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log Page 591

江湖雀语:今日新闻说基层

0

作者:道宁  来源:中美印象

*北京五间房村的基层书记是有前科的赌徒,通过伪造材料当选书记。占地4.9亩盖豪宅,将村委会放在家里,并有行贿的宴会厅以及赌场。还养了一队保镖。

*云南孙小果死刑不死,复出操控夜场继续犯罪案,涉及六名领导,十余名基层干部。

*我国五年内有3,198起因祭扫引起的山林火灾,山西最近发生一起,死二名消防员。

*奥数竞赛死灰复燃,成为小升中进优质中学的敲门砖。教育部重申中小学升学不得与任何竞赛挂钩,特别是奥数成绩。五项奥赛只能面向高中生。

*云南昆明飞武汉航班,在上客时有人嫌舱内太闷热,打开紧急出口乘凉,延误航班。

*广西有技术员因工作难找,为得到成就感,在网上出假停车罚款票,以收到钱自豪。

*青海美女美协主席,多年来抄袭别人画作,犹如复印,被揭穿后,道歉、停职。

*美容市场有3亿流动资金,但投诉日众,假宣传、假医生猖獗。客户欧化要求显著。

*美国的政策是:送回非法移民中的成年人让孩子留下。因此有人将孩子扔过边境墙。

*日本老人领退休金的年龄依旧是60岁,但是,鼓励社会雇佣老人至70岁。

*美国殴打亚裔女性的凶手是杀死自己母亲的黑人。他对亚裔女性喊:你不属于这里。


基层,无疑是基础,有前科的赌徒做基础,社会的长治久安,自然不可得。而伪造材料也许较难发现,可是近五亩地的豪宅却无法藏匿,为什么多年以来就没有人揭发,没有人过问,没有人找其麻烦呢?这当然同豪宅宴会厅里的座上客有关,但是,同我们的社会管理的方式方法,能没有关系吗?如果我们的社会,能多一些民主因素,这样的赌徒能常胜不败吗?如同云南的孙小果,其个人一无所长,不是当官的继父,做警察的母亲,以及相关的领导,尤其是那些基层的干部,他能死刑不死?能出狱后掌控昆明的夜场?!

同样,祭扫的失火,也是基层群众知识与行为规范的有失水准。而山火烧死消防员,恐怕也是训练的基础缺失。所以,我们必须从社会管理的基层,以及专业训练的基础做起。只是,拼命的抓奥数,既不能改善社会管理,又不能提高中小学生的实际水平,能到手的只有虚假的分数。因为,这只是对付标准答案的应试功夫。极端的,央视报道,有为了钢琴考级做准备的艺考班。估计考官会让弹哪一段,就只练那一段,结果成绩辉煌,却不能完整的弹下一首曲子来。

而学生,在级别证书到手之后,终生不再想摸钢琴。在这样的教育下,无怪乎有人会在飞机上擅自打开紧急舱门,如果学校用抓奥数的热情,教学生一些基础的生活常识,就可以从基层排除这类,有可能侵及一飞机生命的愚蠢。

显然,广西那位做假停车罚款票的技术员,在学校时是个聪明的学生,学的还不错,否则,他的假票经不起查,也收不到钱。只是:这样的人才,同当上书记的赌徒一样,是我们的社会需要的基层力量吗?更有靠抄袭别人画作的美协主席,在这样的基层上,艺术会变成什么呢?高超的复印技术吗?此人还是画国画的,这不是破坏我们的文化自信吗?

而美容市场的人头攒动,已经告诉世界:我们早就已经不是一个自信的民族了。

其实,社会管理决定基层的情况就连美国也一样。移民政策对孩子宽松,就有小孩被从四米高的边境墙上扔下。日本养老金按时发,却又鼓励老人继续就业,就有社会的勃勃生机和老人对政府的拥戴。而那位杀母亲的黑人,当然会去殴打,自以为抢了他饭碗的亚裔。因为其基层的思想修养与道德修养,实在太低太差,就算命再贵也没用。

噫嘻,基层问题动全局,奥数难救假主席;唯有民主从头起,基础稳固能安席。

来源时间:2021/4/5   发布时间:2021/4/5

旧文章ID:24680

1896年,李鸿章巡游世界190天,学到了什么

0

作者:  来源:近现代史研究通讯

""

1896年3月28日,李鸿章开始进行环球访问

图为1896年6月25日,李鸿章在德国前首相俾斯麦的官邸拜会俾斯麦

作者:许述、孙文广,原载:《历史学家茶座》总第18辑。

1862年,临近不惑之年(39岁)的李鸿章来到上海署理江苏巡抚,第一次接触洋化世界,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这样形容自己的感觉:“竟如李陵、王嫱之入匈奴。”事隔34年,已过古稀之年(73岁)的李鸿章第二次完全置身异域,自称“顿扩灵明”。这是一次迟到的出访——1896年3月28日至10月3日,李鸿章对俄国、德国、荷兰、比利时、法国、英国、美国和英属加拿大进行了为期190天的访问,成为清代大臣中第一个进行环球访问的人。此时的李鸿章,甫历甲午之败,饱经世事沧桑,他眼中的西方世界是什么样子?西方人又是怎样看待这位中堂大人?

西洋人眼中的李鸿章

西方报界对李鸿章评价很高,称其“入朝为宰相、在军为元帅、临民为总督、交邻为通商大臣”,是“中朝柱石”。欧洲雕塑家F.R.Kaldenberg曾为当时世界上的三大伟人塑像,俾斯麦在左,格兰斯顿在右,李鸿章竟居其中。在西方,李鸿章有“东方俾斯麦”之称,李鸿章为此自鸣得意,还在俾斯麦(82岁)面前刻意提到这一点。在俾斯麦本人眼里,李鸿章不过是他会见过的诸多外国政要之一。俾斯麦对清国也不了解,所以当李鸿章问他“欲中国之复兴,请问何道之善”时,俾斯麦既不解情,也不知症,如何下药?俾斯麦对李鸿章也不是那么重视,在回答完李鸿章三个问题后,他觉得礼节已到,就转过头与德国驻清国大使聊了起来,把李鸿章晾在一边。有趣的是,李鸿章和俾斯麦之会是中国作者津津乐道的话题,这个细节却很少被提到。

西方人注意到,两年前离开李鸿章的黄马褂和三眼花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和头上,他们为此感到惊奇(在西方国家,官员一旦被褫夺职务,很难官复原职),对李鸿章回国后重掌大权寄予厚望。他们还发现,李鸿章在参观的时候,“对一切都感到好奇,陈列机器设备那部分使他特别感到惊奇”。因此,西方人把李鸿章视为“中国未来口味偏好的总调剂师”,希望他回国后能够送来大笔订单,故对其非常热情。其实,大多数西方人不了解中国官场,他们不知道李鸿章已经是个过气的人物,“很少或根本就没人知道李鸿章在自己国家的危险处境”。只有英国人看得比较清楚,他们看出“此老已谢封疆大吏之权,这次奉命出使也并不是为朝廷倚重,而是被与他意见不合的诸多权贵们‘屏之于外’”。英国人看到的还不只这一点呢:“来英而后,未遑而考吾英之善政,而惟留意于船台枪炮与夫铁路、电报之属,未免逐末而忘本。”

西方人果然失望了。李鸿章回北京后,仅在总理衙门大臣上行走,这本来就是个没有实权的职位,不到六天,他又因擅入圆明园而被部议革职,最后罚薪一年以示惩戒。《李鸿章历聘欧美记》的作者林乐知是美国传教士,在大清国待了四十多年,他的观点颇能代表西方的意见:甲午战争失败是因为李鸿章“精力渐衰”,而且“胜败第兵家常事,微瑕不掩全瑜”,李鸿章仍然是清国唯一的能臣,为欧美人所推重他们,都希望李鸿章回国后能够得到重用;李鸿章投闲弃用,“益以证中国之积衰,藐视即相因而起”。

李鸿章出洋,在俄国待的时间最长,和俄国财政大臣维特接触最多,所以维特对他的观察和看法可能是最近和最准的。在维特眼里,李鸿章首先是一个“十分率真而且认真”的人。所谓“率真”,其实就是李鸿章外交的“四字基本原则”——推诚相见。李鸿章曾亲口说过这样一段话:“我办了一辈子洋务,没有闹出乱子,都是我老师一言指示之力。”所谓的“一言”,就是曾国藩在天津教案时教他的“诚”字。不过这要辨证分析:一方面,曾国藩也是第一次办外交,而且不太成功,李鸿章当时是不是立即接受了,很难说;同时,李鸿章这话是对曾国藩的孙女婿讲的,难免会拣好听的说。另一方面,李鸿章应该是接受了曾国藩的教诲,在其外交生涯中,的确践行了“诚”字。如李鸿章访俄期间,俄财政大臣、外交大臣,甚至沙皇也亲自出面,劝诱李鸿章接受《中俄密约》。李鸿章上钩,劝清政府尽快接受俄国的条件,在给总理衙门的机密电报中有这样的话:“俄既推诚,华亦应推诚相与……。”当然,李鸿章毕竟久历外交,在西人眼中也是十分精明的外交家。维特在回忆录中就说,在他一生接触的政治家中,李鸿章是一位“卓越的人物”、“杰出的国务活动家”。李鸿章的确是有远见的,他曾警告俄国不要沿铁路南下,俄国不听,结果与日本发生冲突,在日俄战争中被打得落花流水。

在为官任事上,维特认为李鸿章封建落后。在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上,莫斯科霍登广场由于人太多,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故,挤死压伤2000人左右,是为“霍登惨案”。当时,李鸿章就在观礼台的贵宾席上,他问维特是否要将这件事如实上报沙皇,维特称是。李鸿章就开始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训起人家来了:“唉,你们这些当大臣的没有经验。譬如我任直隶总督时,我们那里发生了鼠疫,死了数万人,然而我在向皇帝写奏章时,一直都称我们这里太平无事。”见维特没反应,李鸿章以为他没开窍,继续指点道:“您说,我干吗要告诉皇上说我们那里死了人,使他苦恼呢?要是我担任你们皇上的官员,当然我要把一切都瞒着他,何必使可怜的皇帝苦恼?”这可真够推诚的,维特没有当场和李鸿章辩驳,是给李鸿章面子,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在这次谈话以后我想:我们毕竟走在中国前头了。”

中国人眼中的李鸿章

做官太久,突然无所事事,是很难适应的。李鸿章尽管年事已高,但官瘾未降。李鸿章闲居贤良寺期间,袁世凯劝他引退,他死死抱住唯一的文华殿大学士不放,把袁世凯骂了个狗血淋头;在离别北京的友人准备出洋时,李鸿章“语虽沉痛,而神气并不沮丧”;在告别英国的演说,李鸿章坦言自己“深冀回华之日,再握大权”。

然而,在光绪皇帝那里,李鸿章彻底失宠了。《中俄密约》签订之初,光绪曾当着众大臣的面,称赞说“鸿章为最有能之大臣”,而王文韶(时已接替李鸿章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只可为阁员而非封疆之才”(注意,在光绪的评语中,李鸿章无姓而王文韶有姓)。及至德占胶州,俄国侵占大连、旅顺,光绪的态度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他怒责李鸿章:“汝等言俄可倚,与订约,许以大利;今不独不能阻德,乃自渝盟索地。亲善之谓何?”李鸿章只能脱下帽子,一个劲儿地磕头谢罪。

在同僚眼里,李鸿章的官运之花也凋谢了,成了“拔毛的凤凰”。李鸿章出洋,与其说是老佛爷的一纸恩赐,不如说是由无数政敌弹劾奏章所逼。在李鸿章出洋的半年多时间里,“他的敌人却一直在北京忙碌”,他的朋友和他划清界限,他的嫡系纷纷改换门庭,官场势力重新洗牌,完成了重组。所以,李鸿章回国不久遭遇的“圆明园事件”可以有丰富的解读。——守门太监想向李鸿章要点买路钱,李鸿章没理他,结果就被举报了。这表明,李鸿章的一举一动,随时随地都在政敌的监视之下,稍有差错,就会成为被弹劾的把柄。李鸿章之所以能保住总理衙门大臣上行走的职位,只是丢了一年的工资,还是他花了“三万九千两”白银去打点对他尚抱同情的京官的结果。

老百姓的是非标准很简单也很朴素,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结果。全国人民只看到赔了日本2亿两(相当于清政府3年的财政收入)、割了台湾(当时日军尚未占领)、丢了颜面(日本一向以中国为师),这一切都是因为李鸿章打不赢,签了字,所以李鸿章是个不折不扣的“卖国贼”。老百姓嘲笑和挖苦一个权贵很有意思,方式之一就是“姓”加上其在兄弟姐妹中的“排行”,所以刘邦被叫做“刘二”、奕诉被叫做“鬼子六”、李鸿章也被叫做“李二”。尽管李鸿章出去躲了半年,但直到他死时,老百姓都没有忘记他这个“卖国贼”。李鸿章去世时,北京市民把他和差不多同时死去的戏子杨三相提并论,写了副挽联:“杨三已死无昆丑,李二先生是汉奸。”无论李鸿章本人有多么委屈,他在当时老百姓和现在不少中国人的眼里,还是“软蛋”和“投降派”的形象。为李鸿章平反的声音不是没有,但只是部分学者的观点,只能在严肃的学术论文中看到。

唯一理解和同情李鸿章的,恐怕只剩下一些知识分子了,但他们也觉得李鸿章“老来失计”。黄遵宪就是其中之一。当李鸿章离开上海准备出洋时,曾对黄遵宪说:“联络西洋(俄),牵制东洋(日),是此行要策。”李鸿章回国后,在给同僚的信中又自信满满地说:俄国之行不虚,可保清国二十年安枕无忧。结果,他回国不到两年,列强就掀起了瓜分大清国的狂潮。黄遵宪遂在李鸿章死后所作的挽诗中写道:“毕相伊侯久比肩,外交内政各操权。抚心国有兴亡感,量力天能左右旋。赤县神州纷割地,黑风罗刹任飘船。老来失计亲豺虎,却道支持二十年。”平心而论,联俄制日的策略是全国一致的呼声(除了严复等个别人),也算是清政府集体智慧的结晶,李鸿章不过是具体谈判的执行者,最后拍板的还是北京的最高决策层。问责之下,李鸿章难逃干系,但黑锅也不能全让他一个人背。

李鸿章眼中的西洋

甲午战败、马关遗耻、官场失意,李鸿章把自己关在北京贤良寺(曾国藩镇压太平天国后,初次入京觐见的宿处),进行了反思和总结,提出了“纸老虎”和“破屋子”理论,似乎他已经意识到应该从制度层面进行全面改革。其实,李鸿章这段理论有一个前提被忽略了,也就是说,他主要是就“练兵”和“海军”而言,尚未上升到国家制度层面。

1864年,李鸿章向总理衙门提交了一份名为《学外国利器觅制器之器》的折子,提出了一个坚持一生的观点:“中国文物制度,事事远出西人之上,独火器万不能及。”对西洋武器装备的崇拜贯穿了李鸿章的一生,在访问西洋期间,李鸿章最感兴趣、参观最多的就是军事。李鸿章所创的北洋海军,7艘主力军舰中,5艘(包括定远和镇远)是在德国订做的,另外2艘(经远、来远)来自英国,此外,北洋海军基地的大炮也是德国所造,所以,这两个国家的军事成为李鸿章考察的重点。在德国,除了参观来复枪厂、伏尔铿船厂、克虏伯兵工厂,李鸿章还在德皇陪同下观看了装备精良的德军进行娴熟演练,并“失声”长叹:“苟使臣有此军十营,于愿足矣,况更多多益善,尚何幺麽小丑之足为华患哉!”这话当着威廉二世说,未免有恭维的成分,但也是李鸿章的心声。他话中的“幺麽小丑”,显然就是指日本。在英国,李鸿章正好赶上海军在朴次茅斯军港阅兵,尽管他去得晚了些,一些军舰已各回本港,只剩下47艘军舰(铁甲舰27艘,巡洋舰20艘),但较之北洋海军(铁甲舰2艘,巡洋舰5艘)仍强出数倍。所以,李鸿章十分震撼:“余其身在梦中耶?胡为而竟有大铁甲船六十艘,一国同时丛泊耶!余在北洋,竭尽心思,糜尽财力,俨然自成一军。由今思之,岂直小巫见大巫之比哉!”另有英国记者问及李鸿章在访问中最“铭心刻骨”的是什么,他应以三事:一为“俄主升冕之大荣”,二为“德营操兵之大盛”,三为“英舰列阵之大威”,三有其二都关乎军事。不过,这些东西在柏杨看来,不过是拳击手漂亮的手套,更被梁启超讥为“无盐效西子之颦,邯郸学武陵之步”。

除了军事,李鸿章还很注意考察西洋的经济。这并不奇怪,因为洋务运动的口号中除了“自强”,还有”求富”。李鸿章兴趣盎然地广泛参观了钢铁厂、造船厂、机车厂、纺织厂、银行、电站等。作为洋务运动的主将之一,李鸿章对经济有相当的了解,他在美国记者面前驳斥美国的排华法案时说:“所有的政治经济学家都承认,竞争促使全世界的市场迸发活力,而竞争既适用于商品也适用于劳动力。……不幸的是,你们还竞争不过欧洲,因为你们的产品比他们贵。这都是因为你们的劳动力太贵,以致生产的产品因价格太高而不能成功地与欧洲国家竞争。劳动力太贵,是因为你们排除华工。”如果不注明出处,很难相信这些话出自李鸿章之口。李鸿章回国后第五天给好友吴汝纶写了一封信,对比西洋,他认为清国有两大不足,一条是“政杂言庞”,另一条就是“生财之法不逮远甚”。在给朝廷的奏折中,李鸿章又明确表示,清国如果打开国门参与世界商品经济往来,不但能富强自己,还能因为贸易的双边性而制约对方。此论可谓远见卓识。

李鸿章受批评最多的是在政治制度方面的浅识短见。那么,此番出洋,李鸿章是否有所触动呢?从李鸿章的行动看,他至少已经比较留意国外的政治体制。在抵达英国的第三天,李鸿章就访问了英国的议院,只是运气不好,当日下议院“议员殊少,无甚可观”,所以只待了半个小时。在上议院,李鸿章又与一名“贵绅”“略谈片刻”。在美国,李鸿章也曾访问国会,但当时“残暑未退,议员皆不入直,故院中阒其无人”,也没看到什么。如果说李鸿章对欧美政治体制不了解,似乎并不准确,在他的幕僚中,至少马建忠就介绍了“三权分立”的政治学说,薛福成也推介过英国议会的两党制,郭嵩焘任驻英、法公使后,甚至敦促李鸿章接受西方的教育体制和政治制度。准确地说,李鸿章对西方政治制度不是一无所知,但有两点不足:一是认识肤浅。在马关春帆楼与伊藤博文谈判期间,他居然把国外的议院等同于中国的都察院,还说这是汉朝就有的,不容易裁掉。二是拒绝接受。李鸿章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在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的过程中,他亲眼看到西洋武器的威力,深知大清国不敌,故终生避战主和。另一方面,李鸿章没有机会去感知西方政治制度的优越性,相反,他根据自己的中国经验和亲身经历,反而认为两党制或多党制不好,就像中国官员之间钩心斗角一样。与俾斯麦相比,格兰斯顿(1868-1898年间四任英国首相)对中国比较熟悉,他的妹妹曾因吸鸦片上瘾,所以当英国下议院就是否对中国发动鸦片战争投票时,他投了反对票。格兰斯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透露了一件事,他听说李鸿章喜欢发“人之素志”,都想好怎么答了,不料李鸿章却问了他这么一个问题:“君与今相沙士勃雷侯(即索尔兹伯里)志相同、道相合乎?”此话显然是有感而问。如果这句话还有点含沙射影,另一个例子就直截了当了。在美国,当有记者问李鸿章“什么是您认为我们做得不好的事”时,他认为只有一件事让他“吃惊”,那就是:“在你们国家有形形色色的政党存在,而我只对其中一部分有所了解。其他政党会不会使国家出现混乱呢?你们的报纸能不能为了国家利益将各个政党联合起来呢?”

