特朗普政府也没有放弃的——在钓鱼岛问题上秉持的3条不可分割的原则:

1、美日《安全条约》第五条涵盖对钓鱼岛的防卫;

2、美国坚决反对任何一方使用武力解决钓鱼岛争端;

3、美国在钓鱼岛主权问题上不持立场。

但在两份联合声明中,美国仅仅重申了第一条,后两条不见踪影。更严重的是,美日在声明中不但“仍然反对”改变钓鱼岛现状,而且添加了反对“破坏日本对这些岛屿的管理的单方面行动”,明确承认了日本对钓鱼岛群岛有管理权限。

其次,自小泉政府以来,日本始终坚持将解决日本被绑架人质问题作为朝鲜非核化的必要内容之一,而以往历届美国政府却与中俄韩三方保持一致,反对将朝核问题与日本人质问题捆绑在一起。但两个联合声明却完全接受了日本的一贯主张,“确认必须立即解决绑架问题。”

再次,自1995年驻冲绳美军强奸少女事件引发了大规模的反对美军基地运动以来,美日双方一直就放弃普天间军事基地问题上纠缠不休:日方要求美军尽早将其在普天间的军事设施和训练基地转移到冲绳以外以至关岛地区,将普天间和冲绳岛东部的一部分美军训练水域“归还”日本;而美方则一直极力拖延,相互间的纠缠甚至迫使在普天间基地问题上持强硬态度的鸠山由纪夫首相在2010年6月辞职下台。但在联合声明中,美方完全接受了日方立场,声明“在施瓦布-边野古琦基地(Camp Schwab-Henokosaki)地区和附近海域建设普天间替换设施的计划是避免继续使用普天间机场的唯一解决方案,并承诺尽快完成建设。”

最后,美日声明中专门“纪念2011年3月日本东部大地震及其余波造成的数千人丧生”。在那次大地震以及由此引发的大规模核电站泄露事故发生后,美国因援助迟缓且十分有限而招致日本朝野的不满和批评。这个专门“纪念”不仅是一份迟来的道歉,也为拜登政府支持日本将这次事故产生的大量核污水排放铺平了道路。

美方的让步,换来了菅义伟政府在四个问题上与美国的一致立场。其一,“美国和日本一致公认,中国的行为不符合现有的国际秩序,给联盟和国际社会带来了政治、经济、军事和技术方面的挑战。”其二,“强调了台海和平与稳定的重要性。”其三,“反对中国在南海的非法海事主张和活动。”其四,“对香港和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人权状况表示严重关切。”

二、美日声明中刻意回避的问题

美日两份联合声明中同样值得关注的是声明中没有提及的重大问题。首先,安倍政府利用特朗普执政时期的单边主义和退群行为,先后主导了亚太地区的CPTPP(Comprehensive and Progressive Agreement for Trans-Pacific Partnershi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和《日欧经济伙伴关系协定》(EU-Japan Economic Partnership Agreement)。这是自日本战败以来第一次主导的两项大的国际协议。这两条协定不但极大拓展了日本完全独立于美国的对外经济交流,而且彰显了日本外交上的独立自主的意愿、能力与影响。这在美国建制派中引发了极大的不满与担忧。毕竟,美日《安全条约》是建立在日本“非正常国家”——日本牺牲外交和安全的主权换取美国的全方位保护——地位之上的,而日本主导的这两项重大国际协议使得日本在“正常国家”的道路上迈了一大步。

然而,尽管拜登政府曾经明确表示在“印太战略”中要加强对印太地区的经济投入,在“重振联盟”中要加强与盟友的经济关系,但在这两份彰显美日“价值联盟”的联合声明中却完全没有提及日本主导的这两项重大协议。美国在今天亚太地区的两个大的经济合作框架——CPTPP和RECP——中均无一席之地;而在其最重要的联盟成员——日本和欧盟——的《经济伙伴协定》中也被排除在外,这对一个“回来了”的美国是难以忍受的。但这份共同声明中对这两项重大协议甚至整个经济领域都毫无提及。可见日本不想让美国搭便车的意愿十分坚决。而且,经济议题在共同声明中的“失踪”彰显了日本对华政策中经济利益与安全利益相悖的巨大矛盾。

其次,日本与俄罗斯在北方四岛问题上长期纠缠甚至敌对,而美国在此问题上一向偏袒日本,甚至不惜派出军用飞机和舰船前往北方四岛海域为日本撑腰。但在这份声明中,对“关乎大和民族命运”的北方四岛问题上只字未提。这表明美日在对待被拜登政府称之为“最危险的敌人”——俄罗斯——的问题上并未达成一致。显然,日本不愿同时与中、俄交恶,因为那将是日本的战略噩梦。同时,对俄罗斯的只字未提也显示了自美国制裁俄罗斯以来,美日在如何对待俄罗斯问题上的利益冲突依然存在。

可见,美国作出的巨大让步换取的美日对华一致的政治立场,并未完全消除美日在一系列关键问题上的利益的不一致甚至矛盾。在美日共同声明的“说与不说”之间,我们可以察觉到美日在当今日本的两个重大关切——国家正常化和避免同时与中俄为敌——上非但没有达成一致,而且隐含巨大矛盾。

三、日本必须认识到,与中国为敌必然要付出历史性的代价

菅义伟政府在获得一些实质的“里子”之后,在政治上倒向美国,跟随美国采取一系列干涉中国内政的说三道四的极端错误行为,除了菅义伟本人没有战略大局观、贪图眼前利益却又不想承担责任的性格之外,更深层的原因是今天的日本再一次面临历史的十字路口。

首先,自1945年战败投降后,尽管日本在美国的扶持下,利用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的两次“战略机遇”,凭借外向型经济模式获得迅速发展,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创造了所谓“日本奇迹”,上升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2010年前)。但是,日本在安全和外交上却受制于美国,长期没有完整的主权,加之美军长期驻扎日本本土,使得日本成为唯一一个至今仍然生活在“战败国”阴影下的“非正常国家”。其结果,是经济上的超级大国日本在国际政治中却始终是一个侏儒。随着世界局势由一强独霸向一强多极的格局发展,日本“非正常国家”的现实越来越成为其继续发展的瓶颈。这是自小泉首相以来,日本右翼势力坚持不懈地推动“国家正常化”的根本原因。但日本“国家正常化”的最根本阻力,恰恰来自美国。毕竟,“美日安保同盟”是建立在美国对日本的控制基础之上的。而且,美国对日本的依赖越大,要控制日本的欲望就越强。对于美国而言,对日本的控制,是其在亚太的利益与地位的根本保障。

其次,如果将“非正常国家”的日本与包括曾经被其侵犯过的中国、韩国、印度尼西亚等其他亚太国家做一比较,更能看到日本独特的窘境。几乎所有这些国家都有着不堪回首的被帝国主义列强的侵略、殖民、掠夺的历史,但展望未来却无一不充满希望和愿景。唯独日本(尤其是日本的右翼势力)在回首过去时,看到的是“辉煌与荣耀”,尽管这份辉煌与荣耀最终导致日本走上自我毁灭的军国主义道路;但展望未来,日本却不像其他亚太国家那样充满希望与愿景,而是感到艰难甚至每况愈下。这是日本国民心态普遍焦虑悲观的根本原因。

