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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无尽前沿法案》背后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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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谭主  来源:玉渊谭天

86票赞成,11票反对,历经一年,美国政府心心念念的《无尽前沿法案》,终于在参议院投票通过,进入到下一阶段讨论。

如果法案最终获得通过,美国会拿出约1000亿美元,投入到人工智能、量子计算以及半导体等关键科技研究领域。

虽然法案距离最终通过还遥遥无期,但一些美国政要却如获至宝。拜登称,这是个良好的开始,法案会确保美国在竞争中处于领先优势。而竞争的对象是谁?谭主翻了翻法案正文,中国,是被提及次数最多的国家。

投票第二天,拜登在谈到同中国的竞争时,就直接撂下狠话,声称“中国赢不了”。

只是,这个法案,真的有这么大的作用吗?花费千亿,又真的能解决美国的“科技焦虑”吗?

01 头疼医脚

“贩卖焦虑”的是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查克·舒默和共和党参议员托德·杨。去年5月,两人以“美国的领导地位正受到外国竞争对手的挑战”为由,首次提出了《无尽前沿法案》。

谭主发现,在法案提出前,美国国防部刚刚通过了一份报告。报告对新能源汽车、量子通信、5G等多个技术领域进行了评估,结论是在这些领域,美国都已经落后。

同这些具体行业情况相比,更让美国焦虑的是另一组数据:60年代至今,美国公共研发投资占GDP的比例已经从2%跌至不足0.6%,公共研发投入明显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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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对创新投入疲软,作为补充的私营部门,投资科技创新的意愿也不乐观。2017年从清华大学毕业到普林斯顿从事高性能计算机网络研究的陈晓奇与谭主分享的直观感受是:

苹果、谷歌、亚马逊这些公司,近年来在基础科学的创新其实不够多。

创新动力不足的直接结果是,在专利申请数量上,美国已经失去领先地位。这就有了查克·舒默在《无尽前沿法案》中的那句话,“美国的全球竞争对手在技术领先地位方面赶超过美国,只是时间问题。”

美国政客营造了一种紧迫的竞争氛围,似乎再不行动美国就不能领先了,但实际上,他们考虑的并非只是纯粹的科技进步。这一点,可以先从法案的难产说起。

法案先是因参议院商业科学与运输委员会提案积压而被搁置,今年4月21日,查克·舒默和托德·杨提交最新版本后,又引发了巨大争议。

参议员们吵得最凶的,是资金如何分配。

华盛顿州参议员玛丽亚·坎特威尔要求法案里加入帮助波音公司的条款,而波音公司的生产基地,正是在华盛顿州;密歇根州民主党参议员加里·彼得斯要求拿出20亿,缓解汽车厂关闭的问题,“汽车城”底特律,正是密歇根州最大的城市。

这份大蛋糕,谁都想分一杯羹。

这个时候问题就来了,法案要想实施,首先要通过参众议院的批准,然而每个人都想在法案里填上一笔,确保自己能分到一杯羹,在这个过程中,但凡出现修改,就必须再次重复流程。

《无尽前沿法案》原定商议讨论的时间是4月28日,但参议员们提出了多达230项修正案,随后,针对法案的讨论就被延迟到5月10日之后进行。

拜登提及的“86 VS 11”的结果,只是终止了围绕法案的冗长辩论程序。就在第二天,众议院对拨款的不同意见,再度开启了为期一至两个星期的辩论。

政治诉求的企图,在争吵与辩论的过程中,被不断拉扯,甚至有喧宾夺主的趋势。为了解决这一难题,两党的手段,就是不断放大一个“靶子”的威胁,那就是中国。

新版法案的篇幅由最初的160页扩增到了现在的340页。新版本中纳入了一百多项修正案,这里面夹带了议员的各种私货。德克萨斯州共和党联邦参议员克鲁兹就污蔑称,中国媒体正在控制美国人的所见所闻,因此要防止中国媒体在美国进行报道。多项条款的目的,竟然是试图防堵所谓中国在信息战方面对美国社会的“渗透”和“影响”。

没看出这些增加的修正案跟美国想要的科技进步有什么关系,但这正好凸显出了美国这次立法的套路,放大威胁,贩卖情绪。

保持科技领先的意图最终没能逃过被政治绑架的圈套。遏制中国,真的就能缓解美国的焦虑吗?

02 饮鸠止渴

无论是5G还是新能源,任何一个高科技行业,追根溯源,都需要基础研究支撑。

实际上,这也正是“无尽前沿”这个词的内核所在:《无尽前沿法案》的缘起,是1945年的一份名为《科学:无尽的前沿》的报告,这份报告广受关注,被称为“美国科学政策的开山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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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报告之后,美国进一步增加了对基础研究的支持,同时,也促成了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成立和美国科技水平的提升。

曾就职于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现任清华大学苏世民学院院长的薛澜告诉谭主: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关键因素——开放性,它是科学研究保持高水平的一个基本必要条件。而现在,为了遏制中国,美国却开始选择封闭。

《无尽前沿法案》的第303条,格外引人注目——禁止联邦科学机构的所有成员加入外国政府人才招聘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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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前沿法案》第三章“研究安全”的目录

要知道,美国的613名科学院院士中,有141名是国外引进人才,美国大学培养的科学与工程博士,有约三分之一,都是外国人。

切断这种联系,对于美国而言,无疑是“自断臂膀”。但实际上,相关行动早在2018年就已经开展。当年,美国司法部发起“中国行动计划”,对华人科学家群体进行大规模清查。

去年10月,谭主见了浙江大学公共卫生学院院长吴息凤,她就是这一行动的受害者。

吴息凤曾就职于美国MD安德森癌症中心,这是美国最大、排名最为靠前的癌症中心,同中国也有多年的合作历史。但在2018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对吴息凤提出了两项指控:没有披露所有外国合作者的姓名以及机构、没有完全披露在外国的有偿工作。

尽管最终的调查结果表明,吴息凤没有任何问题。但她还是被停薪留职。《科学》杂志的报道显示,从2018年8月到2020年,有多达54名学者因调查而遭开除或主动提出辞职,其中绝大多数为外籍学者。

这样“莫须有”的案例,在过去两年多时间里,不断增多。而《无尽前沿法案》,又在立法层面,将这种阻断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法案规定,只要涉及中国资助项目的研究人员,就将被禁止担任联邦新研究项目的主要研究员,也不能从其隶属机构的任何联邦资助项目中受益。

研究人员,被迫进行“二选一”的抉择。但美国政客的做法,有利于美国吗?

上周末,谭主参加了中国人民大学主办的“2021中美公共外交论坛”。会上,耶鲁大学教授、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濮德培分享了自己的观点:现在美国对于中国的排斥是最不明智的决定之一,在一定程度上是“南辕北辙”,偏离了预期的目标。

薛澜院长也参加了这场会,会上,他主动提到了美国最近出台的一系列法案。他告诉谭主:

《无尽前沿法案》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预设了一个错误的前提假设——中国的发展,对美国社会不利。

这一点,美国科学界也有共识。美国科学促进会就曾表态,美国的国际伙伴和合作关系是美国长期以来领先世界的一个宝贵资源。

在基础科学领域,美国科学界与中国科学界合作密切。近年来,美国国际合作论文比例从25%左右上升到近40%,而最大的合作方,正是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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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中国和世界其他国家合作论文数量(2014年-2018年)均呈现上升趋势

可以说,以一种开放的心态,把全世界最顶尖的人才纳入到美国的科研体系中来,是美国最近几十年保持全球科技竞争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当下的美国,想尽一切办法围堵中国和其他国家,但最终的结果,可能是扼杀了美国自己的创新力。

一方面遏制他人,另一方面则是不断“强化”自身。

法案明确提出要投资约1000亿——这是美国历史上对科技领域的最大一笔投资。

这个数,乍看起来不小。相比于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每年约85亿美元的预算而言,确实是巨幅提升。但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刘英告诉谭主:

研发投入的比较不应该只看规模,更应该看投入与当年GDP的比例。

此前,美国最大的科研项目是“阿波罗计划”。它的总投资金额约占到计划启动当年美国GDP的5%。而1000亿,约占美国2020年的GDP总量的0.5%。

10倍的差距。

再仔细算算,这笔钱还要在5年内被分摊到10个前沿科技领域,每个领域实际拿到的数额,可能很小。

“雷声大雨点小”也就罢了,如果是及时雨倒也还好,但5G和新能源汽车等高科技行业的发展症结真的只是基础研究的投入不够么?

在普林斯顿大学从事计算机研究的陈晓奇博士以亲身感受向谭主形容道:

目前这个法案只是给科研铺了一层泡沫,用粗糙的计划包装了一个不具体的方案。

陈晓奇博士说的“粗糙的计划”是指在此次立法中,只是在白宫额外增设了一个副主任的职位处理资金分配的问题,至于资金分配投入到基础研究领域后,是否能提高相关行业的竞争力,这个问题依然存疑。

正如美国参议院商务、科学和交通委员会主席玛丽亚·坎特威尔在四月首场针对该法案的评估听证会上说的那样,最基本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即委员会可以采取什么措施来保障投资的有效进行。

坎特威尔的这句话怎么理解?“芯荒”也许就是很好的例证。

2019年,全球研发支出排名前十的半导体公司当中,美国占了一半,研发投入最多的三家公司,都来自美国。美国芯片,不缺钱,但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的全球芯荒潮,美国车企却首当其冲。

直到现在,芯片短缺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福特汽车警告称,芯片短缺可能会使其第二季度的产量减少一半,并在2021年损失约25亿美元和约110万辆的产量,而通用汽车也延长了几家北美工厂的停产时间。

曾在中芯国际、意法半导体等芯片巨头任职10多年的曹韵告诉谭主:

美国当下科技产业的危机感,并非是实验室中前沿研发的落后,而是在于制造业的竞争力大幅下降。

美国制造业竞争力下降带来的,是制造业外流和产业链聚集度的下降,这使得基建、物流的成本上升,两个问题叠加,造成制造业成本进一步高企,削弱其竞争力,继而引发制造业产业链的持续外流。这个道理,在三篇有关芯片的文章中,谭主已经解释过多次。

这两天读《金融时报》,谭主也看到一篇报道,《美国就业人数为何不及预期?》。其中提到,4月美国新增就业仅26.6万,远低于3月的91.6万和预期中的100万。这一数据反映的,正是美国制造业竞争力低下的另一个关键问题,制造业的劳动力不足。

▲美国劳工部公布的4月就业报告显示,4月新增就业数量为26.6万,失业率上升至6.1%,制造业就业人数下降18000,平均时薪同比增长0.3%

所以,在这次预想的投资计划中,也拿出100亿美元,专门授权美国商务部用于确保美国供应链安全,剩下的24亿美元,专门用于投资美国制造业,以加强其创新性和竞争力,并增强和扩展美国制造业网络。

只不过,美国的制造业外流导致的恶性闭环已经持续了整整40年,靠24亿美元就想解决顽疾,有点不切实际。

一个行业的竞争力并不是靠前端基础科研或是末端生产制造某个单一要素决定的,而是需要整个链条的每个环节能环环相扣,有效传导。

作为链条末端的制造业如果持续走弱,对于“前沿”的投入再多,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头重脚轻的“畸形儿”,美国想要在高科技行业垄断技术和制造以便取得绝对优势的零和思维想必是很难实现。

更何况,从出发点来看,就是南辕北辙:

20世纪的美国历史学家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恩曾经专门对《无尽前沿法案》中的前沿(Frontier)一词做过考据。在他看来,“Frontier”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边界、边疆,还代表着文化空间的交界和消融,换句话说,就是包容和开放。

也正是这样的心态,让美国在诸多领域,取得过诸多辉煌的成就。但当下,“无尽的前沿”的意味,却变成了对抗和封锁。

解决科技焦虑,美国政客要做的,是多读读自己的历史。

来源时间:2021/5/22   发布时间:2021/5/21

旧文章ID:25060

董向荣:美朝双方新一轮的互动即将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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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评社报道组  来源:中评网

5月7日下午,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董向荣在京出席以《美日峰会与东亚区域关系研讨会》为题的“中评智库思想者论坛”。董向荣从美国政府换届与朝鲜半岛政策变化的角度探讨了“美日峰会与朝鲜半岛”。

第一,关于美朝相互认知与双边关系的变化。

董向荣表示,众所周知,外交是国与国关系,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两国领导人的主观认知,对外交决策有重要影响。主观认知决定政策走向,进而影响政策实施。

具体到美朝关系,美国方面如何看待朝鲜这个国家、如何看待朝鲜领导人,直接影响美国的对朝政策,朝鲜亦如此。美国政府换届了,金正恩还是金正恩,朝鲜还是朝鲜,变化不大,但是美国对朝鲜及其领导人的看法已经完全不同。在特朗普眼里,金正恩和他是某种“fall in love”的关系。朝鲜也知道,特朗普这样“独特”的领导人对朝鲜来说是一个机会。

董向荣指出,拜登对朝鲜领导人的看法与特朗普截然不同。早在2019年5月,拜登就曾在总统竞选活动中发问:“我们是一个向普京或金正恩这样的独裁者和暴君张开怀抱的国家吗?”朝中社当即刊文予以驳斥,文章题为《连人类最起码的品格都不具备的败类徒劳的丑态》,称美国前副总统拜登亵渎朝鲜最高尊严,是无可容忍的严重政治挑衅。

从主观上讲,朝鲜是很希望特朗普连任的。拜登政府上台是朝鲜不愿意看到的。美国政府换届对朝鲜而言很可能意味着以往与美国达成的某些共识、默契可能化为云烟,领导人之间的关系会急转直下。美国总统拜登在4月28日国会演讲中称,朝鲜和伊朗的核计划对美国构成威胁,将通过外交和严厉威慑加以解决。据朝中社5月2日消息,朝鲜外务省负责美国事务局长权正根发表谈话称,美国当权者在首次施政演说中用这样的方式表示对朝立场,不能姑息纵容;美国把朝鲜的自卫能力诋毁为“威胁”,是对朝鲜自卫权的侵犯;如果美国依旧从冷战思维出发,通过陈旧落后的政策来操纵朝美关系,“不久的将来就会面临不可收拾的危机”。“互怼”是美朝互动的主要形态。在美国政府选举和换届过程中,朝鲜一直在观察美国的政局变动。从朝鲜长期的语言风格来讲,对待拜登政府的一些批评和表述符合常规。

从政策制定和实施的角度看,特朗普时期的对朝政策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总统主导、自上而下地处理与朝鲜的关系。这种模式现在已经不太可能重现,拜登时期的美国外交会回归一个正统的、建制派主导的对朝关系。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4月30日,白宫新闻发言人普萨基宣布,拜登政府已经完成了对美国对朝政策的评估与审查,政府将实施“经过校准的”、“切实可行的”对朝政策,在特朗普的“大交易”和奥巴马的“战略忍耐”之间寻求一个中间道路。目前美国拜登政府尚未对外公布其新对朝政策的详情。

此外,她提到,在特朗普政府时期,韩国曾积极斡旋美朝首脑峰会,在新的背景下韩国还能不能再度扮演重要的斡旋者角色存疑。4月23日韩国总统文在寅接受《纽约时报》采访称,特朗普在朝鲜问题上“绕来绕去,没能把事情做成”。对此,特朗普回击称:“我是在最艰难的情况下认识朝鲜领导人金正恩的,他从来就不尊敬韩国现任总统文在寅。我才是一直阻止韩国遭到侵略的那个人,但对他们来说不幸的是,我已经不在那里了。文在寅作为总统和谈判者都是很软弱的,除了涉及对美国的持续的、长期的军事掠夺。”客观地讲,在特朗普任期内,朝鲜对外展示的核能力以及远程投射能力都在提升。从政策评估角度来讲,以无核化为目标的国际社会对朝行动是失败的,特朗普四年再次给了朝鲜一个增强核遏制力的空间。不仅如此,美国建制派对特朗普处理与朝鲜的关系的方式极为不满:作为一个全球霸权国的总统,特朗普亲自到新加坡、河内、板门店与金正恩举行会晤,将外交主导权拱手相让。这在拜登时期几乎不可能重演。从韩国方面来讲,文在寅政府还是希望美朝能够在新加坡会晤基本共识的基础上再往前迈一步,推动半岛无核化进程向前迈进。韩国能发挥多大的影响力?5月21日的韩美首脑会晤备受关注。

第二点,讲讲美日峰会与朝鲜半岛问题。

董向荣表示,2021年4月16日举行的美日首脑会晤,对于日本外交来讲意义非同寻常。作为拜登政府正式会见的首位外国元首,日本首相菅义伟对此次活动做了充分的准备,把日本关于朝鲜半岛、钓鱼岛等方面的安全关切统统兜售给拜登政府,试图对美国新政府的外交施加影响。从对外透漏的信息来看,日美峰会对美国的半岛政策有重要的影响。菅义伟这次着重强调,朝鲜的威胁不只是远程导弹,中短程也会对日本有非常严重的威胁。这与特朗普时期相比变化明显:特朗普时期,美方和朝鲜之间似乎达成了一个默契或者说是共识,就是只要朝鲜不触碰洲际导弹和核试验这两条红线,美方就和朝方就可能达成某些交易。因此,日本在特朗普时期就处在非常危险的境地,认为其自身的安全没有得到美国方面的保护和重视。在菅义伟和拜登这一对领导人的带领下,日本要把自己的安全变成日美共同的这种安全,这是非常明确的信息。

董向荣指出,在2021年5月5日发表的G7外长会声明中,有两段话直接针对朝鲜,内容主要强调了两点。第一点是关于朝鲜的人权,包括朝鲜人权的记录、朝鲜在关闭边境以后可能造成人道主义的灾难。因为现在能坚守的驻朝外交官、媒体记者等比较少,朝鲜境内现在发生了什么,外界不清楚,所以G7外长会对朝鲜国内的人权状况非常关切。第二点是关于无核化问题,G7共同的声音对外传出清晰信号,即“CVID”式弃核,就是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要求朝鲜完全地、可核查地、不可逆转地放弃核武器。这种新的提法基本上是告别特朗普时期的对朝政策,至于在哪些方面可能展现灵活尚不清楚。G7外长声明还强调,其它国家在执行联合国的决议中应该要受到更多的监督,虽未点名但可能主要针对中国。而现实是,中国海关数据显示,中朝双边贸易额2020年大幅度下降80.7%,只剩下5.39亿美元。

第三点,不使朝鲜半岛局势出现恶化的主动权主要掌握在朝鲜手里。

董向荣表示,朝鲜有自身的安全诉求,采取了一些自认为能够捍卫其安全利益的行动。国际社会一系列关于朝鲜的制裁决议和行动,包括联合国决议,大多是对朝鲜行动的反应。从当前的局势来看,只要朝鲜不进一步采取行动,那么其它国家没有理由采取激烈反应,特别是对美国拜登政府而言。在拜登政府的议题中,国内议题优先,特别是弥合国内的社会分裂、控制疫情、稳定经济等成为重要优先事项。在国际议题上,气候变化、俄罗斯、中国等议题的重要性都超过朝鲜议题。尽管美国依然把朝鲜视为重要的安全威胁,但如果朝鲜不再继续采取刺激行动,至少可以保证其所面临的国际环境就不会再恶化,而且还有可能得以出现某种转圜。这个主动权是掌握在朝鲜手里的。朝鲜如果能认清这样的大势,它的国际环境或迟或早会得到改善。如果它继续对抗国际社会的话,这对它而言可能不是好消息。通常,在美国政府换届的时候,正是最考验各国政府外交智慧和定力的关口。当然,朝鲜有自身的逻辑和对国家利益的考量。

最后,董向荣表示,经过四个多月的评估以及与日本、韩国、欧洲盟国的沟通,经过与特朗普政府参与对朝谈判的高官的接触,美国拜登政府可能于5-6月份公布其对朝政策核心内容,这条“经过校准的”、“切实可行”的中间道路能不能走得通,取决于各方的安全关切是否能得到较为平衡的重视和回应。目前的朝鲜半岛局势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美朝双方新一轮的互动即将展开。

来源时间:2021/5/21   发布时间:2021/5/21

旧文章ID:25064

《反亚裔仇恨犯罪法案》今天获总统拜登签署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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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美华智库

导读

“反亚裔仇恨法案(Anti-Asian Hate Crimes Bill)”今天(5月20日)下午2时由总统拜登签署生效。拜登签署法案后发表讲话,表示这项法案“让仇恨无藏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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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副总统及《反亚裔仇恨犯罪法案》发起人等一起在签署仪式上

“反亚裔仇恨法案(Anti-Asian Hate Crimes Bill)”继4月22日由美国参议院以压倒性多数(94:1)通过、由美国国会众议院于5月18日同样以压倒性多数(364:62)通过之后,今天(5月20日)下午2时已由总统拜登签署生效。拜登签署法案后发表讲话,表示这项法案“让仇恨无藏身之地!”