悬疑中的李鸿章

尽管李鸿章的认识还没完全到位,但毕竟亲眼看到了欧美的富强,向西方学习的决心进一步坚定。在俄国,他表示“将博考诸国致治之道,他日重回华海,改弦而更张之”。回国后,李鸿章向慈禧和光绪汇报出访情况,即“沥陈各国强盛,中国贫弱,须亟设法”。此外,在改革的方法上,李鸿章主张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这也合乎国情。在伦敦举行的一次宴会上,李鸿章在致辞(罗禄中代)中曾指出:“以华人生齿之繁,求其一世中(三十年为一世,原文如此)于变时雍,与西方相伯仲,天下纵有笨伯,亦断不敢谓今日言之、明日成之也。而况欲矫揉造作,使其强就此途也?擎琉璃冷盏以探汤,有不猝然碎裂乎?是故华人之效西法,如寒极而春至,必须迁延忍耐,逐渐加温。”

当然,因为寿数无多、无权乏威、识见不足,李鸿章做不到了。那么,如果李鸿章有机会从头来过,并具备某些条件,他能否使清国实现富强之梦呢?尽管历史不能假设,但假设的历史往往给人留下丰富的想象和思考空间。

如果李鸿章回国后重掌大权并延寿数年,他能否带领中国实现脱胎换骨的变化?恐怕不能。李鸿章是一个官瘾非常大的人,曾国藩就说他“拼命做官”,他绝不会为了国家利益牺牲个人利益或集团利益。例言之:甲午战争失败,不少人指责慈禧,说她挪用海军军费去修颐和园,但李鸿章就没有责任吗?如果说慈禧是“舍国家,为哀家”,李鸿章就是“送银子,保帽子”,连声儿都没吭一下。还有,修颐和园耗银750万两,不可谓不巨,可是,当王文韶接替李鸿章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时,发现淮军存银竟有800多万两!李鸿章本可垫用此款发展北洋海军,可他没有。进一步说,即使李鸿章能够将国家利益置于首位,他的见识也不足以支持他改造大清国。李鸿章晚年出洋的收获,并未使其跳出旧学为体,新学为用的窠臼。梁启超曾将李鸿章与伊藤博文进行比较,认为伊藤博文更强的地方在于“曾游学欧洲,知政治之本原”,可谓一语中的。李鸿章和伊藤博文都出过国,但有三大不同:从动机上看,伊藤博文前后五次出国,都是为了考察西方富强之道,其中1882年出访更是直接考察西方的政治制度,而李鸿章则是为了避祸,并执行联俄制日和提高关税税率的任务;从年龄上看,李鸿章73岁才第一次出国,他比伊藤博文大18岁,出国却晚了整整33年;从时间上看,李鸿章在国外只待了半年左右,伊藤博文则待了5年半。

如果李鸿章和伊藤博文一样有足够的见识,他就能成功吗?纵观19世纪崛起的国家,多为同一种模式,即精明强干的国相与思想开明的君主密切配合,如俾斯麦与威廉一世、伊藤博文和明治天皇。只有李鸿章很不幸,他遇到了天花板——顽固而保守的慈禧。大清国要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最高统治者就需要革自己的命,可能吗?直至日本在1904年战胜俄国,取得明治维新以来第二次对外战争的辉煌胜利,大清国上下终于认识到这是日本的君主立宪制战胜了俄国的专制独裁体制,张之洞、袁世凯等才建议效仿日本进行君主立宪,才有五大臣出洋,才有清末立宪。遗憾的是,清末立宪不过是个骗局。在这个问题上,旁观者伊藤博文洞若观火。清朝维新变法之年,伊藤博文曾以私人名义遍游中国,同年12月回国后,他在东京帝国饭店发表演讲说:“中国的改革并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在那么广大的国家里,对于几乎数千年来继承下来的文物制度、风俗习惯,进行有效的改革,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办到的。要想决议改革,我认为一定要有非常英迈的君主及辅弼人物,像革命似的去彻底改革才可。”

看来,只能延寿和仅有见识不行,还必须要有充分的权力。大清国自雍正朝以来,最高权力机构是军机处,李鸿章即使在权力最盛的时候,也没有在军机处待过。那么,如果李鸿章的权威能够像俾斯麦一样盖过皇帝或者他直接以国家元首的身份来领导大清国,历史是否会改写?李鸿章没有这样做过,但并不表示他没有这样想过。1880年伊犁危机时,清政府通过赫德邀请戈登(时任印度总督秘书)来华帮助御俄。戈登在天津逗留数月,专门拜访了镇压太平军时的老搭档李鸿章。两人谈到中国的困局,戈登说:“中国今日如此情形,终不可以立于往后之世界,除非君自取之,握全权以大加整顿耳。君如有意,仆当执鞭效犬马之劳。”李鸿章显然没想到戈登会提这个胆大包天的建议,他的反应是“瞿然改容,舌挢而不能言”。李鸿章虽未置可,却也未置否,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值得玩味。如果说1880年的时机尚不成熟,那么十年后,李鸿章有了更好的机会。1900年7月,李鸿章应召北上纾难,途经香港,专门拜会了港督卜力。卜力极力劝说李鸿章领导两广独立,但李鸿章“没有留下任何的表示”,反而劝卜力“禁止颠覆分子(指资产阶级党人)利用香港作为基地”。也许,李鸿章并不满足于在南方局狭之地当个山大王,所以很感兴趣地探询英国对大清国未来以及统治者的意向,并特别问及“英国希望谁当皇帝”。他还“暗示”,如果列强决定用一个汉族统治者来代替满族统治者,他本人是愿意的。

前述三个条件,倘仅有其一,显然不够;若三者皆备,李鸿章又将把大清国带向何方呢?

来源时间:2021/4/5   发布时间:2021/4/4

旧文章ID:24679

“保守主义联盟”正在美国重新聚集

0

作者:陈佳骏  来源:《世界知识》2021年 第7期

拜登执政已经度过第一个50天,在需要两党支持的国内政策议程和内阁提名确认问题上往往步履艰难,遭共和党严重掣肘。拜登奉行了“行政治国”策略,通过签署总统行政令以直接废弃的方式,推翻了特朗普政府确立的一些保守主义议程,引发美国右翼保守势力的激烈反弹。在共和党剑指2022年中期选举和2024年大选的背景下,拜登所要面对的是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共和党,一种新“保守主义联盟”的反扑。

特朗普“接管”共和党?

自1月6日国会山暴力事件发生以来,围绕特朗普煽动暴乱的弹劾程序与审判,共和党内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划分出三个“阵营”。第一个是反特朗普的,以国会众议院共和党团第三号人物利兹·切尼、参议院少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以及联邦参议员米特·罗姆尼、本·萨斯等为代表。其中,切尼因在1月13日投票支持指控特朗普煽动暴乱的弹劾案,引起众院共和党团强烈不满,其“第三号”地位险遭废除。麦康奈尔因坚称特朗普对1月6日国会山暴力事件负有责任,遭后者炮轰为“政治黑客”,两人四年来的表面和气一夜被撕破。萨斯因投票支持“特朗普有罪”也遭到其所代表的州内共和党人谴责。

第二个是亲特朗普的,以共和党参议员乔什·霍利和泰德·克鲁兹为代表。他们因在1月初国会对大选结果的认证程序中提出异议而遭美国主流舆论猛批。霍利的新书合约甚至被出版商撤销,霍利随即以“受害者”形象示人,成为共和党内反对“封杀文化人士”的急先锋。克鲁兹则在得州暴风雪天气导致大面积断电之际举家前往墨西哥坎昆度假,被媒体抓住“小辫子”,民主党人斥之为“抛弃得州人民的敌人”。尽管如此,霍利和克鲁兹等人仍拥有大部分共和党人及党内核心选民的支持。

第三个是“骑墙派”,以众院少数党领袖凯文·麦卡锡为代表,游走于上述两拨人之间。他同麦康奈尔一道,都认为特朗普需对1月6日国会山暴力事件负责,却又在佛罗里达州的筹款活动中特地赴海湖庄园拜访特朗普,努力修复与前总统的关系。

不难看出,支持特朗普与否依然是当前决定共和党议员党内前途的关键因素。媒体普遍认为,在可预见的将来,特朗普仍是共和党“无可争议的领导人”。2月25日至28日在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市举行的年度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CPAC)是个风向标。与会者展示的对特朗普的“忠诚”,以及诸位重量级共和党人呼吁围绕“让美国再次伟大”议程的团结,使得今年的CPAC俨然成了特朗普的“加冕礼”。特朗普在大会最后一天发表被媒体冠名“重返演说”的讲话,炮轰拜登和共和党建制派,从而吹响了他有可能出面参加2024年大选的号角。这些现象给人们一种感觉,特朗普似乎将“接管”共和党。

新“保守主义联盟”呼之欲出

特朗普真能“接管”共和党吗?舆论往往夸大了“特朗普主义”的影响。近年来冉冉升起的新生代保守派代表人物、智库“美国指南针”的负责人奥伦·卡斯认为,特朗普无论在风格还是内涵方面都算不上是保守派,所谓的“特朗普主义”只是数十年社会压力累积后引发的一场民粹主义“地震”。保守派看到了这种政治格局的转变,便利用所谓“特朗普主义”对共和党进行改造,企图打造一个新的“保守主义联盟”,来巩固甚至扩大共和党的选民基本盘。

传统意义上的美国“保守主义联盟”,由三股力量组成:一是奉哈耶克、弗里德曼等著名经济学家和理论家思想为圭臬的经济自由主义者;二是推崇拉塞尔·柯克等人思想的传统主义者;三是反共鹰派。这三股力量彼此之间有着相互抵触的价值观,但在历史上因反苏共同目标而联合起来——经济自由主义者认为苏联不尊重市场经济和个人自由,传统主义者敌视无神论,反共鹰派则认定苏联对美国构成生死存亡的“威胁”。苏联解体后,失去唯一黏合剂的“保守主义联盟”也瓦解了。

“后特朗普时期”的新“保守主义联盟”则因反对“自由文化力量”(由大科技和大媒体相结合形成的势力)这一共同目标而联合起来。由于自由派长期掌握美国大部分舆论和文化阵地,特朗普激发了右翼保守派内心深处的“受害”情结,令他们倍感遭到自由主义议程的边缘化,进而使他们相信自由派是事关生死存亡的“威胁”。福克斯新闻主持人塔克·卡尔森就警告说:“数千万美国人即将被崛起的左翼势力压垮。”这些人反精英、反专家,对右翼媒体传播的“阴谋论”信息深信不疑。种种迹象表明,拜登执政时期,共和党将延续特朗普的“战斗”状态,这将会使保守派因“文化反抗”而建立的联盟变得更加强势。

共和党代表“工人阶级”?

新的“保守主义联盟”之另一特点在于,扩大了联盟的基础,不仅包括老年白人男性,还成为多族裔的“工人阶级”团体。传统共和党人被认为是富有的“商业派”,但事实上“布衣”共和党人存在已久,他们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曾支持过理查德·尼克松,后来被里根政府的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排斥在外,但并没有就此消失。1992年的帕特·布坎南、2008年的迈克·赫卡比和罗恩·保罗、2012年的里克·桑托勒姆等总统参选人都吸引过“布衣”共和党选民。特朗普的“贡献”就在于,不仅激活了共和党中的“工人阶级”拥趸,还将选民基础扩大到拉美裔蓝领。

近年来,以参议员马尔科·卢比奥、乔什·霍利、汤姆·科顿为代表的“X世代”(指出生于1965至1980年之间的美国人)共和党人开始思考如何巩固特朗普构建起来的“多族裔工人阶级联盟”。卢比奥就提出了所谓“共同善的资本主义”(common-goodcapitalism),要求政府在管理经济方面发挥强有力作用,以此吸引宗教和少数族裔选民。2020年12月,卢比奥在与“美国指南针”负责人卡斯的视频对话中表示,共和党人应利用当前的政治重组,成为一个“亲工人的政党”。另外一些温和派共和党人也看到这一趋势,寻求议程上的结合。国会新任共和党研究委员会主席、众议员吉姆·班克斯就提出要把民粹主义的信息和议程与传统的保守派纲领结合起来,从而继续扩大该党基础。他认为,“一个试图抹杀特朗普、不理解他对工人阶级选民吸引力的共和党,注定会在2022年及以后的选举中失利”。

共和党所谓“工人阶级化”的危害性在于,那些推崇亲工人、多族裔和民粹议程的保守派无一例外都是反华鹰派,把与中国对抗作为其议程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通过给中国“扣帽子”,散布“追求效率的自由市场经济帮了中国”“中国让美国人失去工作”等论调,来为他们推动保守排他的产业政策提供合法性。他们通过对外煽动意识形态冲突吸引拉美裔选民,这在得州和佛州表现尤为突出。这两个州也是反华议员相对较多的“重灾区”,像最近几年当选的佛州参议员里克·斯科特和众议员迈克·沃尔兹、马特·盖兹、格雷格·斯托比,得州众议员丹·克伦肖、兰迪·韦伯、布莱恩·巴宾等,纷纷把对华强硬当作坐稳席位的“敲门砖”。总之,无论是从政党重组还是保守派迭代的需要出发,抑或备战2022年中期选举及之后的大选,与中国对抗都牢牢扎根于共和党的政策议程当中,也将对拜登的对华政策施展造成严重约束。

(作者为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来源时间:2021/4/5   发布时间:2021/4/2

旧文章ID:24678

从拜登政府相关表态看其对华政策趋势

0

作者:赵明昊 安刚  来源:《世界知识》2021年 第7期

拜登政府上台以来,已就如何定位中国在美国全球战略中的位置,以及采取何种对华政策,做出一系列表态。总体而言,美方明确将中国视为美“最严峻的竞争者”,以“战略竞争”作为处理对华关系的基本框架,力图综合、动态地运用竞争、对抗、合作三种政策手段同中国打交道。拜登政府强调对华外交要“务实且以结果为导向”,注重通过激活壮大盟友体系等方式,确立和巩固自身的“强势地位”,以赢得与中国的“战略竞争”。

拜登及其政府高官眼中的中国

应该说,美国在对华政策表态上释放了“复合信号”。拜登本人话语上相对温和,虽声称美中将进行“激烈竞争”,但也强调对打“新冷战”不感兴趣。2月19日拜登以视频方式参加慕尼黑安全会议特别论坛时就表示,美国不想造成东西方对抗的局面,也不想制造冲突,“我们不能也绝不会回到冷战时期那种对立僵局中,不允许竞争阻碍在重大问题上的合作”。拜登政府不认为与中国“全面脱钩”是可行的,而是主张在“接触”中与中国竞争。

国务卿布林肯、国防部长奥斯汀等人的涉华表态则显示美方将在具体政策层面加强对华施压。布林肯把中国称作“美面临的最大威胁”,奥斯汀则用“步调威胁”(pacing threat)这一概念描述其对华认知。新任副防长希克斯解释说,所谓“步调威胁”,是指美军力的发展步调要时刻关注并超越中国军力的发展步调。共和党众议员麦克·麦克考透露,布林肯和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私下都曾向他表示,从长期角度讲,中国是美国国家安全面临的“最大威胁”。

拜登政府还强调中国是“体系性的竞争者”,表现出从维护美国国内体制安全的角度看待“中国挑战”的意识。3月3日,白宫国家安全理事会公布《国家安全战略过渡性指导方针》,该文件旨在为美国政府各部门提供指南,以使它们能为制定综合性的国家安全战略提出看法和充实内容。该文件指出“世界权力分配”正在发生改变,处于重大“转折点”,中国变得更加“强势”,美面临新的“威胁”。该文件称,在美国的竞争者当中,只有中国有综合潜力持续挑战“稳定和开放的国际体系”,“美国长期竞而胜之的最有效途径,是致力于加强我们的人民、经济和民主”。

拜登政府还释放了一个关键信号:要用“耐心”处理对华关系。表面看这是在强调需要时间全面重审对华政策,背后则反映了其处理对华关系受到的羁绊。一方面,美国国内政治创伤深重,拜登政府必须坚守“治愈”承诺,在涉外事务中不会像对内政问题那样竭力“扭转乾坤”。而且,拜登政府在国会仍受到共和党强烈掣肘,每推一件事都会付出高昂政治代价,做不到完全“去特朗普化”。另一方面,特朗普四年对华政策过于激进,“脱钩”、制裁等强硬手段被滥用,致使“工具箱”过度消耗,结果不仅未能压制住中国,反使中国变得更具韧性和方向,对美众多行业利益冲击的“后坐力”也很大。拜登政府要修正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并对美国的“工具箱”进行“再充实”。“耐心”在操作层面的意涵则是,不排斥与中国恢复对话,但坚持只搞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有质量的对话”;处理涉华敏感问题比特朗普政府更倚重外交手段,强调冷静和智慧。

今后几年美对华政策调整趋势

把握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走向,不仅看它说了什么,还要看它做了什么。拜登政府开始履职后迄已展现的行为方式,一是并没有像特朗普政府那样,对中国共产党和领导层进行丧心病狂、歇斯底里的攻击,但也继续推进针对中国官员的制裁;二是优先选取科技领域作为对华竞争的重中之重,推进美供应链审议和重塑工作,力图进一步减少对华依赖,这也激发了美国国内关于“可以与中国有限脱钩”的讨论,一些智库沿此方向向白宫踊跃献策;三是着力修复与盟友、伙伴国家的关系,同七国集团、北约、欧盟展开“再接触”,举办美日印澳四国机制峰会,高调筹办“民主峰会”。这些动作实际上也是一种政策信号,体现了拜登政府在推进对华战略竞争方面更讲套路、更注重调动综合实力、更着眼于长期布局的特点。