再次,就个体而言,自从上世纪90年代经济崩盘以来,日本始终没有走出“消失的20年”的阴影。日本上世纪80年代以后出生的年轻人对未来尤其没有信心。在他们看来,日本的辉煌早已不在,他们再怎么努力奋斗也很难比父辈们过得更好。这种“好日子到头了”的失落感导致日本年轻一代普遍丧失对生活和工作的热情,普遍表现出得过且过的颓废。日本年轻人不但普遍不愿意结婚生子,甚至谈恋爱都成了日益稀缺的社会现象。其结果,一方面是日本人口难以逆转的迅速缩减;另一方面,由于日本的民族特性,又完全无法像西欧发达国家那样开放移民。年轻一代的得过且过与社会老龄化的日益严重,使得整个日本社会日益缺乏活力,进而加剧了对未来的悲观情绪。

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菅义伟代表的右翼势力不是从认真改变自己、激励社会发展中去寻求出路,而是错误地将怨恨指向迅速发展的中国,企图与美国结盟来打压中国,进而维护日本的繁荣与辉煌。

这样做非但不能改变日本的“非正常国家”地位,反而更加彰显了日本唯美国马首是瞻的“小弟”角色。这不仅有悖于自小泉以来日本追求国家正常化的种种努力,而且也在实质上为日本今后的发展套上了一道既重且粗的枷锁。且不说“被人当枪使”的本质就是一场悲剧,稍有世界战略格局常识的人都会看到,无论从地缘政治还是当下国际局势的走势来看,日本死心塌地地跟随美国必将导致与中国和俄罗斯两个大国同时为敌的局面。毕竟,中俄两国不仅历史上与日本积怨。而且,在目前的国际局势下,中俄两国都绝不会容忍卧榻之侧存在一个死心塌地跟随美国的日本。诚然,中俄一再声明两国达成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不针对任何第三方,但如果美日同盟将矛头明显指向美国“最严峻的竞争者”中国和“最危险的敌人”俄罗斯,那将只能迫使中俄两国联手反制。一旦形成这样的局面,对日本必将是一场灭顶之灾。毕竟,美国无论如何扶持日本,都不能改变与中国一衣带水的近邻关系,更不能阻碍中华民族复兴的势头。形势比人强。对此,日本必须保持清醒的认识。否则必将付出难以承受的历史代价。

来源时间:2021/6/25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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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印太战略”对中国-东盟共建 “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挑战与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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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圣荣 赵祺  来源:《和平与发展》2021年第3期

作者:罗圣荣,云南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暨周边外交研究中心研究员,博士生导师;赵祺,云南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内容提要】从特朗普政府到拜登政府,美国以整合地区战略力量、遏制中国崛起为目标的“印太战略”一定程度上已实心化和常态化。美国在安全层面正在加紧打造“亚太版北约”;经济层面加速拼凑排斥中国的全球经贸体系;外交层面企图构筑联合制衡中国的“民主国家同盟”。美国“印太战略”对中国-东盟共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造成严重冲击和挑战,这些举措恶化了中国-东盟合作的安全环境;将抬高中国-东盟合作的经济成本;有可能削弱中国-东盟的信任基础。东盟对“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倡议及美国“印太战略”的认知,主要受东盟中心地位、东盟国家经济社会发展和南海问题等因素影响。在当前形势下,中国可考虑加大对周边国家的外交力度、加快推动落实RCEP、助力东盟维护其中心地位、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和推动“海上丝绸之路”建设多边化。

【关键词】中美博弈印太战略中国-东盟关系海上丝绸之路

2013年10月习近平主席访问印尼期间提出与东盟国家共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倡议(以下简称“海上丝绸之路”),不仅是中国与太平洋、印度洋沿岸国家开展经济合作的区域化倡议,也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实践,目的在于促进中国与沿线参与国的经济合作、政治互信和文化交流互鉴。[1]但美国将这一倡议视为中国在亚洲扩大影响力、重塑印太地缘政治、经济格局的战略工具。随着中国-东盟多项基础设施建设合作项目的推进和落实,美国对中国在东南亚地区的影响力不断上升感到极为焦虑。因此,特朗普政府极力推行“印太战略”以反制“海上丝绸之路”倡议,打压和遏制中国的崛起。

拜登政府上台后,总体上继承了特朗普政府对中国“战略竞争对手”的定位,并加大了与盟国的合作,提出建立“民主国家联盟”,以对抗和遏制中国崛起的“威胁”。[2]尽管中美都认可彼此在应对气候变化和朝鲜核问题上存在共同利益,但鉴于美国内两党在对华强硬方面已达成基本共识,短期之内中美关系难有大的转圜余地。因此,美国“印太战略”将会继续常态化。应对中国-东盟“海上丝绸之路”建设仍将是美国“印太战略”的重点之一。[3]目前国内有关研究主要集中在探讨“印太战略

一、拜登政府对“印太战略”的继承与发扬

特朗普任期内积极推动制定和实施“全政府”对华竞争战略。为进一步实现大国竞争的“可操作化”,其将“印太战略”作为重要依托,加大对“海上丝绸之路”倡议的反制。经过三年推动,美国“印太战略”在安全、经济、外交三个支柱上的机制建设和具体举措逐步实心化。拜登上台后,从首次外交政策演说将中国定义为“最严峻竞争对手”,到参加G7峰会商讨联合制华,再到发布《过渡时期国家安全战略指南》将中国描绘为唯一“潜在竞争对手”,显示拜登政府将全面继承特朗普“印太战略”这一政治遗产。

(一)安全层面:打造围堵中国的“亚太版北约”

首先,升级并推进美日印澳四国安全对话机制(QUAD)。2007年8月,在菲律宾举行的东盟地区论坛(ARF)会议期间,美日印澳建立了非正式的四国对话机制,但后因澳大利亚退出该机制暂停。2017年11月,美日印澳四国安全对话重启。特朗普任内该机制议题不断扩展,规格显著升级,共举行四次高官会议和两次外长会议;[1]特别是2020年3月,美国借抗疫之名,联合越南、韩国和新西兰举办了“四国机制+”副外长级视频会议,拉拢周边国家围堵中国的意图凸显。拜登政府上台后,四国对话机制进一步扩展议题,并将其规格提升为领导人峰会。2021年3月12日,美日印澳领导人在首次视频峰会上表示将共同应对新冠疫情、气候变化和新兴技术带来的挑战,并启动新冠疫苗联合生产项目,确认将于2021年底举行线下领导人峰会。此次峰会发布的《联合声明》展现四国团结,且证明其已达成共同的“新冷战目标”——全面遏制中国。