“反亚裔仇恨法案”是美国国会近年来少有的两党合作、高票一致通过的法案,日裔民主党国会参议员广野庆子(Mazie Hirono)和华裔民主党国会众议员孟昭文(Grace Meng)是法案的发起人。

“反亚裔仇恨法案”的通过,表面是加快司法部对与新冠疫情相关的族裔歧视和仇恨犯罪的调查,限制执法机构使用歧视性文本以及调动各地资源抵制仇恨犯罪;另一层次则是美国反亚裔(其中重点是华裔)仇恨的一个里程碑,也是继2012年由美国国会议员赵美心发起的“排华法案道歉案”获得通过后的又一个“通过强烈反对仇恨亚裔和仇外情绪,维护美国的价值观”的措施。给这项措施下定义的是白宫管理和预算办公室(O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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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文在众议院通过“反仇恨亚裔法案”后发言

自新冠肺炎疫情开始以来,美国社会针对亚裔的歧视和暴力犯罪事件激增,施暴者既有白人也有其他有色人种。至2021年5月,有针对亚裔的6600件暴力事件的报案,三分之二的受害人是女性,其中不乏8、90岁的老者;根据加州圣贝纳迪诺大学仇恨和极端主义研究中心(Center for the Study of Hate and Extremism)近期对16个大城市的调查研究报告,在2021年第一季度,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增加了164%;许多亚太裔民选官员也表示近几个月的生活缺乏安全感;亚特兰大3月16日发生按摩院枪击案8名受害者中有6人为亚裔;丕优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4月5日至11日访问352名亚裔成年人,有81%受访者认为针对亚裔的暴力行为正在增加。

孟昭文在法案通过时表示:“亚裔成为新冠病毒的替罪羊,被殴打、被刺伤、被吐口水、甚至被杀。亚裔社区被迫忍受这种愈演愈烈的偏见和种族主义的攻击,已经筋疲力竭,亚裔厌倦了生活在恐惧之中。有人问国会在这方面做了什么,我们今天在这里宣布,国会正在采取行动。”她同时强调,《反亚裔仇恨犯罪法案》是维护亚裔合法权益、应对美国第二次种族主义和偏见的必要法案。

族裔歧视是美国长久以来面临的问题,新冠疫情后针对亚裔的仇恨变本加厉,美国的社会也因此进一步被撕裂。这项法案会使联邦政府更容易追踪仇恨案件,有利于减少仇恨犯罪的发生,以及在针对亚裔暴力发生后让施暴人受到应得的惩罚。身陷风暴中的亚裔必须认识到,“亚裔”是一个群体,而每个个体都是群体的缩影。正如今天在美国各个城市随处可见的针对亚裔的攻击伤害,可能是我或我的家人的遭遇,也可能是你或你的家人的遭遇,我们没有任何人可以和应该置身事外。

由赵美心、孟昭文、广野庆子等亚裔政治人物带领,主动向国会发出正义的和要求得到公平对待的声音,推动一项遏制种族歧视行为的立法,这将对改善美国亚裔的生存环境、参政议政意识起到积极作用。“反亚裔仇恨法案”和2012年的“排华法案道歉案”的通过具有相同的性质和意义,是美国亚裔追求平等与尊严的一次里程碑式的胜利,是亚裔积极发声、主动争取的结果,今天的亚裔社群没有让1882年的“排华法案”历史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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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市亚裔集会示威,喊出「不再哑忍」口号(Getty Images)

“反亚裔仇恨法案”的通过除了符合美国亚裔的切身利益,同时也体现了美国的立国之本在回归,是国会参众两院为弥补美国当前的社会裂痕在共同努力。这项法案的通过对美国的族裔和平、对美国的制度、对在美亚裔来说都是一个重要时刻,众议院发言人佩洛西(Nancy Pelosi)形容这项法案将加强美国对任何反亚太裔暴力的防御能力,加快政府对仇恨犯罪的反应,是“解决一场日益严重的危机的重要立法。”

但是,我们同时需要有清醒的认识:寄望于通过一项无全面约束力的法案就完全消除种族主义歧视是不现实的。种族歧视在美国依然植根在一部分人的民族意识中,并渗透在美国社会、文化、政治、经济等各领域。在很多人为这项法案的通过发出欢呼声的同时,美国也有主流媒体认为法案力度不够,没有解决实际问题。包括:法案不能直接治理引起仇恨犯罪的原因;没有对什么是仇恨犯罪给出鲜明的定义;没有对亚太裔社区AAPI进行专项拨款,欠缺对边缘群体的保护。不过,媒体评论也认为,不论如何,这项法案已是“迈出了第一步”的关键性事件。

美国华人华侨总会十分关注这个事件的发展,密切跟进了法案通过全程,对于法案的通过感到十分欣慰。我们希望亚裔在美国的合法权益能够真正获得保障,并愿意在今后一如既往团结全美华人华侨、所有亚裔,尽能力敦促“反亚裔仇恨法案”的完整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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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右一)在签署仪式上会见赵美心(左一)、孟昭文(中)

来源时间:2021/5/21   发布时间:202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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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双向投资跌至十二年来最低水平!两国关系已不可逆转在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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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美国在线

根据一项由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和荣鼎集团发布的最新报告,中美两国的双向投资至今已降至2009年以来的最低点,仅为159亿美元。而两国的资金流动自2016年以来便一路下滑。出席报告发布仪式的商界代表19日表示,两国的企业家都认识到,中美关系已经在两国政府的政策影响下,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根本性改变。

此次的报告这也是上述两家机构连续第六年对中美双向投资进行跟踪调查。报告将投资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外来直接投资(FDI),一类是风险投资。在外来直接投资方面,去年中国流向美国的资金为72亿美元。这一数字虽然比2019年有少许增长,但主要是由几项大的并购交易导致,包括腾讯收购环球音乐股份,和哈尔滨医药集团收购健安喜(GNC)——这些并购交易主要都集中在消费领域。而从零开始的绿地投资并无显著增长。

去年美国流向中国的直接投资资金为87亿美元,较2019年下滑了大约三分之一,是2004年以来的最低水平。其中绿地投资在去年上半年因疫情影响几乎停滞,下半年有所复苏,但总体数量上少于往年。而企业并购下滑最为严重,全年仅有消费品和金融服务领域的少量并购案。

在风险投资方面,去年中国流向美国的风险投资为32亿美元,主要涉及249家美国初创企业的融资;而美国流向中国的风险投资跌至25亿美元,主要流向247家初创企业,与2018年的200亿美元投资相比跌幅巨大。

报告作者认为,在后疫情时代,虽然中美之前的资金流动有所恢复,但两国政府的政策和全球地缘政治形势令未来充满不确定性。未来将取决于中国如何平衡内部金融稳定和对资金外流的管控,以及新一届美国政府和国会如何保持或修改前任的许多限制性对华贸易政策。

在19日晚的报告发布讨论会期间,著名律师事务所Covington&Burling驻北京的合伙人Timothy Stratford表示,中美之前的巨大政策变动已经导致许多美国企业开始重新思考外派经理人和雇佣更多中国本地管理人才的策略平衡,而疫情以来中国对于旅行的限制,尤其是对外国经理人家属赴华的限制,也导致许多人重新考虑是否应该将中国作为自己未来职业发展的所在。这些变化都将对未来的中国贸易和投资产生长期的影响。而拜登政府“以美国工人利益为核心”的经济政策究竟会给中美贸易带来怎样的变数现在也无法预测。

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会长欧伦斯和美中商会政府事务主管Anna Ashton,以及此次报告的作者之一——荣鼎集团合伙人Thilo Hanemann也就影响中美贸易和投资的其它因素进行了探讨。其中在提及限制中国企业赴美上市时,欧伦斯表示,这无异于是将纽约的金融业就业机会转手让给香港和新加坡这些竞争城市,长期下去也将直接影响纽约作为世界金融之都的地位,企业界的主管们有责任让国会和联邦政府意识到这些法律和政策的真正影响所在。

来源时间:2021/5/21   发布时间:2021/5/21

旧文章ID:25058

王逸舟:外交知识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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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逸舟  来源:时政国关分析

【内容摘要】 外交知识涵盖了从现实应用到学理反思的宽广范围。中国现有的外交研究太多聚焦实际政策层面,鲜有研究工作自身角度、方法和源流的探究。借鉴知识考古和知识社会学等学科,面向未来的外交学术工作,应大力拓展研究空间,塑造知识进步的丰富议程。

【关键词】 外交学 外交研究 知识考古 知识社会学

【作者简介】 王逸舟,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

本文系2019 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新时代中国特色大国外交能力建设研究"(项目编号∶19ZDA135)的阶段性成果。

【来源】《国际关系研究》2021 年第2 期

国内外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当下的中国正在走向世界政治的中心舞台,"大国强国外交"业已成为决策高层全力推动的目标。与实际进程一致,中国的国际关系和外交研究亦有相当进展,如机构的新设、资源投入和产出的数量等指标均远超过建国以来的任何时期。然而,中国学界对外交领域的研究,明显创新不足,知识进步有限。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有哪些?如何探寻进阶之路?本文梳理若干线索,提出一些不成熟见解,以期投石问路、抛砖引玉。

从表象观察,外交和国际关系研究范围的相对局促是问题产生的原因之一。以资源投入、研究导向和实际成果的案例为证。众所周知,中国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每年发布的《课题指南》(以下简称《指南》)是国内各高校和研究机构开展研究工作的重要导向之一。通过梳理 2019~2021 这三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国际问题研究领域《指南》下面的 263 个课题(92 +89+82),可看出一些情况。关于中国共产党的政治领袖或革命导师思想研究的题目有 34 个(10+14 ++10),占比 13% ,如"坚持和发展 21世纪马克思主义研究"、"新形势下列宁帝国主义论研究"、"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外交思想体系、理论体系、概念体系和话语体系研究"、"毛泽东’三个世界划分’理论的当代意义研究"和"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外交思想研究"等。

与中共高层决策或外交理念有关的题目 50 个(15+15+20),占比近 20%,包括"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与建设相互尊重、公平正义和合作共赢的新型国际关系",和平与发展方针、百年变局和重要战略机遇期判断、"亲诚惠容"的周边外交方针、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合作共赢范式、全球治理体系方略、中国理念和中国方案、新时期海外利益保护、新型大国关系和新型国际关系、新发展格局及"中国共产党在国际上处理和发展党际关系的历史经验"等。

与"一带一路"相关的题目42 个(17+10 +15),占比 16%,如"’一带一路’倡议与全球治理创新研究"、"’一带一路’背景下中国国家形象建构与传播研究"、"’一带一路’文化与人类学田野调查与研究"、"’一带一路’相关国家债务可持续性相关问题研究"、"’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综合研究和国别研究"、"一带一路"建设与边民互动的民心相通研究(分国别或区域)、"一带一路"建设中的周边国家民族志研究(分国别或区域)、"一带一路"建设与边疆少数民族多语种优势研究、"一带一路"建设与民族地区开放研究等。

与国际贸易、金融和新兴经济体相关的题目 32 个(10+12+10),占比 12%,如"世界去美元化发展趋势研究"、"单边主义与全球贸易体制、区域贸易体制和双边自由贸易协定相关问题研究"、"应对贸易摩擦的战略策略研究"、"国际经济关系中不平等现象的成因及其影响研究"、"数字贸易和全球数字经济规则研究"、"国际经济金融制裁与反制裁效果研究"等。

其它全球性问题40 个(20+10+10),占比 15%,如世界贫富差距、各国文化差异、国际互联网规则、各种宗教及政治思潮等,"应对恐怖主义、分裂主义和极端主义的国际合作相关问题研究"、世界体系的生成与变迁研究、世界多极化趋势研究等。

牵涉美国的题目有 40 个(15+10+15),占比近 15% ,如"美国政治体系及运行机制研究"、"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及其运行机制研究"、"美国国内和国际舆论引导机制研究"、"美国战略思想家研究"、"共济会的历史沿革、现状及作用研究"、"美国保守主义的政治秩序理论研究"、"美国主要智库及其运行机制研究"、"美国能源革命及其能源战略研究"等。

不包括美国的区域或国别问题研究题目 28 个(5+18+5),占比 10% 左右,如"朝鲜半岛形势发展新趋势研究"、"阿富汗及其地位研究"、"越南、古巴、朝鲜、老挝党的建设研究"(分国别) 等。

从上述数据里可以有以下发现。首先,占比近一半(49%)的《指南》课题,与高层政治和中央外交方略直接挂钩。它们体现出当下中国决策精英的重要关切,决定了政府资助的主要范围。对于研究者来说,瞄准这些课题不仅中标的可能性较大,也预示申请者将有更好的发展(晋升)前景。这些课题能在党的重要文件和领导人近期的讲话里找到对应的指示,有些就是对外宣示的原本提法。它们无疑是中国外交关键的部分,理应占据优先位置。但问题是每年的重合度很高,已有政治文本和外宣口径已有详细说明,研究者拓展的空间有限,提出新见解的可能性有限。其次,就国别地区而言,直接和间接与美国研究相关的选题占有很大比重,中国周边国家和次区域亦有相当数量。也就是说,假使不研究美国,也不讨论中国周边情况,申请的课题较难获得国家社科基金的资助。这部分解释了中国国际问题学界对美国事务的偏好,提示了其他方向及类型较少的原因。虽然《指南》里亦有少量新课题,如"共济会的历史沿革"、"国际评级机构的深远影响"、"西医西药业在发展中国家的推广战略",但罕见别具一格、另辟蹊径的思路,对于年轻的外交学人激励不够。再次,联系本文主题而言,搜索整个清单不难发现,现实性的、中短期的和政策层面的题目占据绝大多数,当下的热点话题高居前列(个别内容可能很快失去热度和研究价值),而具有长期性、基础性和学理性的选题很少,与外交研究本身("理论的理论")和外交学术增长(知识社会学意义上)相关的题目几乎见不到。正如后文将会指出的那样,评估、审视与反思应是外交研究不可忽略的环节,遗憾的是《指南》对此没有给出引导。

值得一提的是,与《指南》的其他学科类别(如社会学、法学、经济学和历史学等)对比,国际问题研究的选题看上去相对随意和容易,理论难度和学术"含金量"不高。譬如这一类型下面鲜见国内外理论流派的分类追踪,少有方法论和学理演化的专门课题,基本没有与科技前沿和外交知识塑造相关的题目。拿"政治学"对照便可看出差别。2019 年"政治学"门类《指南》清单里包括了诸如"近百年中国政治思想史研究范式及方法反思"、"现当代国家主权理论和实施机制研究"、"现实主义政治学与利益分析途径研究"、"行为主义政治学的哲学基础和方法研究"、"权利政治与公益政治的政治哲学比较分析"、"政治生态学理论与方法研究"、"政治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政治心理学理论与方法研究"、"地缘政治学理论与方法研究"、"比较政治学理论与方法研究"、"政治学研究方法研究"、"人工智能与政治科学发展相互关系研究"、"大数据与国家治理现代化相互关系研究"、"近代西方政治体制的文明基础研究"、"西方共和主义理论的当代演化研究"和"西方新政治经济学理论和方法研究"等题目。若与社会学、经济学、考古学等发达学科对照,国际问题研究的差距更大。某种意义上看,说国际问题研究是"门槛较低"的一种学问,并非严苛的评价。从上到下,从官员到评审专家,均把国际问题研究定位为不需要太多理论和方法论的一种"知识"。

国家社科基金的导向影响着研究者在目标与著述方面的努力。这可以从成果发表方面观察到。一般都认为,"人大报刊复印资料"多年来都是展示国内高校教师较高发表水平的重要平台之一。其下属的《中国外交》专刊2020 年每期9 个栏目共转载7~10篇文章,全年共转载103 篇文章。"理论与政策"栏目36 篇,占总数近35%,包括"习近平外交思想析论"、"习近平外交思想与中国外交哲学的新境界"、"对外依存与中国外交的战略自主"、"论百年变局与中国之变"、"中国外交 70 年的实践创新和理论建设"、"大变局与中国外交的选择"、"全球国际关系学与中国的国际关系理论"等。这一栏目下转载的文章中,有 3/4 与国家外交方略和领导人思想有关,1/4 在此之上讨论中国的外交研究和国际关系理论。

"外交关系"栏目 41 篇,占总数近 40%,如"中美战略竞争的限度与管理"、"世界大变局与中美日三国战略选择"、"美国推动中美科技’脱钩’的深层原因及长期趋势"、"新时代的中朝关系∶变化、动因及影响"、"中美战略竞争的限度与管理"、"德国对华政策中的美国因素"、"新时代中国对拉美的战略及其影响因素"和"特朗普政府的极限’台湾牌’∶表现、意图与影响"等。这一栏目转载文章的多数同中美战略竞争有关。

"经济外交"栏目 6 篇,占总数的 5%,如"从接触到竞争∶美国对华经济战略的转型"、"中国对非援助70 年"和"有限的回击∶2010 年以来中国的经济制裁行为"等。6 篇文章均涉及中国的对外经贸关系。"全球治理"栏目 6 篇,占总数的5%,如"中国应对全球治理和多边主义挑战的实践和理论意义"、"中国参与全球治理 70 年∶迈向新形势下的再引领"、"国际公共安全责任分担的中国方案论析"和"全球发展赤字与中国的治理实践"等。"一带一路"专题4 篇,占总数的 4%,如"中国债务陷阱外交论的发展及其谬误"、"中国边疆开发与周边政治经济学"、"健康丝路视角下的中国与全球卫生治理"等。"学科建设"栏目4 篇,占总数的4%,包括"周边安全∶问题、逻辑及其学科建设"、"改革开放 40 年来的中国(中)东欧研究∶基于学科建设的初步思考"、"中国学派问题的再思与再认"、"国家安全学学科建设路径探析"。"新冠疫情与中国外交"栏目2 篇,占总数的2%,包括"新冠疫情与国际关系"、"新冠肺炎疫情防控与中国大国形象塑造"。"周边安全"栏目2篇,占总数的2%,包括"特朗普政府的印太战略及其对中国地区安全环境的影响"和"近期中印关系发展趋势研判∶回归常态抑或战略性转向"。"外交史"栏目2 篇,占总数近 2%,包括"冷战时期台湾与苏联的秘密接触"和"现代化、国家安全与对外援助"。

从被青睐和转载的这些作品可看出,政策性诠释和热点问题占了总数的85%以上,学科建设和基础性研究不到10%;绝大多数作者关注的是中国事务,专门分析他国情况特别是学界动态的作品很少;与前面的《指南》类似,对现实的大国外交尤其是涉美外交的讨论在成果里占有突出位置,中美战略竞争主题得到高度重视,还有一些是关于国别地区的分类专题讨论。学科建设方面,名为"中国外交"的这份期刊看上去并无自身的明确定位,转发的文章从题目到内容缺乏个性;每年的主题和论点有似曾相识之感,重复度较高,创新之处不清晰。牛军教授在 15 年前曾批评指出,中国外交研究"重策论而轻学术、重诠释而轻批判、重描述而轻思辨"。" 这一批评今天依然适用。

外交研究的不充分还与它的研究对象有某种联系。在西方和中国,这方面的成因比较复杂多样,背后多少体现东西方不同的文化。

在西方,外交研究不是一门特别受重视的学问,也很难说有什么学术理论和范式方法的特殊贡献。有时外交被权术人士当作一种技能,更多时候外交问题或外交研究被看成一种肤浅的、范围受限的讨论领域。外交学的专家学者多半不处于国际关系理论队伍的核心圈和高位,外交史或外交专门问题的分析在历史学界也经常被边缘化。 一位批评者曾尖锐地指出,世界政治中没有哪个领域像外交这样存在巨大的理论与实践鸿沟,即研究政策的人没有理论指导,理论学者又不关注外交本身。"同医生或其他职业一样,外交行业也有着外行不懂的实践知识和技能","其他行业从科学中汲取知识。职业外交则向来是实践的艺术,也就是学徒式训练。职业外交不会从哪一门学科中汲取营养"。

根据有国际影响的韦氏大词典的定义,外交(英文 diplomacy 或 foreign af-fairs)指的是对国家之间关系的引导,由国家领导人直接进行或通过其代表加以实施;B,指管理国际谈判的艺术,或是引导这类谈判的技巧;C,指外交机构或处理人际关系的技巧。" 这一是强调了政治权威性,二是看重对国际关系的导向,三是重视其艺术技巧。西方人多把外交当作拓展自身重大利益的一门艺术和一种工具。集外交活动家和外交思想家于一身的基辛格就曾说过,"外交乃一门艺术"。

对于"外交是一门艺术"的说法,可做不同的解读。一种是褒扬式的,即把它看作有能耐者施展大智慧和技巧的舞台,如欧洲近代史上那些大人物就具备这类扭转乾坤的本事。最早提出"铁幕"一词的丘吉尔和撰写八千字电文的乔治·凯南,被不少赞扬者颂为西方阵营对苏联"冷战遏制"方针的奠基者。另一种看法则带有贬损性,认为外交只是野心家个人的手段,充满欺骗和幕后交易,大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不上规律可言,无太多研究价值;外交著述很少建立在价值中立的独立观察之上,它往往是感性的、有偏见的、缺乏学理和深度的,有的仅是个人的零碎杂忆和混乱表述。

总之,外交问题的探讨和有关外交的知识学问受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质疑或约束。如克里斯特·约恩松和马丁·霍尔指出的那样,虽然在实践中,外交被当成国际关系的重大制度,但从理论层面考察,"外交极少受到从事国际关系专业的政治科学家们重视。的确,外交’与理论相互排斥’"。

中国的情况与国外相似。中国人普遍认为,外交代表着国家的形象,体现了民族国家的根本利益,外交事务重大而敏感,外交人员得到的授权有限。基于这种普遍观念,有关外交的研究同样有很多限定,管理者对标新立异的尝试鲜有鼓励,研究者需非常小心谨慎。

另一方面,我们传统文化里的某些因素强化了官员和民众涉外的疑虑心理。《辞海》将"外交"界定为,"国家为实行其对外政策,由国家元首、政府首脑、外交部和外交代表机关等进行的诸如访问、谈判、交涉、发出外交文件、缔结条约,以及参加国际会议和国际组织等对外活动。外交是国家实现其对外政策的重要手段。""可以看出,这个被中国学界特别是教科书广为采纳的定义,其重点是"外交"对国家利益的代表和推动者的权威,而不太关注它的构思过程或运作技能。

《百度百科》对"外交"有如下说法。(1)古代指人臣私见诸侯。《谷梁传·隐公元年》∶"寰内诸侯,非有天子之命,不得出会诸侯;不正其外交,故弗与朝也。"范宁注∶"天子畿内大夫有采地谓之寰内诸侯。"《礼记·郊特牲》∶"为人臣者无外交,不敢贰君也。"郑玄注∶"私觌是外交也。"(2)今称国与国之间的交往和交涉为外交。(3)指与外国私相交往和勾结。《韩非子·有度》∶"忘主外交,以进其与。"陈奇猷集释∶"谓释其国法而私与外国为交也。"《史记·苏秦列传》∶"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唐朝白居易《得景为将敌人遗之药景受而饮之或责失人臣之节不伏》;"军尚隐情,臣宜守道,况幄中之权要,当绝外交之嫌。"(4)指与之交往的外国。《国语·晋语八》∶"彼若不敢而远逃,乃厚其外交而勉之,以报其德,不亦可乎?"韦昭注∶"谓赂其所适之国,厚寄托之而劝勉焉。"明朝何景明著《何子·策术》∶"膏宝玉以亲外交,市土地以厚与国。"(5)指与朝臣交往、勾结,也指依附于朝廷中某种势力。《东观汉记·郑众传》∶"太子储君无外交义。汉有旧防,诸王不宜通客。"《三国志 ·魏志·蒋济传》∶"今外所言,辄云中书,虽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犹惑世俗。"《续资治通鉴 ·宋英宗治平四年》∶"朕以家世用卿,卿当谨家法。人臣病外交阴附,卿宜自结主知。"(6)与朋友、外人的交际。《墨子·修身》∶"近者不亲,无务求远;亲戚不附,无务外交。"《史记·佞幸列传》∶"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明朝刘基著《拟连珠》∶"绝外交则可以守淡泊,专内视则可以全淳精。"(7)一个国家在国际关系方面的活动,如参加国际组织和会议、与别的国家互派使节、进行谈判及签订条约和协定等。