经过这几年的发展,涉华问题更加攸关美全球霸权地位,也更加深涉美内政。拜登政府在对华关系问题上既不能像特朗普那样“乱斗”,也需要避免在国内被视为“软弱”,因此会在恢复奥巴马时期一些理性做法的同时,有选择地继承特朗普政府的“遗产”。但无论如何,拜登政府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摁不住”的中国,拜登政府意识到美要想成功应对来自中国的“竞争”和“挑战”,归根结底还得靠自身实力的修复。拜登政府能否“如愿以偿”修复美实力,近期要看美经济复苏和疫情防控效果,中远期要看超发货币和天量巨债能否自我消化,以及能否围绕美科技产业促成供应链重组。所有这些,均非一厢情愿、一己之力所能达成。

拜登政府同时意识到,仅凭美一己之力已无法应对中国的崛起,必须调集盟友伙伴的力量。因此,拜登政府对华政策重审极其重要的一个方面,是同欧亚盟友伙伴国家协调立场,争取确立针对中国的“跨大西洋”和“跨印度洋—太平洋”基调,然后才会同中国展开全面互动。美国的欧亚盟友们也有这样做的动机,但它们对美国的衰颓和内向趋势看得越来越清楚,会尽可能两面下注兼取平衡,所以拜登政府与其他国家协调对华政策的效果不大可能达到预期。

拜登上台初期的施政重点是抗击疫情、提振经济和应对气候变化,区域层面则是管控朝核、防扩散、伊朗核问题,在这些问题上都需要中国的配合,对中美合作有一定期待。但在拜登委以重任的安全、外交决策官员当中,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力推迎合经济民族主义的“中产阶级外交”,国务卿布林肯专注经营价值观外交和盟友伙伴关系,印太政策高级协调员坎贝尔心心念念要把其在奥巴马执政后期设计、推动的“亚太再平衡”注入业已成型的“印太战略”框架。由此可见,即便在前述领域的功能性合作是拜登政府对华“战略竞争”政策的主要方面之一而非仅作为“副线”存在,它也会在推进过程中受到诸多干扰,复杂性、曲折性和波动性不可被低估。

对拜登政府而言,重审对华政策是项全面、系统的工作,想要制定的不仅是这一届政府的政策,更是美国的“长期战略”,须具备跨政府、跨任期特点,因此可能要耗费半年以上时间。

拜登政府决意推进与中国的“长期战略竞争”,虽无意把这种竞争遍植两国关系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但仍会选择一些重点,比如科技、经济、军事、价值观和意识形态,乃至全球治理引领力,与中国进行“真正的”“有限度的”竞争。由此可见,未来即使中美能够避免以“恶性竞争”定义两国关系,双方之间的竞争仍是宽领域、多层次的,避免彻底滑向对抗冲突仍需付出持续艰苦努力,需要对中美关系进行极为审慎的管理。

推动中美关系合理调适

面对正经历严重内部危机和调整对华政策的美国,中国如何与其打交道,同样是个棘手的难题。在过去几年的对美斗争中,中国领导人一再强调的“战略定力”和“斗争精神”为中国锁定今天的主动局面发挥了决定性作用。中国对中美关系的基本形态正在具备前所未有的塑造力。面对拜登政府的重审,中国需要有所作为,争取美方与我们一道实现中美关系的合理回调。这种“回调”在很大程度上是相对于特朗普四年过于偏激的状态而言的,虽不可能回到两国关系曾有的热络程度,但仍可以找到一个总体上能适应新时期双方实力对比和内外政策目标的平衡点。

形势发展很快,国际格局及其映照下的中美关系演变速度,不再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为一个单位,而是每年都会有新的重要进展,临界点在加速逼近。现在西方主流智库普遍预测到2028年前后中国的经济规模就会超过美国,未来十年中美关系面临的风险不会低。新的形势下,中美特别要注意妥善应对由近及远三方面挑战:第一,处理好台湾、南海等热点问题上的短期风险,避免发生军事冲突;第二,处理好特朗普时期对华“贸易战”等遗留问题,避免中美正常经贸关系受到在美业已成势的经济民族主义的更深冲击;第三,为管控未来十年乃至更长时间内两国关系当中的竞争因素,努力构建有效的框架并制定相关规则。

中美关系的稳定发展符合两国根本利益,也是国际社会大多数成员的需求。在中美之间,能够促进两国共同演进和人类文明普惠发展的良性竞争可以有,陷入冷战式对抗冲突的恶性战略竞争不应成为选择。王毅国务委员兼外长在2020年底接受新华社和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联合采访时说,“中美关系已经来到新的十字路口,也有望打开新的希望之窗。希望美国新政府重拾理性,重开对话,两国关系重回正轨,重启合作”。

“希望之窗”不会凭空打开,需要通过合情合理的互动去争取。3月1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杨洁篪和王毅国务委员兼外长同美国国务卿布林肯、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在美国阿拉斯加举行中美高层战略对话,尽管暗礁密布,仍不失为打开“希望之窗”的一个契机。

(赵明昊为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安刚为《世界知识》杂志社编辑、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本文截稿于2021年3月18日)

来源时间:2021/4/5   发布时间:2021/4/2

旧文章ID:24677

拜登政府军事团队及其防务政策取向

0

作者:陈曦 龙坤 朱启超  来源:《世界知识》2021年 第7期

拜登政府上台已逾50天,其国防部文职团队还未最终组建成形,数十个高级职位人员提名尚未公布。截至3月5日,仅有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国防部副部长凯瑟琳·希克斯的提名在国会通过,负责政策的副防长科林·卡赫的提名还未有明确结果。考虑到拜登决策团队政策倾向相对一致,除正副防长外的文职官员不太会像特朗普时期一样对白宫“忤逆”,因此可根据已提名的三位高官的政策取向展望拜登政府的防务政策取向。当前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架构与特朗普时期无太大差别,主席马克·米利、副主席约翰·海顿均属强硬派,二人在特朗普时期的政策取向会基本延续。3月初白宫对印太战区主官首次做出调整,提名约翰·阿奎利诺海军上将接替菲利普·戴维森出任印太司令部司令,塞缪尔·帕帕罗中将接替阿奎利诺执掌太平洋舰队。

聚焦应对大国竞争和高端战争

在2月19日召开的慕尼黑安全会议特别论坛上,拜登通过远程方式发表演讲,表示美国必须与欧洲盟友共同为与中国的“长期战略竞争”做准备。而在此会召开前夕,拜登宣布将成立由国防部长中国事务高级助理、中国问题专家艾利·拉特纳领导的“中国特别工作组”,该工作组由15名军人和文职高官组成,主要任务是深入研究对华“新型作战概念”、战略情报及军事关系等。3月1日,印太司令菲利普·戴维森向国会提交预算申请报告,要求2022至2027年间增加总计约270亿美元的支出,用以实施2021财年国防授权法案明确的“太平洋威慑计划”,主要包括在印太地区打造新的反导系统、雷达系统等,国会对此表示基本赞同。拜登上台以来的种种迹象表明,采取全政府模式威慑和对冲中国军事现代化进程将是其军事战略的重要考虑。

综合拜登政府军事团队核心成员的公开观点看,美军将尽快从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反恐维稳作战中抽身,着重建设区别于低烈度冲突的高端战争军事能力,更加重视通过区域性军事布局调整、高新技术研发、发挥盟友作用等综合手段。尤其是在台海、南海问题上,拜登团队非常重视如何应对所谓“灰色地带”挑战。拜登上台后不久,美国防部就派“麦凯恩”号导弹驱逐舰穿行台湾海峡并公开炒作。美国防部正在拟定新的台海和南海行动指南,预计将融入更多新战法,如信息战、政治战和法律战,多方施压,制造不利于中国的舆论。美国智库外交关系协会今年初发布的报告首次将“中美在台湾问题上爆发严重危机”列为2021年全球潜在冲突中的最高级别热点,“中美在南海爆发武装对峙”的潜在风险则从一级降为二级。与此同时,拜登团队也认为需要避免与中国等大国发生重大军事摩擦,这也是其对华军事政策的基本立足点之一。

对于是否延续特朗普时期的“印太战略”,拜登的军事团队尚未有明确结论,但其继承的一面应会大于修正的一面。“印太战略”本身即是奥巴马“亚太再平衡战略”的升级版,二者遏制中国的目标一致,只是在手段运用上有差异。从新任命的印太政策高级协调员科特·坎贝尔和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苏利文近期的密集讲话看,拜登的“印太战略”会延续重建地区秩序、遏制中国崛起的目标,但在手段上将会回归奥巴马时期借助盟友和机制的做法,通过军售、军事技术合作、加强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等手段修补特朗普单边主义造成的混乱。而在执行“太平洋威慑计划”方面,拜登政府将会继续按照军方的构想行事,其依靠巩固常规军事优势实现对华“拒止威慑”的意图已很明显,这将进一步刺激域内相关国家提升防御能力,现有军力平衡恐被打破。而在“后疫情时代”,经济而非军事才是美国地区盟国的首要考虑,拜登的“印太战略”能否得到盟友支持仍然难料。

拜登政府将俄罗斯定义为美国的“主要威胁”,但俄在美全球战略中的重要性相对有所下降。最近美俄在“网络入侵”问题上发生激烈争吵,俄智库披露美“酝酿对俄发动网络战争”,俄在拜登政府看来仍是个“麻烦制造者”。拜登的军事团队对俄罗斯的关注点将更多体现在如何塑造“攻防平衡”上,俄研发新型战术核武器、高超声速武器实现的“非对称打击手段”的突破促使美国不得不加大在相关领域的投入。因此,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塑造对俄军事优势、抵消俄在部分军事装备领域的“非对称优势”会是美防务政策的重要目标。为此,美国很可能重新整合北约盟国力量,暂停特朗普政府时期的“随性”撤军行动,加快区域反导体系建设。

重视打“军控牌”

美国本轮核武器现代化计划始于奥巴马时期,特朗普政府加快了核武器更新换代的速度。拜登在竞选期间已表示将奉行与特朗普政府不同的核军备与核军控政策,包括降低核武器作用、反对核军备竞赛、延长《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重返伊朗核协议等,这些大部分都在兑现中。具体做法上,拜登早已明确反对研发和部署2018年《核态势评估报告》要求的两款低当量核武器——搭载W76-2的“三叉戟”导弹和新的海基核巡航导弹(SLCM-N)。但考虑到W76-2弹头已服役,限制海基核巡航导弹的继续研制将成为拜登团队与军方的交锋重点。此外,在是否发展“陆基战略威慑系统”(GBSD)以取代“民兵-3”导弹的问题上,拜登政府没有宣布明确立场。由于防长奥斯汀此前曾在军火企业“雷神”公司就职,需要回避核武器现代化问题,因此副部长希克斯很可能替代奥斯汀成为核现代化议题的主要决策者。希克斯和参联会两位主席都支持推进核现代化进程。所以,拜登政府仍将继续推进核现代化工作,但具体的核军备政策需要在其进行新的核态势评估后才能明晰。

军控问题是拜登政府军事团队惯打的牌。这一方面是由于民主党人普遍支持核军控,降低核武器在国家安全中的作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拜登拟提名的文职高官很多都参与过军控谈判,有丰富的经验。上台仅两周,拜登就允许《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延期五年,这事实上给俄继续发展战术核武器、扩大核武库留了余地,也决定了未来拜登欲与俄达成新的军控协议任重道远。在重估“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问题上,拜登还未明确表态,但主管核政策的国防部副部长希克斯明确表示不认可此政策。由于民主党政纲将核武器的作用定位于“威慑针对美国的核进攻,并在必要条件下进行反击”,这实际上是转向“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原则的体现。但如果真推出这一原则,将严重损害美国延伸威慑的可信度,降低盟友的安全感,因此拜登政府有可能模糊化处理。

对华军控问题也将是拜登政府的重要考虑。美国国会中已有多名重量级议员敦促拜登开启美俄中三方核裁军谈判。预计拜登任内会向中国施压,要求中方接受美俄军控条约中既定的计数和核查方案,中国需要应对“被核透明”的挑战。

适度调整国防预算

拜登政府尚未明确何时公布2022财年国防预算,但政府已因新冠疫情及相关纾困计划面临高达3.1万亿美元的巨额财政赤字。在此背景下,外界普遍认为未来几年国防部的预算不会也不应增加,但拜登团队对此较为隐晦。拜登在竞选时就表示不会大幅削减国防开支,而为了威慑中国和俄罗斯,会把在不重要领域的投资转向新技术开发,包括网络、太空、自主武器系统等。专司预算管理的副防长凯瑟琳·希克斯则认为应改革研发激励机制而不是一味削减开支。不过,希克斯也表示会考虑改变海军在特朗普时期制定的“30年造舰计划”,对2022财年造舰数量进行下调,同时支持海军发展更多自主武器系统。这说明拜登政府的2022财年预算对军种装备的投资更趋谨慎,而在新兴技术及其完整供应链上的投资可能继续增加。

考虑到2022财年预算控制法案(BCA)支出上限已经到期,拜登政府在法律上也不再受必要削减的限制,而政府进一步缓解新冠疫情的意愿表明高层在经济复苏之前不会立即削减国防开支。另外需要注意的是,国防预算案最终要在国会进行表决通过,而近年来国会中坚持对国防预算进行削减的是共和党的“赤字鹰派”,但目前国会整体更支持扩大疫情的救助措施,不会通过任何大幅度的财政赤字削减立法,因而拜登政府的国防预算总体上更有可能寻求分配的平衡而非直接大幅度削减。

美国军队有不介入国内政治的传统,但在特朗普时期,军方高层与白宫国安团队多次发生分歧,上演多场让外界惊诧的闹剧。拜登在国防部的文职团队决定改变这种风气,正副两位防长都在正式场合表示将建设凝聚军方的新团队,预计军方在白宫国安会的发言权将会增大。

(陈曦为国防科技大学国防科技战略研究智库实习研究员,龙坤为国防科技大学国防科技战略研究智库实习研究员,朱启超为国防科技大学国防科技战略研究智库副主任、研究员)

来源时间:2021/4/5   发布时间:2021/4/2

旧文章ID:24676

美国医疗:从“特权”向“权利”艰难迈进

0

作者:吕维悦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谈到美国医疗,人们常常联想到领先世界的西方医学教育和顶级科研创新能力。然而,光鲜的名声背后是美国民众无法独力负担的高昂医疗费用。早在1965年,针对美国医疗的“贵”,美国社会保障法修订案(Social Security Act Amendments of 1965)就为美国的老年人和部分贫困人口带来了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 和联邦医疗补助(Medicaid)两大主要的医疗保障系统。尽管奥巴马政府又积极推进了基于Medicaid的改革以扩大医疗保障的覆盖范围,目前“医疗是所有民众的权利还是一部分人的特权”仍然是美国社会不断争论的一个命题。因此,本文希望提供一个较新的视角,基于对美国医药企业的保护主义特点的解读,剖析美国医疗系统及其政策制定的问题和影响因素。下文将首先展现美国医疗体系的三个缺点;运用“目标群体的社会建构理论”的公共政策分析框架,解答政治学课题:为什么美国医药企业的保护主义能够对政策制定及医改推进具有影响力?多重问题影响的美国医疗系统忽略了美国民众的哪些医疗需求?

本文思维导图

""

贵而不精,分配不均

美国现存针对医疗的社会保障系统有三个:Medicare主要为65岁以上及部分未满65岁的残疾、特殊疾病人士提供医疗保险;Medicaid 主要为符合条件的低收入家庭、孕产妇、儿童、及Medicare 未涵盖的疗养院费用提供医疗补助;《平价医疗法案》(又称为“奥巴马医改”)在一些州生效后,主要改革了个人医疗保险市场规范并扩大了Medicaid的覆盖范围。数据显示,2013年9月至2016年3月,奥巴马医改使得没有医疗保障覆盖的18 – 64岁人口占比从17.6%下降至9.9%,同期大约新增了1550万受联邦医疗补助长期保障的人口。这些数字通常被认为是奥巴马政府的执政成绩及美国医疗系统全面改良的证据。然而,随着近年来更多深入的量化研究,以下三个问题展现了上述医疗保障系统及其改革长期以来无法触及的制度性“盲区”。

首先,最显性问题是美国医疗支出高却没有与高昂价格匹配的高水准医疗服务。2019年德勤发布的全球医疗行业展望显示,美国每年人均医疗支出长期居于世界第一,2022年该数据有望上升至11.674美金(最末位巴基斯坦年人均支出仅54美金)。纽约联邦基金会统计的2018年数据显示,经济合作及发展组织 (OECD) 的11个主要发达国家中,美国医疗开支最高,占当年本国GDP的16.9%(见 图一)。然而,美国社会的健康状况却在这些发达国家中垫底:最短平均寿命、最高慢性病发病率、最高病态肥胖率、最少门诊接诊数量、最频繁使用昂贵医疗器械及特殊医疗手段(例如髋关节置换手术)、最多住院病人数量但也有最多可避免死亡人数。该基金会的研究还显示,大部分可避免的死亡是不及时、低质量的急救措施导致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健康服务管理学教授Mark Paul评价称:“政府试图通过扩大医保覆盖率从而实现成本效益高的医疗系统,然而真正决定效率的并不是医保预算。”由上述事实可知,美国医疗保障系统扩大覆盖面、增加政府开支,与提高民众的健康水平并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然而,参考图一可知,美国医疗支出“高”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改善。

""

(图一,数据来源:www.commonwealthfund.org)

第二,奥巴马医改实施后,很多针对不同疾病、人口、及各州的研究证明了通过政府医疗保险及补贴实现的“社会资源再分配”(详见文末注释)没有平等地惠及所有人。总结有关研究,不平等的资源分配主要有以下两个体现:一是各州的Medicaid医保资格审定在限制条件和处理时长上都存在差异(尤其是对奥巴马医改的新增受益者)。研究发现,最主要原因是一些州在其他方面财政支出过高时,通常倾向于通过提高申请门槛、延长申请处理时间来挤压医疗预算。此外,其他有可能影响医保资格审核的因素包括:女性议员较多的州更容易放宽申请限制;共和党执政州的奥巴马医改申请条件较平均值困难约2.2%。资格审定的差异直接导致了美国各人种获得医保的机会差异:有色人种无法获得奥巴马医改保障的概率是白人的两倍。有评论称,奥巴马医改虽然扩大了政府医保覆盖面,但始终没有照顾到“贫困人口中的最贫困者”。第二,即使通过了医保资格申请, Medicaid可偿还的费用占比由各州自行决定,也导致了不平等分配问题。以最普遍的住院骨科手术为例,2018年新泽西州Medicaid平均可报销699美金,而同样流程的手术在特拉华州的平均报销达到了3746美金。