其次,改变搅局南海策略,强调集体行动。经过中国-东盟国家多年的协商和沟通,南海问题已趋于缓和。特朗普任内,美国通过“印太战略”积极介入南海问题制衡中国。[1]一是联合日澳等盟友否定中国南海主权,拖延南海问题解决进程。如2020年7月,时任美国务卿蓬佩奥曾发表“南海政策声明”,否认中国对美济礁、仁爱礁、曾母暗沙等岛礁的主权及在南沙群岛专属经济区海域的权益主张。[2]二是拉拢日澳等盟友开展炮舰外交,制造地区紧张局势。2020年7月,美国、日本、澳大利亚海军在菲律宾海举行联合演习。[3]拜登执政后,美国开始以集体方式介入南海问题,联合德、法、英等多国在南海进行联合军演,破坏南海稳定局势。2021年3月18日,美国会研究服务处发布《南海和东海研究报告》,规划美国的南海战略目标,其核心即强化美国主导的西太平洋安全构架,防范中国成为东亚地区“霸主”。

最后,延续冷战思维,挑起意识形态对立。冷战时期意识形态是美苏对抗的重要驱动力。[5]特朗普任内美国仍抱守冷战思维,其政府官员和媒体不断深化对华“叙事之战”,以遏阻和推回中国“魅力攻势”投射。2020年7月23日,蓬佩奥发表演讲攻击中国的意识形态和行动“正侵蚀、颠覆自由社会建造的基于规则的秩序,是对自由世界的首要挑战”。[6]新冠疫情暴发后,美国一些政客和媒体极力将新冠病毒同中国相联系,并将中国对国际社会的防疫援助称为“外交攻势”,极力污名化中国。拜登上台后,美国仍不断抹黑中国。2021年3月16日,美日“2+2”会议发表联合声明,指责中国的“经济胁迫”行为不符合现有国际秩序,给国际社会在政治、经济、军事和技术方面带来了挑战。

(二)经济层面:加速拼凑排华的全球经贸体系

在实现安全领域的制度化和军事化安排之后,美国加速拼凑排斥中国的全球经贸体系。其一,不断污名化中国经济发展模式。特朗普任内,美国利用在国际媒体上的舆论优势,将经济问题安全化,抨击和炒作“中国投资模式致使沿线国家陷入债务危机,中国已成为贸易伙伴国的经济安全风险来源,其投资和融资项目绕开常规的市场机制,导致低标准与债务积累”。[2]拜登上台后,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先后发布了《2021年贸易议程》和《2021年国家贸易估算报告》,指责中国是造成钢铁、铝和太阳能等行业产能过剩的“世界头号罪犯”,认为中国正在利用“中国制造2025”政策支持国企,以实现占领全球市场份额的既定目标。

其二,继续在基础设施建设上提供替代性选择。特朗普任内,美国设立有针对性的基础设施建设新标准、规则和平台,以发挥自身“比较优势”。2018年7月,美国启动了基础设施建设与援助网络(ITAN),致力于为印太地区国家提供基础设施项目交易咨询服务,以削弱中国在该领域的竞争力。[1]同年10月,美国通过《建筑法案》,将国际开发署(USAID)和海外私人投资公司(OPIC)合并为国际开发金融公司(USDFC),促使美国的基础设施融资能力翻番,达到600亿美元,为美国联合日、澳启动的“蓝点网络”实施提供有力保障。[2]拜登上台后,美国或将加大在印太地区的投资,加快执行“基础设施建设与援助网络”“亚洲通过能源促进发展和增长”“数字互联互通和网络安全伙伴关系”等基础设施建设项目。

其三,持续打造“去中国化”产业链供应链体系。作为美国对华竞争的外延部分,打造排除中国的产业链供应链,以实现全球经贸体系与中国深度剥离,是美国拼凑排斥中国全球经贸体系的重要路径。为此,美日印澳积极鼓励企业迁离中国。2020年4月,美国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劳伦斯·库德洛表示,将为愿意迁离中国的美国企业支付搬家成本。[3]日本政府同样鼓励并资助本国企业撤离中国。美日还声称要帮助其企业迁移至印度,印度政府则联系了1000多家美国企业,提出多项优惠政策以吸引这些企业的海外分支,其重点领域是医疗设备、食品加工、纺织、皮具和汽车零部件制造等。[4]与此同时,美日印澳还积极加强产业政策协调。2020年9月,日、印、澳三国制定了“供应链弹性倡议”(SCRI)[1],减少对华经济依赖。另外,美国还利用“五眼联盟”和“D10联盟”[2]等多边机制,不断加强对中国的科学技术封锁和产业链的“去中国化”。拜登政府为降低美国对中国的经济依赖,试图通过多元化供应链来实现美中产业脱钩,如美日印澳四国将在生产技术、开发资金、国际规则等方面加强合作,以确保稀土供应链安全[3]

(三)外交层面:构筑联合制华的“民主国家联盟”

基于共同利益,美国持续将印度打造为制衡中国的“桥头堡”。特朗普任内美印军事安全合作突飞猛进。2016年8月美印签署《后勤交流协定备忘录》(LEMOA)。[4]2018年9月美印首次启动外交与防务“2+2”会谈,并签署《通信兼容与安全协议》(CISMOA)。[5]2020年10月,双方再次签署《地理空间交流与合作协议》(BECA)[6],促使两国的安全合作更加紧密。拜登上台后,印度成为继日、韩之后美国防部长奥斯汀出访的第三站,美国承诺与印度建立“全面的前瞻性国防伙伴关系”,并强调美印关系是“自由、开放印太地区的堡垒”。

基于地缘政治考量,继续拉拢东南亚国家围堵中国。特朗普任内,除了继续巩固与泰国、菲律宾等的军事同盟关系外,还积极拓展与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国的安全伙伴关系。[1]美国通过《国防授权法》《亚洲再保证倡议法》等国内立法,使其与东盟国家在军事援助、演习、交流,以及海上安全和反恐等方面的合作法理化,以抵消中国在东南亚日益扩大的影响力。拜登政府或将继续扩展美国在东南亚的影响力和合作关系。一方面,通过“东南亚青年领袖计划”(YSEALI)、“富布赖特美国-东盟访问学者计划”和“美国 -东盟实习计划”等[2],扩大双方的文化联系,培育亲美势力和文化氛围。另一方面,依托美国-东盟峰会、湄美伙伴关系等多边合作机制,继续深化美国与东盟国家的政治、经济和安全联系,与中国展开地缘战略竞争。

基于共同价值观,积极调动欧洲盟友共同向中国施压。特朗普任内,美国积极劝说英、法、德加入其“印太战略”。2019年1月,英国“阿盖尔”号护卫舰与美国海军“麦坎贝尔”号导弹驱逐舰在南海进行首次联合演习。