多数说法背后隐藏中央王国作为上朝对外邦的担忧和防范,即认为所谓"外交"是不得已的往来交涉,不太相信与蛮夷外族打交道有真的价值,要求在对外交往上保持警觉,以防备不当之举。在这种大局观下,为臣者的任何私言独行可能被视为奇技淫巧甚至忤逆朝廷。现代人尽管较少受传统君臣关系思想所缚,却对"外交"一词包含的事关重大且尊贵敏感等意涵大致认可。它还折射出一种潜意识,即好外交者多有贪恋之心,难有品行的高尚;甘于淡泊自守,方为做人和治国的正道。静美方能淳精,内圣自然外王。它传递了中国传统上一种内省式的处世哲学,即利益和好处不是依靠争先得来的,而须通过个体的修身养性获取。它涵盖了整个家国天下观。积极意义上,对"外交"的评说体现了中国传统精神文化特有的清高和"慎独"气质;负面角度讲,它让人在激烈竞争中慢半拍,沉稳有余而拓展心不足。

对中美两个国家都有深入研究的著名文化心理人类学者许娘光先生,曾著书分析中国传统文化对中国人对待国际关系态度的影响。" 他指出,每个民族都是通过自己的文化透镜来看待世界,自己的群体是一切事物的中心,外部的一切均根据这个中心加以衡量判别。尽管中国人和美国人在看待外部世界时都认为自己所属团体的生活方式更优越,但美国人的优越感表现出向外扩张和征服的倾向,中国人的优越感则是一种尽量远离和漠不关心的态度。深层次里,不同优越感背后有两种文化心理的根植∶美国是一个高度自由主义和激烈竞争的社会,缺乏紧密的人际关系,没有人在社会结构中具有恒定的地位和安全感,因此,每个人在寻求向上爬升的同时,也担忧来自下层的威胁。对于某些弱势民族的偏见行为,提供了美国人一种成功、优势和战而胜之的幻觉。这种精神不仅造成美国文化高度的物质文明,同时不断提供破坏和改造现状的决心和动力。"西方人过于相信自己的宗教信仰与意识形态,以至于不但大规模地改宗,而且不惜用武力强迫他人改宗。"相形之下,中国传统和社会更加重视家庭和宗族的稳固以及个人发展前途的可预期。为老人的离世举行葬礼、为孩子的前途安排婚姻、孝顺的鼓励和家谱的续写,以及善行和裙带关系的形成均无不意味更大的安全(保障)、更稳定的家国(群体)和更高的礼数(文明)。许熄光认为,正由于中国人在主要亲属团体中能获得社会需要的满足,易于采用闭关自守的取向,只要自己的安全未受威胁,从未主动接触其他国家。"这种模式有两方面。一方面中国没有改变异族宗教信仰、派兵征服或拯救异教徒的历史。另一方面中国通常希望维持现状而不是扩张。"

当人们认为外部世界非黑即白时,冲突是难以避免的,但如果采取中庸守拙,外部就不那么容易判别,人们宁肯求稳或回避或妥协,至少不介入、不干涉。许先生评价说,西方的那一套可能酿成冲突悲剧,也可能加快社会进步,而东方精神的确有助于远离狂热和战争,但同时会造成个人及社会的敌视和停滞不前。

"它束缚了所有的自发冲动,不管它们是高贵的,还是卑劣的。这种静止的心态,使西方人对中国人产生了’神秘莫测’的第一印象,中国人则把西方人的主动性看成是’难以揣度’的性格特征。"和谐而非冲突,一统而不是变化,是中国人追求的首要目标。

文化性格中的内敛对现实的研究与教学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在我们国家,外交学专业主要是讲授中国作为主权国家在国际中的定位,包括大的外交政策及其制定 、实施和特点等相关内容。讲授内容多聚焦中央政府层面,具有明确的政策解读性质。讲理论时主要是分析几代领导人治国方略在对外关系中的体现,围绕此目标展开辅助性课程,如外交史、外交礼仪、外交谈判、决策论、博弈论,以及外交人物和外交经典研读等。根据国内各省区的地理方位及邻边特性,不同地方院校加设美国、苏俄、日本、朝鲜半岛、南亚、东南亚和非洲等国别区域课程。总体看,课程重政治导向轻外交学术,重政策解释轻理论分析,重中国特色轻外国经验,重具体过程轻学理方法,重现有经验轻创新线索。

此外,学术批评不充分也是值得注意的一个点。中科院物理研究所所长王贻芳院士指出∶"翻开科学史不难发现,创新的科研成果往往是在不断质疑、争鸣和讨论中产生的。不同观点之间的互动,能使人们看清问题,找到解决之道,进而获得真知灼见。但在我们国内基本上争鸣很少,科学界内部认真的科学讨论很少。在国外,科学界有些不同的观点、不同的意见,会通过科学界内部的争鸣来解决,但在中国,操作起来不容易。人跟人之间要么大家都客气不说,真要是争起来,大概两个人就要成敌人了,所以大家都避免讨论。有的人忍不了,那最后就搞得关系很僵。我们缺乏人跟人之间就事论事的基本态度,这就造成国内学术生态有不如人意的地方。""政治上不那么敏感的自然科学尚且如此,外交和国际问题的争论更是不易。以政策评估为例,在内部研读会上常可见到,不少智库学者、大学老师和研究机构人员对于美国政府对华政策的来龙去脉和官员个性,包括特长和弱点,讲得有条有理、细致透彻,一旦涉及本国外交评价,发言者就收敛很多且雷同度较高,多数时候是依据有关领导基调展开,很难提出批评,更不会有否定意见。

仅仅抱怨管理部门过于严厉或宏观环境的各种不利因素,既不足够,也不公平,研究者应该反思自己在选择题目和收集资料时做得如何,是否真的用心。

先自我反省一下。十多年前笔者曾撰文提出,经过多年改革开放,中国外交形成了有独特性和创造性的理念和做法,如"发展"、"主权"、"责任"三大目标的相辅相成;低调温和、不搞对抗的外交姿态;有理、有节的国际改造观;层次多样、优势互补的复合外交形态;细密结合的外交"四条线",即大国关系、周边关系、发展中世界关系和国际多边组织关系;"和谐世界"理念的逐步形成;不断充实的不干涉内政原则;形成中的"以人为本、外交为民"思想;既有连续性又具代际创新性的指导方针;渐进、有序的外交转型。这些特色体现了中国外交在国际变局下的巨大进步,开辟了国际关系理论和外交学探索的新天地。回过头来看,这些观点并没有错,但整篇文章只谈大的结构,仅有对成就的褒扬,忽略了微观层面,缺少对政策评估及纠错机制的讨论。这多少与那时的研究心态有关。持续尝试引进借鉴西方理论之后,笔者转向对中国外交和国际关系实践的分析,更多注意上升的那些层面及动因,赞美特色的同时放松了对缺点的检讨。其实仔细想想,成就与问题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比如,三大目标下面难道不存在失衡的点与时刻?"韬光养晦"被"奋发有为"替代的过程是否伴随新的利与弊生成?中国外交态势如何随着实力与意愿改变?复合外交形态是完成式还是进行式?"四条线"的主次是否会不断变动?有无优先性的确定次序?随着中美长期战略竞争态势的形成,"和谐世界"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等理念如何与防止新冷战的需求对接?不干涉内政原则怎样既维护自身不断扩大的利益也令国际社会理解接受? 如何阐释妨碍"以人为本"外交的内外因素?政治领导人的代际变化对外交方针的连续性与非连续性有何影响,国内外学界对此有哪些值得重视的看法?世界范围外交转型的渐进与突变有哪些经验教训?这些问题值得深入探讨,上述文章显然有缺失。

谈及拓展外交研究、开辟新思路,不由想起庄礼伟教授的见解。新冠疫情前,在《国际政治研究》选题策划会上,这位来自暨南大学的东南亚问题专家指出,现在国际问题研究领域的很多文字看似高大上但不接地气。他多年来有意接触在广东打拼的农民工和弱势群体,放眼观察东南亚地区少数族群的生存状态,用专栏和随笔讲述弱势人群和"他者"故事。从他的"草根视角"、"亚非视角"、"南方视角",可以感受与主流媒体及学界(无论中外)呈现的不一样世界。

重要的是,这些群体虽然占有人口的绝大多数,对国家大事有自己的想法和说法,却由于不生活在大都市精英圈或世界中心地带,缺少发声渠道与代表。庄礼伟还举例说,从弱势角度反思当代世界,"殖民主义与后殖民时代"、"人民革命与社会抗争"、"冲突时境下的生命政治"、"沉默大多数的表达方式"等就会浮出水面,成为好的研究题目。" 他后来在国外考察时不幸去世,但其留下的思考却让人难以忘怀。

从国际上看,多年来有不少尝试将弱势群体放入国际政治框架、观察其权利与发声渠道和揭示主流研究缺陷的努力。比如,有的追踪各地土著权利议程如何改变国际现状,挑战威斯特伐利亚的国家主权观、自由主义国家基础和国际人权共识;有的从后殖民主义角度出发,呼吁研究方法的非殖民化和土著分析议程;还有的倡导国际关系学科的多元声音和想象,对诸如"人性"、"代理"、"治理"、"威胁"和"伤害"等概念批判重塑;著名的"世界体系论"(沃勒斯坦)或"中心—边缘"学说(拉美学者),早就指出欧美中心主义对于外交学和国际关系的危害。这类路径近年也得到中国年轻学人的注意,且尝试用来分析本土现象,尽管远没有共识和足够影响。在2020年 11 月下旬召开的"第十三届全国国际关系、国际政治专业博士生学术论坛"上,出身于西南少数民族的北大年轻学者金磊,提交了一篇题为"中国国际关系理论的少数民族诠释视角∶指向、基础和路径"的学术论文。 他呼吁重视少数民族的神话与史诗及其背后的世界观,重视少数民族的迁徙与生存(分析其规模、危机与脆弱性),重视多文明构成的多样性(特别是少数民族女性角色),重视作为原始社会契约的少数民族习惯法,重视"地缘"、"边界"等概念的生成。他尤其强调实地考察与资料整理的重要性,包括收集少数民族自身的历史记录,标定史籍、口传史等少数民族文化的特有脉络;结合人类学和民族学的方法,对少数民族及其生活区域进行现场观察,收集各朝代典籍所载的先民记录,包括外交诏文、地方志、游记、铭文、石刻和考古发现等。这些汇集成中国少数民族思想史和实践史的丰富记忆,可帮助研究界从恢复的片段中提取精华,展示被遗忘或忽略的少数民族地区史,更加完整解说中心王朝的外交及其主导的地区秩序。

笔者以为,这类工作有着重要的意义。中国是占有当今世界人口总数近 1/5 的超大国家,也是为数不多拥有几千年文明史的古老国度,还是国内有众多的少数民族且它们中有许多具有踏界跨境特性的多族群社会。在整个国家快速发展的大背景下,各区域各民族的成长与认同呈现更多不同。在这样的特殊构造下思考外交和国际关系,需要努力展示这种多元一体、色彩斑斓的民族国家形态及其方针政策,包括历史传统的多样、文化心理的差异、生活习惯的不同和内外相处的各种规范。固有的"大一统"政治文化和儒家精神反映了主流的需求与特点,有其优势与作用,然而无法涵盖非主体民族和边疆地区的演化线索,这导致学术资源的配置不均衡和研究者视野狭隘。外部有主导地位的那些学说与范式,尽管有其多元文明的渊源和一定创新力,包括与主流学说共生的各种批判理论,但毕竟多数人从外部观察揣摩中国,失之浅显乃至臆断多多。类似庄礼伟和金磊的尝试,可以拓展中国现有研究议程,增强"多元一体"的文化自觉,亦能裨益中外学术对话。

由此出发,本文将继续探讨国际问题的研究如何借鉴其他学科,以开拓更多思想源泉。包括外交学在内的整个国际关系研究,似乎是一个"生态位"较低的学术分支。20 世纪在综合了生态学、生物进化论和物种信息分析等理论后形成的"生态位"(ecological niche)学说,解释了生态圈里单独个体或种群在更大种群或群落中的时空位置及其功能关系。所谓生态位,是指在生态系统和群落中,一个物种与其他物种相关联的特定时空及功能作用。在自然生态系统中,只有生态位重叠的生命系统才会产生争夺生态位的竞争,竞争是争夺最适宜生存的生态区域。自然物种的生态位实际上是物种能获得和利用的生态资源空间,生态位越宽,物种的适应性越强,生态空间越大,可利用的资源越多越杂,物种的竞争力越强且越可持续。各物种或类别为了建立各自的生态位,须发挥比较优势,通过动态筛选和适应环境,找到独有的行为方式。由于这种特殊的学习适应,看似规模和实力弱小的物种也能在大自然里与庞然大物和睦共生,后者亦以前者的生存作为维系自身的前提,从而形成生态环境相互依存的多样性,使总的生态得到最优利用和不断延续。" 生态位概念对外交研究有启发作用。国际问题研究从别的学科引入的概念和方法比较多,如沃尔兹结构现实主义从物理学和经济学获得的借鉴,战略威慑学说对工程学和博弈论的借用,温特的建构主义同分析哲学、语义学和社会学等学科间的承续。反过来,国际关系学或外交学变成其它学术门类参照的概念十分罕见。国际问题研究和外交学像是主流学科扩展出来的分支,是二级学科甚至更小的领域,引进多输出少。

生态位理论提示的改进方向是,摸清整体环境的构造特点与变动趋势,找准自身生态位并发挥比较优势,尽最大努力增强竞争力。拿外交研究来说,遵循这一机理,像中国这样的超大国家宜鼓励各省区、地方政府和民族区域范围扬长避短、避免雷同,建立有区位优势和特色需求的研究方向,让各自的"生态位"凸显出来。比如,西北省份可多探讨与防止"三股势力"(暴力恐怖势力、民族分裂势力、宗教极端势力)相关的课题,东南沿海大力发展涉海外交研究项目(如海洋安全、海洋国际关系、海洋合作开发及至次级小课题),西南方向沿边省区更多关注南亚、东南亚及其与中国有关的内容(如边疆跨界少数民族的对外交往、走私贩毒和小武器非法销售之类的防范),东北地区有较多资源开发与俄远东地区、朝鲜半岛和外蒙等专精题目(如跨国移民、水资源跨境利用合作、地方配合中央防止半岛核扩散等)。在国家和地方各级部门投入和学术导向激励下,学者和研究界的创造力和个性将逐渐激发,研究成果将呈现层次感和多样化。同理,各个学术期刊、各领域的研究机构和各地各专业的大学朝着建立类似"岭南学派"、"中原学派"、"西北风"、"东北味"、"京派"、"沪派"和培育更多个性成果的方向引导,绘制错落有致、色彩斑斓的外交学和国际关系理论的中国画面。

有关"医学是什么"的讨论"或可从另一角度增强本文的思想。当人们把现代医学理解为一门科学的时候,首先是把它作为一种循证医学,即看病讲求证据,通过观察、仪器和化验等,医生在临床实践中对病人做出诊断。在这个进程中,机器越来越复杂,药物越来越多,手段越来越精细;临床分支层出不穷,分了外科还要分胸外科、神经外科、普外科和骨科,分了内科还要分心内科、神经内科、血液科和呼吸科等;医学统计按某个标准的诊断准确率是多少,治疗的有效率是多少。后来的研究发现,单向的努力不够,于是又发展出叙事医学,即要求医生看病不单单关注病人的病理,还要关心病人怎么想、经济状况如何和家属态度之类,要与病人及社会共情,具备认知、解释和感化他人的能力。随着社会进步和需求多样化,医学被赋予手术美容、防治"三高"、预防衰老和临终关怀等新的使命。医学界一直在探索,哪些应该纳入,哪些不属于医学范畴,什么是医学的社会属性和人文属性,遂有了"人文医学"新观念。医学知识的进步说明,即便"硬核"的科学也无固定框框,知识的掌握是一个开放吸纳的过程。对于国际关系和外交分析者,它是有意义的叙事。学科仅是吸收和层化的架构,有跨界交叉,有对人的关切。外交学也是关乎人的学问,探讨民族的情感、战争的治愈、技术的冲击,以及能力和价值的培育等。国际问题研究没有理由止步于某个时点、单一解释和具体任务,层化、分叉和专精的努力永远在路上。知识进步不应限于工具性的改善,而须有心理与情感的关切。

在不确定增多的时代,复杂性学说受到更多重视。它教会人们不能格式化和单向度地看待事物,要有"复杂性思维"。例如,常规理论不太讲解为什么曾让美国及西方世界胆寒且存续了大半个世纪的苏联会突然解体?为什么股票市场或石油价格会脱离实际经济和供需关系大起大落?为什么原始的液态氨基酸和简单分子会转化成活细胞,单个细胞逐渐形成像海藻、水母、昆虫,最后到人类这样的生物体,人类又耗费这么多时间和气力来组成家庭、部落、社团、民族及不同类型社会,其间有其它生命体难以比拟的信任和残杀?为什么我们所处的这个宇宙据说是由无到有的"大爆炸"形成,物理学尤其是热力学难以解释宇宙中各种奇妙建构与解构如何并存;银河、行星、细菌、动物和大脑等各种组织是随机进化的结果,还是人们至今不知晓因素的作用?面对类似困惑,经典学说确实显得乏力。复杂性学说给出的思考线索是,把上述情景看作不同的复杂系统,既分别又综合追溯它们的功能机理与联系,对非线性改变和不确定性加以估算。千万个蛋白、脂肪和细胞核酸相互产生化学作用并组成了活细胞,亿万个彼此关联的神经细胞组成了大脑,无数相互依存的个人组成了人类社会;在每种情况下,无穷无尽的相互作用使得每个系统作为一个整体产生了自组织;一组组单个的动因在寻求相互适应与延续中超越了自我,获得了生命、思想和目的等作为单个动因不可能具备的集成特征。这些复杂的和具有自组织性的系统可不断适应和自我调整。它们将所发生的一切转化为于己有利的东西,同时自身也在适应进化。这与单纯的计算机集成电路板或雪花等所谓复杂物体有本质区别,因而更活跃、更无序。复杂性思维预感了混沌现象。极简单的动力导致的极复杂的、难预见的后果,如细小碎片产生整体美感,翻沫后的汹涌河流,万里晴空的气漩。

在笔者看来,复杂性学说提供了新的认识论和方法论。就外交研究而言,它启发人们用辩证态度看待国际关系和国内社会行为体的互动,大到像美国和俄罗斯这样全球级别的国家政府,小到如中东库尔德族及在不同境内的村落,乃至各式军工集团和极端势力、事发地的普通人和遥远他国的电视观众。用装有复杂性思维的望远镜和显微镜加以观察,让研究对象在不同场景下相互作用并多重呈现,令叙事线条挣脱单向度的框框。其次,复杂性想象有利于开发不同于以往的命题。貌似手段强大的决策机构实则有难言之隐;反过来,看似边缘弱小的草根行动者能把"非理性"政治诉求转化成具有突发性和震撼的事态。大与小、强与弱 、攻与守、胜与负等"对子"变得相对和有层差。实力、利益、意志和行为等重要范畴不是按旧标准划分等级,而是构成错综复杂的组合。这种思维让研究触角伸向全新的领域,如"惊悚"的形成、"黑天鹅"的飞起、信息时代的"涌现"和国际外交的变异等等。它不止有助于决策部门改进危机预警及管控,更可以激励研究者的好奇心和新路径的生成。

借用量子力学的表述,复杂性思维尝试捕捉的既是难于测量的波,又是相对守恒的粒子。 量子世界发现很多超出经典世界的现象,激励不同学派的物理学家殚精竭虑地提出各种假说。"薜定谔的猫"提示了测不准原理,"上帝掷骰子"被用来形容量子世界的不确定,"双缝干涉实验"揭示"平行宇宙"和"多世界解释",霍金的《时间简史》打动了千万读者,很多人因此仰望星空,领悟数学与艺术合体之美。同样是研究工作,外交学和国际关系理论什么时候也能让人怦然心动? 确实,国际政治学界和外交研究有天然局限,政治议题的严肃性、外交事务的敏感性 、国家安全的重大性和本学科历史的短促等似乎导致本领域不易创造物理学和数学那种美妙,但绝非毫无改进可能。《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一书探讨了国家间战争胜负的多重致因,揭开国际关系和外交史上的悲惨一幕。作者提出,在西方殖民主义者征服美洲十著的进程中,关键因素并非入侵者拥有的精良武器装备和军事技能,而是其携带的传染性病菌。作者思索并追问,为什么印第安人的疾病没有杀死入侵者并传回欧洲,感染和消灭众多的欧洲人口?工业化、城镇化和人际交往的密度,以及食物链和动植物种类的环境习性对于欧洲殖民者和美洲被殖民地之间不对等的"病菌交流"起到什么作用?