第三,另一个美国医疗系统的深层问题是资源浪费。联邦医保没有依照医疗成果支付给“最有效的医疗服务”,被认为是造成浪费的制度性原因。评判一项医疗服务是否有效,研究者通常以:医疗开支的性价比是否最高、开支增加是否有效降低了死亡率、是否最小化病患痛苦及后遗症等,作为标准。美国医保报销制度以医院及第三方管理者(PBM)在服务结束后向患者发出的消费账单作为报销凭证,通常不考虑治疗过程中的用药是否性价比最高、医疗服务过程及结果是否最好,因而受到一些社会及专业人士批评。例如,一些疗养型医院频繁对老年人使用价格高昂(同时也是报销比例高)的专业护理设施。长期数据积累发现,这类昂贵的设施并没有显著降低住院老年人的死亡率,而由于价格昂贵,大幅度增加了Medicare和患者的财务负担。此外,虽然政府不断加大医保开支,整个医疗行业的利润分布并不倾向于医生及医院,也体现出了冗杂的医保体系造成的制度性浪费。协助处理药物价格谈判、保险理赔、和处方药分配的第三方管理者(PBM)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利润(见 图二), 甚至超过了一些药品生产商。PBM因为药品定价不透明、保险理赔系统冗杂而饱受美国社会争议。然而,第三方管理人介于患者与保险支付方、医院与药企之间,是目前美国医疗系统运作中无法免去的环节。这一现象通常被用于解释目前美国社会面临的内科医生短缺问题。由于人口老龄化加速,更多老年人需要医疗服务;然而制度原因导致医生/医院没有从不断增加的政府支出中获得利好,因此无法吸引更多人从事医疗服务以填补市场缺口。

""

(图二,数据来源:Deloitte, https://www2.deloitte.com/us/en/pages/life-sciences-and-health-care/articles/improving-health-care-affordability.html)

可以总结,上述三个问题长期存在且相互作用,使得美国医疗系统体现出“贵而不精、分配不均”的缺陷而饱受社会争议:一方面药品及医疗服务贵,另一方面资源分配不平等、制度性浪费又使得贵价的医疗和不断增加的政府开支没有相应的社会健康程度提升。因此有批评称,美国医疗目前仍是一部分人的“特权”,而非所有公民的“权利”。

保护主义 – 美国医药企业的“立身之本”

深刻理解美国医疗系统的上述问题后,本文希望进一步探究造成这些问题的原因:谁在“剥夺”普通民众就医的权利?美国民众“看不起病”,其根源在一个“贵”字。美国医疗究竟有多贵?以下这组数据可以大概展示:根据2016至2018年数据统计,不断扩大的医保覆盖面使得美国人均医疗消费的公共开支占比与其他主要OECD国家持平,但没有显著缩小美国个人医疗保险及患者个人现金支付与其他国家的差距 (见 图三)。由此可见,医疗定价高不仅在不断增加政府的财政压力,也是普通民无法卸下的“重担”。

纵观整个美国医疗行业,主要从业者可以分为三大类:药品及技术提供者(医药企业),服务提供者(医生、医院),保障系统支持(保险公司及第三方管理者)。笔者认为,定价系统围绕美国医药企业的成本展开,因此,美国医药企业的“保护主义”特点一定程度上可以为定价“贵”的原因作出解答:美国政府及美国医药企业长期以来一致坚持保护该行业的研发能力及在本土的市场份额,使得医疗用品的定价没有像其他商品一样,受开放市场的公平竞争原则影响而降低。

""

(图三,数据来源:www.commonwealthfund.org)

美国制药企业最主要的利润来源是开发专利药(branded drugs),即,可获得专利保护的新药物或技术。制药行业的巨额研发投入可以证明这一特点。2019年,美国全行业平均研发投入约为年利润的1.3%,即使是在航空及国防等领域,研发成本也只占到行业年利润的5%左右。美国的制药行业在2019年有高达17%的利润用于新药研发及专利申请。许多头部药企为了稳固行业地位,可能花费20%至25% 的利润用于加速研发、抢占市场。全美研发费用前二十的公司中,制药企业占了一半。

由于药品研发耗时久、投入大、失败率高,美国的专利保护系统为了鼓励药品研发投入,为药企提供了在专利保护期内的实验数据保护、贸易保护、国内绝对定价权、垄断生产、垄断销售、及可延长的专利期限等利好条件,上述保护条件远高于WTO制定的国际标准。有量化研究发现,美国专利系统和生物医药相关研发的技术限制(例如数据采集、临床实验、运输要求等)共同影响,使得美国药企预估研发成本从而锁定研发的目标疾病时,主要考虑本土及发达国家的高发疾病。美国的药品研发整体上并不针对巨大的海外市场需求(尤其是对发展中国家),导致了两大问题:一方面,企业在定价时考虑在本土及部分发达国家市场回收成本和创造利润,市场规模有限所以专利药单价高;另一方面,科研资源用于最高利润率的疾病和人群,导致美国本土的罕见病及世界其他欠发达地区的高发疾病遭到系统性忽视。

实际上,药品的选择并非只局限于专利药,利用过期的专利数据开发出的仿制药(Generic Drugs)虽然疗效可能较差,但可以作为专利药的“平价替代品”。相比研发新药,生物仿制药的开发和生产可以显著降低等效药品的价格。生物仿制药的技术门槛相对较低,且可以在生产中有意识地控制成本(例如减少昂贵的成分及生产环节),因此,借助2002年前后的欧美药品专利过期浪潮,印度为首的发展中国家的仿制药行业迅速崛起并有效降低了全球范围内的医疗支出。然而,美国消费者受政府及医药企业长期奉行的保护主义影响,没有获得仿制药浪潮的红利。美国制药企业主要利润依赖本土的专利药销量,很大程度上导致了美国制药行业的整体保护主义及滥用专利系统:一方面,通过利用专利系统,美国药企可以显著增加新企业(尤其是海外企业)获取“临期”专利数据及生产仿制药的难度。另一方面,保护主义的贸易政策(例如提高医疗卫生许可要求从而限制成品仿制药进口,提高专利保护要求从而限制专利药出口),也使得美国本土的医药市场免受国际贸易竞争带来的低价进口药的冲击。

实际上,美国许多州在具体实施医疗保险的过程中特别要求,如处方不说明使用专利药的必要性,则推荐使用可替代的仿制药,越来越多的仿制药被纳入医保可报销范围:使用仿制药的医用处方占比从1984年的19%提高至2015年的88%。然而,仿制药市场冲击大型药企的专利药利润,导致药企不断抬高专利药价格,加之第三方管理者(PBM)协助个人及保险公司选择药品时通常也会尽可能选择利润空间更大的专利药。综合因素影响下,仿制药品类众多且使用率上升,但其利润率极低,市场价值在美国医疗行业一直无法占有一席之地 (如 图四)。

""

(注:Generic 意为仿制药;Brand 意为专利药)

(图四,数据来源:https://www.kff.org/medicaid/fact-sheet/medicaids-prescription-drug-benefit-key-facts/)

至此,美国医药行业的保护主义特点仅能对“定价贵”的问题作出解答,从政策制定的角度而言,美国医药行业的保护主义为什么能制约美国医疗体系向更高效、更有利于平民的方向发展?因此,下文将进一步分析:为什么美国医药企业的保护主义能够对政策制定及医改推进具有更大影响力?美国医疗系统不断改革,却始终忽略了美国民众的哪些医疗需求?下文引入的“目标群体的社会建构理论”(social construction of target populations)的简要分析框架,可以有效对美国医药企业及普通民众的公共政策影响力进行对比分析并解答上述问题。

分析框架:目标群体的社会建构理论

有关利益团体(interest group)的讨论虽然有助于理解医药行业(尤其是制药企业)对于某些政策细节的影响力,但有医疗需求的普通民众没有类似的组织形式,仅用利益团体进行分析会忽略“普通民众”这一重要的政策受众群体对于政策制定的影响力。医保的不断普及从根本上将医药行业的部分收入再分配给普通民众,然而纵观美国长期以来不断提高的医保普及率,这类分析亦无法反映出两大党共同着眼医改及全民医保普及的深层原因。

因此,分析美国医疗保障政策时,既是行业利益,也是民众广泛关注的社会福利问题,目标群体的社会建构理论具有突出的解释力,这一理论能将“渴求更多医疗保障的普通民众(西方民主制度下的选民)”及 “具有保护主义的医药企业(反对社会保障体系压缩利润率)”纳入同一框架进行有效对比分析 。该理论是美国学者施耐德和英格兰姆于1993年提出的一套关于美国公共政策的理论,目的在于分析社会成员如何影响西方民主制度下的政策制定的有效性和合法性,从而反映相互西方民主制度在公共政策领域的优劣,目前已经成为西方最具影响力的政策理论之一。该理论对于政策制定中的“利益”分配(value)、“负担/限制”分配(burden)、社会资源分配与再分配对政策改革过程的影响,都做出了全面分析。

本文仅使用该理论的最基础分析框架。在西方民主制度背景下,综合考虑受政策影响的社会成员在社会中的权力(即,通过政治参与影响政策制定的能力)与社会地位 (即在特定社会环境中被定义的“社会形象”),该分析框架将社会成员分为了四大类“社会并对四类人群的政策影响力作出了诠释:

一、社会正面强势群体 (advantaged group,例如老年人口、企业) ,强势群体是指拥有大量权力资源且具有正面社会形象的群体(“正面”指曾经为社会创造价值、弱势 等)。他们受到社会广泛赞誉,能够显著影响社会分配与再分配规则,被认为 “应当”最大程度获得政策利益。

二、依赖群体(dependents,例如儿童、孕妇、残疾人士) ,指缺乏权力资源、没有能力影响政策制定来为自己争取利益,但是拥有正面社会形象的群体(“正面”指“善良”、弱小)。社会普遍认为他们 “值得同情”,对他们再分配社会资源是 “应当”奉献的部分利益。不同于社会正面强势群体,对这一群体的政策利益分配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不会被持续满足。

三、负面竞争群体(contenders,例如工会、利益团体) ,竞争群体是指拥有较强政治权力但社会形象较为 “负面”的群体(“负面”指阻止平等的社会资源再分配从而追求自身利益)。他们拥有较强的政策游说能力,但被公众认为是十分 “贪婪”的,因此,虽然法律不限制这类群体从再分配中获利,公共政策 “不应当”对其分配利益。

四、越轨群体(deviants,例如罪犯),指既缺乏政治权力无法影响政策制定,又没有正面社会形象的群体(指法律及社会公序良俗不能接受的人群)。社会普遍认为他们是正常社会秩序的 “威胁”,应当受到惩罚且不值得同情和怜悯,因此不应该从政策中获益过多。

根据上述分析框架,可以对普通民众(即,有医疗需求的群体)和医药企业的社会面貌及权力资源进行对比分析,并得出不同群体影响医药系统政策制定与改革的方式,从而回答前文提出的两个问题。

普通民众 VS. 医药企业,医药企业“更胜一筹”?

普通民众由于人口特征(年龄、性别等)被自然分割成了不同群体,这些群体的社会建构属性(政治权力及社会形象)不同,且可能随着政策引导及社会舆论导向而改变。因此,对普通民众的政策影响力分析应当进行分类讨论。

1)社会形象及政策影响力相对稳定的是65岁以上老年人口。作为“社会正面强势群体”,有权力及社会地位影响医疗政策制定,但这一群体天然享有“应当获得的政策利益”,因此不需要过多参与到医疗政策制定过程中。Medicare 和 Medicaid重叠的部分,主要保障的也是65岁以上人口的医疗及护理需求。这一点在数据研究中也得到证实:在老龄人口多的州,政府医保范围更有可能纳入更多处方药。总体而言,老年人口依托其正面社会地位及应当享有的政策利益,是联邦政府及政策制定者需要优先、持续满足需求的群体。有数据显示,到2040年,每五个美国人中将有一个年龄在65岁以上。越来越多的老年人享有应当获得的医疗保障利益,也将为美国医疗系统造成巨大财务压力。可以预见,改革医药市场供给结构和医疗定价使医疗支出系统性下降可能是未来解决美国政府医保压力的根本性举措。

2)贫困人口、孕产妇、儿童、残疾及特殊疾病患者被归类为“依赖群体”。虽然这一群体缺乏必要的政策“权力”,但在现代化社会中拥有不可动摇的“正面形象”及“值得同情”的脆弱性,所以其医疗需求是较容易被公众接受的。值得注意的是,不同于老年人口,这一群体的医疗需求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不会被持续满足。关于政府医保“超级利用者”(super-utilizer,指有复杂医疗需求但无法得到持续医保支持的无医保、低医保人士)的研究发现,这类患者通常是Medicaid初始覆盖的人群或无医保人士,特征与上述“依赖群体”相符。由于没有固定的医疗保险支出来源,他们通常无法在一个机构得到长期和完善的医疗救治。当机构的无医保覆盖开支超过预算,这类患者被“驱赶”或拒绝接诊,在不同机构之间转换也增加了健康风险。加拿大对这类人群有独立的财政立项以支持他们的医疗需求。相比加拿大较强的医药价格控制手段,美国目前仍处于医疗保障资源有限的状态,因此,超级利用者们作为依赖群体,其医疗需求并未得到充分的政策照顾。

3)“越轨群体”的医疗保障问题突出。除了罪犯这一稳定的“越轨群体”,社会舆论、政策引导都有可能使某些人被纳入“越轨群体”的范围从而在医疗体系中被忽略、甚至被刻意限制。以吸毒者为例,2015年印第安纳州爆发了由注射毒品引起的艾滋病传播事件。针对类似的传播事件,美国有“注射器服务项目”(SSP)的先例,旨在提供清洁的注射器从未有效减少吸毒者分享注射器而造成的艾滋病传播。传播事件开始初期,时任印第安纳州州长的彭斯极力反对提供SSP所需的财政支持,当时,大部分的媒体也将吸毒者与罪犯划上等号,即,将吸毒者定义为“越轨群体”,因此不应该浪费资源提供SSP支持。随着艾滋病传播范围变广,大量媒体开始转变对于吸毒者的态度及有关报道的措辞,“有药物依赖的人群”逐渐被社会接纳为传播事件中的“依赖群体”。2016年,彭斯转变态度后,印第安纳州的大部分地区开始推进SSP的提供及相关的艾滋病检测和阻断药物服务。

相较于普通民众,医疗行业人口、资源更为集中,从业者及相关利益团体在社会建构中的属性可以自主地在“社会正面强势群体”和“负面竞争群体”之间自由转换。

1)以贸易政策制定为例,美国医疗行业(尤其是制药企业)一直都被政策导向及舆论引导为“社会正面强势群体”。早在1958年就成立的美国药品研究与制造商协会(PhRMA),通过长期的教育投资和舆论引导,使得美国制药行业作为世界“黄金标准”和不可动摇的顶级研发中心的地位深入人心,为该行业的保护主义行为奠定了社会形象基础。因此,尽管本土药品定价极贵且连年上涨,贸易政策也始终倾向于保护美国制药产业的利益。例如,美国作为世界上最大的药品进口国,社会及政界一直都有“收回我们的制药产业”的口号;新冠疫情期间,特朗普和拜登都对减少药品进口及减少对中国医药产品的依赖做出了政治表态。然而实际上,美国进口药品价值世界第一是由于其本身庞大的医疗市场,而不是“医药依赖进口”。2019年全年,超过75%的美国市场成品药需求都在美国本土完成生产,美国进口成品药最多的货源地是爱尔兰、德国等发达国家的贵价专利药,中国仅以价格优势成为原料药(即,不可直接售卖的生产原料)的主要供应国之一。以2019年市场价值计算,中国出口美国的药品占比极小 (见 图五,2019年医药进口前十货源地)。有大量研究结果显示,美国的贸易政策显著影响医疗服务可提供的选项与民众的可负担程度,然而,社会保障方面的政策专家及利益相关团体长期无法参与到贸易政策制定过程中。笔者认为,对于中国进口医药的抵制,其根源是新冠疫情期间凸显的中国制药行业研发、制造能力引发的美国医药制造业保护主义上升。失去低价的原料货源,最终受苦的将是面对更贵药品的美国民众和岌岌可危的联邦财政。

""

(图五,数据来源:https://www.citizen.org/article/china-is-the-top-source-of-us-pharmaceutical-imports/ )

2)前文提到,美国医疗系统每年支出占GDP约16.8%,而具有领先研发和制造能力的大型企业屈指可数。此外,比重逐渐增加的第三方管理者(PBM),仅三家上市企业控制着超过80%的市场份额。这说明,美国医疗产业面对不利好政策时,其集中资源“抗争”的手段更强力且迅速。面对特朗普提出的透明定价系统改革方案,医药行业作为“负面竞争群体”显然对该政策的具体实施产生了极大的阻力。由于全行业的不透明及保护主义特点,现有的学术资源对医药行业的政治游说行为对政策制定的影响的研究十分有限。但是,2020年美国大选期间整个生物制药行业放弃长期以来对共和党的支持,转而支持拜登并贡献了超过250万美金捐款(特朗普仅获得约65万美金),展现了医药行业作为“负面竞争群体”的经济及组织能力。

总结上述分析,笔者认为,虽然医疗系统最主要的政策受众是美国普通民众,但美国民众对于政策制定的影响力有限。民众大多依靠无组织的、被动及“天然”的社会建构属性在影响政府的医疗政策制定。特别的是,依赖群体的需求受有限的社会资源影响而无法得到全面保障;一些特殊群体(例如药物依赖者)无法自行决定在社会建构中的属性,其医疗需求的保障受政策、社会舆论的影响较大。因此,美国医疗保障政策虽然充分体现了对于社会正面强势群体(65岁以上老年人口)的保护,但其他三类群体受资源短缺、社会舆论、政策引导的影响,无法持续获得充分的医疗保障。相比之下,医疗行业运用其主动的社会形象塑造及强大的政治权力,在实际的政策制定过程中,虽然不能改变“社会正面强势群体”和“依赖群体”应当享有的基本的政策利益分配,但对于政策具体实施、政策改革、及政策解读都有更强的影响力。

上述根据分析框架可得的结果与量化分析的结果基本一致:20世纪中期,医药企业的利益团体无法通过游说阻止全民基础医保在各州获得法律支持,因此可以论证普通民众在医疗保障政策制定伊始的阶段更有影响力。但是,对后续医疗保障的具体实施、政策改革、及其他相关联政策的制定(例如贸易、专利保护体系等),医药企业通过有组织和资源集中的游说政府及引导社会舆论,具有更强的影响力。