这也是英国首次在南海直接与中国进行对抗。[3]5月,《法国印太防务战略》报告出台[4];2020年10月,德国也出台了其《印太准则》。[5]尽管欧洲国家对在印太地区抗衡中国崛起的认知不尽相同,但都蕴含打造多极化国际秩序、防止中国主导印太地区的意图。拜登执政后,美国和西方盟友直接利用新疆问题进行政治操弄,抹黑中国和平发展形象。2021年3月22日,欧盟公然打破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原则,鼓吹“人权高于主权”,以所谓“新疆人权问题”为借口,对中国有关人员和实体实施制裁,而美、澳、加拿大也立即跟风。[1]总之,在当前东升西降的世界格局中,美国及其西方盟友持续遏制和打压中国崛起的势头难以转圜。

二、中国-东盟共建“海上丝绸之路”面临的挑战

中美进入博弈加剧的新时代,东南亚国家的战略地位再次凸显。美国企图以其“印太战略”对冲中国推进“海上丝绸之路”倡议,防止东南亚国家进一步倒向中国,阻滞东南亚地区成为中国崛起进程中较为稳定的周边战略依托,护持美国在东南亚地区的霸权地位。

(一)美国“印太战略”导致东南亚地区安全环境进一步恶化

中美竞争加剧使东南亚国家“选边站”风险增大。在中美包容性竞争的背景下,东南亚国家普遍采取“大国平衡”外交战略,在中美之间维持关系平衡,为自身赢得了较大的生存和发展空间。如新加坡作为地区小国,为实现国家利益最大化,在与中国积极开展经济合作的同时,也在安全层面不断深化与美国的合作。但随着中美两国在各领域对抗加剧,多数东南亚国家“两面下注”的战略空间正在被压缩,使得东盟内可能出现“美国伙伴关系国”与“非美国伙伴关系国”对立局面,一些国家不得不在中美之间“选边站”。如在5G建设上,如果中间立场消失,东盟国家可能别无选择。

南海局势不可控因素增加。特拉普任内美国通过“印太战略”搅局南海,加剧了南海紧张局势。2020年美国在南海的“航行自由行动”次数达到历史之最,多次进入我南海岛礁12海里水域,悍然对中国领海主权进行挑衅。[2]美国在南海不断增加的军事存在,不仅对中国的海洋权益构成直接挑战,还助长了域内相关国家浑水摸鱼的心态,它们借机频繁炒作南海问题。尤其是美国军舰在南海的军事活动愈发频繁,中美“擦枪走火”的可能性加速上升。如2018年9月30日中美两艘快速行驶的驱逐舰“兰州”舰和“迪凯特”号,竟然在南沙海域相隔41米的近距离相遇。[1]此外,美国还采取武器销售和援助、培训军事人员、加强联合军演等方式全面强化菲律宾、越南等盟友和战略合作伙伴的军事能力。这些举措都将进一步推动南海问题复杂化、国际化和法理化,给南海局势增加了诸多不可控因素。

东南亚地区军备竞赛日益加剧。特朗普任内,美国在东南亚大力开展军事外交,导致多国军费开支上涨,东南亚地区进入逆裁军状态,军备竞赛日益激烈。按绝对值计算,东盟国家的总国防开支在过去15年里翻了一番,印尼、泰国等国的军费开支也以每年10%的速度增长。[2]一些东南亚国家正在大量购买新的护卫舰、坦克、直升机、战斗机和潜艇等军备。过去10年越南的武器进口增长了近700%,使越南从全球第43跃升至全球第10大武器进口国。[3]尽管军费增长并不能改变东南亚地区的军事平衡,但一定程度上会使地区军事冲突的风险加剧。

(二)美国“印太战略”抬高中国-东盟合作的经济成本

东盟国家参与“海上丝绸之路”建设的期待值下降。自中国“海上丝绸之路”倡议提出后,得到东盟国家积极响应。但2018年初以来,东盟国家的相关政策发生改变,其中的主要原因是斯里兰卡债务危机,加之西方舆论编织的“债务陷阱论”,让东盟国家开始重新审视中国经济援助的利弊,对“海上丝绸之路”项目进行审查。如缅甸部分官员对中缅共建皎漂港项目的态度发生变化,开始进行严格审查。经过艰苦谈判之后,两国最终在2018年11月成功签署框架协议,但第一阶段的投资金额从70亿美元缩减至13亿美元,原计划建设的10个泊位也缩减至2个。[1]可见,美国不断污名化中国经济发展模式,使东盟国家对参与“海上丝绸之路”建设变得犹豫不决。

东盟国家参与共建“海上丝绸之路”的动力减弱。基础设施建设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合作重点。因此美国也通过对基础设施建设增加投资、设定相关标准、提供替代性项目,稀释和对冲东盟国家参与“海上丝绸之路”建设的需求。如美、日、澳三国合力推出的“蓝点网络”计划,通过制定印太基础设施建设“行业标准”,对中国的基础设施建设形成“标准压力”[2],从而使东盟国家在与中国合作时更加谨慎,甚至望而却步,以达到拆台目的。

东盟国家参与“海上丝绸之路”建设的经济基础受损。近年来中国对东盟的货物进出口比例均在上升。2020年,东盟成为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这些迹象表明东南亚与中国(全球产业链的中心)有着最紧密、最活跃的贸易联系。[3]美国极力推动全球产业链“去中国化”,从供给和需求两个层面对中国-东盟经济合作造成冲击。在供给层面,美国通过主导东亚产业链来阻断中国产业升级所需的关键中间产品供应,使中国相关产业面临“卡脖子”危机。在需求层面,美国通过挤压中国在东南亚的市场来减少中国制造业产品的出口规模,从而降低中国产业经济利润。[4]美国的一系列举措将直接冲击中国和东盟各国的贸易往来,降低各国对中国的经贸依赖,进而削弱中国崛起及扩展影响力的经济基础,使东盟各国在经济上更多地转向美国。

(三)美国“印太战略”损害中国-东盟的互信基础

凸显意识形态对立,损害中国-东盟互信。政治价值观和意识形态是决定政治互信的核心因素。[1]美国充分利用意识形态对抗在东南亚编织反华“自由民主联盟”。2019年10月,时任美国助理国防部长兰德尔·施里弗(Randall Schriver)指责中国正在印太地区开展经济“胁迫”行动,扩大“威权主义政府驱动的经济模式影响力,破坏基于规则的自由主义秩序”。[2]

美国宣称“欢迎其他志趣相投的国家携手合作,以维护自由开放的印太地区”。所谓“自由”即指该地区国家不受他国胁迫,且能够在本国国内维护自由民主体制;所谓“开放”即指开放的公共区域(海路、航空、网络空间)、开放的投资(促进市场经济的投资环境)和开放的贸易(自由、公平、贸易互惠)。[3]换言之,美国刻意强调自身与东盟国家价值观的“同质性”,放大中国与东盟国家的“异质性”,进而干扰中国与东盟国家的相互信任。

极力污名化“海上丝绸之路”,干扰东盟国家的认知信任。认知信任主要是指建立在认知基础上的信任。近年美国抹黑中国的“新殖民主义”“债务陷阱论”“产能污染论”“破坏安全论”“输出模式论”等言论从未停止[4],这些负面信息导致东盟国家开始质疑中国推出“海上丝绸之路”的真实意图,对中国的信任度下降。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中心《2021年东南亚态势报告》(The State of Southeast Asia:2021 Survey Report)显示,东南亚地区对华不信任度已从2019年的51.5%上升到2021年的63.0%。相较美、日、印度和欧盟,中国连续三年位居不信任榜首。[1]美国媒体和高官一系列针对“海上丝绸之路”的诬蔑,严重干扰和损害东盟国家对华认知信任。