该书的书名提醒读者思考军事、免疫力和生产方式的关联,用新的视角看待人类各种文明命运的诡异改变。纵览全书,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考古学、社会学、军事学 、生物学、地理学和语言学等领域的知识信手拈来,思想独到又叙事生动。学术思想的创作,应是一种充满张力和动感的态势,像凝望和静思浩瀚宇宙那样放开思绪。外交是人的交往,国际政治亦是人之情感和欲望的复杂再现。

把国际问题探索和外交学术比作一门"艺术"或"美学"或许是有道理的。繁简疏密、具象心印、老嫩粗细、雅俗隐显、远近明暗、刚柔黑白、阴阳明暗、枯润色墨、虚实藏露、中外开合、丰盈羸弱 、凸起坍塌和质华奇正等,这些概念可以助益国际问题研究领域有关核心与边缘、南方与北方、强权与弱小、主体民族与非主体民族、硬实力与软实力等问题的思考,把国际关系的美感和外交方式的变幻加以呈现。广袤的国际关系领域并非仅有邪恶黑暗和博弈算计,并不只是大国秀肌肉的场所,它还存在着真善美的特质,有着隐约或显著的进化线索,展现不同群体和人物的喜乐哀怨或韧性豁达。国际问题的研究可以是"三维"的,即从科学、人文和艺术的不同角度,助力学科范式和学派分野,呈现世界政治各幕剧情;通过三位一体的工作,有助于察觉国际行为体的不同脉动,细捋世界政治的多重后果,看清外交发展的各种场景。"更广阔的视野和更具弹性的议程将使我们的外交研究从粗放到精致,由单调变交响。

外交研究的广度和深度还与研究者对"外交知识"的理解有关。当人们提到"外交"和"外交学"时,究竟是指什么?它们会随着时间、空间和环境条件改变吗?讲到迅速变革的现时代,变化是线性的、渐进的和单向度的,还是非线性的、包括量变与质变及更多维度的?外交决策的各个环节和参与外交的各个角色如何联系和评估?政治核心、外交机构和外事单位等层级在中国这种超大国家怎样协调才能发挥不同的创造性?"小外交"和"大外交"的说法有何意义? 怎样看待所谓"一轨半"、"二轨"及至"九轨"等提法?外交知识是由哪些角色参与建构的,比如国务活动家、外交部和政党等缔造的外交理念与关于外交的大众理解、媒体解读、学者定义及外部看法,各自占据知识谱系的什么位置?外交学人既建言外交决策,也遵循学术规范,这中间的界限谁来判别?确定的外交知识(比如联合国由主权国家组成)与不确定的外交知识(比如国际规则制订将有更多行为体介入)有何差异?怎样辨识应用性外交知识与非应用性外交知识?哪些是外交常识,哪些是推理或待证实的假设?外交学与国际关系学有哪些重合,如何相互参照和增强,它们与政治学和历史学等相邻学科关系如何?外交知识是线性增长的,还是多路径和交叉式的累积?外交学的进阶与其他门类的进步有何相似和不同?凡此种种,涉及外交学的本体论,关乎知识社会学和考古学,属于"理论的理论"。对此类问题的追问有助于奠定外交知识体系的基石。

让我们从"知识是什么?"的问题开始。按照社会学家福柯的说法,"由某种话语实践按其规则构成的并为某门科学的建立所不可缺少的成分整体,尽管它们并不是必然会产生科学,我们可以称之为’知识’。"知识既是整体的,也有各种成分和层次。特定知识有特有指向和对象群,可能来自经验、传统或异质的发现,依照主体的同一性联结在一起,组合成专门的命题、陈述与策略,而不论其是表现为标准的和科学的形态,还是以非通用的和不严谨的方式呈现。知识既是某种概念空间,也具有流动性和叠加性,从早期雏形到进化嬗变。知识考古学的工作是从表面残片中分离杂质,考察内在的文化、生活和生产的各种关系。知识的考古对象是话语本身,它关注不同话语的特殊性,揭示背后的关联与作用。

根据知识社会学创始人、哲学家舍勒的学说,知识的创造者或载体不仅有知识分子的工作,也不只是成文的东西。知识的分类多种多样,因而创造与获取各不相同,比如有自然观察获得的知识(日月星辰),有精英引导灌输的知识(党纲政纲),有悲愤产生的知识(抗议目标),有教育及社会制度产生的知识(课程教材),以及专业培训习得的知识(政治主权)等。原始部落的人与纽约大都会的人形成不同环境的不同知识,北极爱斯基摩人对于白色的辨识、和渔民对于蓝色的感觉和木匠对于木质的辨别均远远高出常人。有些知识是直觉式的,有些是遗传的天赋,还有些属于复合知识。知识社会学研究知识的生产和传播,区分知识的种类与性质,探讨知识的谱系和进阶。它教会研究者懂得,自己研究的是什么样的知识,如对策性的、启蒙宣传性的、客观描述的、意识形态的和方法工具论的等等,然后分门别类讨论不同功用和不同载体等。"

曼海姆是德国批判理论代表人物之一,他提醒了知识形态的各种变异,要求区分(譬如说)类似真理的知识、自然科学的知识、社会决定的知识、意识形态化的知识、带有偏见的知识、乌托邦的知识和虚假知识等。他指出,知识社会学让人重视知识与社会环境关系,使研究工作挣脱或剥离表象,对知识本身做认识论的反思。知识社会学并不试图取代精神分析和传统认识论之类的学术领地,而是提示特定论断内在的局限性,察看先验性知识或"完美知识"的逻辑断裂,否定经验主 义认识论的狭隘。"每一种知识理论本身都会受到科学在其时代所采取的形式的影响,而且仅仅在这种形式中,每一种知识理论可以获得关于知识本质的概念。"他认为,知识分子的观点与创作来源于包含各种冲突看法的媒介,杰出而敏感的知识分子能根据社会需要审慎梳理,带动社会与民族的思想进步。知识分子的整合工作不是各种群体已有意见的算术平均数,而是以知识创造的方式维护和利用积累下来的文化成果和社会能量。

英国哲学家罗素提出,母亲对孩子的口头教诲或部落人关于图腾的日常崇拜培养了内在而持久、未必见诸文字的知识;萌芽状态或朦胧感觉到的知识有别于那些系统化和理论化的知识(意识形态);个人体验,尤其是冥想生成的知识,显然不同于有意建构的知识。他把知识分成两类,一类是关于事实的知识,另一类是关于事实关联的知识。知识的定义与认知绝非一次性完成,而是复杂的习得过程。人类的全部知识都是不确定的、不精确的和不全面的。语言的表达、句法的构造、常识的推理、心理学的解释、概率论( 概然性)、科学推理的公设,包括物理学、归纳法和因果线等,都有其真理成分与特定限制。整个社会的知识和单独个人的知识比起来,既可以说多,也可说不够∶社会的知识包括百科全书的全部内容和学术团体汇报的全部文献,但是关于个人生活的特殊色调和纹理的那些温暖而亲切的事物,它却一无所知。因此他提倡用科学精神探索未知的同时,保持质疑和审慎的知识观,懂得人的局限和科学的限度,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

有关知识的元理论给此处有关外交知识的讨论诸多启示。外交形态就是值得深究的一种知识。在早期欧洲外交起源的主要地点之一的意大利,外交仅是教廷关于宗教事务及等级划分的赋权仪式;中世纪多数时间内,外交不过是君主私人代表就皇室联姻或诸侯分封展开的特使交往。近代主权国家的确立使今人所说的代表民族国家的方式流行起来,如外交沟通、谈判和签约等。旧时外交圈子很小且神秘,多受制于帝王权柄。二战后的全球外交朝着民主化转型,出现决策透明化、外交为民、公共外交和多轨外交等变革。越是发达进步的地方,外交越不只是国家目标及精英意志的传递,也成了社会塑造影响的渠道之一。循着知识考古学的线索,可以发现外交话语者的日益增多,见证国际国内多重主体参与的轨迹。例如,主权与民族独立的外交话语多来自国务活动家、立法司法和外交部门.全球范围禁雷倡议和公约更多出自民间运动与个人倡导,海洋法、气候变化和生物多样性及生态环境保护的游说提示了国际间立法司法的新进程,它们从不同侧面昭示各国外交的演化与进步。在外交学层面,好的研究工作不仅能诠释政府目标,还可以透射看似矛盾的各层面诉求,揭示国际社会的构造规律,培育新的观念与话语。关乎外交的知识在不停流动、组合、更新和再造,这要求研究人员把静态 、狭窄、单薄的点和线发展为立体的 、动态的和有延展性的范畴。尤其在中国这样的超大社会和多民族国家,用这种态度发展外交知识,"金字塔"式的架构就会逐渐显现,即既有顶层设计和核心决策的知识,又有中间部分和草根层次的知识,还有主流学识之外的各种分支与次领域。持续推动下去,外交学人会兴致盎然,外交定义将不断扩充,外交知识进步必然呈丰富多元之势。

借鉴罗素的分类,外交知识可以被分出更多细目和类型,而不再仅限于国家间外交部门沟通、谈判或博弈的知识。比如,可区分器物层面的知识(如外交的人财物资源),制度层面的知识(如中国特色的党政关系和涉外机构的设置),观念层面的知识( 如当代中国精英在不同时代的世界观)。划分"关于事实的知识"和"关于事实间联系的知识"之后,外交常识、外交史料和外交文件之类可归入前者,外交学、外交理论和外交分析范式等则可放进后者框架。依此思考,主权、权力、自助、合作、竞争和损益等外交知识与财富变动、油价波动和战乱起伏之类外交知识,在习得与展示的方式上也有不同。在今天的世界政治里,不仅应了解主体民族和国家的知识及渊源,还须理解非主体民族和各种跨界族群的知识及渊源,懂得全球多数国家内存在的民族构成的多元性及文化传统的差异性,让外交知识的源头活水更加充沛。在课堂上,用权力现实主义阐释权力概念时,它就容易限于国家机器的力量(如国内生产总值和战场上武器的力量),生成民族国家间你胜我败和零和博弈的逻辑;采用了制度建构主 义分析,权力就有无数种形态,如话语权的力量、草根的力量、大炮的力量、女性的力量、规则的力量和传染病的力量,竞争与合作的组合变复杂。看似"自然状态"的那些常识,如国家的存在 、族群的分割、领十和边界的设置,以及某些难以避免的暴力对抗,其实往往是人为设定与模板化思维的后果。哪怕外交发言人传递给公众的有关国际事务和外交形势的权威知识,亦是经过各种梳理、加工和分类的,与原初混沌杂糅的知识形态亦有很大差异。研究者的任务在于,不是简单地接受现成理解,而是针对原始素材做知识考古工作,梳理决策层、公众与传媒、教育机构与智库缔造的不同知识。学术使命将揭示特定知识的表层阅读与深层阅读,注意专门知识的表意、深意和歧义,深挖容易被忽略的那些点、线和面,使知识累积呈现枝繁叶茂的树状伸展,或者说交错叠加的地质页岩。它将更多激励研究者,寻找那些潜藏的、未充分发育或包含杂质的知识矿脉。对于本身就像一个世界和一种宇宙的超大国家来说,这种认识论有助于其建筑外交知识的崭新大厦。

最后,沿着这一方向也许能有效减少内卷现象,提升研究者的品位。具有美感的研究不仅传递有关情势的具体信息,还会吸引人去创造性思考和学会共情。它兼具真善美的向度∶"真"是指以科学态度推进对真理的探究,懂得不受干扰地看待具体外交政策与大的国家利益和时代变迁的关系;"善"是指培养人的国际情怀与本土视野,防止狭隘偏颇的东西占满心胸;"美"则指生发研究者及分析过程的想象力和灵动性,有艺术般的展示和美感。"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是来自费孝通先生的著名格言,表达出中国哲学的深邃远见,也是外交美学的应有之义。它有利于培育风范大国国民性,让人以健康心态对待外交领域的特殊知识,如那些无法证实的知识(各种"阴谋论"),那些无法在现实中感受的知识(如"天堂的存在"或"外星人现身"),那些需要经常修正的知识(如各国大选选情预测),那些模棱两可的知识(如地区冲突形势"亦喜亦忧"之类),那些由个人体验和抽象灌输反差造成的知识(如战争造成悲伤的感受,国家间关系"最好"或"最糟"的表态),那些表层阅读和深层阅读带来差异的知识( 如有关"酷刑"、"种族隔离"、"后殖民时代"),学会辨识国际关系视域下的"感悟"、"审美"、"向善"、"人性"、"艺术"和"崇高"。总之,让外交学聚焦"大写的人"成为当代人文学术新的部分。冯友兰先生曾说,哲学的任务不是为了人对客观实际增加知识,而是为了提高人的心智;当人们对知识进行思索或谈论时,这种思索和谈论的本身也是知识,是"关于思索的思索",也即"反思"。" 同理,高品质的外交学既是包含应用性的一种知识,更是形而上的一门学问,它不光增加具象的知识,还能塑造研究者的品格与世界观。

来源时间:2021/5/21   发布时间:20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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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伟:美国霸权衰落的两重性影响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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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仁伟  来源:中华美国学会

2021年4月24-25日,2021年中华美国学会年会暨“疫情下的美国与世界”学术研讨会在广州召开。开幕式上多位专家学者围绕会议主题发表了精彩的演讲,我们将陆续与大家分享他们的精彩发言。本期刊发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复旦大学特聘教授黄仁伟研究员的发言。

黄仁伟: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复旦大学特聘教授

在我看来,美国是不是衰落是有争议的。这里讨论的一个核心话题,是美国霸权的衰落,“美国霸权衰落”和“美国衰落”是两个概念。有很多人把这两个概念混在一起,认为美国没有衰落,美国霸权也没有衰落。我首先要界定一下,美国霸权衰落与美国衰落的区别。

霸权,按照美国人的定义,是行使世界政府的某种职能。哪个国家在无政府的世界中扮演了世界政府的角色,这样的国家就是霸权。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我们讲的霸权完全是否定的,按“中心的霸权”来说,也就是说美国能够主导世界事务,能够控制国际体系,能够对别的国家和地区进行强有力的干预,然后在技术、经济、金融居于遥遥领先的地位,在国际的价值观、制度、舆论有塑造能力。这些加起来,就是霸权的全部内容。

霸权既一个国家的综合国力相关,也有区别。综合国力也是一个比较核心的概念,它首先是GDP总量,然后是科技的控制先进科技的总量,然后是军事力量的总量,然后是人口、幅员还有软实力。软实力内涵很多,包括教育、文化、影视、体育等等。这些相加的乘数,就是综合国力。综合国力和霸权有相关性,但内涵不完全一样。霸权在衰落的过程中GDP还在上升,霸权在衰落的过程中军事实力还那么大,所以很多说“美国霸权没衰落”的朋友,用综合国力的概念来界定霸权的概念,这样两个概念就混淆了。

这样的例子在世界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我们学过世界史的朋友都有最简单的例子,在英伦三岛上,英国比以前还是强大很多,但他的殖民体系彻底垮了,就不存在英国霸权了。但“英国衰落了”还是“英国霸权衰落了”呢?我们知道,英国这个国家的总体国力没有减少,该国幅员小,人口少,他的“霸权日不落帝国”和“英伦三岛的国家”完全是两个概念。但本身英伦三岛也在衰落,这个衰落是英帝国解体差不多80年以后才出现。那么,英国衰落的时候英国本土衰落了吗?我认为没有衰落。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苏联。苏联解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呢?是从华约解体开始的。华约是苏联霸权的核心,但自从他撤出柏林,从东欧撤军等等,就已经不能维持这个体系了。再后面,就是“一股脑”的解体。但真正的解体是苏联共产党本身,苏联共产党领导人本身的“自解体”把苏联解体了。如果苏联共产党的领导人不做这个动作,苏联的军事和经济实力还可以维持很长时间,不存在苏联国家本身国力的衰亡。我通过这两个例子跟美国来比,美国因为国力更加强大,所以国力强大的时间远远超出他霸权维持的时间。这是我们讨论的第一个题目,讨论霸权和国家衰落是两回事,我讨论的是美国霸权衰落。

第二个问题是,美国人自己怎么看这个问题?美国人把美国衰落和美国霸权衰落混为一谈了,美国人说美国在衰落,实际上是说美国霸权在衰落,或者说美国没衰落,把美国“霸权没衰落”和“美国没衰落”混为一谈。但仔细看,美国从奥巴马政府时期开始就担心美国的衰落。到特朗普政府时期,这个担心就直接表现为美国对世界事务、世界领导权、国际领导责任的全面放弃。特朗普就秉持放弃美国的世界领导权和国际义务的特点,我们把它叫做单边主义。其实,特朗普是认识到,也是承认了美国的霸权已经难以维持。后来,他以攻为守,做了很多打压各个国家的行动;实际上,他是为了退出这些领导地位的手段。特朗普做得过分了以后,美国核心的“深层国家”就不能接受,所以到了拜登政府重新返回世界领导地位的过程,但也回不到小布什和克林顿时期霸权的形态。

从奥巴马开始这个下坡路已经很明显了。2008-2011年金融危机后下坡,到这次疫情后继续下坡,这是三个阶段,2001年911事件、2010年国际金融危机,到现在2020-2021年疫情危机,这是三个下坡的时间节点。美国的决策层非常清楚霸权的衰落已经在进行,所以他们在公开场合就是强调,我们不会衰落,我们也不会衰落,我们不会让出第一的位置,这些话恰恰是他衰落的表现,他在没衰落的时候根本不会说这些话,问题出现了,他才说这个话。

对霸权衰落的恐惧又和另一个事情是结合的,就是对中国上升的担心、焦虑。担心失去霸权和担心另一个霸权出现。不管中国进行什么解释,他都不会承认。你现在是“老二”,而目标就是要做老大。我们讲得再好听没有用,他还是找出很多根据,指出你就是要做老大。这两种担心是结合为一体的,担心自己失去老大地位,担心中国成为老大,这二者结合,这就是美国霸权衰落对我们直接产生的影响。

这就形成了美国战略重大的根本性的调整,调整就是扭转美国的霸权衰落过程,滞缓甚至挫败中国成为世界第一的过程。这两个概念结合在一起,表现为2016年特朗普上台以来,到2020年拜登上台以来美国战略转变的内容。这个转变就是:怎么样防止美国霸权衰落的问题。这样我们就把复杂问题简单化了,我们很多人争论美国衰落没衰落,你看战略发生了什么样的转变,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个转变对中国的含义有两重。从对中国的危机挑战的角度来看,还有对中国的机遇角度来看,两个方面都要看到。首先是对我们的挑战和可能产生的危机。挑战危机里面最大的就是中国成为美国头号的战略竞争对手,这个在所有的美国官方的最高文件里连续出现了,重要的文件已经有十几个了,最重要的是2017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2020年底的美国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战略总报告,最近的《战略竞争法》。这三文件已经全面定位了,我们不可怀疑说,美国定位是一时冲动,或者少数人在做。这是一个核心,是永久性的概念。不仅是头号战略竞争对手,而且是主要的战略威胁,还有国际秩序最大的竞争主体国家。这三个定位把中国放在了从来没有过的历史高度上。

在这样的定位下,不能再认为中美关系没有发生质的变化。这种定位下中美关系就会发生质的变化。我们还在用1972年尼克松访华的对美政策、1979年建交以来的对美政策、或者用1992年邓小平南下以来的对美政策等等,都不足以应对美国对我们战略判断的改变。我们自己没有做好准备,也没对自己有这个定位。刚才崔老师说了鸡和鸭讲话,美国也觉得“鸡和鸭讲话”。所以现在再跟美国人讲和平崛起,他真的是认为你在欺骗,他一点都不相信,这是最大的问题。

第二个大的问题就是中美竞争,战略竞争的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前面是定位变化,后来是竞争的方式。这个竞争是战略竞争,战略竞争的特点具有这么几个性质,就是全局性、长时段、全方位,不是中国东南沿海,是东南西北全有。我们在伊朗签了25年协定,这不是战略竞争是什么?这个竞争涉及全要素,包括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社会,所有能想到的领域全面竞争。而且从美国自己来说,是“全政府”,美国每个部门都要和中国竞争。最后就是制度性,他把这个竞争最后归结为中美的制度竞争。这些是中美竞争的性质,而这个性质我们自己远远没有准备到位,所以就会措手不及。

所以就出现了竞争合作的问题。我们这里弄不清楚的问题,美国人眼里非常清楚,即竞争是第一位的,合作是第二位的,合作服从于竞争,合作是竞争的一个手段,包括气候合作也是竞争的手段。气候可以打击根本问题,包括中国的碳排放,煤的使用量,取消煤的使用量,中国的能源就完蛋了,取消石油和天然气使用量,你进口这么多石油就要停了,你要提高碳排放的透明度,你对全国各个省的碳排放都要向世界各国汇报,这不是竞争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出现了许多新的竞争的焦点,这些新的竞争焦点我们也是远远准备不足。比如“一带一路”,过去哪有中美“一带一路”的竞争?现在成了中美竞争的核心内容,凡是你有“一带一路”的地方,他都要展开竞争,哪里的“一带一路”搞得最好,或者最多,就在哪里竞争最激烈。最近。巴基斯坦就出了问题,中巴走廊是“一带一路”的旗舰,他现在重点打中巴走廊,中缅走廊出了问题了,中缅走廊也是第二旗舰,这两个旗舰就是中国西部到印度洋的通道,现在他就在这两个点上下功夫了。一个用缅甸的内部斗争,一个用巴基斯坦的恐怖主义,让这两条走廊走不下去。

竞争的第二个,也是过去没有出现的,就是建立反华统一战线。这个词美国已经公开使用了,而且在五年前就用。当时我向国内报告过,说美国要建立反华统一战线,国内都当笑话听。他用这个词本身就是巨大的策略。这是中国人的政治术语,用在中国的身上,这是所有的国家都可以加入的统一战线。只要和中国有矛盾,就是反华统一战线的成员,包括俄罗斯在内。这无疑是用中国的概念反对中国,而反华统一战线是个独创。像这样的一些新的竞争热点,过去我们都是想象不到的,现在成了竞争的焦点,包括人权、台湾、西藏等等。现在的“新竞争”才是大的战略竞争。这种竞争走到极端就走向新的冷战和新的热战的威胁。

中美竞争到最后,就是两国国内治理能力的竞争。即要把自己的内部问题解决得更好,同时要让对方的问题解决不了。这就是把外部竞争转化为内部竞争。这也是一个非常挑战性的问题。美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但美国怎么样把中国内部的问题变成中国战略上失败的问题,则要做充分的估计。根本性的美国霸权问题的转变。带来中美关系竞争完全新的形态,而新的形态则要做充分的研究。