结语

美国医疗系统从一部分人的“特权”试图向所有人的“权利”迈进的路上,仍隔着“千山万水”。制度性的社会资源再分配不平等及资源浪费将会持续对美国医疗的效率产生负面影响。医改普及联邦政府医疗保障也无法根治医疗服务定价贵的问题,究其根源,“保护主义”是美国药企的 “立身之本”:既保证了稳定的利润来源,又通过不断刺激资本投入保护了美国在世界医疗、药品研发领域的主导地位。通过公共政策目标群体的社会建构理论分析可知,相较于有能力主动塑造社会形象、自主灵活变换社会建构群体属性的医药产业,美国普通民众始终处在被动接受政策分配医疗资源的社会建构群体中,在公共政策实际运作过程中处于不利地位。多重影响因子共同作用造成了 “贵而不精,分配不均”的医疗系统,最终,身受其害的是“看不起病”也“看不好病”的美国民众。

作者:吕维悦 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审校:葛健豪 海国图智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注释:社会资源再分配,指政府通过调控税收等政策转移社会物资资源,例如美国《社会保障法案》向美国大多数稳定收入人员征收特别的收入税,用来支付老年人、儿童等劳动力群体的医疗及其他社会福利。社会资源再分配可以广泛定义为“重新分配财富,使社会资源平等地从高收入者流向低收入者,从在职人员流向退休人员。”

来源时间:2021/4/5   发布时间:2021/4/2

旧文章ID:24675

奥巴马时代的回归?——解读拜登“亚太再平衡战略”

0

作者:吴焕璋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亚太再平衡战略”曾是奥巴马政府时期美国在亚太地区的重要地缘战略指导方针,但其总体上以失败告终。而特朗普则打着美国优先的原则,推行单边主义,破坏了美国亚太地区的联盟体系,使得亚太再平衡成为历史。然而,拜登的上台似乎标志着亚太再平衡战略的复归。拜登自任职以后在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增设一个“印太协调员”职位 ,而该职位由奥巴马政府时期助理国务卿库尔特 · 坎贝尔(Kurt Campbell)担任。坎贝尔曾与时任国务卿希拉里 · 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共同制定“转向亚洲”战略(Pivot to Asia),也就是亚太再平衡战略。然而与奥巴马时期的战略有所不同的在于,这一次战略将更加致力于恢复美国在亚太地区的权威和信誉,即如何修复与美国亚太地区安全联盟体系。理解拜登“亚太再平衡战略”的根本逻辑无疑有助于认清美国目前以及近期未来在亚太地区的战略导向以及对华的相关政策。基于如此认识,笔者对拜登的“亚太再平衡战略”按照如下步骤做出分析:首先,笔者将结合奥巴马时期的亚太战略,分析拜登“亚太再平衡战略”的核心内容指向;第二,笔者将分析拜登政府近日在接触亚太盟国和准盟国方面所做出的努力;最后,笔者将基于亚太地区的经济政治现状和美国国内问题指出亚太再平衡战略所可能遇到的阻碍。

(一)  亚太再平衡战略基本内容

众所周知,亚太再平衡战略是奥巴马政府时期美国对于亚太地区所部署的以经济和军事安全为主要目标的地缘战略。该战略始于由时任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于2011年所提出的“美国太平洋世纪”构想(American Pacific Century)。而就GDP总量而言,当时中国已经成为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其与亚太地区国家经贸往来也逐渐显现出日益密切的趋势。在这样一个背景之下,奥巴马政府提出了“转向亚洲”也就是后来的亚太再平衡战略。尽管该战略所列出的方针大多数是针对美国与亚太盟国以及东南亚国家关系而制定的,但实际上该战略所指向的最主要目标是应对中国的崛起。奥巴马政府在战略中强调美国需要和中国构建建设性的双边关系,并积极开展两国在全球公共问题治理方面的合作。这样一种对于中美关系的界定固然没有显现出美国政策对华的对抗性,但实际上就再平衡战略的整体布局来看,美国对于中国的遏制政策倾向的轮廓也基本显现出来。譬如该战略强调,美国应加强与日本、韩国等国家地区的军事安全合作与部署,建立无中国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TPP),利用安全同盟体系和国际多边机制来制约中国在亚太地区事务参与的影响力。

该战略的提出距今也过了将近10年,但是其战略思想基础在最近似乎又开始浮出水面。拜登自任职以后,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又新增设一“印太协调员” (Indo-Pacific coordinator)职位;该职位由坎库尔特·贝尔(Kurt Campbell)担任。他曾于奥巴马政府时期担任国务卿助理一职,负责东亚与太平洋地区事务。而 “转向亚洲”战略(Pivot to Asia),也就是众人所熟知的亚太再平衡战略,正是由坎贝尔与时任国务卿希拉里 · 克林顿共同制定的。就基本对华态度立场而言,坎贝尔相比于美国鹰派显得更为温和、克制——他认为中美和谐共存是可能的。他在2019年和今年1月12日于《对外事务》(Foreign Affairs)上分别发表了两篇文章《没有灾难性后果的竞争》(Competition without Catastrophe)以及《美国如何巩固亚洲秩序》(How America Can Shore Up Asian Order)。而他对于美国主导下的亚太秩序的战略构想在这两篇文章也有基本呈现。他认为,中国尽管与美国拥有广泛的经贸合作往来,但若美国将亚太地区完全拱手让与中国,由中国来主导设计多边机制和议程,那么亚太地区的和平则难以长久维系。因此,在坎贝尔看来,美国必须要进一步积极介入亚太地区事务。他所认为的美国介入亚太地区事务所涉及到的方面可以概括为如下三点:

1)     战略安全合作:

美国必须加强与亚太(或印太)地区国家尤其是盟国之间的战略安全合作,尤其是在发展这些国家非对称性军事能力以应对中国潜在的强势举动,并且强化与盟国之间的军事和情报合作伙伴关系,巩固美国的轮轴式军事安全同盟体系。

2)     多边机制:

美国应该加强与亚太地区的经贸合作,尤其是在多边机制参与方面,并发挥美国在多边机制的领导力。多边机制尽管需要较大的经济人力成本进行维系,但对于美国在亚太地区的信誉和影响力的可持续性具有极大的促进作用;

3)     美国价值:

美国还应该加强对于民主、自由等美国核心价值的宣扬,加强美国意识形态的吸引力和影响力,维系美国与亚太地区国家尤其是民主国家之间的政治共识基础。

由此可见,坎贝尔对于再平衡战略的构想仍然是与奥巴马时期的战略构想是一脉相承的。不过,拜登政府的战略构想更加强调中美之间的战略竞争,相较于奥巴马时期的战略更具有对抗性。自上台以后,拜登对于中国的角色定位为美国的战略性竞争对手(strategic competitor),在对华问题上也已经展现出了较为强硬的姿态。这种强硬姿态也体现在拜登政府官员言论中。试观现任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Antony Blinken)的公众场合发言,我们不难发现,他在对于中国问题方面的基本立场上也基本承袭了之前特朗普政府的强硬态度。他指出,尽管中美之间仍然具有广泛的合作基础,譬如在全球气候治理问题方面,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应该对于中国事务放松警惕。今年3月16日,美国国防部部长劳埃德·奥斯汀(Lloyd Austin)和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访问日本,经过一系列会晤之后,日美双方发表声明,表示“日美双方将在领土争端、对民主的挑战以及其他地区危机中”应对中国的挑战。美方在会议中发言毫无保留地透露出了其对华事务的强硬态度。布林肯说:“当中国为了达到目的使用胁迫或侵略手段时,我们将在必要时予以回击。”奥斯汀说:“我们的目标是,确保我们在中国或任何可能威胁我们或我们联盟的人面前,保持竞争优势。”而近日在阿拉斯加召开的中美高层对话中,布林肯多次提到中国内政问题,激化中美双方代表矛盾,使得对话一度陷入尴尬境地。由此可见,美国对华政策的基本态度立场,尤其是在政治与战略安全方面,仍维持其强硬的基调。

除此之外,拜登政府还致力于拉拢亚太地区盟国,期望这些国家与美国站在同一条线上,联合一致对华采取强硬的态度立场和措施。而这其实是其所谓的再平衡战略构想中的核心内容——扩大与亚太国家尤其是盟国的接触,加强亚太地区的安全同盟体系,以重塑美国在该地区的政治和战略影响力。

目前美国在亚太地区拥有较为成熟的军事联盟体系,尤其是与各盟国之间的双边战略安全合作协议组成的安全同盟体系,譬如美国与日本、澳大利亚等国的安全合作。作为美国的传统盟国,日本和澳大利亚与美国都签署了机制成熟的安全同盟协议——1960年日本与美国签署了日美安保条约,而早在1951年澳大利亚、新西兰和美国就签署了澳新美安全条约(Australia, New Zealand and United States Security Treaty, ANZU)。不过,由于签署时间之久、履约时间之长,美国与日本、澳大利亚两国的军事安全战略结盟早已不足为奇。

相较于日澳两国而言,印度和美国在近几年来军事合作升级则应该受到更多关注,而这恰恰是特朗普时期的“印太战略”所留下的重要遗产。2018年,印度已经在美国安全合作伙伴中的位置被提到了战略贸易许可第一级的位置(Strategic Trade Authorization Tier 1),使得印度可以不持证照从美国采购军用或者军民两用的科技设备。印度与美国的军事合作升级无疑为亚太(印太)地区的地缘政治局势注入了新的变量。

美国在过去与日、澳、印三国所建立的双边军事战略合作机制无疑也为拜登政府强化联盟体系、发展多边战略安全合作机制的努力奠定了制度基础。实际上,美国在亚太地区建立的多边战略安全合作机制并非最近之事。早在2007年,美、日、印、澳四国就建立了四边安全对话机制(Quadrilateral Security Dialogue)。这种非正式的安全战略对话机制旨在为四国提供四国多边安全战略合作的平台,尤其是在与中国相关的问题上形成战略合作共识以应对中国的挑战。而拜登政府正是基于这一既有的合作机制来发展联盟体系,即近日所热议的“亚洲版北约”。今年3月初,拜登与该机制其他三国领导人举行过一次视频会议,希望各国能够在“维护印太地区开放与自由”做出努力。这次视频会议是自2004年印度洋海啸之后第一次该机制四国首脑齐聚的会议。不难看出,拜登政府希望通过四边安全对话机制加强机制四国的战略安全合作和交流,构建印太地区的“北约”联盟体系,以系统性地应对中国在国际社会日益强势的外交姿态和国际影响力,以及在美国看来所可能造成的“亚太地区冲突”。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知,拜登政府对于亚太再平衡战略仍然只是停留在构想和与盟国初步接触阶段,尚且未有具体的政策导向和方针。然而,无论其战略推行的具体措施是以何种形式呈现,拜登政府的亚太再平衡战略必然会遇到巨大的挑战。而这些挑战可以大致概括为三类问题:战略体系的结构性问题,亚太经贸一体化的冲击,以及美国国内的经济和财政压力。

(二)  同盟体系结构问题

美国在亚太地区长期以来形成的安全同盟格局是一种“轴辐式格局”。所谓轴辐式格局,即以美国为中央轴心连接美国在亚太地区的盟国所形成的类似于车轮状的战略安全体系。而这种体系最大特点在于,安全同盟主要体现为美国与每个盟国之间的双边安全同盟,但美国的盟国之间的少有安全联盟关系(除了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少数国家外);美国盟国中的日本和韩国则由于历史原因,形成三边安全联盟的可能性极低。因此,这种多重双边式的安全体系难以进一步升级为诸如北约一样体系化程度高。

而美国安全同盟体系中最大变量——印度,使得该体系以及其所在四边安全对话机制充满了不确定性。实际上,印度向来将多边主义作为其处理国际事务和对外关系的主导性原则,并不希望美国完全主导亚太地区事务。就安全战略方面而言,尽管印度一方面跟美国军事合作升级到“主要防御合作伙伴”层级,但是印度仍然与俄罗斯保持着非常密切的军事贸易关系。根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tockholm International Peace Research Institute)的研究调查结果,印度在2014年至2019年从俄罗斯进口了将近55%的军事武器,而从美国进口的武器仅占总量的12%。由此可见,尽管美印军事合作有新的进展,但这并不意味着印度将完全依赖于美国的军事力量来参与到印太地区地缘政治竞争中,遑论成为美国安全同盟体系的附庸。因此,印度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战略变量,难以为美国的“亚洲版北约”提供绝对而可靠的战略支持。此外,尽管该机制囊括了亚太(印太)地区主要大国,但该机制并没有纳入诸如菲律宾、韩国、新西兰等同样是美国在亚太地区的传统盟国,使得该机制难以形成较大规模和体量的军事联盟体系。由此可见,美国目前所主张的安全联盟体系相较于之前的状况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而更为重要的是,亚太经济一体化的推进也将会使得同盟体系的制衡作用进一步受到阻碍。

(三)  亚太经贸一体化冲击

尽管在奥巴马时代的美国在亚太地区事务参与较为积极,但是过去数年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多边机制参与程度有所下降。与此同时,亚太经济一体化仍在继续。在美国缺席情况下,亚太经济一体化对于美国积极介入亚太地区国际多边机制而言无疑是一巨大的挑战。自特朗普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总协定(TPP)后,除美国以外的原先成员国立即商定并签署了新的协议,即跨太平洋伙伴全面进步协定(Comprehensive and Progressive Agreement for 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CPTPP)。而又更重要的是,由于特朗普所奉行的这一系列单边主义政策,美国在亚太地区事务参与的积极性和信誉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使其在亚太地区事务尤其是经贸合作机制方面逐渐地被边缘化。

与美国相反,中国正在逐步积极参与到亚太地区多边机制中,甚至参与了一些重要的亚太多边机制的构建。在新冠疫情爆发之后,中国仍然坚持其多边主义的原则,仍然对国际多边机制的参与抱有浓厚的热情。2020年5月,中国国家总理李克强曾表示中国对于CPTPP表示具有较大的兴趣,且愿意进一步考虑加入该协定。而相比于CPTPP的建立,亚太多边机制对于美国更大的挑战在于前不久刚刚建成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egional Comprehensive Economic Partnership),该协议是由东盟发起的囊括亚太地区14个国家的区域经贸协定,其成员GDP总值占全世界GDP的30%,使之成为全球历史上最大的贸易集团。

之所以亚太国家愿意与中国积极开展经贸合作,其主要原因在于中国坚挺向好的经济发展状况和在新冠期间表现出的经济韧性。2019年,中国GDP总量已达到美国GDP的70.4%;而在冷战时期,苏联GDP总量最多也仅仅达到了美国的60%。根据万得资讯(Wind Information)的数据,按照中美汇率比1 :6.9来算,中国于2020年GDP增长了2.3%,与美国经济发展状况形成鲜明的对比。随着亚太经济一体化的进一步推进,中国在亚太地区的影响力进一步增强,亚太诸国越来越依赖于中国的经济体量和发展,这使得美国主张的对华战略竞争思维的推进也将受到阻碍。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亚太诸国中,四边安全对话机制成员国(包括美国自己)与中国都有极其深厚和密切的经贸关系——尤其对于日本和澳大利亚,中国是这两个国家的最大的贸易伙伴,分别占两国贸易总量的20%和30%左右。在前不久召开的四边安全对话机制会议上,除美国以外的其他三国都很少提及中国相关的问题,并表示该对话机制并不针对任何一个特定国家。向美国发出了十分明确的外交信号:就经济发展而言,亚太地区国家并不会在中美之间一边倒,尤其是对于像日本和韩国等与美国有安保同盟协议的国家而言。在这样的趋势之下,中国在亚太地区的影响力尤其是在经贸领域将会得到长足发展,而中国与亚太诸国日益密切的经贸关系使之更加难以接受美国所构想的中美二元战略竞争的国际体系观。

(四)  美国国内经济财政压力

除了上述两大外部因素之外,美国的经济和财政状况将会为巩固加强亚太安全同盟体系带来巨大困难。尤其是在新冠疫情爆发以后,美国整体经济衰退尤其明显。根据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的统计数据,美国2020年GDP相较于前一年降低了2.3%,损失了将近5千亿美元;而2019年美国GDP增长了2.2%。根据美国劳工数据局(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统计,截止至今年年初,美国失业率达到了6.2%,而在2019年美国失业率基本上能够维持在4%左右。显然,新冠疫情使得美国经济生产活动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打击。

而面对新冠疫情和特朗普政府所遗留的诸多国内问题,拜登自上台之后签署了一系列致力于解决国内社会政治问题的行政令,譬如近日签署的1.9万亿美元的新冠救助资金。而值得注意的是,据美国财政部数据(Treasury Department),美国在2020年财政赤字为3.1万亿美元。尽管如此,美国于2020财政年在军费上的预算开支达到了7千亿多美元(占国家GDP的3.4%),而美国2021财政年所预计在军费开支则将达到7.4千亿美元。在国内经济下行以及财政赤字的巨大压力之下,美国进一步积极承担亚太盟国防务体系费用的可能性不高,遑论进一步加强该体系在亚太地区的势力。因此,尽管美国主观意愿上希望亚太盟国积极配合其再平衡战略,但该战略在亚太地区的落实则仍然将主要依赖于亚太地区国家尤其是盟国在战略部署上的配合,这无疑使得美国再平衡战略具有更大的不确定性。

(五)  结语

总而言之,到目前为止,拜登政府下的亚太(印太)再平衡战略的具体内容尚不明朗,但无可置疑的是加强既有亚太同盟体系以联合对华是美国再平衡战略的重要内容之一。而亚太国家面对美国所构想的强化版亚太安全同盟体系的态度较为矛盾——一方面期望美国能够进一步加强同盟体系建设,为维护亚太地区的安全贡献积极力量;但是另一方面,亚太国家也担心,由于再平衡战略的所针对的目标对象,美国的过度介入将引发中国的不满与反对,加剧中美之间的矛盾,导致其在华利益受损,因而对未来美国的亚太政策也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试图在中美之间寻求利益杠杆的平衡。此外,美国经济实力的相对下降以及新冠疫情下的诸多国内社会问题的迭起,使得美国难以集聚充足的资源将再平衡战略进一步贯彻落实。拜登政府所面临的中国早已不是奥巴马时代的中国——后疫情时代的中国社会和经济所显示出的韧性和活力无疑为美国的再平衡战略造成了空前的压力。而这些种种因素的加成,极有可能将拜登政府所构想的再平衡战略导向与奥巴马时代战略同样的尴尬结局。