三、东盟对“海上丝绸之路”倡议和“印太战略”的认知

东南亚既是中国推动“海上丝绸之路”建设的重要示范区,也是美国实施“印太战略”制衡中国的前沿阵地。美国企图通过支持“东盟中心地位”,换取东盟对美国“印太战略”的支持,进而阻滞中国-东盟共建“海上丝绸之路”。因此,厘清东盟国家对“海上丝绸之路”倡议和“印太战略”的认知尤为重要。

(一)东盟对“海上丝绸之路”倡议的支持与担忧

中国的“海上丝绸之路”倡议,在传承和平友好、互利共赢价值理念的基础上,注入命运与共的时代内涵,合作层次更高,覆盖范围更广,参与国家更多。但总体上东盟国家对“海上丝绸之路”在支持的同时也不乏担忧。

支持的理由:首先,东盟国家认为参与“海上丝绸之路”将获得经济收益。贸易上将极大便利东盟国家的物流运输,使其原产品与工业制成品有更多机会进入中国市场,促进东盟国家的对外经贸发展。产业发展上沿线国家与中国开展产业合作与产业对接,将扩大双方的产业投资、贸易和技术往来,可促进东盟国家的产业结构调整与升级,增加双方产业结构的互补性,为双边贸易提供更大的合作空间。

其次,“海上丝绸之路”倡议与东盟互联互通规划非常契合。为加强区域互联互通、保持地区经济竞争力及维护亚洲持久和平与繁荣,东盟在2009年10月达成共识,一年后通过了《东盟互联互通规划》(MPAC)。该规划确定了以基础设施建设、机制构建和人文交流为主要内容的15个重点项目。[1]据亚洲开发银行预测,完全实现东盟互联互通大约需要5960亿美元的投资。[2]而中国提出创建的“亚投行”和“丝路基金”将有利于解决东盟国家基建项目所需资金,快速高效地实现东南亚区域互联互通。这将使中国西南与东南亚连接起来,其政治和经济收益显而易见,从而受到东盟国家的支持和欢迎。

但东盟方面也存在诸多担忧,“海上丝绸之路”的多个合作项目正在以新的方式重塑东盟发展模式,给中国-东盟关系增添了新的复杂性。一方面,战略自主性问题引发东盟国家的普遍关注。东盟国家担心经济上过度依赖中国可能会削弱其对外政策的自主性。例如2013年8月,在菲律宾提出针对中国的仲裁案之后,中国政府宣布取消对菲律宾总统阿基诺三世出席在南宁举办的中国-东盟博览会邀请[3],以展示中国维护南海主权的决心,这一定程度上也引发东盟国家对自身战略自主性的担忧。

另一方面,部分东盟国家对“海上丝绸之路”建设可能给南海争端带来的影响高度关注。如尽管越南官方于2015年就对“海上丝绸之路”表达出积极参与的意愿[4],但越南媒体和学者对此展现出消极态度,认为“海上丝绸之路”是中国的政策工具,旨在利用经济利益拉拢东盟各国,接受中国作为海上强国的形象,并进一步使中国在南海的行为合法化;如果越南支持“海上丝绸之路”倡议,同意中国在东南亚地区参与海港建设,会有助于加强中国海军、海上执法船以及商船在整个地区的存在。[1]菲律宾部分官员则认为,“海上丝绸之路”会帮助中国进一步改变东南亚地区力量平衡,在主权和海洋管辖上对地区国家施压。

(二)东盟对美国“印太战略”的认知:忧虑与期待

美国十分重视东南亚的地缘战略地位,积极拉拢东盟国家遏制中国崛起。但东盟国家出于自身战略考量,对美国的“印太战略”表现出忧虑和期待交织的复杂心态。

一方面,东盟国家对美国“印太战略”意图的不确定性表示深切顾虑。在东盟国家看来,该战略充满浓厚的政治和军事色彩,是对中国采取遏制战略的起点。因此许多东盟国家担心,美中两国在印太地区的遏制与反制斗争,将使东南亚国家被迫面临“选边站”压力,进而挤压东盟国家的战略选择空间,并损害其利益最大化。[3]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多次表达了东盟国家对中美战略竞争的忧虑:“我们非常不希望被迫选边,但现在这种情况可能发展到东盟不得不选择一方或另一方,我希望这种情况不会太快到来。”

另一方面,东盟担心美国的“印太战略”损害“东盟中心地位”。冷战后东盟一直试图通过各种双边和多边机制充当地区大国力量平衡的砝码,并维护东盟的地区中心地位。尽管美国官员不断强调支持东盟的中心地位,但其四方安全对话机制的发展,必然会损害“东盟中心地位”。一是在价值理念上,美国表面上强调自由和开放的地区秩序,实质上具有明显的排他性,意在联合日印澳等国遏制中国崛起。这不符合东盟包容、开放、透明的地区合作理念,容易引发地区内的冲突对抗。二是在机制设置上,四方安全对话是美国“印太战略”的机制化平台。近年来该机制议题不断扩大,规格逐步升级,未来很可能成为印太地区新的安全架构基础,削弱东盟的议程设置能力和中心地位。[1]三是在东盟内部团结上,这是“东盟中心地位”的坚实基础。但美国实施“印太战略”以来,东盟国家对其认知存在明显差异。[2]这导致东盟成员国对地区秩序的认知进一步分化,严重影响内部团结和凝聚力。

与此同时,对于中国“海上丝绸之路”倡议的质疑与担忧,也使东盟对美国的“印太战略”抱有期待。[3]一是多数东盟国家希望通过与美国加强安全合作,提升自身军事能力建设,以维护南海航行自由和“推回”(push back)中国的海上活动。如2020年10月,时任美国务卿蓬佩奥会见印尼总统佐科时,双方同意加强军事采购、训练演习、情报共享和海上安全合作,以及维护南海航行自由。[4]二是东盟国家认为美国将增加对东南亚地区经济社会发展的资金援助,从而推动东盟国家经济发展,提升其基础设施建设能力,减弱对中国的经济依赖。如新加坡外长维文(Vivian Balakrishnan)宣称东盟国家欢迎美国“印太战略”在数字经济、能源和基建以及网络安全方面的相关举措。

鉴于东盟对中国的“海上丝绸之路”倡议与美国的“印太战略”都持有程度不同的质疑和期待,并在认知上表现出的复杂心态,考虑到在当前形势下维护东盟中心地位、促进东盟国家经济社会发展与缓和南海局势的需要,东盟积极主动地发布《东盟印太展望》,进一步明确了东盟的印太构想。