美国衰落的话,对我们机遇在哪里?第一,国际体系和全球治理会发生深刻的变化,美国不能承担这么大的全球义务,就会放弃许多领域,还有很多新的全球治理和新的国际事务的领域他跟中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这些新的全球治理领域,加之美国放弃了全球治理领域,是中国真正的机遇。

第二就是全球经济的重新组合。美国虽然经济还是“老大”,但他的比重还要进一步下降,中国的比重还要进一步上升,赶超美国GDP总量的时间比大家所想要短。如果疫情继续发展的话,5年左右我们可以达到GDP美国的总量,如果再把汇率的因素加进去,还要加速。如果总量发生变化,那么中国将带动世界经济的增量比重。目前,世界增量的25%来自中国;而如果总量达到美国同等的水平,那么世界经济总量的40%则来自中国。这是我们最大的王牌,因为总量和增量决定了很多国家不愿意和中国为敌,不愿意和中国摊牌。反过来,美国要动员这么多国家参与反华统一战线,也就做不到了。这个机遇我们不能放弃,也不能低估。

第三就是美元,美元世界货币地位是没有疑问的,但美元世界货币的地位在下降,甚至会发生危机。我们要做这个准备,因为这个危机一旦发生,对中国也是危机。中国有巨大的美元资产。但这同时也是机遇,可以策动世界货币体系重组。包括数字货币,中国的条件最为完整。美国现在在数字货币上远远落后于中国。

然后是技术链、产业链、供应链、资金链这些链条的重组,特别是这次疫情大大加速了这些链条的重组,本来我们担心这些链都从中国撤出,回到美国,但是现在证明回不去、也撤不出,还在往中国方向进。世界资金的流向、走向正在发生改变。

我今天所阐释的是如何定性美国霸权衰落,以及这种衰落对中美关系产生何种根本性改变。在我看来,中美竞争方式和竞争重点出现了巨大的变化,中国的机遇和危机并存。谢谢。

来源时间:2021/5/21   发布时间:2021/5/20

旧文章ID:25056

美国60多个团体发声:我们反对这样对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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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参考消息

据美国《政治报》网站5月19日报道,美国总统拜登和国会领导人都很想对中国采取强硬立场。但是,一些左倾民主党人和活动人士正在进行游说,要求软化对华立场。他们担心,新的反华政策会激起针对亚裔美国人的种族主义,并导致与北京无休止的冲突,就像新冷战一样。

报道称,在美国参议院本周推进得到两党议员和白宫支持的一揽子反华法案之际,60多个活动团体和至少4名知名议员加大了批评力度。

报道指出,进步派议员和活动人士认为,急于把中国视为美国的所谓“生存威胁”将使美国陷入数十年的浪费性开支和军事接触,同时在国内激起类似于“9·11”事件后出现的伊斯兰恐惧症的仇恨情绪。

报道称,就连支持“无尽前沿法案”的一些人也公开反对国会领导人和拜登政府的反华言论。

民主党众议员贾迈勒·鲍曼说:“我坚决反对与该法案有关的任何反华言论……除非我们所保持的关系可以利用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伙伴关系,否则我们无法解决气候危机和全球卫生等21世纪的挑战。”

报道指出,一些国会议员还对为应对中国而迅速增加军费开支感到担忧。

民主党众议员马克·波肯说:“我们的防务预算已经是中国的3.5倍——我们今年在防务开支方面将比中国多花5300亿美元。我们不需要更多资金用于海外军事集结——我们需要在对外政策中优先考虑外交。”

独立参议员伯尼·桑德斯的对外政策顾问马特·迪斯说:“进步派警告不要落入把与中国的冲突当作建立两党团结方式的陷阱。我们现在应该听听美中新冷战的潜在影响。”

报道称,一个由60多个反战和进步团体组成的联盟本周发表联合声明,谴责围绕“无尽前沿法案”发出的信息。它们还认为,“战略竞争法案”将使两国经济关系变得紧张,并限制未来与中国在气候、新冠疫情和其他具有全球重要意义的问题上合作的机会。

包括忧思科学家联盟、昆西负责任治国研究会在内的团体在声明中说:“此类倡议的反华框架不仅在政治上没有必要,而且是有害的。”

来源时间:2021/5/21   发布时间:2021/5/21

旧文章ID:25055

学界铁幕落下!美《无尽前沿法案》高票通过,砸1100亿美元抗衡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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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企鹅号-新智元

来源:外媒

编辑:yaxin, LQ

新智元导读】近日,美国参议院商务委员会最终以24:4高票通过了《无尽前沿法案》。接下来的5年里,该法案将为美国基础和先进技术研究提供1100亿美元的资金,目的之一就是抗衡来自中国的竞争压力。

近日,美国参议院商务委员会审议通过了《无尽前沿法案》(Endless Frontier Act)。该法案将在5年内为美国基础和先进技术研究提供超过1100亿美元的资金支持,以抗衡来自中国的竞争压力。最重要的是,美国将出台严苛的规定限制华裔科学家参与美国科研项目。

5年内砸千亿美元,发展AI、量子计算、半导体等十大领域

《无尽前沿法案》将要带来的是科技领域的全球大分裂,中美之间的科技大竞争。2020年5月,美国参议院民主党领袖Chuck Schumer首次提出了《无尽前沿法案》。历时一年,160页《无尽前沿法案》新版本终在4月21日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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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法案主要涉及了4个立法目标:

1 在国家科学基金会(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NSF)设立一个新的技术和创新理事会(DTI,Directorate for Technology and Innovation)

2 创设区域技术中心

3 针对经济安全、科学、研究、创新、制造和就业建立一个战略报告体系

4 设立供应链韧性和危机应对计划的项目。

这四个目标中,最重要的是设立技术与创新理事会(DTI),它是《无尽前沿法案》的立法核心,DTI的架构基本复制了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的架构,可以说是要打造民生科技领域的第二个DARPA。

第一个目标占去了绝大部分的预算,将在5年内投入1000亿美元,远大于后三者5年总共约124亿美元的预算。用于包括人工智能、半导体、量子计算、先进通信、生物技术和先进能源在内的关键技术领域的基础和先进研究、商业化、教育和培训项目。

法案中其它三个立法目标主要由美国商务部牵头实施。将在五年内再批准100亿美元,用于建设至少10个区域技术中心; 另外,额外划拨商务部约24亿美元预算用于投资美国制造业,要求美商务部制定与国家竞争、科学研究和制造业相关的战略。

参议院民主党领袖Chuck Schumer表示,「这项立法将使美国在竞争中超越中国等国家,为美国创造更多高薪就业机会,并帮助改善美国国家经济和国家安全。」

第303条「禁止外国政府人才招聘项目」

《无尽前沿》法案从最开始的160页扩充到目前的340页,其内容共分为6大部分:

  • NSF技术和创新
  • NSF研究、STEM和地域多样性倡议
  • 研究安全
  • 地区创新能力
  • 其他
  • 空间问题

其中,在第三部分「研究安全」中,第303条明确规定了「禁止外国政府人才招聘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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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部分外国主要指中国、俄罗斯、DPRK和伊朗4国

这一条具体写道:

在本法案颁布180天内,科学技术政策办公室负责人应根据2020年度国防授权法案第1746条规定的机构间工作小组协调向联邦科学机构就外国政府人才招聘项目发布统一政策指导,包括:

禁止联邦科学机构的所有成员加入外国政府人才招聘项目,包括联邦雇员,合同制员工,独立合同工,根据1970政府间人员法案规定的个人,科学家、工程师、教育家访问学者,特殊政府雇员;

禁止奖励参与外国政府人才招聘项目的任何提案的人员,包括这些提案的主要研究员以及奖励应用中列出的任何与提案有直接关系的个人或共同主要研究人员;

在切实可行的范围内,要求接受资助的机构禁止参加外国政府人才招聘计划的任何个人使用奖金;

所有联邦科学机构要根据以上规定在1年之内发布相关政策。

不过,对于联邦科学机构认可或批准的国际会议或其他国际交流、合作或项目,联邦科研机构应该确保对参与人员进行培训,教他们如何应对与外国政府人才招聘计划有关的个人提出的请求;

2年内,联邦机构要向国会汇报实施这些条款的情况;

联邦科学机构在与除了上述4国外的国家的人才项目有联系时,也将面临审查,确保符合联邦科学机构关于利益冲突的指导原则;

值得注意的是,303条的规定与前总统川普在临卸任前发布的有关该问题的备忘录不同,备忘录只是不具约束力的建议,而参议院的法案则会阐明具体指导意见。

据悉,一些机构已经禁止员工和合同工参加外国政府的人才计划,而「无尽前沿」法案将把这一禁令扩大到整个政府层面,覆盖数量庞大的接受了联邦资助的学者和科学家。

相关报道还提到:「目前,这些学者只需向联邦机构披露他们参与了人才计划。」但未来可能成为法律的新法案明确指出,凡涉及4国资助项目的研究人员,都将被禁止担任联邦新研究项目的主要研究员。这些科学家「在可能的情况下」也将被禁止参与同时获得的资助项目,无法从任何其他联邦资助中受益。

中国行动计划,华裔科学家遭毒手

对于主要威胁中国,早在2018年美国司法部就发起了「中国行动计划」,对美国学界尤其是华人科学家群体开展了大规模清查。

自发起以来,这一直是华人科学家们需要警惕的「高压线」。

过去两年多时间里,「中国行动计划」下被捕和调查的华人学者名单一直在增加。

Science杂志曾报道,NIH副主任劳尔(Michael Lauer)2018年6月公布了一份关于189名研究者调查报告。

报告显示,被调查者中只有4%的人存在知识产权问题。然而最终在调查压力下,有多达54名学者遭开除或主动提出辞职,其中绝大多数为华人学者。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行动计划」诞生。

截至2020年11月9日,美国司法部网站中国行动计划起诉案件汇编中公示了63件「中国行动计划」项下的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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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欺诈罪名」成为追诉频率最高的一个罪名。

主要原因在于在追诉的主要犯罪行为的基础上,被告人的行为通常也可以满足电信欺诈、利用邮政欺诈或者银行欺诈等罪名的起诉要件,所以欺诈相关的罪名在很多案件中一并被追诉。

今年年初,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麻省理工学院(MIT)华裔教授陈刚在家中被捕一事在中美两国科学家当中引起一时轰动。

原因就是,陈刚涉嫌欺诈。这是「中国行动计划」中的一个案例。

美国以未披露与国外机构合作信息等理由,对华人科学家群体展开了大规模调查。

许多华人科学家遭到刑事指控,面临罚款甚至监禁的处罚。

美国这一做法让学界人士担忧。许多科学家和科学组织都希望政府出台明确规定,以防「踩雷」。

就此次「无尽前沿法案」第303条只给出了具体的指导意见。

接下来,美国究竟会怎么做,让我们拭目以待。

参考资料:

http://www.junhe.com/legal-updates/1336

https://www.congress.gov/117/bills/s1260/BILLS-117s1260rs.pdf

来源时间:2021/5/21   发布时间:2021/5/17

旧文章ID:25053

华裔岁月静好 孟昭文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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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华裔美国民主联盟(CAFD)网站

还记得孟昭文在国会关于亚裔仇恨犯罪听证会上动之以情, 强烈抨击共和党个别人赤裸裸的对华裔歧视和仇恨的冷漠无情吗?

还记得她近乎歇斯底里呼吁有良心的议员们, 她不遗余力团结全体太裔议员们, 走遍国会山庄, 最终以绝大多数的投票通过这个议案, 参院虽然得到近60位公霍党的耻辱的反对, 反对种族仇恨犯罪的议案终于得到通过.

昨天, 拜登总统亲自签署了这项议案, 成为法律!!

这是制止针对华裔亚裔犯罪行为的第一步, 我们要做的有很多, 孟昭文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 她需要我们的帮助, 连任国会议员, 和其他亚太华裔议员们一起完成捍卫华裔社区利益的重任和实现种族平等的大业!

今晚美东时间6pm和孟昭文国会议员对话,听她介绍她如何成功推动通过Covid-19 Hate Crime Act的心路历程。期望大家能踊跃参加今晚给孟昭文国会议员的网上募捐会,对她的连任给予支持!募捐不在多少,表达个心意。也需要人气以示我们社区的感谢。

请使用这个安全的actblue link募捐(仅限公民和绿卡人士)

国会通过了反对仇恨亚裔犯罪法案,孟昭文首功当之无愧,功德无量!

今晚您能参加吗?

我们不见不散!!!

扫码送真情, 昭文为我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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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in MLCCC Summer Camp Special Class in celebration of the AAPI Heritage Month and our Fight for Racial Justice for AAPI communities:

"The Pioneering Chinese Americans"

In partnership with "美华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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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1/5/21   发布时间:2021/5/21

旧文章ID:25052

中评专访:李成忧美中走向结盟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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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东晖  来源:中评社

拜登执政已经一百多天,美中两国的战略竞争态势依然没有缓解。美国知名华裔学者李成担心,两个大国“行动与反行动”的趋势若持续下去,美中可能各自走向“结盟冷战”,世界将分裂为两套体系、两个集团,那将是很可怕的。他呼吁双方停止互黑和对骂,少聚焦不同,多发现共同,寻求合作之道。

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研究中心主任李成日前接受中评社记者的独家专访,谈对美中关系的看法。即便在特朗普时代也不对美中关系表示悲观的李成,看到拜登执政以来美中关系的走势,承认两国关系的现状和前景令人不敢表示乐观。

李成承认,拜登胜选之初,虽然他断言美中关系回到2016年前是不可能的,但多少还是抱有某种程度的期望。一百多天过去了,李成指出,白宫的对华政策仍处在评估和调整之中。一方面有一些积极的调整,微妙的变化。但主要由于美国的国内政治环境和拜登总统政治资源的不足,对华强硬手法并未改变。尤其是在阿拉斯加会谈以后,美方对中国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强硬。而中方也不做任何让步。

李成肯定拜登执政以来,美中关系在有些方面已有某种程度的改善,比如拜登不再用“中国病毒”等侮辱性语言;明确反对种族歧视;对中国留学生的签证政策有所松动;双方已就气候变化展开对话等。但是李成也注意到,由于拜登政府强调同盟关系和价值观,中国有不少人认为,拜登比特朗普更糟糕、更难对付。

李成指出,现在大家都是依据自己的感觉来看问题,很容易陷入“零和思维”。“尽管一方未必真想置对方于死地,但在对方看来,你的做法就会导致另一方认为你就是想打压我,甚至想置我于危难。这就是我们现在经历的困境”。在此驱动下,双方表现出“行动与反行动”的负面螺旋,两国民众之间的相互观感也就越来越差。他尤其对美国国会正在酝酿的“战略竞争法”可能令两国加速滑向“结盟冷战”深感担忧。

在双方互相仇视的状态下,有些地缘安全问题变得更加危险,比如现在外界普遍担心美中可能在台湾海峡爆发战争。对此,李成认为,美中两国不会轻易为台湾问题而开战,因为在人工智能时代,战争如何升级,没人知道。这种战争会是相互摧毁的,不会有赢家,非常可怕。李成认为,当前双方在台湾问题上最重要的是防止擦枪走火,避免升级为军事冲突。

要改变当前美中关系的负面螺旋趋势,李成假设,除非出现比新冠疫情更大的灾难,或者出现非常感人的体现民间友善的重大事件,两国打交道的轨迹才可能改变,但从目前看这些状况不太可能出现。因而他认为,当前只能靠双方加强对话,管控分歧。

李成指出,在此过程中,当两国之前已有的对话机制难起作用时,两国最高领导人的纽带关系,对于制止两国关系急剧滑坡,防止擦枪走火的意外事件升级为冲突,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他说:“在关键时刻最高层领导人的准确判断,和理性果断的决策,就显得越来越重要。”

除了加强对话,管控分歧,李成特别强调要守住两国关系的底线和基础,亦即两国的文化和教育交流。多年来一直为促进中美人文交往著书评论的李成说:“中美关系能走到今天,实际上由于文化和教育交流的广泛和深入,帮助两国避免走向灾难。所以这个钩是不能脱的,如果这个钩断了,那一切都不存在了。”

出生于上海的李成最新出版了倾注他十年心血的新书《上海中产》,初衷之一也是为了说明,中国中产阶级的崛起,使得两国人文交流有巨大需求,这也是两国关系稳定的基础。他说,两国中产阶级的相互观感近年来已经发生变化,但双方应当明白,“美国乱了,或者中国乱了,对对方都是没有好处的”。

李成表示,美国应当正视中国出现庞大的中产阶级;上海中产阶级表现出的正是多元、复杂、矛盾的结合体。正确认识中国的中产阶级,才能正确认识中国崛起的复杂性、变化性、多元性,而不是简单地妖魔化中国。

展望未来,李成表示,中美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当中,将会处在非常不明确的,很有可能不断出现矛盾和冲突的局面。在此过程中,美中双方各自的优势和短处都会显现出来,会造成许多不确定性。他说:“我们不是要比双方的不同,而是要比双方的相同之处,在相同之处当中找到合作的可能性。否则根本就没有希望了,但是很遗憾,现在我们正在强调不同。”所以,不要期待两国关系在短期内会有明显缓和。

以下是中评社记者专访李成的全文:

中评社记者:您如何评价拜登执政一百多天来处理美中关系的手法和表现?

李成:拜登上任一百多天来的优先议程是控制新冠疫情和恢复经济,从目前看都取得了一定的进展。问题在于,美国内政现在是非常撕裂的,有党派的争锋相对、有种族矛盾的难以调和等,很多拜登政府想推动的措施在国会都很难获得通过,要想在美国推动像中国那么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国际关系领域,美国加强同盟关系并不是什么秘密。美国两党尽管有巨大分歧,但在视中国为国际关系中最大的地缘政治战略挑战这点上,两党是一致的。虽然他们未必都视中国为敌人,但任何一个白宫主人都必须积极应对这一挑战,这并不奇怪。

然而在应对来自中国挑战的过程中,如果加强同盟关系变成要大家站队,最后变成类似冷战时期的两个阵营,哪怕未必完全是有意的,哪怕最终不一定做得到,这种趋势是非常令人担忧的。

白宫的对华政策仍处在评估和调整之中。一方面有一些积极的调整,微妙的变化,但同时对华强硬手法并未改变,包括特朗普时代的一些对华打压政策尚未改变。尤其是在阿拉斯加会议以后,美方对中国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强硬,而中方也不做任何让步。

尽管拜登说了三个C,把合作(cooperation)带回来了,但是现在更强调竞争(competition),甚至加剧对抗(confrontation),就有可能导致像冷战一样的冲突。这里既有有意的成份,也有无意的成份,但我觉得有很多东西可能是在做的过程当中导致冲突。这有美国国内的政治原因,包括拜登在大选中没有大赢,受到很多限制,但是美国现在缺乏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家。本世纪和上世纪美国最伟大的战略家,一个是基辛格,另一个是已故的布热津斯基,他们在近些年来都对美中两个大国走向冲突表达了深切的担忧。他们的观点至今仍发人深思。

中评社记者:您先前说过,中方一些人在拜登获胜之初曾有某些乐观情绪,但现在意识到两国关系改善的机会之窗收窄。您觉得这一百多天来,中美关系到底有没有好转?有没有出乎您意料的地方?

李成:在拜登当选后,我曾在美国的《外交》杂志发表过一篇文章,说的是北京对拜登当选有期望,但也有疑虑。我当时的结论是,要完全改变中美关系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抱有某种希望。

这个关系目前某种程度上有些已经在改善当中,比如首先,拜登政府不再用“中国病毒”、“武汉病毒”等侮辱性的语言;其次,明确反对种族偏见、种族歧视;第三,“教育脱钩”有所改善,对中国留学生的签证政策有所松动。此外,两国在应对气候方面已经开始对话,包括克里去中国访问等。

在特朗普政府的后期,鹰派团队掌控对华政策,他们的手法被中方认为就是要置中国于死地,要像当年搞垮苏联那样搞垮中国。当时主要包括三个方面:第一是全面脱钩,不管是否可能真的实现,对美国造成多大损害,脱钩已经在进行中。第二是推翻中国共产党,比如打算推出对共产党员及其家属的禁令,这涉及近3亿人口。第三是在台湾问题上动作频频, 尤其是2020年台北法令的通过。这三方面推行下去,中美关系根本就没有回旋余地,完全是零和游戏了。

而拜登多次说过,“中国不是美国的敌人,而是竞争者”,他看中国与看俄罗斯是不一样的,他认为是俄罗斯而不是中国影响美国的选举。这些都是与特朗普政府不同的。但是由于拜登政府强调同盟关系,强调价值观,尽管他在美国国内也是这么强调的,但还是给中国带来更大的压力。所以中国一些学者和官员认为,拜登比特朗普更糟糕、更难对付。我个人不同意这种看法,但问题是,现在大家都是依据自己的感觉(perception)来看问题。尽管一方未必真想置对方于死地,但在对方看来,你的做法就会导致另一方认为你就是想打压我,甚至想置我于危难。这就是我们现在经历的困境。

中评社记者:最近我看到一个全球民调,看世界各国民众在拜登上台后对美国的观感,中国民众对美国的观感在拜登上台后反而下降了17个百分点,降幅最大,您觉得奇怪吗?

李成:这个要看民调是怎么做的。这种民调谁都可以做,现在有许多民调的专业性不足。其次,民调是跟着事件走的。现在中国民众看到电视里天天在说拜登政府又对华采取什么行动了,自然感觉不会好。再加上阿拉斯加会议的交锋,中国人对美国的印象能好吗?

民调并非一成不变,问什么问题、怎么问,结果都不一样。因此不必过份在意一次民调的结果。我感觉,中国的研究机构和领导层对此还是比较清醒的,他们获得的信息较多,包括中国领导层与美国的智库一直在进行对话。我相信他们是清醒的,当然也表现出强硬。这个过程比较复杂,到底是战略性的,还是战术性的,需要观察。

不过,双方互相之间有很多误解,相互的观感越来越糟糕,确实是这样,问题是,这种趋势能扭转吗?我认为是可以的,但需要时间,需要很多互动。

中评社记者:最近您在研讨会中对美中关系感到不是那么乐观,尤其是您提到两国之间“行动与反行动”相互作用的趋势,导致两国关系的负面螺旋,更令人担忧。您刚才说这种趋势并非不可扭转,但要扭转这种负面趋势,您觉得当务之急是什么?