作者:吴焕璋 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审校:葛健豪 海国图智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来源时间:2021/4/4   发布时间:2021/3/30

旧文章ID:24673

孔元:被遗忘的阶级议题与寡头政治的未来

0

作者:孔元  来源:文化纵横

【导读】近日,因“国会山事件”竖起的防护栅栏刚被拆除,美国国会就再次遭袭,造成多人伤亡。美国国会大厦原被视为“人民的房子”,现在却可能被永久“圈起”。有评论认为,永久性防护栅栏一旦设立,连同“国会山事件”的暴动场面一起,将成为愤怒分化的民意、精英与民众间隔阂的象征,成为美国民主的一道刺眼疤痕。

美国何以分裂至此?本文作者认为,在“身份政治”之外,更应关注分裂背后的资本逻辑。二战后,民主党积极开展文化战争,以满足专业精英的文化品位,以及边缘群体的承认诉求。这些努力本来有其进步性,但在市场逻辑的扭曲下,逐步沦为精英表达文化个性的表演政治。另一方面,一贯作为“财阀党”的共和党开始拉拢被民主党抛弃、因种族变化深感不安的白人劳工选民,并在文化上不断突出民主党人的精英气质。在如火如荼的文化战争中,最为关键的阶级议题渐被遗忘。经济理念上的高度一致,使两党精英结成利益共同体。大资本家盘旋在社会顶层,根据选举形势进行政治投机,逐渐形成了“上层合作,底层分化”的社会结构。

尽管特朗普抓住了时代精神,似乎要把劳工利益重新纳入政治议程,但囿于美国政治制度的惯性和制衡力量,其在经济政策上延续了共和党当权派的路线,在行动上更延续甚至强化了“文化战争”的做法。他既是民粹主义挑战者,也是当权派的代理人。作者指出,对当前的美国来说,任何严肃的重建,都必须直面阶级议题。以财产再分配为切入点,同时搁置文化战争,才可能塑造共同的美国认同。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1年第2期

2016年以来,随着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学术界兴起了民粹主义研究浪潮。作为对全球化的反抗形式,民粹主义包含着经济和文化的双重诉求,主张纠正全球化带来的经济不平等和文化认同缺失的问题,其中以“身份政治”为核心的文化讨论获得较高关注度。

从该角度出发,美国两党政治是“身份”对抗的政治:由于共和党坚守“传统白人的美国”,民主党必须彻底拥抱“身份政治”,通过支持 “多元族裔群体的美国”,跟共和党开展竞争。认同问题的无法协调,导致美国党争极化,并呈现出“部落化”趋势,将美国带向族群对抗和文化冲突的深渊。

这种研究路径承袭了20世纪后现代研究文化转向的基本立场,反映了资本主义上升时期的思想观念,是富裕资本主义文化研究的一种反映,但也容易陷入“文化决定论”的理论窠臼,忽视资本逻辑扩张造成的经济不平等问题。美国当下激烈的社会冲突,既有身份对抗的因素,但更是资本逻辑作用的结果。

从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立场出发,就不能脱离经济基础谈政治、文化和意识形态批判。在观察今天美国的民粹主义时,不仅要看到被全球化抛弃的底层劳工的愤怒和绝望,还要看到美国统治集团成员的隐形影响,重新评价特朗普执政四年的施政举措,并对美国未来发展做出新的展望。

▍美国两党的“阶级遗忘史”

“二战”之后的美国两党史,就是不断遗忘富兰克林·罗斯福所搭建的新政联盟的历史。由于选民结构不同,美国两党采取了不同的转变策略,但最终殊途同归,让当代美国陷入极端不平等的深渊中无法自拔。

美国共和党的战后发展史是不断蜕化为财阀党的历史。“二战”后最初几十年,共和党受凯恩斯主义影响,对自由市场干预力度较大。但在里根时代之后,美国政府开始放松市场监管,导致财阀集团崛起。财阀集团一方面通过资金扶持和组织建设,发展出繁盛的智库、媒体、公共知识分子和基层组织网络,培育自由市场的思想观念,游说并影响政府政策;另一方面跟共和党结成牢固的利益同盟关系,将自己的亲信安插进各个层级的权力机构之中,让他们充当执行财阀集团利益的代理人。

在纽特·金里奇1995年至1999年担任美国国会众议院议长期间,财阀集团成功阻击了时任民主党总统克林顿的预算计划,尝到了国会斗争的甜头;并在小布什担任美国总统期间,成功推动减税改革和社会保障私有化。但小布什过度迎合财团的经济政策,也让共和党遭遇了重大政治挫折,导致共和党在2006年失去众议院多数席位,2008年在总统竞选中败给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奥巴马。面对失败,共和党非但没有痛定思痛,反而变本加厉,在经济救助、医疗改革等领域拒绝跟奥巴马政府合作,并在2010年和2014年分别夺回众议院和参议院领导权之后,跟民主党在国会开展斗争。

民主党则从代表劳工阶级的“人民党”向代表职业阶层的“精英党”转变。“二战”之后,美国开始从工业社会向后工业社会转变,商品制造经济转变为服务经济,服务部门就业人口比重增加,以科学家和工程师为核心的技术和专业人员成为仅次于半熟练工人的第二大就业集团。为了适应新的社会形势,民主党试图摆脱对有组织劳工阶层的过度依赖,通过吸引新兴选民,建设面向未来的新民主。

1968年在总统竞选中失利后,民主党组成麦戈文委员会(McGovern Commission),试图改善混乱的党内总统候选人提名程序。民主党根据麦戈文委员会建议,改革党内初选程序,增加透明性,扩大对妇女和少数族裔的代表性,但也开启了以富有的中产专业人士取代劳工阶级的进程。在1972年总统选举中,民主党总统候选人麦戈文受到富裕城市中产的青睐,却因为大量蓝领工人选票的流失,败给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尼克松。1974年水门事件发生后,大量新生代民主党人涌入国会,他们团结在参议员加里·哈特周围,努力推动民主党向现代技术官僚政党的转型。

吉米·卡特短暂的一届总统任期,以及罗纳德·里根所引发的“里根革命”,强化了民主党告别过去的决心。在1984年输给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里根之后,部分民主党人在1985年成立民主党领导委员会(Democratic Leadership Council),他们号称“新民主党人”,指出里根的胜利给民主党发出强烈警告,民主党必须摆脱左倾的竞选路线,向中间靠拢才能赢得选举。1992年比尔·克林顿赢得总统选举,彼时新经济的活力已全面迸发,靠科技和创新驱动的全球经济一体化成为大势所趋,强化专家治国,拥抱全球化,成为提高美国竞争力的唯一选择。奥巴马延续这一路线,最终促成了以劳工阶级为基础的民主党向以现代技术精英为基础的新民主党的华丽转身。

促成民主党转身的驱动力是优绩主义。它推崇知识,崇尚个人奋斗,主张能者多劳。优绩从业者喜欢捍卫职业自主性,倾向于建立并维护对其专有知识领域的垄断,并据此要求独断的社会权威。在政治议题上,他们执着于达成共识,厌恶党派偏见,迷恋于追求非政治的解决方案。按照这些原则发展出的治理模式,通常被称为贤能政治(Meritocracy),它主张技术能力是取得权力的基础,教育是获得权力的主要途径,政治过程应该由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主导。

贤能政治主张机会平等,鼓吹自我实现,这种自我欣赏的心态,让精英圈子普遍弥漫着自满情绪,认为自己的成就都是应得的。优绩主义鼓励多劳多得,赢者通吃,在无形中加速了社会分化和不平等,并使得精英人士对于不幸的人缺乏同情。这意味着抛弃劳工阶级成为民主党的必然选择。劳工卑微的社会地位,有碍于民主党拥抱新的职业阶层,劳工组织维护社会团结的价值观,与新职业人士追求个人卓越的原则也完全矛盾,这自然成为民主党转型升级急于甩掉的负担。

但跻身职业阶层并不意味着就登上政治权力的顶端,成为资本主义社会名副其实的“主人”。除了少数能够凭借科技知识发家致富的专业人士外,大多数职业阶层都是为大资本家服务的“管理人阶层”,他们忠实地执行资本家的命令,执着于这种职业精神,将其内化为人生信仰。他们云集在华尔街、硅谷等金融和技术中心,玩弄各种复杂的技术行话,开发各种免责条款,为资本家的掠夺性行为提供庇护,并借此积累自己的职业声望。他们凭借自己的专业技能嵌入资本主义生产链条,据此获得在权力机构中的优越位置,成为美国社会仅次于大资本阶层的第二等级。如果说共和党代表的是凭借财富占据社会等级顶端百分之一位置的财团,那么民主党所争取的就是凭借职业地位成为顶端百分之十的那些人。

由于战后美国普遍富裕的社会形式,两党都遗忘甚至自动放弃阶级议题,也在情理之中。在相对富裕条件下生活的人不关心物质条件,而是关注精神生活,喜欢争辩价值问题,两党斗争的核心自然转向文化领域。民主党开展文化战争的逻辑是追求解放,它继承了20世纪60年代文化革命的遗产,试图通过激进的文化变革,追求人的自由和个性解放,捍卫少数群体(有色人种、妇女、同性恋、移民)利益,从而同时满足专业精英的文化品位和边缘群体的承认诉求。这些努力旨在否定白人种族主义,有其进步性;但在市场逻辑的扭曲下,它蜕变为精英表达文化个性的表演政治,并由于忽视底层阶级对物质利益的需求,变得华而不实。

另一面,自从尼克松竞选以来,共和党便不断拉拢那些被民主党抛弃,同时因为社会种族结构和文化变化而感到不安的白人劳工选民,通过狂热的文化战争弹药吸引他们的选票,试图将共和党打造成“工人阶级政党”。被剥夺感成为滋生阴谋论的土壤。在这些阴谋论中,有权势的自由派精英成为操纵美国的幕后“权势集团”,普通美国人成为遭受不公平迫害的受害者。

共和党不失时机地将民主党人塑造成美国人民的敌人:民主党人在文化信仰和生活品位方面跟普通美国人格格不入,这些人聪明势利,喜欢炫耀,支持共和党的则都是淳朴的手艺人,为自己的家庭和社区默默无闻地奉献;民主党人思想激进,持相对主义价值观,不愿遵从习俗,看不起思想传统、信仰虔诚的美国人;民主党人追求高人一等,喜欢在高档餐厅吃饭,在精致的小商店购物,而不是去诸如沃尔玛、麦当劳这些美国民众喜闻乐见的大众品牌;民主党人没有家国意识,不愿参军保家卫国,而是幻想天下大同,活在普世主义的和平迷梦中;民主党人靠出卖知识为生,不是从事实际社会生产的劳动者,而是依靠吸食普通劳动者成果生存的寄生人群。

然而,遗忘阶级议题,并不意味着阶级问题就自动消失了。美国文化战争异常火热的年代,恰恰是美国贫富分化日益加大的年代,逐渐形成了“上层合作,底层分化”的社会结构。高度一致的经济理念,使得两党精英结成牢固的利益共同体。以金融、保险、房地产为代表的大资本家盘旋在社会顶层,根据选举形势进行政治投机。

在此之下,则是以技术资本家和专业精英为代表的民主党中层和以制造业、采掘业、大型零售业、食品服务业、大型家族企业为代表的共和党中层,双方尽管有冲突,但在更多时候是合作者。在这之下则是在文化战争中日益撕裂的两个阵营:一个是支持民主党身份政治和文化多元主义理念的少数族裔和移民群体,另一个是支持共和党社会保守主义和宗教价值观的白人劳工。前者由于同时受到民主党的“赋权”政策和福利政策荫庇,身心尚能得到安顿,唯有白人劳工阶层沦为赤裸裸的牺牲品。而共和党一旦靠白人劳工的选票赢得选举,就会不失时机地推行低工资和放松监管的经济政策,造成对劳工阶层的进一步盘剥,这使得共和党竞选沦为一场对工人阶级造成不可估量伤害的运动。

""

▍“两个特朗普”的斗争

美国分化的社会结构同时塑造了后冷战时代的世界体系,两党精英在全球化利益驱动下晋升为世界主义阶层,在他们的主导下,美国政府成为“世界政府”,一边管理世界财富和人口流动,一边充当“世界警察”,打击恐怖主义,维护世界和平。在此背景下,凡是阻碍全球化进程的因素,就成为阻止历史向前发展的障碍,少数族裔和移民群体被作为“合理的差异”纳入世界主义的普遍主义逻辑之中,唯有固守保守文化理念的白人劳工群体,成为美国历史进步必须解决的“遗留问题”。

以此观之,2016年特朗普的竞选活动似乎构成新的历史分界点。特朗普以白人劳工的阶级利益为诉求,引发汹涌的民粹主义浪潮,向两党当权派发起挑战。这驱使坚持旧共识的共和党人发起“永不特朗普”运动(Never Trump movement),试图联合民主党翻转特朗普主导共和党的情势。这给人一种印象,让人们认为特朗普将引发美国革命,推翻全球主义阶层的统治,再造民族国家,因而成为“重建”总统。但仔细观察特朗普的竞选和执政过程,能清楚地发现他其实是一位遵循共和党的历史轨迹竞选和执政的人。他既是民粹主义挑战者,也是当权派的代理人,这种“双重面向”使得他留下了相当复杂的政治遗产。

第一,特朗普是共和党权势集团苦苦寻觅的“局外人”, 他的出现让部分人惊恐的同时,也让更多的富豪捐赠者惊喜。在2012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米特·罗姆尼输给奥巴马之后,美国商人威廉·李·汉利委托一位名叫帕特里克·卡德尔的民意调查员调查共和党候选人表现不佳的原因。卡德尔的民调显示,公众对腐败和贪婪的美国精英极度不满,希望能有局外人出来挑战当权者。2013年,汉利将这些发现告诉了班农和亿万富翁罗伯特·默瑟,他们在棕榈滩召开的保守党会议上,决定设立候选人史密斯计划(Candidate Smith project),沿着美国电影 “史密斯先生去华盛顿”的路线寻找美国政治的救世主。

特朗普的出现,尽管引发了共和党内讧,但更多的富豪捐赠者和当权派看到了合作的机会,卡德尔和汉利更断定他就是他们要找的最接近史密斯的人选。特朗普没有里根的乐观精神,但有名望和金钱,懂得如何驾驭金融危机引发的愤怒。在他们的怂恿之下,特朗普被美国富豪阶层接纳,包括默瑟在内的富有捐赠者们蜂拥而至。

由于特朗普的超强人气,共和党的当权派也被迫做出妥协,并寄希望于借助特朗普继续推进党派议程。例如,在特朗普2016年成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后,时任美国众议院议长保罗·瑞安(Paul Ryan)曾尖锐地拒绝支持特朗普,但最终还是让步了。他在2016年6月3日的推文中写道:“我将投票给特朗普,我相信他会帮助将众议院共和党的议程变成法律。”又如,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麦康奈尔一度也表现出拒绝跟特朗普同流合污的态度,但他们的争吵却导致麦康奈尔在肯塔基州的支持率直线下降,为了稳住自己的票仓,他很快转变成特朗普在参议院坚定的盟友。特朗普性格古怪,确实不属于资本家青睐的完美人选,但在现实利益面前,他们不介意牺牲自己的道德操守。

特朗普的人事任命显示出他跟美国超级富豪的密切关系。上任之后,特朗普迅速组建起自己的“亿万富翁团队”,首任国务卿雷克斯·蒂勒森曾任埃克森美孚公司首席执行官,财政部长史蒂芬·姆努钦曾是高盛员工,国家经济委员会主席加里·科恩则是高盛总裁,商务部长威尔伯·罗斯是亿万富翁投资者,教育部长贝齐·德沃斯是一位亿万富翁。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特朗普的法官遴选取决于联邦党人协会(Federalist Society)。该协会由芝加哥大学和耶鲁大学的一小批保守派法学生在1982年成立,最初目的是抵御高校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左翼思想。在会长伦纳德·里奥领导下,会员和经费呈几何式增长,成为美国财团支持保守派法官和法学院、掌控美国司法系统的核心组织。在2016年总统竞选期间,唐纳德·特朗普请求里奥提供一份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备选名单,以便他当选总统后从中提名。在特朗普当选总统后,参议院多数党(共和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扬言要积极配合特朗普,争取在他任期结束前将所有空缺职位都安排上“共和党法官”。截至2020年12月1日,美国参议院已经确认了由特朗普提名的229名联邦序列法官(其中包括3名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比奥巴马总统两个任期任命的联邦法官数量还要多。

第二,特朗普的经济政策延续了共和党当权派的路线,它旨在通过大规模的去规制行动,改变环境政策、劳工政策、医疗保险、金融监管政策等,解除制约美国企业发展的枷锁,刺激经济发展。2017年特朗普上台后,曾试图利用共和党在国会两院均占多数议席的时机,取消奥巴马2010年签署推行的《平价医疗法》(Affordable Care Act)。在特朗普支持下,众议院共和党人在2017年3月20日引入《美国医疗保健法案》(American Health Care Act )。该法案试图废除个人强制医保和雇主强制医保,大幅削减医疗补助保险(medicaid)支出,压缩其适用范围,取消医疗费用的税收抵免,取消对高收入者的部分税收项目,修改投保前健康条件和基本医疗福利的规定。在参议院投票环节,该法案历经多次修正,始终无法达到法定多数,国会共和党人抵制奥巴马医改的努力再次落败。

2017年12月22日,美国国会两院投票通过《减税与就业法案》(Tax Cuts and Jobs Act)。新税法将联邦企业所得税从35%下调到21%;保留7档的个人所得税税率,但下调了第二、三、四、五、七档的税率,增加标准扣除和家庭税收抵免数额,取消个人豁免额,废除部分分项扣除;将全球征税的属人原则改为属地原则,不再对美国企业的海外利润征税;并附带废除了《平价医疗法》中的个人强制医保。

特朗普税改的初衷是通过大规模减税减轻美国企业和公民税负,推动海外资金回流,刺激经济增长。但这些措施也会使美国政府财政收入下降,影响政府提供公共服务的财政能力,不利于调节收入不平等,进而加剧美国国内贫富分化。除此之外,他还在互联网服务、金融监管、气候变化等多个领域,出台倾向于财团利益的措施。

与此相对应,特朗普所承诺的民粹主义经济举措大多收效甚微。特朗普曾在竞选时承诺当选后进行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在当选后也曾出台一些类似的措施。2017年特朗普曾发布“购买美国货,雇用美国人”(Buy American, Hire American)行政命令,对雇用外国人进行限制,并收缩了联邦采购的标准,鼓励购买国货。2019年1月,特朗普曾发布行政命令,鼓励公共基础项目中购买使用美国制造的建筑材料。但由于两党在基础设施投资方向和资金投入上存在分歧,特朗普鼓吹的基础设施法案仍然只是构想。