四、推进中国-东盟共建“海上丝绸之路”的思考

面对中美战略竞争加剧,东盟发布了《东盟印太展望》,表达了其政治、经济和安全诉求,强调了包容、合作、发展以及维护“东盟中心地位”的原则。[1]鉴于此,中国应考虑采取以下措施,以应对美国“印太战略”的冲击和挑战,进一步推动“海上丝绸之路”建设。

一是加大周边外交力度,稳定中国-东盟合作的安全环境。在当前“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新冠疫情相互交织的情况下,加大周边外交力度,有利于稳定中国-东盟共建“海上丝绸之路”的安全环境。首先,同周边国家开展疫苗援助与合作。加强与周边国家的技术合作,推动东盟国家实现疫苗本土化生产,加大对周边国家的疫苗援助,助力周边国家有效控制疫情。其次,推进周边安全合作制度化。特别是在南海问题上,积极推进中越、中菲、中马以及中国和文莱关系的稳定发展,以海洋环境治理、海上人道主义救援、海上互联互通和预防海上恐怖主义等内容为落脚点,构建一系列可持续的多边合作机制,降低海上冲突发生的可能性。最后,推动周边交流合作机制化。通过形成常态化的、正式和非正式的、双边和多边的会晤机制,开展地方政府包括省市长之间对话、互访和经验交流活动,通过中国-东盟青年营、澜沧江-湄公河青年友好交流等项目,加强民间交往。

二是加快推动落实RCEP,降低中国-东盟合作的经济成本。经过8年谈判,世界上覆盖人口数最多、成员结构最多元、发展潜力最大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在2020年11月15日签署,这是地区合作的重要里程碑,旨在统一亚太区域内的贸易规则体系,不仅有助于降低各国企业的经济成本,而且有利于中国-东盟共同应对国际环境的不确定性,进一步推动区域内自由贸易,稳定产业链供应链。作为协定成员国,中国应积极推动协定落地生效:(1)加强国内部门间协同配合,加快完成国内核准程序,推进货物贸易、服务贸易、投资、自然人移动等领域开放,推动在贸易投资自由化便利化、知识产权保护、贸易救济、电子商务、政府采购、中小企业和经济技术合作等方面实行更高标准规则。(2)落实投资负面清单承诺,不得新增外商投资限制,兑现首次在自贸协定中作出的知识产权全面保护承诺,将著作权、商标、地理标志、专利、遗传资源等均纳入保护范围。(3)落实电子认证和签名、在线个人信息保护、网络安全、跨境电子方式信息传输等条款。

三是助力东盟维护中心地位,提升中国-东盟的战略互信。当前,在“美强中弱”的权力对比格局,以及美国在东南亚享有明显的认同优势和制度化权力优势、并擅长操弄同盟政治与制造分歧对立的地区形势下,东盟谋求地区和平、稳定与繁荣,追求对话与磋商,主张包容与基于规则的秩序,反对对抗与被迫“选边站”,聚焦互联互通、海洋安全与发展等议题,很大程度上也符合中国的利益和政策主张。因此,助力东盟维护其“中心地位”,既是强化中国-东盟共建“海上丝绸之路”战略互信的重要路径,也是应对美国“印太战略”的应有之义。首先,遵循“东盟方式”,在处理地区问题时坚持平等参与、协商对话原则,尊重多样性,照顾差别性和渐进性,以包容和耐心集聚合力。其次,理性客观看待东盟的“大国平衡”战略。在地区特定议题上给予东盟足够的选择空间,降低东盟国家“选边站”压力。最后,参与并维护东盟主导的东盟地区论坛、东亚峰会、东盟防长扩大会议、“10+1”“10+3”“10+6”等一系列地区合作机制,巩固“东盟中心地位”的制度基础。

四是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挖掘中国-东盟合作内在动力。一方面,深化中国-东盟数字经济合作。面对新冠疫情对经济的巨大冲击,东盟高度重视发展数字经济,发布《东盟数字总体规划2025》。中国可以加强“数字丝绸之路”与东盟数字规划的对接,积极拓展双方在智慧城市、5G网络、人工智能、电子商务、大数据、区块链等领域合作,打造中国-东盟经济合作新亮点,为双方经济社会发展提供新动能。另一方面,坚持推进绿色经济发展。加强减贫、防灾减灾、气候变化、环保等领域合作,继续深化澜湄合作和中国-东盟东部增长区合作,推动同“陆海新通道”对接,推进中国-东盟“蓝色经济伙伴关系”建设,促进《东盟共同体愿景2025》与“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互补合作,加快落实可持续发展议程,利用“亚投行”“丝路基金”等融资平台,促进地区绿色经济发展。

五是推动“海上丝绸之路”建设多边化,拓展中国-东盟合作发展空间。第一,加强国内私营企业投资。可加快私企“走出去”进程,提高国际竞争力,亦可淡化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的政府色彩,避免外界过度解读和误解。第二,吸引国际多边金融机构的参与。开展与世界银行、欧洲复兴开发银行、亚洲开发银行和“亚投行”的合作,提升相关建设项目透明化。第三,推进中国和日本等域外国家的第三方市场合作。以提升“海上丝绸之路”建设的开放性和“共商、共建、共享”原则,创造性地化解地区性的地缘政治挑战,体现“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的战略追求。

结论

中国“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倡议的正式实施,提升了中国在印太地区的影响力,加大与沿线国家的合作力度。美国特朗普任内推出“印太战略”,积极在安全、经济和外交等方面“设置议程”,并创设新的标准、规则和机制,对冲、遏制和破坏中国-东盟相关合作。拜登政府上台后的一系列举措,显示美国未来对“印太战略”的投入将有增无减。中国-东盟共建“海上丝绸之路”仍面临美国的战略挤压。

美国激化与中国的战略竞争,强化与印太地区国家的军事合作,促使东南亚国家“选边站”风险增大,南海局势的不可控因素增加,地区军备竞赛加剧,恶化了中国-东盟共建“海上丝绸之路”安全环境;美国以提供可替代性的基建项目和打造排除中国的产业链和供应链为核心,拼凑孤立和排斥中国的全球经贸体系,使东盟国家共建“海上丝绸之路”的动力减弱和经济基础受损,抬高了中国-东盟合作的经济成本;美国积极构筑“民主国家同盟”,煽动意识形态对立,肆意抹黑“海上丝绸之路”,干扰认知信任,企图削弱中国-东盟共建“海上丝绸之路”的信任基础。

东盟对中国的“海上丝绸之路”倡议与美国“印太战略”都持有不同程度的质疑和期待,在认知上表现出矛盾的复杂心态。在美国“印太战略”加强对“海上丝绸之路”制衡的背景下,中国可以考虑加大周边外交力度、加快推动落实RCEP、助力东盟维护中心地位、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推动“海上丝绸之路”建设多边化等路径,减少可能被美国利用和攻击的弱点,力争使“海上丝绸之路”成为中国-东盟合作的典范。

来源时间:2021/6/25   发布时间:202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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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建国:美国一再破坏中企竞标,该怎么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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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霍建国  来源:环球时报