李成:这种趋势是可以改变,但如何改变谁都不知道。我们可以做一个假设:如果世界出现一个比新冠疫情更大的灾难,两国关系会不会改变?美军太平洋舰队2-3年前曾经有一个报告,认为其面临的最大威胁并非某个国家,而是气候变化。另外,还有核扩散等,都可能造成一场更大的灾难,那么这个时候两国能不能携手合作应对?还有一个假设,就是出现一个非常感人体现民间友善的重大事件,改变人们的观念,改变两国打交道的轨迹,但这个假设在现在的氛围和形势下非常难实现。

如果这两者都没有的话,怎么办?首要的就是双方的对话和管控分歧,包括军事沟通非常需要,最高领导人之间的沟通同样的重要。拜登是美国在任总统当中相对而言最了解中国的,拜登4次访问过中国,与习近平主席见过11次。包括春节前夕两位领导人电话交谈两个小时,谈得很好。最高领导人的这种纽带关系非常重要,能在关键时刻将危险形势拉回来。

另外,现在传闻的两国大使的候选人,都能直接向各自的最高领导人汇报,这也很重要。尤其是当国务卿布林肯说出新疆“种族灭绝”这种话后,中方对他已经失去信任和尊重,失去这条沟通渠道很可惜。这从阿拉斯加对话的激烈交锋能看得出来。所以,他们没有抓住机会、调整对华政策,这也是令我感到惊讶的地方。

中评社记者:那么您说的加强对话和管控分歧的优先应该是哪些呢?

李成:双方在气候变化方面的对话与合作其实已经在进行了,但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除非发生灾难性的气候变化事件。

经贸关系虽然还可以称为两国关系的“压舱石”,但已经不是“驱动器”了。尤其是去年初达成的第一阶段经贸协议,随着新冠疫情暴发,特朗普“甩锅”中国,指望靠第一阶段协议来缓和两国关系已经没有希望了。而且美国国内的贫富分化和政治对立,也决定美中经贸合作给美国带来的好处不被看好,因而起不到改善两国关系的“驱动器”作用。

那么“驱动器”是什么?首先是要恢复对话机制。其次是寻求在第三方议题上的合作,比如伊核、朝核,在缅甸和阿富汗的维和等,当然这也很难,尤其在当前零和竞争心态之下。第三就是文化、教育交流必须维持。中美关系能走到今天,实际上由于文化和教育交流的广泛和深入,帮助两国避免走向灾难。所以这个钩是不能脱的,如果这个钩断了,那一切都不存在了。

中评社记者:所以这也是您最近出版新书《中产上海》的初衷之一?

李成:是的。我写这本书花了十年时间。一开始是想更多地讲,我们必须了解中国的复杂性和变化性,而上海是中国复杂性和变化性的一个缩影。上海是多元、复杂、矛盾的各种现象的结合体,而许多美国人现在一说中国就是“中共”,根本没有看到中国的复杂与变化。

现在美国人对于中国的焦虑感就是因为中国变得强大了,而且强调中国与美国的不同。这与20年前是不同的。那时美国人认为如果中国失败了,乱了,对美国没好处,所以必须对华接触。同样,美国失败了对中国也没有好处。这两年中国面临的压力和阻力,也与美国出现的问题有关。所以双方实际是有许多共同地带的,包括中产阶级,美国应当正视,中国正在出现庞大的中产阶级,不正视就容易妖魔化对方。

中评社记者:因此中美关系应当守住的底线和基础应当是文化教育和人文交流,也正是因为中国有不断壮大的中产阶级,才会有大量文化、教育和人文交流的需求,对吧?

李成:是啊。实际上三、四年前,两国中产阶级的相互观感跟现在是很不一样的。但是过去两年,中国留学生被当作“间谍”,不断称呼“中国病毒”,想禁止中国人来访,都是些侮辱性的东西,中国人怎么可能对美国有好感?反美情绪怎能不强?

中评社记者:在这种双方互相仇视的状态下,有没有很危险的问题需要双方高度警惕,比如说像台湾问题,今后一段时间会出事吗?现在大家都担心美中会在台海爆发战争。

李成:台湾问题很重要,我不认为美中两国会轻易为台湾问题而开战。现在很多人在谈论台海战争怎么打,多数是无稽之谈。现代战争怎么打?其实谁都不知道,人工智能时代之下,战争会怎么演变,如何升级,谁都不知道。这种战争不会有赢家,而是相互摧毁性的,是非常可怕的。

我相信两国领导人和两国军方对此是了解的,也深知擦枪走火导致冲突升级的不归路的危险性,因而必须管控擦枪走火的风险。

目前中美两国经济都不错,不太可能有担心领导人制造惊奇的可能性,包括去年人们担心特朗普制造“十月惊奇”,我就觉得不可能,因为他受到的制约很多。但是擦枪走火的偶然事件,迅速升级为冲突,是需要高度警惕的。

两国军方是有热线,但是你打了要是对方不接怎么办?两国最高领导人还是应当在这里起到作用。两国的沟通机制也可以恢复,但需要双方互相表现出尊重,而不是互相责怪和对骂。

中评社记者:我们看到最近拜登政府的高官似乎在对华政策的表态稍微有所收敛,但国会正在酝酿的全面战略竞争法案却令人担忧,如果通过了,对美中关系会产生什么影响?

李成:通过的可能很大,会继续对中国更强硬,但问题是,法案中授权的那点钱够吗?但在法律上对拜登政府改善与中国的关系会形成更大的约束。而且是全方位的约束。所以这个问题实际上是解决不了的,这是因为拜登在大选中只是微弱多数胜出,没有那么强的政治资源去行使他认为理性的、对美国有利的对华政策。

中评社记者:似乎是不乐观,您如何展望今后一段时期的中美关系?

李成:中美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当中,将会处在非常不明确的,很有可能不断出现矛盾和冲突的局面。在这种情况下面,民间交往的保持,在关键时刻最高层领导人的准确判断,和理性果断的决策,就显得越来越重要。

这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美中双方各自的优势和短处都会显现出来,会造成许多不确定性。我们不是要比双方的不同,而是要比双方的相同之处,在相同之处当中找到合作的可能性。否则根本就没有希望了,但是很遗憾,现在我们正在强调不同。

美国乱了,或者中国乱了,对对方都是没有好处的。如果世界真的形成两个集团、两套体系,不管在经贸上、金融上、货币上,还是在科技上、意识形态上、军事上,那就是很可怕的事情。事实上,现在正朝那个方向走,包括在华为问题上,这牵扯到两国核心科技领域的竞争,是不可能得到解决的。所以不要期待两国关系在短期内会有明显缓和。

来源时间:2021/5/21   发布时间:202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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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ce in America: AAPI Struggle, Solidarity, and Trans-Pacific Perspecti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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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2021-05-20

Anti-Asian prejudice and discrimination has accelerated in the U.S. since the outbreak of the COVID-19 pandemic. President Biden and his administration have since vowed to address hate crimes and violence against Asian Americans, and Congress has passed historic legislation aimed at strengthening federal efforts to address such violence.

How can anti-Asian discrimination be understood alongside the struggle of Black and African Americans and other ethnic minorities? How have Asian Americans and Black Americans expressed solidarity against racial discrimination in the past? What does solidarity and allyship look like in the future? 

The Carter Center China Focus and its partners have organized a webinar to address these questions from a uniquely global perspective. We are honored to have Dr. Qin Gao from Columbia University and Dr. Keisha Brown from Tennessee State University as panelists. Discussants from the U.S., China, South Korea, Vietnam, and Singapore will also participate. This event is sponsored, in part, by the China Research Center and the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Chinese Americans.

To register for the event, please click here.

Panelists


Qin GAO is Professor of Social Policy at the Columbia University School of Social Work and the Founding Director of the Columbia China Center for Social Policy. Dr. Gao studies poverty, inequality, social policy, migration, and child development in China and their international comparisons. She is also on the faculty of the Committee on Global Thought and Weatherhead East Asian Institute at Columbia University and a Public Intellectual Fellow of the National Committee on United States-China Relations. Qin Gao’s book, Welfare, Work, and Poverty: Social Assistance in Chin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presents a systematic and comprehensive evaluation of the world’s largest social welfare program, Dibao.

Keisha A. BROWN joined Tennessee State University as an Assistant Professor of History in the Department of History, Political Science, Geography, and Africana Studies in th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in 2015. Keisha Brown received her B.A. from the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with a double major in American Studies and Chinese and her Ph.D. from the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In addition to teaching World History II and Global Culture in History courses, Dr. Brown has also developed new courses related to her research. Professor Brown is a historian of modern China, with allied interests in race and ethnic studies, postcolonial theory and social and cultural history in modern East Asia.

Discussants

Weifeng HUANG is professor of American Studies at Hangzhou Dianzi University. Professor Huang got his Ph.D. at Nanjing University in 2002 and undertook a post-doctoral program at Beijing Foreign Studies University from September 2006 to March 2009. As a visiting scholar, he studied American culture with John Stauffer in the History of American Civilization Department, Harvard University, from August 22, 2011 through August 21, 2012. He has working experience at a few universities, including 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 Wenzhou University, and Wenzhou-Kean University. Mainly interested in American racial relations, African American Studies, and translation practice, he has authored 3 monographs and more than 30 academic papers. His book on the Harlem Renaissance was honored with the Second Prize by the Association of Social Sciences in Zhejiang Province in 2011. Sponsored by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he paid a visit to the United States as a member of IVLP (Internal Visitor Leadership Program) in 2011.

Congyue WANG obtained her Ph.D., M.A. and B.A. respectively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from the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From 2014 to 2015, She finished the sandwich-type Ph.D. program of the Graduate School of Global Politics (GSGP), the Free University, Berlin and received the certificate of “Joint Supervision Ph.D.”. Wang joined the Institute of American Studies, the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and worked as an assistant research Professor in the Social and Cultural Apartment since 2017. Her field of research are the American race and ethnic relations, immigration policy and social movement especially. Wang is the author of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European Union’s North African Security Policy Research, she has also translated The Disuniting of America: Reflections on a Multicultural Society (Arthur M. Schlesinger Jr.), which will be published by Shanghai Translation Publishing House recently. Besides, Wang has participated in writing the manuscript of “Social and Cultural Factors of U.S. Evolvement” as well as “Annual Report on Research of USA”, and published over ten academic articles in journals such as Fudan American Review, American Studies Quarterly, Deutschland Studie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etc., and has written commentaries on current events for major media outlets in China occasionally.

Shaohua ZHAN is Associate Professor of Sociology at Nan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 in Singapore. His research interests include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land politics, food security, and rural transformations, with a focus on China and other East Asian nations. His current research compares Chinese and Indian Immigrants in Singapore, Los Angeles and Vancouver, in collaboration with Prof Min Zhou at UCLA and Prof Miu Chung Yan at UBC. Another research project examines food politics in China and its global implications. He is the author of The Land Question in China: Agrarian Capitalism, Industrious Revolution, and East Asian Development (2019). His recent articles on Asian immigrants include “Precarious Talent: Highly skilled Chinese and Indian immigrants in Singapore” (Ethnic and Racial Studies, vol.43, no.9, 2020) and “New dynamics of multinational migration: Chinese and Indian migrants in Singapore and Los Angeles.” (Geographical Research vol.58, no.4, 2020).

Shang E. HA is professor of Political Science at Sogang University in Korea. After obtaining her B.A. and M.A. from Seoul National University, Ha went t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and received her doctoral degree in political science in 2007. She was postdoctoral associate at Yale University and taught at Brooklyn College of the City University of New York from 2009 to 2015. Ha has published many articles in peer-reviewed journals including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nd Area Studie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Intercultural Relation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Intercultural Relations, etc.

CHUNG Hoang Chuong is a professor of Asian American studies, and previously taught at City College of San Francisco. They hold an Ed.D from the University of San Francisco, an MA in Multicultural Education from the University of San Francisco with special emphasis on bilingual education, and an MFA in Film and Photography from Lone Mountain College, San Francisco.

《金融时报》首席评论员马丁·沃尔夫对话王辉耀:我相信全球化和我们对这个星球的共同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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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与全球化智库

英国知名经济评论家,英国《金融时报》副主编及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Martin Wolf)长期关注全球化、自由贸易和世界经济的发展,并对其有着十分深入的研究。全球化智库(CCG)创始人王辉耀是全球化资深研究者,主编《Handbook on China and Globalization》,著有《全球化:站在新的十字路口》等专著。

近日,全球化智库 (CCG)与中信出版集团联合举办线上对话。CCG主任王辉耀与马丁·沃尔夫展开了对话,围绕全球化以及中国在世界格局中的地位,疫苗的国际合作,中国经济发展成就,世界经济发展走势等话题进行深入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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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辉耀: 谢谢开场介绍,中国和海外的观众下午好,早上好,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和国际意见领袖马丁·沃尔夫进行对话。今天谈话的题目是CCG名家对话之“世界经济复苏时期的中国角色”。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和克里·布朗,格雷厄姆·艾利森,托马斯·弗里德曼,约瑟夫·奈,托尼·赛奇展开了对话。这次活动实际上是我们系列对话的第六场,今天我们非常荣幸的请来了马丁·沃尔夫先生。

我是王辉耀,全球化智库(CCG)创始人兼主任。马丁·沃尔夫是国际知名的经济评论家,英国《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副主编及首席经济评论员。为嘉奖他对财经新闻作出的杰出贡献,马丁·沃尔夫于2000年荣获大英帝国勋爵位勋章(CBE)。他是牛津大学纳菲尔德学院客座研究员,并被授予剑桥大学圣体学院和牛津经济政策研究院(Oxonia)院士,同时也是诺丁汉大学特约教授。他在金融、经济领域和全球事务中享有盛誉。

1971-1981年间,他在世界银行担任高级经济学家,有着非常成功的职业生涯。他在1987年加入到《金融时报》,1990年成为了副主编,1996年成为了首席经济评论员。我们经常定期通话,马丁在金融界以及经济界享誉全球。也曾被《透视》(Perspective)和 《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两本知名杂志评选为全球100位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他同时也是著名的作者,我手上拿的就是其中一本《全球化为什么可行》(Why Globalization Works)。实际上这本书是我几年前从纽约联合国总部买的,目前仍然是全世界出售记录最佳的书籍之一。他的著作其中包括了《下一轮全球金融》(Fixing Global Finance),讲述了在全球金融危机当中的转型与冲击,以及在金融危机中的经验和教训。《下一轮全球金融》在2009年的时候,由中信出版社出版,我们的对话也是和中信出版社联合主办的。同时由于马丁先生经常在世界各地演讲,此前,我们在新加坡以及在世界其他地方,也经常见面。他也经常参加中国发展高层论坛。我们非常荣幸的邀请到马丁·沃尔夫先生和我们对话。马丁早上好。您可以先说几句给我们的观众。

马丁·沃尔夫:首先我非常的荣幸,今天能够来到CCG举办的活动,我也非常的荣幸能够接收到这样的一个邀请。当人们在介绍我CBE头衔这个荣誉的时候,其实,我是一直觉得都非常的有趣,像我一直所说的,这个显示了大英帝国已经在上个世纪消失了,但是大英帝国的幽默没有消失。并且显而易见,大英帝国很久之前已经消失是一件好事。

我很高兴参与今天的这个话题,在一个全球非常关键的时期涉及到这样一个非常关键的题目,尤其,是在全世界,我们看到了全球秩序正在发生着非常重大的变化。我们正在经历全球秩序的重大变化,原因是经济的, 政治上的发展,与此同时,也是由于疫情的推波助澜。因此我们都被迫重新思考我们对世界变化之后的观点。我正在完成的一本新书《西方的未来》(On the Future of the West)当中,表明了目前的10年是人类历史中关键的10年,是决定性的时刻,会在很长时间以内决定人类的未来是否繁荣和平。现在世界的挑战是非常艰巨的,我们需要面临气候问题,我们需要进行令人满意的合作,我们需要重新调整在过去20、30年形成的全球秩序以及全球合作格局当中不足的、坍塌的地方。在未来的十年这些问题会一直存在,也会浮现出目前研究的一些问题的答案。从我自身来说,现在这个时刻可能是我此生经历过的最富有挑战的时刻。我出生在二战刚刚结束时,没有经历过这个人类历史上大的灾难。在我将近75年的人生当中,现在是最有挑战性的时刻。

疫情带来了更多不公平和负债,但也促进了技术发展

王辉耀:谢谢,在你75年的人生中,也见证了这些沧桑巨变。像你所说的,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们目前面对的挑战在人类几百年历史当中都是空前的。新冠疫情席卷全球,全球经济下滑,全球经济正在经历重大的改变,经济正在复苏中。2021年是很可能是全球经济的复苏之年,也许您能够给我们一些对未来的展望。在本世纪经历了金融危机之后,我们又经历了新冠疫情的全球危机,你是著名的金融危机专家,写过两本金融危机的著作,我也很高兴你的新书即将出版。你认为新冠疫情会如何改写全球经济和政治秩序,以及全球政府行为。请您和我们分享一下您的观点。

马丁·沃尔夫:我尽量简明扼要的阐述观点。第一,在过去15年当中,我们出现了两次重大的全球危机。第一个是金融危机,也就是2007年到2009年之间,金融危机对欧洲的影响一直持续到2015年,它是一个耗时非常长的危机。几年之后,我们又遭遇了新冠疫情。很多的预测曾经提到过类似的疫情会发生。

疫情出现并不是令人惊奇,因为人类长期以来都经历着疫情的困扰。只是,我们不知道什么具体疫情什么时候会发生。疫情带来了另外一个重大的冲击,是它对经济的影响更加广泛。准确地说,工业革命之后的二百年中,相比于可比较的其他危机事件,新冠疫情对全球几乎每一个国家的经济都产生了影响。在去年前半年经济的大部分领域里引起了一个非常大的紧缩,特别是在西方世界。疫情对中国的影响时间要更早一些。对此我们能够说些什么呢?

首先,目前最有趣的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疫情对经济的影响在全球历史中相对少见。让我们回顾一下1918年西班牙流感,死亡人数是五千万,折合现在人口相当于是2个亿。感谢上天,新冠疫情到目前为止死亡人数少于三四百万人。从健康层面上来讲,新冠的影响比之前要少很多。但是经济层面的影响要大很多。我们认为人类的生命有巨大的价值,我们愿意用经济的代价去换取人类的生命。这是个很好的价值观。很明显的例子,在中国,你们封锁了武汉来防止疫情扩散。同样在西方,我们也让经济停止增长,进行了封城。甚至在相对贫穷的国家也进行了封城,这个是排在第一位的重要的事情。我认为这个太对了。

第二,由于科技的巨大进步,我们得以应用了一些科技手段解决问题。比如我们正在进行的ZOOM会议。这让我们的经济体系可以在不需要面对面的情况下运行。不过,这也产生了巨大的不平等,获益更多的是那些受过良好教育、可以熟练运用科技的、可以远距离工作的人。那些有高学历的人在疫情中可以很安全地生活。这就产生了巨大的社会不平等。并且在国家之间也产生了巨大的不平等,那些经济上更加富有的国家,相比于贫穷国家,能够采取更多的高科技线上手段。

第三点,是实现了在医疗技术、医疗能力上的巨大进步。一年之前没有人能够相信,我们能够生产出数十亿剂的有疗效的新冠疫苗。但是我们的疫苗分配非常不平衡、不平等,这个也是我们学到的重要一课。

最后一点,那些成功控制疫情的国家,比如中国,还有韩国,新西兰,澳大利亚,目前都状况良好,重新开放了。中国的经济增长势头良好。美国,英国和欧洲这些国家对疫苗进行了大量普及,在未来几个月经济也会重新复苏。所以我认为今年和明年全球经济会重新产生巨大的复苏。大部分西方世界和中国的经济已经占据了全球大部分的经济体量,大概是百分之七十五到八十的比重。

非常不幸的是,还有一些其他国家情况比较糟糕,也没有疫苗。它们的经济严重依赖于旅游业,比如说非洲国家和印度。最后的问题是危机会产生大量的负债,大量的美元负债。在我看来,发达国家很好的处理了负债问题。但是在新兴国家,这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新兴国家发展势头强劲,但是(发展)非常不平等。疫情产生了大量的敌对、愤怒的情绪和政治的不稳定,这些会影响未来的关系和局面。

大国之间应该合作,为世界接种疫苗

王辉耀:谢谢马丁在有限的时间里给我们分析了疫情对于全球的影响。我想你是对的,我们将会看到全球经济的复苏,但道路会是跌宕曲折的。疫情在印度的情况还是很糟糕。习近平主席已经宣布:中国两年内将提供20亿美元国际援助。我也很高兴的看到拜登总统也在G7会议上宣布提供20亿美元的国际援助。美国政府也宣布,将支持暂时豁免对新冠疫苗的知识产权保护。您对此有什么看法?我们有什么快速改变局面的办法吗?