特朗普还曾承诺要加速美国制造业回归。他对通用汽车、哈雷戴维森和开利等公司威逼利诱,仍然无法阻止它们将制造业转移到国外。2017年,特朗普促成威斯康星州与富士康达成协议,共同将威斯康星州东南部打造成科技制造业基地。根据协议要求,富士康需要在芒特普莱森特(Mount Pleasant)投资100亿美元兴建液晶显示器工厂,打造一个2000万平方英尺的制造业集群,创造1.3万个就业机会,以换取30亿美元的税收补贴。但这个被特朗普宣布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产业集群,迄今为止却没有任何大的进展。特朗普发动贸易战带来的报复性关税打击,导致美国进出口成本增加,加剧了制造业就业的急剧萎缩。美国国内新冠肺炎疫情的失控,则成为摧毁复兴美国制造业这一伟大愿景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三,特朗普沿用“文化战争”的做法,强化白人身份政治,对内煽动族群对立,压制少数族裔。身份政治是美国政治的老问题,它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就一直是少数族裔要求美国主流社会承认群体差异的文化手段,也是左翼开展文化战争的王牌。但时过境迁,随着美国白人群体的日益边缘化,他们也成为“身份政治”权利的主张者,要求日益多元的美国社会承认美国白人的群体权利。

认同问题是价值争议,不像阶级问题那样,通过社会再分配就能解决,强烈的身份政治主张只会回避极端不平等这个根本问题,并加剧美国社会的分裂。但特朗普并不在意这个问题,而是选择无限放大身份政治的逻辑,激化底层白人的文化焦虑,巩固自己的基本盘。在此过程中,他释放出潜伏在美国社会内部的白人种族主义、文化偏执、反智主义、厌女、千禧年主义的黑暗面,将自己塑造成阻止末世降临,带领群氓拯救美国甚至西方文明的“救世主”,将“特朗普主义”宗教化来加深这种反抗的神圣意味。

如上所示,特朗普看似激进的国内举措,不过是遵从美国政治制度惯性,并将它发挥到极致。尽管特朗普也曾做出各种重建努力,但囿于制度约束和各方面掣肘,效果都不理想。于是,特朗普动用美国总统在外交事务方面的决断权力,改变美国政府国际大战略,否定以自由贸易和规则为基础的自由国际秩序,重启大国竞争,将国内阶级矛盾转化为国家间冲突,通过调整国际再分配机制,规避国内再分配改革的挫败。

特朗普反对人员自由流动的开放体系,出台各种措施阻止非法移民流入美国。在2016年竞选时,他就承诺当选后将在美墨边境建造一堵墙,并让墨西哥支付成本。当选总统后,他发布行政命令,禁止向来自多个伊斯兰国家的公民发放签证。特朗普曾计划对非法入境移民实行“零容忍”政策,但因为由此导致的家庭分离而被迫中断。他还打算终止童年入境暂缓遣返项目(Deferred Action for Childhood Arrivals),但该决定因为过于武断在全国引发系列法律诉讼。

特朗普背离美国传统的自由贸易政策,大搞保护主义。一方面,对太阳能电池板、洗衣机、钢铁、铝产品等多种进口产品加征关税,破坏跟盟国的正常贸易关系;另一方面,主张更加“公平”和“互惠”的贸易关系,破坏甚至退出多个自贸协定,比如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就美韩自由贸易协定重新谈判,以重新签署的美墨加贸易协定(USMCA)取代原有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此外,特朗普政府阻碍世界贸易组织上诉机构法官选任,致使其无法履行正常工作而“停摆”,甚至威胁退出世界贸易组织。特朗普背离多边主义和国际主义的外交立场,在任期内退出《巴黎气候变化协定》《全球移民协议》《伊朗核协议》等国际条约,以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人权理事会、万国邮政联盟、世界卫生组织等国际组织。

特朗普否定“全球治理”的两党共识,意味着重新调整后冷战以来的大国关系,这要求美国摆脱自己的“霸权”责任,迫使“搭便车”的美国盟友承担更多的义务,作为“负责任的利益相关者”的中国,被重新界定为“侵蚀美国国家利益”的“竞争者”。在美国两党对国内改革议题缺乏共识的情况下,国际竞争引发的利益冲突和战略威胁,成为转嫁矛盾和转移国内民众注意力的完美挡箭牌。

▍动荡的21世纪20年代?

如上所述,美国的根本问题是长期忽略阶级议题所导致的内外失衡。内部失衡表现为两党精英缺乏经济共识和两党底层的价值观对峙,精英集团不愿在经济利益上做出让步,并放任价值观分歧撕裂美国社会。外部失衡是内部失衡的延伸,美国精英集团利益全球化,并与各国上层精英结成利益共同体,将国内的等级体系,扩展为一个全球性等级体系,导致一种伪共和形式的寡头统治的普遍化。

由于美国在后冷战时代铸造的政治经济体系已坚如磐石,撼动它必然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美国直面挑战的第一步,应是纠正当前过盛的民粹主义话语,意识到需要责备的不是底层民众的歇斯底里,而是美国精英的自私和贪婪。在此背景下,任何严肃的重建,都必须直面阶级议题,以财产再分配为切入点,纠正美国日益寡头化的不平等结构;同时搁置文化战争,修复美国政治的部落主义,塑造共同的美国认同,重新实现内外平衡。

特朗普抓住了时代精神,但囿于美国政治制度的惯性和制衡力量,他在经济政策上退回到了传统共和党路线,并将所有责任以“文化战争”和“大国竞争”的方式甩锅给了民主党所代表的全球主义精英和其他大国,从而为沸腾的民意找到了宣泄口。这种行为逻辑是20世纪60年代以来共和党竞选和治理思路的延续,“特朗普主义”只不过是它的极端形态。

在特朗普四年任期下,共和党对于美国民情有了更清楚的掌握,但对于未来的前进方向,党内分歧仍然严重。以参议员汤姆·科顿、参议员乔希·霍利、福克斯新闻主持人塔克·卡尔森、小唐纳德·特朗普为首的“残余”势力,试图延续特朗普的激进路线,调动并激化普通美国人对精英的愤怒和深恶痛绝来赢得选举。以前副总统迈克·彭斯、前国务卿迈克·蓬佩奥、南卡罗来纳州前州长、前联合国大使尼基·黑利为首的“复辟”势力,则试图将共和党带回代表商业利益的政党,重振里根式自由企业的乐观论调,恢复国际主义和以联盟为导向的外交政策,拥抱文化多样性和欢迎移民的文化政策。以参议员马可·卢比奥、“美国指南针”智库项目负责人奥伦·卡斯为首的“重组”势力,则试图对共和党的支持势力进行彻底改造,摒弃资本阶层,通过激进的经济政策、强调家庭和社区的社会政策及包容的文化政策,将共和党重组为一个多族群的工人阶级政党。

如果共和党沿着“重组”势力规划的路线前进,那它将和民主党的施政路线高度重合。在2016年大选失败后,民主党也在重新平衡:一方面,将经济放在中心位置,纠正过度精英主义的政党路线,追溯“新政自由主义”的遗产,实现传统民主党人的现代回归;另一方面,抑制党内试图对富人发动“阶级战争”的桑德斯、沃伦等激进派,试图在温和政治的前提下,凝聚党内外共识治愈美国,完善国内治理,重返世界领导者角色,维持自由开放的国际秩序。

我们有理由期待,2021年将成为美国两党奔向共同目标的政治竞争的元年,率先做到的党将抢占先机,并决定21世纪20年代美国政治的底色。但我们也有必要保持担忧,如果美国精英不愿意做出牺牲,两党无法和解,20年代的美国将更加动荡,大国冲突也将成为美国转移阶级矛盾的新战场。

来源时间:2021/4/4   发布时间:2021/4/3

旧文章ID:24672

时殷弘 | 拜登政府对华态势考察:侧重于战略军事

0

作者:时殷弘  来源:国政学人

01 总政策宣示(上)

白宫发言人琼·普萨基1月25日在记者招待会上说,“中国正在变得对外更加伸张,对此需要一种新的美国方针。”她认为美国不会改变当前对华“严重竞争”的态势。“对华战略竞争是21世纪的一项规定性质。中国行事损害美国工人、挫钝我们的技术优势,削弱我们的同盟和我们在国际组织内的影响。”她说拜登行政当局打算对华保持“某种战略耐心”,同时渴望与美国的盟国和国会两党议员讨论,以便评估如何与中国打交道。

可以认为,上述总政策宣示提示,拜登政府一段时间内将不理睬中国近来对美放话中的“软成分”,先部分迁就与部分说服国会民主党左派、共和党建制派和共和党民粹派,加上部分说服及部分迁就欧洲大陆盟国,同时在行政当局内部依据“全部署方式”[all-agency approach]讨论和协调对华政策,可谓“三重协调”。不仅如此,“战略耐心”还意味着拜登政府将在一段时间里等待中国方面就某些或个别重大问题“软化”实际行为方式。到它理睬中国对美放话中的“软成分”的时候,其态势大概将相当强硬,合作和“正常竞争”的范围将被限定得相当有限,为此规定的条件大多将相当严苛。

对于中国来近对美放话中的“硬成分”,拜登政府可谓毫无“战略耐心”。针对杨洁篪主任2月2日演讲奉劝美国新一届政府应“严格遵守一个中国原则”,“应停止插手涉及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的问题”,因为“这些问题关乎中国的核心利益和民族尊严……,是碰不得的”,美国国务院发言人普瑞斯是日在对新闻界作情况简介时予以拒绝。2月5日,作为逆转2020年6月中旬以来两国政府间毫无较高层外交沟通和对话的行动,国务卿布林肯与杨洁篪通电话。美国国务院宣布布林肯对杨洁篪表示,美国将维护其所谓价值观,美国“将与盟国一起要就威胁印太稳定、包括飞越台湾海峡和损害基于规则的国际体系的努力向中国问责”。

02 总政策宣誓(下)

2月10日,拜登总统首次与中国领导人通电话。据白宫就此发表的声明,拜登“重申他的优先,即保护美国人民的安全、繁荣、健康和生活方式,维护自由和开放的印太”。拜登针对各种问题强调了他的基本关切。”2月22日,对同日中国外长王毅“蓝厅论坛”讲话要求美国停止干涉中国内政和停止遏阻中国高技术发展,国务院发言人普瑞斯公开予以拒绝。因此有如上述,拜登政府坚持触击中国政府定义的涉及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关乎中国核心利益和民族尊严的诸多重大问题。

3月18日在阿拉斯加州安克雷奇,杨洁篪和王毅会晤访问日韩返程途中的布林肯和总统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是为拜登入主白宫后中美两国高层间的首次会谈。白宫发言人普萨基3月10日宣布此项会谈时说:“我们将坦率地说明北京的行动和行为方式如何挑战安全和繁荣,说明我们关切他们对美国与其盟国及伙伴的安全和价值发起的挑战”;会谈也会涉及可能的合作领域,但是“我们从实力地位出发并与我们的盟国和伙伴齐肩同步处理我们与中国人的关系”。

03 台湾

1月19日提名国务卿布林肯对参议院外交委员会说,美国在拜登政府之下将维护其承诺,保证自治的台湾有能力自卫。他还说,他希望看到台湾在各处发挥更大作用,台湾应当成为不需要主权地位的国际组织的成员,而在需要成员有主权地位的国际组织中,“存在他们能参与的其他办法”。他就前国务卿蓬佩奥离职前夕为美台官方交往松绑的宣告说,“我希望见到这过程进至完全。”

法律地位非官方的台湾驻美代表萧美琴被邀参加1月20日拜登总统就职典礼,是为1979年以来首次。

1月23日13架人民解放军轰炸机和战斗机飞入东沙群岛附近台湾“防空识别区”后,国务院发言人普瑞斯随即发表声明:“我们将继续援助台湾维持足够的自卫能力”,“我们对台湾的承诺坚如磐石”。他还敦促中国政府不设条件地与“民选台湾政府”对话。

2月4日,美国导弹驱逐舰“麦凯恩号”穿经台湾海峡,是为拜登入主白宫以来的第一次。2月24日,美国导弹驱逐舰“柯蒂斯·威尔伯号”穿经台湾海峡。3月11日,美国导弹驱逐舰“约翰·芬恩号”穿经台湾海峡。

2月10日在华盛顿,美国东亚太平洋事务代助理国务卿金成与台湾驻美代表萧美琴会晤,是为拜登政府与台湾当局间首次公开宣布的正式会晤。

3月4日,美国印太司令部司令戴维逊海军上将发表讲话,说美国应当对台湾提供“持续一致的军售”,既帮助加强其防御能力,也帮助加强其(基于进攻性武器的)威慑能力。这实际上特别指可以攻击台湾海峡对岸港口、空军机场和其他军事目标的导弹,它们已经首次在2020年10月下旬宣布批准对台出售,总价达41.7亿美元。3月9日,戴维逊告诉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中国大规模动武攻克台湾简直近在眼前:“我认为未来十年这种可能性将会非常显著。事实上,是在以后六年里。”他还说,美国应重新考虑过去四十年关于台湾的“战略模糊”政策。

共同社3月16日凌晨报道,据日本政府透露,在将于是日举行的美日“2+2”会谈中, 日本防卫大臣岸信夫将向美国国防部长奥斯丁表达日本的一大战略关切,即“中国对台湾的愈益增长的军事压力”;“鉴于人民解放军去年9月在台湾海峡的军事演习(特别指9月18和19日解放军空军37架战机飞越海峡中线),面临北京与台北之间改变着的军事力量对比,岸信夫和五角大楼首脑预期将共同关切围绕该自治海岛的可能的紧急事态。”共同社3月21日据出自日本政府的消息报道,岸信夫与奥斯丁在日美“2+2”会谈中约定,台湾海峡两岸间爆发军事冲突时,日美两国军队将就保卫台湾紧密合作,日本很可能派遣自卫队保护从事军事干涉的美国战舰和军机。可以认为,日本由此已触击作为中日关系政治基础的台湾问题底线。

拜登政府台湾问题政策的所有上述事态令台湾蔡英文当局非常满意。台湾驻美代表萧美琴3月16日接受彭博通讯社采访说,拜登政府对台态势与前总统特朗普的“已大有连续性”。3月25日,台湾“国防部长”邱国正及政府属下中山科技研究所负责人告诉立法院,台湾已开始大量生产一种可打击海峡对岸纵深目标的陆基远程导弹,并在研发另三种此类导弹,它们“是远程、准确和机动的”。

3月25日,萧美琴与美方签署建立台美海警工作组协议,美国国务院东亚和太平洋事务代助国务卿金成参加签署仪式。萧美琴称,台湾是印太的重要“利益攸关者”,“有了新的海警工作组,双方将塑造一种更强劲的伙伴关系,更多地共同贡献于一个自由和开放的印太区域。”

04 南海

1月23日,与13架中国军机飞入东沙群岛附近台湾“防空识别区”同一天,核动力航母“西奥多·罗斯福号”率其打击群驶入南海。

1月27日,国务卿布林肯与菲律宾外长通电话,声明美国“保证站在面对中国压力的东南亚声索国一边”,强调“美国拒绝中国在南海的权利声称,在它们超过依据国际法中国被允许声索的海区限度内。”

2月5日,美国导弹驱逐舰“麦凯恩号”驶入南海西沙群岛12海哩水域,是为拜登入主白宫以来美军首次在南海的“航海自由行动”。就此,美国第七舰队发言人宣称,这特别是为否定中国锁闭西沙群岛的直线基线声索。2月17日,美国导弹驱逐舰“拉塞尔号”驶入南海南沙群岛12海哩水域。

2月9日,美国两艘核动力航母“西奥多·罗斯福号”和“尼米兹号”率各自的打击群在南海进行演习,是为2020年7月双航母南海演习以来的第一次。

2月19日,国务院发言人普瑞斯公开表示,美国重申前国务卿蓬佩奥2020年7月13日宣布的立场,即中国在南海的海洋权益声索“完全非法”。

05 美日军事同盟和东海

1月25日,美国新任国防部长奥斯丁与日本防卫大臣岸信夫通电话,代表美国政府重申美日安保条约涵盖钓鱼岛。

1月28日,拜登总统与日本首相菅义伟首次通电话,“表示他对日本防务的毫不动摇的承诺,包括美日安保条约第五款应用于尖阁群岛(钓鱼岛)”。拜登还称,他就日本承诺“延展威慑”(extended deterrence), 即可以使用核武器保卫一个盟国。

2月19日,国务院发言人普瑞斯尾随日本政府已反复表示的、对中国新颁《海警法》的“关切”,说该法的措辞“强烈暗示该法可被用来恐吓(中国的)海洋邻国”。2月23日,在日本政府称中国海警舰船1月初以来9次进入钓鱼岛周围12海哩水域之后,五角大楼发言人科比宣称这些行动损害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

2月22日,美国第七舰队司令部宣布是日起从事为期六天的“弹力盾牌2021”(Resilient Field 2021) 计算机模拟导弹防御演习,在77个以上美军和日本自卫队指挥中心进行,“进一步整合日美两国无可匹敌的导弹防御能力”。

3月16日,作为拜登政府高官首次外访,国务卿布林肯和国防部长奥斯丁与日本外务大臣茂木敏充和防卫大臣岸信夫举行美日同盟“2+2”会谈。会谈后发表的美日联合声明称,“中国的行为在不符合现存国际秩序的场合,构成政治、经济、军事和技术挑战”;美日两国政府“立意反对在本区域的对他方的强制和损害稳定行为。”

06 印太四国联盟

奥斯丁在国防部长提名一经参议院确认后,立即分别与日、澳、印四国防长通电话,表示基于现存国际法和国际规范保证印太洋域“自由和开放”、使之免于“恶意行为”至关重要。

1月29日,总统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在美国和平研究所演讲,称面对中国的崛起和伸张,印太四国联盟将在美国的印太区域政策中起一个“根本的、基石的”作用。

2月18日,大概出于其提议,国务卿布林肯与日本、澳大利亚和印度外长举行印太联盟四国外长线上会议。会议结束后,日本外务大臣茂木敏充立即告诉记者,四国外长一致强烈反对中国以武力改变印太区域现状的任何企图。

3月9日,白宫和印度外交部分布宣布,美日澳印四国首次政府首脑峰会将于三天后线上举行。同日,日本首相菅义伟单独与印度总理莫迪通话,“惊呼”(法新社报道时用语)中国“企图单边改变东海和南海现状”。3月12日,由拜登政府提议的这次峰会如期线上举行,发表联合声明称四国联盟将“继续优先国际法在海洋领域的作用”,为在东海和南海“迎对基于规则的海洋秩序遭到的挑战”便利合作。四国政府首脑还在峰会上针对中国“疫苗外交”约定,经资助印度大为增长新冠肺炎疫苗生产能力,达到在2022年以前向东南亚和世界其他地区的发展中国家投放10亿剂疫苗。