近日,由世界银行牵头的在太平洋铺设海底通信电缆项目因没有选出合同承包商而搁浅。据知情人士透露,参加竞标的中国华海通信技术有限公司原本极有可能以比对手低20%的竞标价格胜出,却由于美国出面干预致使招标项目陷入僵局,美国干预的理由是该项目关系到美国领地关岛的军事安全问题。这一事件可以作为美国长臂管辖的典型案例写入教科书。

首先,我们可以更清楚地认识到美国强调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欺骗性。

美国早在1975年就设立了外国投资安全审查机构(简称CFIUS),该机构早期主要从事投资信息收集和项目分析工作。1988年,美国通过对《国防生产法》的修改,规定总统及其授权人可以对外国投资进行审查。同年,美国第12661号行政命令赋予CFIUS主动对外国投资进行调查的权力以及向总统汇报的义务。2018年特朗普上台后,又通过了《2018年外国投资风险评估现代化法案》(简称FIRRMA), 其中对CFIUS的审查范围、审查程序及监管权限等进行了全方位的界定和规范。其管辖范围涉及关键技术、关键基础设施、网络安全及个人敏感数据的交易等。同时FIRRMA法案中还增加了一个“特别关注国”的概念,实际上就是规定对来自中国的投资进行特别审查。可以看出美国强调的“基于规则的竞争”完全是基于美国规则的竞争,美国既然已将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自然会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和伎俩全方位封杀和限制我们的企业投资行为。

其次,我们应对企业社会责任有一个更清醒的认识。有关企业社会责任的提法在欧美社会已有半个多世纪历史,其间涉及多重利益相关者,绿色环保、劳工标准,可持续发展等概念相互交织,尚难形成一个完整统一标准。有些国际组织和行业协会围绕社会责任这一议题,提出了一系列的倡议和指南,包括《联合国全球契约》《道琼斯可持续发展指数》《采掘业透明度倡议》《环境、社会及治理标准》以及经合组织推广的《跨国公司行为准则》等,都为企业社会责任设定了更为细致的指标体系,而大多数标准和准则都是属于倡议类的或劝说性的,对于企业来说更重要的是出自商业的考虑或遵纪守法的责任。真正意义上的企业社会责任实是企业的道德责任,我们要鼓励企业在做到盈利和守法的同时,还应为社会作出额外积极的贡献。避免企业在商业合同中由于受到歧视性待遇而蒙受不必要的损失。面对国际社会经常强调的企业社会责任,我们应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既要高度重视合法合规要求,平衡好合规的成本和企业的业务发展,更关键的是要提高企业对市场的适应能力和对风险的防控能力。美国既然习惯于我行我素,无视国际规则体系,就更没有资格在世界上要求别的国家遵守美式规则。

再次,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美国这种霸道做法对其他国家造成的伤害。太平洋海底通信电缆项目的建设直接关系到对密克罗尼亚、瑙鲁和基里巴斯等国水下基础设施的改善,项目对数据容量的提高远大于卫星通信,有助于这些国家经济的发展和人民生活质量的提升。美国对这一项目的干预破坏,在道义上显然是站不住脚的,同联合国制定的可持续发展目标也是相悖的。

最后,我们仍想奉劝美国一句,世界正面临着新冠病毒大流行的冲击和伤害,人类正在为共同战胜疫情而努力,美国作为当今世界的超级大国,不仅要努力挽救自身疫情,更要为世界的抗疫和经济的繁荣做出大国应有的努力和贡献,尽快摒弃冷战思维,回归国际竞争合作的理性轨道上来,尊重国际通行的商业规则,为建设一个公平、公正的国际秩序做出表率。(作者是中国商务部研究院原院长)

来源时间:2021/6/25   发布时间:202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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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美大使崔天凯卸任:“真正的大侠不会一言不合拔剑就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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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晓枫  来源:《财经》

6月21日,中国驻美大使崔天凯发表卸任辞别信,他将于本周离任回国。对于八年任期,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他外交生涯中最长的一次驻外任期,让他经历了很多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结识了很多热情友好的朋友,也给他留下了很多终身难忘的记忆。

现年68岁的崔天凯是浙江宁波人,曾就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关系学院(SAIS),并获得硕士学位。他在中国外交部任职37年,此前曾任驻日大使、外交部副部长,自2013年4月起担任驻美大使,其间历经三届美国政府,亲历中美关系剧变重构。

中美关系被认为是全球最重要的双边关系,担任中国驻美大使也是最具挑战性的外交使命之一。不仅要代表中国立场捍卫国家尊严和利益,还要从宏观到微观,从政府到民间,从经贸到人文,在各个领域和层面促进两国交流合作,更要随时面对人权、主权以及中美关系中可能遇到的各种敏感议题,如何拿捏这样复杂的关系,是对外交官的艰巨考验。

除了这些挑战,崔天凯在任期内更是面临中美建交40多年来两国关系前所未有的动荡与复杂变局,从特朗普政府2018年发起的贸易战到打压中国科技企业,再到新冠疫情期间两国关系降至冰点甚至互关领馆。在特朗普政府几乎中断两国所有交流机制的不利局面下,崔天凯仍然竭尽全力通过两国媒体发声,避免加剧分歧与冲突。

对于崔大使八年任期,长期从事对美外交的资深外交官陈明明(曾任中国外交部美大司副司长和中国驻瑞典大使等职务)对《财经》记者评价说,“习主席曾说过‘大就要有大的样子’,崔大使作为大国大使,真正做到这一点,维护国家利益信念坚定且有策略、有风度、有涵养,可谓诠释理性的大国外交理念。面对特朗普政府的‘白色恐怖’,他仍然坚持澄清事实,防止脱钩。面向美国沟通宣传中国立场,积极接触美国公众,不唱高调、不讲官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美国人能理解的话语去做美国人的工作,做得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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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8日,崔天凯在曾经就读的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关系学院发表演讲。图/中国驻美大使馆网站

2013年“两会”期间,即将赴美就任大使的崔天凯在接受《中国青年报》记者采访时曾谈及自己的外交理念。他把中国比作金庸小说里的“大侠”,“真正的大侠从来不会两句话不合心意,就拔出剑来砍,那都是二三流的角色。”

崔天凯所阐释的外交理念也是卓越外交家周恩来总理常说的,“外交工作者首先就是做人的工作,朋友越多越好”。崔天凯八年任期给外界留下最深的印象之一就是践行习近平主席的新型大国外交理念,与美国各界展开深入沟通交流,积极展开人文外交。

“崔大使在美国履职期间大量与美国政界、经济界、媒体界朋友接触沟通,这让他能够很好地维系中美关系,特别是在贸易战这几年发挥桥梁作用,他的这种沟通让其成为中美交流的最好使者,不辜负大使职务。” 全球化智库(CCG)创始人兼理事长王辉耀对《财经》记者表示。

在很多美国外交领域人士看来,崔天凯是很懂美国的中国外交官。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关系学院中国研究项目主任安德鲁·莫沙(Andrew Mertha)说,“他绝对代表中国利益,但又非常了解美国观点。”