马丁·沃尔夫:对于豁免对新冠疫苗的知识产权保护,我是一个怀疑论者。我是一个经济学家,不是一个化学家,也不是一个生物学家。在制药业上,在疫苗的专利上没法告诉你应该怎么做。拥有了专利,就拥有了疫苗,但是这不意味着你马上就可以生产出数十亿的疫苗。疫苗专利豁免是一个非常令人激动的话题,非常鼓舞人心,但是我不认为在未来半年到八个月,甚至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内会产生影响。

显而易见的是,我们需要先提升产量,全世界一年需要十到十二亿剂疫苗。我们可能还有大量的人需要接种疫苗。新冠疫情病毒显然变化非常快,它产生了很多的变异,虽然目前来看疫苗起作用了,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状况能持续多久。我们需要全世界加强疫苗注射,由此产生了两个问题,我们需要提升疫苗的产量,这个是我们目前正在做的,也许要持续一年到明年初左右,疫苗产量可以达到十亿到十二亿。另外,重要的问题是,我们能否合理地分配给世界上每一个人疫苗以便控制疫情。我的朋友们指出,在疫情完全被控制之前,没有人能真正幸免。否则,变异病毒会出现在中国、英国,以及其他任何地方。生产和分配疫苗对我们是一个很大的挑战,而且,还有很多对是否注射疫苗犹豫不决的人。

毫无疑问,如果我们愿意,我们有能力为世界接种疫苗。最关键的是大国之间需要有能力合作,以确保能真正落实。

全球化的矛盾:全球治理与民族国家之间的不匹配

王辉耀:现在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要带着真正清醒的头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去真正思考一下。你的书中经常有很多统计图表和事实,你已经真正捕捉到趋势,并且相当准确。我认为全球化正在进行。全球化趋势越来越明显。我们越是纠缠在一起,就越不能自拔。我们现在对抗的越多,我们就越不能建立信任。情况似乎正在变得更加复杂。有一点很有趣的是你即将出版的新书,里面提到了有关于我们曾经经历过的民主制度和资本主义危机的描写。

在过去的100年里,全球化现在或许已经达到了它的顶峰,但是它也带来了非常糟糕的情况。例如,美国富人顶尖1%的人口拥有的财富可能相当于近一半美国大众拥有的财富总和。财富分配不均,中国可能成为替罪羊。跨国公司在全球运营,全球化确实利润丰厚,但它不一定真正有利于总部国或者东道国。

全球治理正落后于全球实践。最近我注意到,拜登上台,要给工人增加最低工资。我赞同拜登提出来的统一最低税的全球实践,还有处理数字税的问题,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一些调整,这大家都可以参与、公平分享跨国公司全球运营的成果,而不是中国承担所有的责任。这样政客们就不会提出那些头头是道的预言来引发民粹主义的泛滥。

当然,中国从全球化中受益了。但问题是我们应该有一个更加平等更具包容性的增长,特别是对那些在西方国家和发达国家由于本国政策受损的国民群众来说,所以在这方面可以做些什么?

马丁·沃尔夫:我正在写一本关于这个的书。现在写了大约有15万字了,是一本非常大的书,我对此诚惶诚恐,我觉得只是触及了问题表面,而你提出的问题很深刻。

让我们先从不平等问题的统计数据开始,这些数据表明,这些不平等程度也相当高,包括中国,不过鉴于中国的经济高速增长,这些发展不平等的问题通常跟以往情况有所不同。我已经看到至少8亿中国人从经济增长中收益。

中国90% -95%的人口受益匪浅。因此,不断加剧的不平等问题在中国就不那么重要了。现在在西方。特别是在美国。日益严重的不平等现象也在同时发生,这些不平等则是有争议的,也是复杂的。

我就不详细解释所有的统计数据了,但我们很大程度上已经习以为常。很大一部分人口,尤其是底层一半人口的实际收入增长缓慢,其原因是财富和收入(分配)不平等在不断加剧。

在中国,生产率以每年6%到8%的速度飞速增长。在西方,这一生产率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在减缓,特别是在2012年之后。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事关过去的40到50年里美国的生产力增长相对缓慢的原因。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没有时间去讨论,将其放在一边。但另一个原因显然是这些国家已经相对发达。它们难以从技术转移中获得更多收益,发达国家只能在自身体系里循环。从我们的经济结构来看,我们的技术创新集中在服务领域。这是个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说清楚的事情,我在这里不再展开说了。但是结论是,这种服务领域的创新无法让经济实现迅速增长。

一直以来,提高生产率十分困难,顺便说一句,我认为在未来20年里,随着工业在中国经济中的影响力下降,中国将遇到同样的问题, 因为工业一直是第二大产业,其生产率增长最快。然后,这个经济体将会把投资用在别处,比如建造更多医院和学校,提升人民生活水平,这时生产率就很难提升了。

最后,服务业会在经济体中占比很大,而生产率则难以提升。这种局面在未来可能会有所改变,但现在我们都面临同样状况:生产率增长缓慢,不平等现象增加。这意味着很大一部分人口的收入没有提高,会引发他们的愤怒。在人口非常多样化的社会中,这将引发明显的种族间矛盾,也让政客得以利用种族矛盾从中获益,甚至让他们将种族矛盾作为自身政治策略的一部分。

右翼民粹势力逐渐壮大,其特点是既指责国内其他人,又指责国外的人,这种指责的效果非常让人惊诧——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在唐纳德·特朗普和共和党人的表现上,你可以明显地看到这些情况出现。当然欧洲没有到这种程度。在英国、意大利和法国是有这样的问题,德国会好很多。但(右翼民粹主义)问题确实存在。类似情况会引发第二大后果,即民族主义的重返。但在这里,我认为,需要认真关注为这些概念事实提供支持的基本道德原理,这与你的问题有关。

资本主义经济趋于成为全球经济,这在19世纪是事实。卡尔·马克思在这方面有过非常精彩的论述,我在书中引用了很长一段卡尔·马克思在19世纪中期资本主义经济的论述,写得非常好。原因很简单,如果你是市场里的资本家,你在全球范围内有巨大的机会,这也是为什么中美企业家都会走向全球。世界资本主义经济是世界性的。这是马克思的伟大见解,他用全球性的眼光来衡量这一问题。从很多方面来说,全球体系是一件好事,是一个促进增长的有效体系。邓小平提出的中国市场导向经济是一个很好的成功案例。

但随着经济变得更全球化,国家对经济的控制能力不可避免地降低了,因为经济变得更全球化,无法像从前那样施以影响。没有全球化的政府,只有各个国家政府。不论政治体系如何不同,政府都是国家政府。国际治理依赖于各国合作,但本质上,无论一个国家是否是民主国家,其政府的合作意愿来自于其国内合法性和责任性。显然毫无疑问,中国共产党对中国人民负责是非常正确的,这是其职责所在。

然后,在全球化体系中,经济和政治逻辑之间产生了一个永恒的矛盾,经济体系是全球性的,但并非一国体系,但植根于一国。政治体系则非全球性,而是国家性的,其职责也是国家的。在民主国家,人民的选举赋予了政府治理国家的职责。

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政府间的国际合作需要建立全球秩序、全球治理和全球规则——在贸易、金融领域,和应对气候变化或其他问题建立这样的秩序、治理和规则。这非常困难,因为各国政治力量都是国家性质的,其注意力集中在国内民生上。所以,这需要通过非常睿智的治国之道与异常谨慎小心的方式向人民传递信息:政府在管理民生,努力把事情做好,但全球合作可以让我们做到最好。我们能调整全球合作的方式,但我们无意排斥那些可能会让我们陷入贫困的经济体。即使不通过排斥他国,我也能通过国内政策更好地管理民生。

但这种做法不容易让人接受,它非常复杂,并且让你看起来就像在放弃国家主权。所以,尤其当人们变得恐慌,变得愤怒,以及发生巨大的权力转移时,用国际经济一体化和合作的方式实现国内目标的说法,很难获得人们的信服。这也是美国目前所处境地。我认为拜登总统比特朗普更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即使特朗普本人也知道这个问题,但却几乎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但就算特朗普知道怎么做,他也必须迎合国内那些看不见希望的选民们。我认为他没有完全失败,但贸易问题并不是(失败的)主要因素。

我认为他最大的失败,就像你认为的那样,是在国内政治改革中推出了失败的税收政策,让公司纳税失败了。在美国,最富有的人有最低的税率。这就是事实,他们有最低税率。处理这种情况的方式是,确保他们纳税,然后深化合作,这也是一直在公司所得税和其他类似事情上尝试做的事情,所以,通过更好的国内政策来实现更好的全球政策,这是非常复杂的博弈,不容易让人接受。中国作为一个与美国政治制度差异很大的超级大国,让中国接受这一套尤其困难。

有一件事情正在发生:美国正变得以联盟为导向,不是以全球化为导向,你可以说是西方联盟导向。它正在分裂世界,但不是把世界分裂成各个国家,而是分裂成各个联盟体系。这很危险,但这似乎就是我们前行的方向,这是一个介于纯粹国家经济主权和全球化之间的折中路线。很明显也很好理解的是,中国同时也在通过大力发展原来历史上由西方主导的科技创新,把自己塑造成具有先进科技力量的国家。很多西方人认为这是一个威胁。

在国家利益和全球合作之间、在经济利益和政治安全之间,想要实现平衡是非常困难的。这就是我们所处的境地,我不知道格雷厄姆·艾利森和你,说了什么,但是历史也有明显类似今天的时期。那是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主导的时期,(这种无法达成的平衡)导致了世界体系的彻底崩溃。

如何与来自火星的中国相处?

王辉耀:谢谢你,马丁,我认为你是对的。你在《民主资本主义危机》中写道,资本主义是全球的,民主是地区的,这是非常好的总结。资本主义在全球广泛自由地运作,让所有上层精英受益,然而,民主是地区性的。很多经济区域遭受经济不公,没有平等机会。这种怨气不断进行鼓励自身更新,产生了在全球范围内抨击全球化和全球资本主义的当地政客。解决问题的方法,我认为首先是全球合作。它仍需加强,应对疫情和气候变化,让我们建立信任。否则,我们将受这些所谓的意识形态和价值差异的驱使,渐行渐远,对吗?

我曾和格雷厄姆·艾利森,约瑟夫·奈和托马斯·弗里德曼对话。认为中美没有冷战,我们不应该打冷战,我们已经知道这是下策,因为中美紧密交织,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全球治理远落后于全球实践,区域政治强于全球政治。当然,另一个问题是,我们如何认识中国的和平崛起,这是每个来到中国的人都不可否认的,从邓小平改革开放到现在,中国过去四十年的转变出乎人们意料。

现在,中国贡献了1/3的全球GDP增长率,是130个国家的最大贸易国,是200多个联合国分类的顶级产品生产国,是联合国系统的第二大资金提供国。中国没有输出饥荒或者难民,甚至没有输出你之前说的意识形态。

所以,为什么我们不能用不同的眼光看中国,然后,也许我们可以和平竞争,像奥林匹克竞赛那样,你知道我并不想说这是模式之争,也不存在哪个模式糟糕的问题。约瑟夫·奈和格雷厄姆·艾利森都说,中美可能会成为竞合伙伴。所以,在未来,我们能否建立这种(竞合)关系,而不是各说各话?相比于关系下行,让我们往上走。我们能做一些往上走的事情吗?从你的研究看,你对此有什么建议?

马丁·沃尔夫:我一直在思考的其中一个问题是,让我们假设,如果中国有一个像我们一样的政治体系。我们还会感到中国跟我们有所不同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因为答案很可能就是“还是不一样”。我认为很可能完全是这样。你说得很对,全球力量对比的巨大转变,在其他地方制造了不确定性和恐惧,这就是修昔底德陷阱,即使其中完全没有意识形态元素,也会发生这种情况。

但是,这其中也有历史原因,所以我一直认为一定程度的摩擦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必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我们确实有以国家为基础的全球政治。第二个问题:在历史中有什么类似情境,能帮助我们思考当下问题吗?

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冷战是一个没有价值的类比,因为它是一场纯粹的意识形态竞争。西方和苏联之间几乎没有经济关系。它们几乎是完全独立的实体,而苏联只是一个军事上的竞争对手,在在任何阶段都不是经济上的竞争对手。

这不是一个有效的相处方式。我们在经济上与中国融合度很高。中国是一个巨大的经济强国,它将变得更大,我们也共享一个世界,我们现在看到,我们必须一起处理全球事务。这使得成功合作成为我们唯一可能解决问题的方式。当然,我们和冷战时期有一个共同之处,都认为战争是不可想象的。自从核武器发明以来,战争变得不可想象。

所以必须搁置这个想法,即超级大国之间爆发战争的可能性。合作如何在其中发挥作用?我认为你必须切实分解其中的要素,共同的全球问题必须得到分解,因为它们不能被一起解决,必须采取务实态度,全球共同问题,气候,海洋,物种保护都是重大问题,中国将在其中发挥核心作用,我们必须做很多事情。

我认为在所有这些领域,中国必须做比现在计划更多的事情,当然,这对中国和我们来说都是相当困难的。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也符合中国的利益,所以我认为还有希望。然后我们还要以一种稳定的方式管理安全关系,这样各方都知道他们的根本利益是什么,以便在不发生冲突的情况下管理全球体制。这绝对是至关重要的。我觉得这现在还不够。

然后就是经济,在这方面,我相信西方对中国的行为有合理关切,我相信中国对西方的行为也有合理关切。我自己的观点是,双方都需要在技术领域,明确他们认为绝对核心的、合法的安全利益是什么。各方需要能够在国家主权范围内独立地确保这些安全利益。我们认为,这将对贸易产生冲击,毫无疑问会产生冲击,但我们接受这种情况。

其他一切都应该按照正常的规则来进行。但它们必须是平等的和互补的。我认为特朗普在这个问题上的做法是疯狂的,但中国和大国之间就新贸易秩序进行深刻谈判是有道理的。这个新的贸易体系,有新的规则应该更具有合法性,更有效。

我认为我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将新的规则看成是WTO体系的规则。2001年中国加入WTO最后确定了它的内部关系,我们需要做的是重新谈判。而且,我们有更多非常重要的领域需要合作,比如卫生领域,发展,债务问题,都是大问题。中国是一个债权大国,我们也是债权大国,大家需要积极进行日常合作,这要求全球性经济和组织发生重大变化。这是一项巨大的议程,我认为我们不能仅仅回到15年前,我们必须向前看,这就需要西方国家和中国具备富有创新能力的政策水准。

王辉耀:是的,很好,我认为你在这个方面给了我们很多深刻的思考。我一直在想,中国的崛起,中国的和平崛起是否是世界的福音。你能倾听到我的观点,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当我们回看过去100年或50年的全球发展,我们发现技术发展已经极大地改变了国际商业和环境,我们不能再用上世纪的方法来衡量21世纪的现实,尤其是不能再用从前的眼光看待中国。有着5000年历史的中国现在应该有机会恢复其在历史上应有的地位,并且中国有着自己的发展逻辑。中国的集体主义在抗击新冠疫情的过程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人们牺牲了一些自由换取了抗疫成效,目前中国老百姓反而享受了行走的自由。

我认为中国的制度对中国来说非常有效,它使得8亿人摆脱了贫困。拉美国哈佛大学前校长萨默斯曾说这是可以同两百年前英国工业革命相媲美。所以这其实在于中国的治理逻辑如何能够被接受。中国现在的经济体制是一个混合体。60%的私营企业,20%的跨国公司以及20%的国有企业得到了良好的平衡。土地也是公私共有的。这使得国家能够比较容易地进行基础设施建设,政府在基础设施建设中发挥更大作用。中国目前拥有10亿智能手机用户,医保覆盖了13亿中国人,拥有世界上覆盖面最大的医疗保障体系。10亿人已经被某种社会保障所覆盖。

这是个比较兼容的制度,但并非福山所指的“历史的终结”。用约瑟夫·奈的话来说,也许到了2035年,人们可能逐渐接受了这种存在差异的体制,或那时国家间关系已经得到了改善。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

中国被成千上万的媒体时刻关注着。中国的最高领导人经常出现在世界各地媒体的版面。他们在不断致力于改变中国的变化。中国的协商民主将所有的精英聚集在一起。比如这次“十四五规划”从全国征集到了100万条意见、修订和建议。这是一种与西方不同的民主过程。这种民主制度能被接受吗,或者说中国能与世界其他国家和平共处吗?

中国让8亿人摆脱了贫困。想象一下,如果他们其中10%的人没有脱贫而变成了难民,就是8000万。而仅仅200万来自叙利亚的中东难民已经让整个欧洲民粹盛行,英国脱欧,深度逆全球化浪潮已经产生。如果8000万的中国人没有脱贫而变成难民涌入世界各个角落,我们现在的情况可能更糟。所以我们能否同中国和平共处?中国又该如何为此努力?

马丁·沃尔夫:这是一系列庞大的问题。我想我可以从两个角度来回应,其中一种是我个人对中国的看法,主要从中国的发展和体制来看。另一种是把中国看做一个来自火星的人,显然我不是。然后再说中国应该如何解决当前面临的问题。

正如我此前大量论述过的,这一问题至少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二在于权力的相对关系。权力对人们来说很重要。我想我不需要再向中国观众进行解释,我知道中国本身就是一个权力结构,一直都是。这种结构从中国自身的角度来看是完全合法且恰当的。但从西方的角度来看,尤其是从美国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个人)权力的削弱。人们不喜欢在权力比较中处于弱势。因为这会限制你的自由,这就是权力的含义。权力是做你喜欢做的事的能力。变得相对较弱意味着你没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或者付出的成本变高了。人们当然不喜欢这样。这就是所有制度下政治的意义。政治关乎权力。我们正处于相对权力的巨大转变中,在权力减弱一端的人们不喜欢这种转变,这就是修昔底德陷阱。

假设今天中国的体制和我们一样,我们还会有这些怨恨吗?答案是肯定的,我们还是会有很多怨恨,至少还有50%吧。所以你刚刚提到的都不能完全解决这个问题。向世界解释中国不能解决太多问题,因为权力的转变是真实存在的。当然权力的转变与中国取得的巨大成就和使8亿人摆脱贫困有关,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现在是一个大国,并将变得更加强大。所以关键就在于权力。权力关系只能被管理。权力关系必须由产生信任的制度来管理。信任是绝对的核心,这一体制通过双方给予对方信心的方式来增进信任。我们双方都经历了很多削弱彼此信任的事情,这就是现实。这些错误是我们所铸成的,在我看来也是中国所铸的。这是第一个角度。

接下来是治理问题,然后我会谈到经济。中国,如你所说在历史上是一个独特的文明。它是古老的东亚文明的核心。你提到的国家,日本、韩国以及新加坡,出于不同的原因都是中国思想体系影响下的国家。它们与西方传统非常不同。很长一段时间这都是我的兴趣所在。很多人都不知道在我成为经济学家之前,我曾花了数年时间研究古代欧洲人、古希腊人和古拉丁人,所以我对西方文化史有一定了解,我对中国哲学与西方的差异也很感兴趣。对印度也是。

你们拥有如此截然不同的文明,所以理所当然的中国会发展出与西方很不一样的政治体制,那永远不会是我们所认为的自由民主。显而易见,这是不太可能发生的。如果你能和它做生意,这本身并不是问题,因为这意味着它是可预测的。中国所采用的特殊制度对西方人来说有点费解。因为对我们来说,共产主义是一种西方哲学,我们还没有接受它,所以这很奇怪。

我们可以理解双方体制有很多不同。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很难接受和喜欢中国在相当重要的问题上的运作方式。对我们来说也是如此。中国人对我们也有不解的地方,正如你刚刚强调过的:我们许多国家,特别是美国对日益加剧的不平等问题漠不关心,且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这很丧心病狂。我们必须带着差异共处。在处理权力关系时,我们必须与各自所存在的深刻差异共存。如果事情发生在双方都认为根本无法接受的情况下,那就非常棘手了。我不认为解释你们自身会有什么帮助。我不认为西方人从根本上误解了中国,有些人确实误解了,显然挺多人误解了。但了解情况的西方人知道中国是什么。他们只是不能接受有另一种现代化的方式。这与西方思维的特点——普世主义不符。西方人是普世主义者。这可以追溯到很久之前,我可以在最后再谈这个。

最后一点,我们存在着所有这些经济关系。我认为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是把核心的安全问题分离出来。因为在一个权力的世界里,安全问题与其他一切都有关。这是一个难题,安全将改变各种权力关系的边界。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通过签署共同协议来实现。但我们必须界定哪些是我们认为的重要的国家利益,哪些不是,并在经济领域处理它们。所以我处理这一问题的方法与你们不同,我认为要想进入一个人人都喜欢彼此的世界是非常困难的。事实是,我们和我们不太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这很正常。我们必须更务实地处理这类问题。问题不会因为每个人都彼此喜欢而得到解决。

正如我刚刚说的,只会在我们被火星人入侵的时候才能解决彼此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但我们不会被来自火星的人入侵。我们有很多共同利益和共同的价值观,我们必须以这些共同点为基础来塑造长远未来,这将是复杂的。当然,互相给对方解释彼此也是明智的。但接受差异和管控差异才是关键。同中国相比,做到这一点对西方国家来说更难。而且在一些地区,这些差异将产生非常严重的摩擦,但我认为是能够被管控的。在我看来,这才是处理此事的成熟方式。没有任何一方会胜利。因此,处理这个问题的唯一方法是管控差异。

不可能和中国脱钩

王辉耀:谢谢马丁,你的分析很客观。在你的新书中,你提到资本主义遍及全球了,而民主则仍停留在本地。民主这个概念在2000多年前就已经由希腊哲学家提出了。也许依靠现代技术和现代庞大市场的人口,我们是否达到了某种程度的民主?民主这一概念诞生之时,世界的人口可能还不足一亿。然而现在全球共有75亿人口。或许我们应该更新这一概念?也许可以有不同的形式。“一人一票”的民主也许在个人独立社会或至少个人中心社会奏效。但中国这种协商式民主加上任人唯贤是否也有效?试想一个中国的政府官员如果要被提升为部级干部,那他必须在基层先工作两年,然后在县级、市级、省级政府分别干几年,最后到部委到中央。这个过程历经无数等级调整和竞赛,中国几千年的官僚体制一直在通过这个过程进行官员的选拔。中国现在有2亿多的大学毕业生,占总人口的15%。大学生都可以参与公务员考试这种新的公开选拔形式。再说技术。中国10亿的智能手机用户每天都在使用智能手机做出选择。去哪儿买东西、在哪购物、去哪儿旅游、找什么工作、读什么报纸。他们有非常多选择,也可能是民主选择的一种方式。

我认为人权的内涵也需要更新。这次抗击新冠疫情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西方民众不希望被禁足,因为这侵犯了他们的人权,而中国人则接受了居家隔离令。现在,中国反而是最自由的国家,人们自由出行、享受假期。刚刚过去的五一劳动节几亿中国人开启了他们的国内旅行,这是空前的。所以我认为科技民主,市场民主以及所有这些东西的结合也是一种新的民主治理模式。中国正在尝试新的精英选拔模式。再就是中国的协同创新能力。现在在中国国内,你无论去哪儿,搭乘高铁最多都只需要几个小时。还有5G技术。中国目前大约有100万个5G站点和400万个4G站点。现在已经是一个高度人工智能化的世界。如果中国做得很好,然后让世界摆脱这种状况……

你刚刚举了“火星人入侵”作类比,我觉得很好。我们都是人类,我们应该互相帮助。我真的很惊讶在我们抗击新冠疫情的时候,大国之间没有互相对话,甚至忙于结盟以共同对付某一国家而不是结盟共同对抗病毒。这真的令人心寒。

我在想,当然中国还可以做得更好,向世界解释自己,更开放,迎接更多的游客,接收更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留学生。中国愿意向去其他国家学习。自中国对外开放以来,已经有700万中国学生在世界各地留学。而仅仅有不到100万外国学生来华留学。所以我认为我们彼此之间确实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得更好。我们正在以新的方式管理国家。我们能否避免将对方视为异己进行抨击。

马丁·沃尔夫:你提出了很多不同的问题。我会一一回应。首先是一般的利益冲突,南海问题就是一个利益冲突。你也许会说你有一种观点,我们有另一种观点。这是一种必须加以管理的直接利益冲突。其次,还有你所说的价值观冲突。如果我们理智看待中国的价值观,最终我们将会趋同,但我们不会这样。支撑当代西方文化的基本假设深深植根于我们历史当中,也许不是5000年,也许是2500年。从本质上说是古希腊和犹太教的结合,其中的犹太教可以追溯到大约3500年前。这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因此,我们的文化由于一系列的原因,更多体现着个人主义,更强调基于法律,而非官僚体系。我们在重要方面模仿中国发展了官僚体系。在英国,我们把我们的高级官员称为“Mandarin”(Madarin最早传入英语中时指的是中国的官员)并非偶然。诚然,我们的官僚体系主要还是源于教会。天主教对西方历史的影响怎么说都不为过。我不想过多谈论这些,因为我可以一直说下去。但民主制已经被证明非常具有适应性和灵活性。顺便提一句,是英国发明的。我们主要是把官僚体系引入民主制中,这是非常精英化的。

因而,我们的体制中混合了任人唯贤的官僚体系和代议制的元素,法律在其中发挥着巨大作用。这是一个综合的文明,它不应该被简单理解。它的一些内容与中国非常接近,而一些内容则非常不同。这一体制一直在发展,将会也必须要继续发展。因为它现在陷入了麻烦。就像200多年前中华帝国腐朽不堪最终崩溃以创建一个新的中国体制。今天中国拥有的一些东西显然植根于过去的中国,但它仍旧是一个新的中国体制。而这也很可能发生在我们英国身上,但它在内外界压力的作用下将发生在内部。我认为在此期间,至少在未来半个世纪,我们必须以相当不同的假设来看待事情的发展,我们将看到谁总的来说做得更好。在我看来,中国政府在某些方面做得非常好,首先是涉及大规模调动资源协调的事情,中国的体制是令人惊叹的。而我们也有一些事情做得相当好。

中国在很多层面上做得非常好,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如何理解中国的问题、瑕疵和长处,那么中国反之亦然,我们需要很长的时间来互相理解。我认为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如果两个文明都良好地运转和发展,并且相互学习,那将是一件好事,中国政府也向世界学习了很多的东西。在过去的半个世纪当中,中国政府的治理也向全世界展现了魅力,也让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是同时我们也必须接受我们是不同的,这种不同会造成一些问题。这些涉及到人权的问题对西方来讲是有关核心价值观的一些问题。他们可能不应该把它们看作是非常核心的问题,但是这就是一个现实。

在西方传统里,人权是上帝给予人类的火花,每个人都对上帝重要,他们不能够把上帝从西方的文化当中剔除出去来解释一些问题的合理性,因为上帝就是他们文化所在的一种成因。如果用一些高端的技术来侵犯个人的权利,对于西方人来讲会对此非常的顾虑.

我觉得拜登其实做了很多中国已经做过的一些事,他们花了很多的钱在基础设施建设方面,他们花了非常多的钱做改革,但是我们实际上是殊途同归的,像美国的铁路、高速公路等,在几十年前他们也是花了很大的钱去做这样的基础设施的投入,但40年后他们把这些忘记了,现在又开始重新学习。我们在一些方面是共通的,又会在很多地方保持不同,例如会因为对香港正在发生的事情持不同态度而产生摩擦。

这个世界,我们如果让所有人期待,所有人都同意所有的观点,那么大家就不能够共存了。解决方案就是大家应该在不同当中的去找到一种共通性,而且承认我们都是人,我们必须得找到和平共存的这样的一个过程。但是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正如您所说的,中国从这场危机中脱颖而出的一件事是中国政府关心中国人民的生活,而我们关心我们人民的生活。我们之前做得很糟但是现在我们了解了什么是大流行病,我们不会再犯这些错误了。所以在此基础之上的我们是可以互相并肩而存的。然后我们可以接受说,对方跟我们是不一样的文化没有关系,我们也可以互相学习,我们也可以分享和共享很多的工作和共享很多的观点,我们也希望能够接受对方的意见,因为对方也接受了我们的意见。

王辉耀: 的确。您刚才非常开诚布公地非常坦率的讲到了西方的价值观。我们是可以互相学习的。中国的第一个民主运动在大约一百年前,如五四运动的“德先生和赛先生”,中国一直在向西方学习,对外开放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向西方开放。邓小平在1978年12月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为中美建交确立了议程,1979年1月1号中美就建交了。我们目前在线有大约100万观众很受关注。您最近写了一篇文章,内容是中国和美国的竞争仍然还有很大的差距。这篇文章在中国被广泛阅读。您总结了美国的竞争优势,最好的大学、风险投资、企业、跨国公司,美国在这方面处于领先地位。

我认为您说得很好,美国和西方国家正在吸引全球人才。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曾说过,中国从13亿人口中选拔人才,而美国从70亿人口中选拔人才,这是美国的优势之一。其实如果美国从0到1做得非常好,中国从1到10、10到100做得好,中国有14亿的人口,巨大的应用市场,我们能否各自发挥比较优势呢?我们双方,虽然体系不一样,但是利益是同等的,双方其实是可以从合作中获益匪浅的。您也是一位经济学家,那您如何以一种非常现实的方式来看待这样的脱钩的一个问题?

马丁·沃尔夫:我们不可能脱钩,这是毫无疑问的非常明确的一点,在我的文章当中,我已经是很多次讲述过这一点,那就是我们双方之间的经济交织度非常密切,是不可能脱钩的。同时这样共同性的建立,也使得知识和互相的理解在不断的交换。但是我也认为国家力量是关系的基础。基辛格总是谈论力量平衡。而且我认为我们将需要保持稳定的力量平衡,因为当这种力量开始不稳定时,就会出现冲突的可能性。

权力的一方面是技术,我确实希望有技术自由。我不想再谈论“西方对华为的态度是否有意义”,我当然认为没有。但显而易见的是,美国之上的西方大国试图在他们认为对其安全至关重要的某些领域中维持技术自主权。这是正常现象,他们可以在开放的世界中很好地管理。在所有其他方面,我认为应该以人为本。我理解中国方面的敏感性,但我认为就信息而言,我们应该扩大互联网所允许的内容范围,中国应该放宽互联网的言论自由。我们显然已使互联网成为传播谣言的媒介,这对我们的稳定构成了很大的危险。我不会再讨论民主现在意味着什么的问题,那将花费半个小时,我已经为它写了一本书。但是我同时认为中国的审查级别必须下降。新闻业对世界的开放性非常重要,即使不喜欢,也应该被允许报道。这点对在西方的中国记者也是一样的。我们需要在这一基本方面相互开放。我认为在这些竞争中,如果中国不喜欢合作性竞争,我们需要以使每个人都受益的方式进行管理。

另一方面,中国现在是一个超级大国并且正在崛起,中国也会对自己说:“我们想要什么样的世界?我们如何看待世界秩序制度?我们如何与他们互动?我们要如何塑造制度和秩序?我们如何让其他的国家感觉到安全以及能够和在系统当中的其他的国家打成一片?”这是一个全新的挑战,正如我们所讨论的那样,西方面临的挑战是显而易见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从历史上看,中国是(人类历史中)至少两到三千年来最大、最富裕的地方,但是由于当时的科技不发达,中国在很大程度上与世界其他地区以及邻国没有交流。现在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成为整个世界上的大国。中国有14亿人口,但是世界总人口大约有80亿,具有其他国家的力量和利益。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成为一个完全复兴的大国,在一个无法控制的全球体系内运作。

西方和美国也是如此。西方已经习惯了统治世界,现在他们发现要适应变化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认为中国也会出现同样的问题。比如说中国做得非常好,而且也是在世界范围内崛起。但是西方可能会觉得中国的权利或者影响力过大了,中国怎么能够融入到这个社会当中?因为每个国家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从我们的角度来看,我们是否只是想让中国完全领先其他国家?中国应该如何与其他国家交往?你是在和平崛起的过程中,但是你是否能让其他国家能够接受你?你要做很多的事情。中国在制定国际秩序方面也会遇到很多挑战。例如,WTO显然已经不奏效了。在全世界而言的话,在全球的谈判当中,从1995年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搁浅的状态。WTO没有办法有效去解决中美之间的贸易上的摩擦。

在中国我做过很多轮的演讲,第一次大概是在 2010 年的中国发展论坛,我正式做了一次演讲,我当时说中国如果作为全世界的贸易体系的领导者应该对这样的体系有什么样的洞见和想法?我认为这个问题仍然无法回答。我认为在货币体系中也是如此,尽管以前的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已经谈到了这一点。因为包括在你们的货币政策也好,还是你们的财务这方面以及在金融方面实际上都是完全不一样的。你们可能是隔离于这个全世界的这种经济体之外的。我希望中国成为领导者。我希望中国就如何运行新世界提出自己的想法。我认为这将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

我们需要建立工作关系、合作关系,尽管存在巨大的分歧和摩擦,这些分歧和摩擦永远不会消失,就像人权差异一样。我非常感谢中国在世界上对实现这一目标的坚定立场。我们希望中国更多地发挥领导作用,尽管我们可能会激烈甚至反对,但只要它是和平的即可。

中国要提建议,西方也要接受中国作为合作伙伴

王辉耀: 是的,中国应该更加主动,在一些区域让全世界去了解中国。我同意二战后国际的秩序是由美国所发起主导的这样的一些元素而建立起来的,例如布雷顿森林体系,中国是个后来者,因此需要时间去改变。但我同意中国应该做得更多。

我们需要向西方国家学习如何在国际上更加活跃。这里有一个关于国际秩序的问题,就像一个政治杂志在2020年说的那样,旧世界秩序已经死了或消失了,也许是国家之间失去了信任,在未来的国际经济秩序中对全球化产生了强烈反对。我认为问题是中国进行了怎样的尝试,我认为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是个明智之举。中国实际上已经采取主动,有104个国家参加了这个国际组织。这是最大的“跨国银行”,印度是亚投行贷款的最大接受国。我知道拜登总统现在还提议了投资2.3万亿美元于基础设施建设上。因此,基础设施可能是未来几十年内世界上最大的投资领域之一,而中国拥有领先的基础设施开发能力,美国在财务、技术上加上跨国法律咨询和工程顾问上也有优势,也许中美两国可以实现合作。中美两国可以把亚投行升格为世界基础设施投资银行而不是进行对立,美国和中国和其他国家可以共同努力给世界创造一个大蛋糕。

因此,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共同的任务或挑战,并为全人类共同努力。那么在一个新的全球秩序中我们如何看待这个问题,我们如何真正塑造一个新的秩序?

马丁·沃尔夫:我认为有共同的、彼此分担的任务是非常重要的。管理这种关系的最好方法之一就是完成这些任务。你已经提到了一些非常非常重要的任务。我认为亚投行是一个巨大的成功,它拥有一个出色的治理体系,建立这样的机构是富有成效的。

在你提到的每一个领域,气候,基础设施和流行病。这些都有很明显的可行性,非常重要的可能性。当然在所有这些领域也有一些非常大的问题,也许是因为彼此之间的交流还不够。例如,在基础设施方面,显然当前的核心是“一带一路”,西方几乎没有参与其中,而西方的怀疑却很多。

西方怀疑“一带一路”的地缘政治目的,怀疑它的债务条款以及由此产生的债务问题。顺便说一下,我不是在指责中国,我只是说这是事实。我认为的解决这些疑虑的方式是开放坦诚的讨论以及让“一带一路”发挥作用。很明显,债务问题产生,并且这导致了随后的问题,这个问题已经变得非常严重。

我在过去的3年里参与了关于债权问题的讨论,中国现在是世界上一个非常重要的债权国,这对于中国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成就。但同时,世界上增加了很多持有大量坏账的国家。我们必须为所有主要的债务国和债权国,包括中国在内创建,或者重构一个新的债务论坛。中国显然希望在这个问题上拥有强大的话语权。我们需要一个全球性的主权债务重组机制。这将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领域,具体的合作将需要多边主义。我们讨论了贸易问题,我希望新任总干事能够知道怎么做并获得成功。

但在所有这些领域,一方面中国要提出全球性建议,另一方面西方必须接受中国作为一个合法的合作伙伴。目前我认为这两种情况暂时都不会发生。关于这两种可能的讨论都是自说自话,这使得处理问题变得更加困难。然后,如果你看看全球疫情,你会发现世界卫生组织(WHO)所起的作用太弱了,它需要成为一个强大得多的全球性机构。它在西方早期失去了很多合法性,有些是因为我们的错误,部分是因为它自己的。

但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全球世卫组织。这意味着每个国家都必须合作。它需要更多的资源,它需要协调疫苗的开发,发展研究疾病的能力,这样才能把一些历史性的疾病铲除掉。想想看吧,我们都快把疟疾消灭了,这些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成就。

我们一起会做得更好,但要做到这一切,西方和中国必须在WHO的新项目、新资源,新治理方面达成一致,这才能让双方都信服,但现在的情况不是这样。

在气候方面,西方国家正在加速碳减排,它需要进一步加速。但我认为中国将不得不做出更多实质性的贡献。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中国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排放国,它消费了如此多的煤炭。

所以必须要有一轮双方都参与的谈判。双方都付出了很多。否则,一切努力就泡汤了。美国和中国目前的关系变化在阿拉斯加的会议上表现得很明显了。非常糟糕,但这就是未来。这是双方都必须做出的让步。

双方都需要做出让步,包括中国。这就是现在的情况。我认为理解这一点很重要,这是我们完全同意的一件事,我们现在的情况不是很令人满意,而且情况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恶化。

王辉耀:我同意你的说法,正好这里有几个媒体的问题,你回答了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关于“一带一路”的问题。“一带一路”的规模可能会扩大。中国也许会加入巴黎俱乐部,让它变得更透明,让我们有共同的利益。我们在未来的30年、40年或75年还缺少一个大的全球倡议。

我们通过将亚投行升格可能为启动全球基础设施银行的按钮,这样它可否将与“一带一路”的模式结合起来,这会是一种(全球倡议)的可能性?世界卫生组织的改善和世贸组织的加强,以及所有我们需要加强全球治理体系的事情。

另外,还有一个媒体问题,如何看待欧盟与美国的合作、欧美关系,还有欧盟和中国的关系?

马丁·沃尔夫:中国和欧盟之间有一个全面的投资条约,现在遇到了一点挑战,在意识形态方面也遇到了挑战。明智的做法是对美国多说些,但从经济上讲,所有这些欧洲大公司都在中国发展取得了很大进展。

王辉耀:欧盟在中国盈利的公司比在自己欧盟内部更多,英国也是这样。英国首相约翰逊说,英国是全球化的英国。如果英国离开欧盟,它也应该把目光投向远东的中国。

马丁·沃尔夫:我认为现在欧洲与美国、中国都有经济关系,并希望关系保持良好,这是第一点。第二点,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欧洲的安全一直由美国人保障,这一点从未改变。欧洲现在安全问题变得更加重要,尤其是与俄罗斯的关系。安全关系总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欧盟与中国关系变糟,欧洲将被拉向美国,这是不可避免的。它们将被拉到什么程度,取决于美国和中国的关系将如何展开,以及经济演变的潜在破坏性将有多大——目前尚不清楚。

但我最后要补充一点,虽然你说欧洲人在中国有着巨大的利益绝对是对的,但欧洲企业在与中国的关系和在中国的运营方面也面临很大压力, 在知识产权问题和平等待遇问题上。从长远来看,它们是否能在中国真正获得商业成功,其中的因素有很多。你刚提到了西方企业,他们中有很多在商业成功问题上达到的程度并不一致。有些企业在中国显得比其他的更成功,但它们中很多仍感到焦虑。

关于欧洲的企业以及美国企业现在在与中国的关系上这一问题分歧很大。有些仍然非常乐观,觉得在中国仍有巨大的发展潜力,有些则不这么认为。这种态度目前在政治上已经表现出来了。所以我认为中国必须问自己一件事:中国对待西方企业的方式,是否让它们觉得自己真的与中国的未来息息相关,它们在中国是否持有一笔富有成效的投资?我并不做生意,所以我只是在这里陈述观点:西方企业对此的看法非常复杂。

我们是在说服西方企业,使他们相信在中国有一个有利可图的安全的未来,以及知识产权等方面的保护。如果没有做到这一点,我们还能做什么?我认为应该让人们持有信心。这是个地缘政治因素。

我和很多(欧洲)领导人谈过,我们也理解他们的感受。这很复杂。但眼下,欧洲将何去何从?如果美国由拜登这样的人领导,他们是会跟随的。当然,拜登的未来是相当不确定的。如果是特朗普,或者像特朗普这样的人,情况会完全不同,西方将会面对危机。很明显,西方正面临着一场危机,每一个想到这一点的中国人都会很清楚,而且很明显,危机形成了。

我是对中国观众说的:中国需要说服全世界,要让西方国家明白这是一个完全开放的市场,以及平等可靠的合作伙伴。事实可能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但在我看来,这还不够。要做到这一点比20年前更重要,因为中国本身也更重要。如果人们对中国和全球化持有警惕的态度,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我无法预测英国。在我看来,英国某种程度上已经疯了。我是反对脱欧的。但是,我认为英国5年前的观点现在已经改变了。因为西方世界的分歧,美国和中国的经济一直在增长,美国现在觉得不能两者兼得。

这就是人们开始感到的问题,在世界各地,我们必须做选边站。现在,一些国家会选择站一边或另一边,这明显是因为没有选择的余地。对于英国来说。简单的事实是,我们与美国的关系,纵观全局,政治、战略、经济、文化、语言上的关系是如此密切,显然如此接近,如果我们真的被迫在美国人和中国人中做选择,我们永远会选择美国,即使这让我们更穷。我认为实际上我们不能做其他选择。我们做了一个清醒的选择。我们在100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本来可以做出其他选择,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英国是美国体系的一部分,它是我们的最终靠山,是我们最亲密的盟友,如果你看看想想这两个国家的历史,你就会明白。美国曾是英国的殖民地。

所以如果真的到了选择的时候,英国一定会选择美国。这绝对是显而易见的。未来50年里,英国明显会做出类似的选择。除非美国完全崩溃,中国成为世界上的主导力量,所有方面都变得跟现在不一样了,英国的选择会有所不同。现在不具备这种情况。我们会更加接近于欧洲。就算这样,我们在欧洲没有真正强大的影响力,我们在欧洲要弱得多,在过去我们在欧洲就是这样的。

王辉耀:谢谢你的坦诚。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七国集团外交部会议在伦敦举行,英国在这方面发挥了非常积极的作用。我认为今天我们有一个非常精彩的讨论。马丁,谢谢你抽出宝贵的时间,我们有超过一百万名线上的观众,有许多社交媒体和百度视频,CGTN视频直播等。我们有一个坦诚的讨论,我们谈到了大流行病的斗争,世界经济的趋势在未来的发展,全球化,全球治理,这些都是你熟悉的,以及我们如何提升全球化的未来。当然,我们也谈到了中国的和平崛起,我们如何能够和平共处,各自的优势和劣势,彼此的竞争优势,我们在哪里可以保持关系,我们如何能够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如何成为合作伙伴,甚至是一个竞争的伙伴关系,合作式竞争可能是更好的局面。

我们对话也覆盖了很多话题,世贸组织、亚投行、世卫组织,范围如此之广,我们将对其进行消化,我们也将对其进行认真的研究。我想 CCG真的要对所有这些想法进行分类,然后很好地记录下来。非常感谢你抽出时间,并且,我希望下一次能邀请你来北京,到CCG演讲。最后,在我们结束之前,你对听众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马丁·沃尔夫:正如你所说。这是一个漫长而非常深刻的讨论。我认为对话相当坦诚,我非常喜欢我们的对话。而且我相信全球化和对我们对星球的共同管理。我们的命运和我们的责任是以一种良好的状态将我们的星球传递给后代的人。而它有许多巨大的挑战。中国和西方之间的关系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未来几十年甚至可能几个世纪的发展。我是一个西方人,我对西方的核心价值观有非常强烈的好感,这是不可避免的,我认为是正确的,但我认为我这样做并不是对于西方在西方历史上做了什么,对西方的缺点和罪行产生错觉。但我是西方人,我不想放弃我们的核心价值观,个人自由、法律和民主。但巨大威胁是来自内部的,而不是来自其他任何外来人。

但中西之间的那些力量和思想摩擦将继续下去。我认为这是没有疑义的,但我也认为它们是可控的,因为我们共享的东西是关键,它比我们之间的分歧更重要。我们的共同点是什么?我们都是人,我们都想过上更美好的生活。我们都希望和平!这将要求我们进行用智慧进行紧密合作。这将对中西双方提出很大的要求。我们将不得不以不同的方式做事,考虑到彼此的观点和利益,这对大国来说是非常不自然的。这是特殊的大国关系,在历史文化方面有很多分歧,但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这是绝对必要的。其他替代方案都是一场灾难。如果我们最终陷入一种根本无法改变的冲突关系,我们将无法管理这个世界,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将摧毁了这个世界。因此,这里的关键是我们所有关心的人类的未来。

王辉耀:谢谢你,马丁。你说了一些非常深刻的东西,我们都是人类,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我们都是地球村民。我们需要寻找更好的未来,也需要处理我们的分歧,和平共处,并为更美好的未来而奋斗。感谢你花时间与我交谈。非常感谢马丁。

马丁·沃尔夫:非常荣幸,谢谢你。

(本文为全球化智库(CCG)名家对话线上研讨速记整理,未经本人审阅,转载请注明出处)

来源时间:2021/5/20   发布时间:202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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