这种对美国的了解让他与很多美国外交官建立了良好的工作关系。他曾与美国现任国务卿布林肯(时任奥巴马政府常务副国务卿)在2015年共同推动中美合作培训阿富汗外交官项目。美国全国商会(US Chamber of Commerce)负责国际事务的薄迈伦(Myron Brilliant)曾透露,崔天凯通过与时任总统特朗普的女婿兼高级顾问库什纳建立沟通渠道,帮助中美达成“第一阶段”贸易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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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9日,第四届中美合作培训阿富汗外交官美方培训班开班仪式,崔天凯与美国务院时任常务副国务卿布林肯共同出席。
图/中国驻美大使馆网站

对美国的深入了解也让崔天凯善于利用美国主流媒体向美国受众阐释中国观点。《财经》记者根据中国驻美大使馆网站公开信息统计,崔天凯在任期八年27次接受美国主流媒体采访、7次专访,其中10次接受CNN采访,话题涉及新冠疫情、贸易战、南海、新疆、打压中国科技企业、香港、气候变化以及留学生等多个领域。他还多次在美国主流报纸发布署名文章就关键议题进行阐释。

崔天凯在采访中有很多精妙的回答,例如,2015年,崔天凯在接受CNN著名主持人阿曼普采访时被问及南海议题,对于西方国家认为中方不能依据早已过时的历史地图制定政策的观点。崔天凯答道,不能说某种权利是很多年以前形成的,现在就无效了。很多年前,美国这个国家也还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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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天凯2015年接受阿曼普采访。图/中国驻美大使馆网站

2020年中美关系剧变时刻,面对新疆人权问题、新冠疫情起源等焦点议题,崔天凯更是第一时间在美国主流媒体发出中国声音,坚决捍卫国家利益和主权,反驳一些美方势力对中国的污蔑,有针对性且不失强硬。

2021年2月,崔天凯在接受CNN记者著名主持人扎卡里亚专访时驳斥BBC关于新疆报道,他指出西方媒体所混淆的概念。“我过去几年不止一次去过新疆,亲眼所见了那里的情况。我参观了一些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那里就像一个校园(campus)。决不是什么劳改营(camp)。我不知道BBC记者的这些错误信息是怎么得来的。但如果你看看他们的过往记录,也许就不该完全听信他们的话。”崔天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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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天凯在接受扎卡里亚专访。图/中国驻美大使馆网站

除了新疆议题,崔天凯还在那次采访中就新冠病毒起源澄清事实,反驳“武汉实验室制造病毒”这样的阴谋论。“我也曾参加过两国专家之间的一些会议,他们都是真正的科学家,他们从科学家而非政客角度来审视疫情。很多媒体报道了世界其他地方的早期病例,所以当然有必要在世界各地进行溯源研究,从而真正找到病毒源头。这样人类面临下次疫情时才能防备得当。不要把这个问题政治化,让科学家完成他们的专业工作。”崔天凯说。

在表达中国立场的同时,崔天凯大使也对美国公众展示中国外交官的人文关怀,他2020年曾在《纽约时报》撰文呼吁两国人民团结抗击疫情。他在文章中对纽约疫情表示深切关心,“我始终坚信,我和无数人喜爱的纽约能挺得住、熬过去。前几天,纽约市民自发相约在各自阳台、窗台为奋斗在抗疫一线的医护人员鼓掌。这展示团结的一幕让我深受感动,我在掌声中听见了人们的爱与勇气,听到了这座城市的坚强和韧性,这是当下艰难时刻里的希望和光明。”他还真诚感谢美国人民对中国新冠疫情的帮助,“我们铭记,在最困难的时候世界各地的朋友给了我们慰藉和帮助,其中很多是美国人,很多是纽约人。现在我们也愿真诚回报他们的善意,与他们共渡难关。”

“第一线外交,特别是面对不友好舆论环境,如何既要捍卫国家尊严和利益,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去做美国各界的工作,去reach out(接触),去争取人心,这个平衡不好把握,但他做到了。”陈明明说,“习近平总书记在近日中央政治局集体学习时指出,要注重把握好基调,既开放自信也谦逊谦和,努力塑造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那么崔大使就是在第一线外交讲好中国故事。”

崔天凯不但善于讲好中国故事发出中国声音,还在任期八年积极推进人文交流,与美国社会建立更多文化纽带,例如,出席“NBA中国之夜”活动,观看华盛顿奇才队同俄克拉荷马雷霆队的比赛,亲自为大型舞龙表演“点睛”,向各界观众致以新春问候。他还为美国飞虎队历史组织举行招待会,邀请飞虎队老兵和家属参与,缅怀飞虎队援华义举,鼓励中美两国年轻一代携手并进,传承中美友好合作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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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1日,崔天凯在华盛顿出席“NBA中国之夜”活动。图/中国驻美大使馆网站

耳熟能详的“熊猫外交”也是他积极落实两国元首外交所达成的人文交流成果。2013年12月,他在《华盛顿邮报》上撰文将熊猫外交与中美两国人民友谊联系在一起。他在文中写道,“大熊猫已成为很多华盛顿居民生活中的一部分,华盛顿的地铁票上就印有大熊猫图案。大熊猫不仅超越了中美两国文化上的差异,而且促进了两者的融合。”

崔天凯还努力拓宽中美人民交流往来的途径,2014年中美建交35周年之际,中国国际航空公司北京至华盛顿直航开通,崔天凯亲赴机场迎接首次航班,他认为这条航线的开通必将进一步拉近中美这两个伟大国家首都之间距离,增进两国人民之间相互了解和友谊。崔天凯曾这样形象地比喻,“神话中的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而现在每天有一万多人通过空中航线往返于中美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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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10日,崔天凯大使出席中国国际航空公司北京至华盛顿直航首航庆祝招待会。图/中国驻美大使馆网站

对于中美年轻一代的交流主体——两国留学生,崔天凯也是给予大力支持, 在他看来,历史证明,中美合则两利、斗则俱伤,合作是唯一正确选择。在当前中美关系的困难时期,中美学生交流可以促进两国民心相向,促进理解与互信。为了鼓励美国学生来华学习,崔天凯在2019年中美留学40周年纪念活动时宣布,每年支持2500名美国学生赴华短期修读学分。

崔天凯对于特朗普政府试图全面禁止中国留学生的想法深表担忧,在他看来这样会为两国关系释放危险信号,他多次在美国媒体就这一问题发声,为中国留学生争取支持与同情。与此同时,他也勉励中国留学生作为民间使者,一起挑起这个重担,建立一个确实能够有利于两国人民福祉的中美关系,不能因为逆境丧失信心。

正如他鼓励中国留学生不要对两国关系丧失信心,面对中美关系处于在对话合作与对抗冲突之间作出抉择的关键十字路口,崔天凯在推特上写下离任寄语:“中美都是伟大的国家,希望我们能以长远和战略眼光看待中美关系,为我们共同的未来继续努力。”

来源时间:2021/6/25   发布时间:202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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