3月16日,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印太协调员库特·坎贝尔接受澳大利亚《时代报》(Age)采访,说中国不停止对美国的紧密盟国澳大利亚的经济施压,美国就不会与中国改善关系。

3月13日,在即将与国务卿布林肯一起出访日韩两国和单独访问印度——拜登政府高官首次外访——之际,国防部长奥斯丁表示他将经由印太司令部所在地夏威夷,说去夏威夷和访问日韩印三国的目的是加强美国的同盟和伙伴关系,加强美国的战略军事能力,以便“能够提供可信的威慑,威慑中国或任何其他会想要与美国较量的国家”。奥斯丁访问印度期间,与印度总理莫迪和国防部长拉杰纳特·辛格达成共识,要深化美印“战略伙伴关系”和防务、情报、后勤合作。2019年,美印缔结总价30亿美元以上的防务交易,双边军贸已从2008年时的近乎零增至2019年时的150亿美元。

按照3月9日印太司令部司令戴维逊海军上将给参议院军事委员会的证词,印太司令部正在请求国会五年内拨款273亿美元,作为新计划“太平洋威慑倡议”(the Pacific Deterrence Initiative)的资金。该计划除加强关岛的导弹防御外,旨在为下述两项提供资助:(1)印太美军与印太四国联盟其他成员国的联合演习;(2)加强信息技术,以便冲突爆发后阻止中国锁闭印太区域内的盟国通讯。

拜登政府正在谋求增多印太联盟成员。就此,《泰晤士报》1月29日报道英国政府积极响应,首相约翰逊计划2021年晚些时候访印,将与印度总理莫迪讨论加入的前景,作为英国脱欧后战略的一部分。3月16日,英国内阁向国会提交英国脱欧后对外政策方向规划文件,其中将与美国协作和英国战略武力(首先是最新型航母“伊丽莎白女王号”)部署于“愈益成为世界地缘政治中心”的印太区域列入对外政策优先。

多少出自与印太联盟的协调,英法德三国已宣布年内在南海显示武力存在。法国最起劲:核动力攻击潜艇“埃默罗德号”已于2月初穿越南海,两栖攻击舰“托内尔约讷号”和护卫舰“舒尔库夫号”将两次穿越南海的“北京声索的水域”(英国《邮报》语);作为年度“贞德”使命的组成部分,法国战舰还将参加与印太四国联盟所有成员国海军一起的大规模演习。英国将在年内派遣“伊丽莎白女王号”航母打击群在印太洋域与日本海上自卫队战舰作联合演习,这被英国国防大臣华莱士称作“一代人以来最重大的皇家海军部署”。德国政府3月初宣布,一艘德国护卫舰将于8月驶往亚洲,在返回途中穿越南海;虽然,德国政府申明,它不会进入中国控制的岛礁周围的12海哩水域。

07 军备竞争和备战(上)

2月第一周,在冲绳周围海域,美国海军18750吨位的俄亥俄级核动力弹道导弹潜艇“俄亥俄号”与美国海军陆战队演习,显示拜登政府针对中国陆基中程/中远程常规战略导弹攻击优势,开始作出新的战略回应。现共四艘的俄亥俄级核动力弹道导弹潜艇拥有特佳的隐形性,每艘装备154枚战斧巡航导弹,在中国反潜能力尚不足的情况下可潜至前沿位置,突然打击中国前沿和内陆纵深目标。

前此在2020年4月,同样针对中国陆基中程/中远程常规战略导弹攻击优势,特朗普政府开始将至少西太平洋的全部战略轰炸机撤回美国大陆本土,不再常驻第一和第二岛链。必要时,战略轰炸机将从大陆本土出发,飞至西太西部前沿位置发射空载弹道导弹,打击中国前沿和纵深目标。

还有,同样方向上另一事态发展,是势将部署已有的巨型无人加油机MQ-25a,为远离中国DF-26B射程范围的核动力航母上的F-18或F-35战机空中加油,使之能够打击中国目标和随后飞回航母。

与中国战略军力腾升形势下对华备战密切相关,美国军方和政府正在酝酿战略兵力部署方式的重大变更。这变更的要旨,据美联社2月17日的一篇分析性报道,是“不受携有政治、财政和安全代价的恒定基地的制约”,“依照较难预料的周转和以较小的集群部署兵力,令中国失衡。”2020年12月,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勒陆军上将在一次会议上说:“将来小即好。一支近乎不可见和不可察觉的、不断移动状态中的、广为分布的小兵力,就将是一支能存活的兵力。”就职几天后,拜登政府的国防部长奥斯丁下令重新审视美军全球态势,其指导观念与米勒的类似。奥斯丁稍前写道:“无疑,我们在印太需要一种较有弹性、分布较广的兵力态势,得到新的作战概念支持,去回应中国的反干涉能力和方式。”依据这样的概念,美军2月3日至19日与日本自卫队和澳大利亚军队在太平洋地区从事演习,包括多个战机较小集群演习使用在阿拉斯加、帕劳群岛和关岛西北岸的甚分散、甚远途和较简陋的机场。

08 军备竞争和备战(下)

2020年,美国导弹驱逐舰首次作新型战斧巡航导弹——“战斧阻塞V”(Tomahawk Block V)的实战测试。该类新型战斧导弹可打击1000余英里远的海上高速行进的敌方战舰,“以便帮助应对迅速扩展的中国海军发起的威胁”。(《泰晤士报》2021年3月22日报道语)

美国空军协会2月24至26日举行“航空航天战研讨会”,国防部副部长属下高超音速办公室主任迈克·怀特对其作视频讲话,宣布美国国防部决定将高超音速能力的发展当作“最优先现代化领域之一”,并已制定一套整体战略,以加速研发和部署(1)进攻性高超音速系统,(2)抵御敌方高超音速武器的能力,(3)可再次使用的高超音速能力。他还宣布,向作战人员交付这三项的时间分别被规划为20年代早期、20年代中期至晚期、30年代早期至中期。

2月26日,美国空军战斗司令部首脑马克·凯利空军上将对记者说,正在开发规划名为“下一代制空计划”(the Next Generation Air Dominance program)的第六代战机系统,那将由有人驾驶飞机、无人机或其他先进能力合成。他示意担心国会拨款较小气,不足以在一个关节时分加速该武器系统的研发和部署。

3月9日,印太司令部司令戴维逊海军上将对参议院军事委员会说,美军在西太平洋不仅须有海空载的、也须有陆基的远程精确打击力量,后者在导弹防御体系之外对“稳定西太平洋的正变得更不稳定的环境至关紧要”。他还就此说,陆军和海军陆战队渴望“拥有海军和空军已经开发的某些能力”。印太司令部2月间提交国会的一项预算文件强调,美国需要沿第一岛链部署更多的陆基武器系统,为此2022财年将耗费4.08亿美元,2023至2027财年将耗费29亿美元。如前所述,台湾已开始大量生产可打击海峡对岸纵深目标的陆基远程导弹。

09 浮现中的拜登对华政策总纲

就美国而言,中国和美中关系的根本性质如何?拜登行政当局的界定可谓最正式、最直接地见于3月3日在国务院布林肯的首次对外政策重要演讲,其中他将中国定义为美国唯一的全面(systemic)敌手和竞争者,用他的话说,“中国是唯一有经济、外交、军事和技术权势去严重挑战稳定和开放的国际体系的国家,挑战使世界以我们希望的方式运作的所有规则、价值和关系。”他还重复1月27日他在记者招待会上提出的对华关系三成分,即(按他的顺序)敌对、竞争和合作,说“我们与中国的关系应当时将是竞争的,可能时将是合作的,必须是将是敌对的。我们将从实力地位出发与中国打交道。”

2月19日,拜登线上对慕尼黑安全论坛演讲,其间以自我沉溺似的“绝地反击”激情宣告:“与中国的竞争将是严厉的”;“我们必须制定规则,那将支配技术发展,支配在网络空间、人工智能、生物技术方面的行为规范,以致它们被用来提升人,而不是压制人”;“我们必须保护空间、保护创新、保护知识产权,通过思想的自由交流来提升我们的创造性才能。我们必须捍卫自己的价值。”

3月3日,白宫发表报告“过渡期国家安全战略指南”,将中国界定为“唯一潜在地能够结合其经济、外交、军事和技术权势去对一个稳定和开放的国际体系发动经久挑战的竞争者”,誓言要展现一套议程,“它将加强我们的经久的优势,使我们在与中国或任何其他国家的战略竞争中获胜”。该报告还强调,“对一个愈益伸张的中国,美国长期竞而胜之的最有效途径是致力于加强我们的人民、我们的经济和我们的制度”;“通过恢复美国的可信性和重新发扬向前看的全球领导作用,我们将保证是美国而非中国确定国际议程,……塑造新的全球规范和协议,那将推进我们的利益,反映我们的价值”;“通过加强和捍卫我们无与伦比的盟国和伙伴网络,并且从事精明的防务投资,我们还将遏阻中国的强势,保护我们的集体安全、繁荣和生活方式。”

3月25日,拜登总统举行首次记者招待会,其间宣告他的根本对华目标是不让中国成为最强最富的国家:“他们有个总目的,即成为世界上的领导国家,世界上最富的国家,世界上最强的国家。这不会在我眼前发生。”

即使拜登政府的对华态势被国际舆论普遍公认为甚强硬,但它仍受到共和党人为主的美国反华民意在更强硬方向上的催逼。皮尤研究中心2月上旬对2596名美国成年人作随机线上抽样调查,显示回应者中间89%“认为中国是竞争者或敌人,而非伙伴”;48%认为限制中国的权势和影响须为美国的一项优先,比2018年时高出16%。皮尤研究中心2月间的一项抽样调查显示,对拜登是否有能力处理中国问题没有信心的回应者达46%,高于在其他对外政策问题上的。

最后需要强调,切勿低估拜登政府的能力和已有成就,须就对手的综合实力和潜能持经久的开放性观察方式。拜登入主白宫刚两月余,但(1)接种新冠肺炎疫苗的人口3月中旬已占全美25%以上,4月底有可能达到约65%,(2)1.9万亿美元救市款已由国会两院通过,致使例如CNN商业部、高盛公司和摩根斯坦利公司预测美国2021年GDP增长率很可能超过中国,(3)美国内部的严重撕裂和“文化革命”已有所缓解,(4)行政当局的“与时俱进”的调整已在大做,(5)拉拢国际人心的努力进展明显,(6)较省钱又较高效的备战方式正在开始;(7)“绝地反击”似的激情已在开始迸发。应当记住苏轼所言,“恃大而不戒,则轻敌而屡败;知小而自畏,则深谋而必克。”

来源时间:2021/4/4   发布时间:2021/4/1

旧文章ID:24671

美国会再次欢迎难民与寻求庇护者吗?

0

作者:  来源:法意读书

法意导言

早在总统竞选阶段,难民与庇护问题就是拜登与特朗普交锋的关键议题之一。特朗普出于“美国优先”与维护边境安全的立场,在四年任期之中竭力遏制难民与寻求庇护者进入美国;而拜登则采取截然相反的态度,其难民政策以融合与包容为主基调,试图建立兼顾人道主义与国家安全的难民与庇护机制。基于此,移民政策研究所政策分析员莎拉·皮尔斯(Sarah Pierce)与苏珊·弗拉茨克(Susan Fratzke)于2021年2月4日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上发表《美国会再次欢迎难民和寻求庇护者吗?特朗普在移民问题上的严苛遗产将难以消除》(Will America Welcome Refugees and Asylees Once Again? Trump’s Draconian Legacy on Immigration Will Be Hard to Expunge)一文,指出特朗普时代所留下的严厉遗产难以消除,在新冠疫情与经济危机的双重打击下,拜登治下的难民与庇护制度改革必须以更为渐进的方式进行。

美国会再次欢迎难民与寻求庇护者吗?

莎拉·皮尔斯(Sarah Pierce) 苏珊·弗拉茨克(Susan Fratzke)

美国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主持了美国现代历史上最严格的移民和庇护机制,在短短四年内,特朗普政府几乎使庇护制度陷入瘫痪,并大幅削减了美国接纳的海外难民数量。2020年,美国给予申请人庇护的比例大约只有巴拉克·奥巴马总统任期结束时的一半;2020年,美国仅安置了不到1.2万名难民——比奥巴马任期的最后一年减少了85%。

总统乔·拜登已经开始撤销特朗普的一些限制性政策,并承诺会将撤销进程延续下去。移民和难民权益倡导者、商界领袖和其他人士都对拜登政府寄予厚望,希望拜登政府不仅能废除特朗普在移民问题上的破坏性遗产,还能推进全面改革,实现南部边境的现代化。

但消除过去四年的负面影响并不像签署一系列行政命令那么容易。特朗普政府几乎废除了美国的庇护和难民安置系统,而重新建立这些系统将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尤其是在疫情大规模蔓延和随之而来的经济危机的背景下,这场危机让许多美国人对新移民的慷慨程度大大降低。

01 庇护的缓慢衰亡

那些逃离暴力或迫害的人可以通过两种途径在美国寻求庇护。他们可以前往美国领土申请庇护,也可以在联合国登记成为难民并通过联邦项目得到安置,而这一项目自1980年以来,已使310万难民进入美国。特朗普政府几乎竭尽全力关闭了这两条通道,不仅使得申请庇护面临更多障碍,也大幅减少了每年接纳的难民人数。

特朗普对政治庇护的敌意一定程度上源于他对边境安全的痴迷。在2016年的竞选中,特朗普承诺要封锁南部边境。然而,他就任之后却依然难以控制来自中美洲和墨西哥的难民潮。许多新移民并不是企图逃避侦查的经济移民,而多是独自或与家人一同寻求庇护的儿童,他们积极寻求美国边境巡逻人员的保护。因此,他们无法被强化的安全措施吓倒。

一旦入境美国,这些移民就进入到一个存在严重缺陷的庇护体系内。他们往往不得不等待多年,等待积压大量案件的移民法庭审理他们的案件。那些提出有效要求的人被长期搁置于前途未卜的境地之中,而那些提出不太合理要求的人则利用这种拖延作为在美国居留的临时许可。这个系统既缓慢又负担过重,既无法为合法的寻求庇护者提供保护,也无法保障美国边境的安全。

但是,特朗普政府并未改革这个系统的缺陷,反而将精力集中于他所认为的寻求庇护者个人的欺诈和滥用行为上,并谴责允许寻求庇护者在等待诉求被审理的期间居留美国并工作的“抓放”政策(Catch and Release Policies)。此外,由于2018年赴美的家庭和儿童数量急剧上升,特朗普政府实施了一系列更为强硬的惩罚性政策,如故意在边境分离家庭的“骨肉分离”政策,以阻止人们寻求庇护。

特朗普政府制定了“移民保护议定书”(Migrant Protection Protocols),又称“留在墨西哥”政策(“Remain in Mexico” Policy),要求寻求庇护者在等待申请在美裁决期间留在墨西哥等待结果。它还与萨尔瓦多、危地马拉和洪都拉斯三国达成协议,允许美国将寻求庇护者送往这些国家提交申请,从而剥夺他们申请美国保护的机会。作为对这些限制性措施的补充,美国政府还进行了法律改革,缩小了庇护理由的范围,例如,宣布家庭暴力一般不足以成为有效申请的理由,并使申请程序变得更加繁琐。

到了2019年,特朗普政府环环相扣的政策已经严重阻碍了美国边境地区庇护制度的推行。因此,2019年5月至9月期间,可信的恐惧申请由10210个降至4782个,下降半数。在同一时期,边境地区的逮捕数量也大幅下降,从13万下降到2万2千例。

新冠疫情的蔓延使政府在南部边境的工作变得更加紧张。2020年3月,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主任发布命令,允许驱逐所有未获准进入美国的外国公民。数万名潜在的寻求庇护者随后被驱逐回墨西哥或他们逃离的国家,边境的庇护申请从平均每月4600份降至几百份。“留在墨西哥”和其他限制性政策逐渐扼杀了庇护制度,而疾控中心的命令则有效地完成了致命一击。

02 没有难民

特朗普政府在削弱了边境庇护体系的同时,也大规模削减了从国外重新安置难民的规模。美国的重新安置项目规模曾居世界首位,每年接纳全球一半以上的难民重新安置。但在就职后的几个月内,特朗普政府将难民入境上限从11万人削减至5万人,暂停了重新安置工作,并实施了新的安全障碍,减缓了难民进入美国的进程。

特朗普在2018年以及随后的每一年总统任期内都再次降低了难民入境上限。去年,他将2021财年的限额设定为1.5万——这是现行制度下总统设定的最低限额。这导致难民安置项目萎靡不振,至少有51个地方安置机构因人数下降而关闭了办公室(还有41个机构停止了服务)。特朗普政府还将负责审核难民安置的机构的工作人员临时调往处理庇护案件,拖慢了难民的处理速度,使系统中的积压案件迅速增加。这些程序上的障碍极大地阻碍了这些机构通过重新安置程序将难民带入美国的能力。来自穆斯林国家的难民入境尤其受到影响,在2016年至2019年期间下降了近90%。

03 在南部边境进行改革

在竞选活动中,拜登承诺在他担任总统的头100天内扭转特朗普的许多庇护政策。而在他上任的第一天,他的政府就停止通过“留守墨西哥”政策招收新的庇护申请人。但除了授权对该政策进行审查外,拜登团队对目前报名参加“留守墨西哥”计划并在墨西哥北部边境等待的多达2.5万名寻求庇护者的命运一直保持沉默,而疾控中心强制驱逐包括寻求庇护者在内的大部分未获许可的移民的命令也依然存在。

出于美国政策的骤然转向会催化大量移民涌入边境的担忧,白宫似乎正在放缓推进预期改革。甚至早在就职典礼之前,拜登团队的成员似乎就在缓和预期。白宫国内政策委员会新任主任苏珊·赖斯告诉西班牙语新闻社EFE,政府将会在“有能力安全地进行庇护处理并保护公众健康”时恢复边境的庇护处理。由于疫情仍在肆虐,而移民大篷车正在边境南部形成组织,政府正小心翼翼地避免草率行动。

但拜登不仅仅需要处理特朗普政府对庇护制度所做的事情,也需要应对特朗普政府没有做的事。美国边境巡逻队和其他涉及边境安全的机构的官僚基础设施、能力和程序都已经过时,且急需改革。这一体制是为了由赴美求职的成年人所主导的上一波移民潮而设计的,而尽管寻求庇护者、家庭和儿童在赴美者中的比例越来越大,但美国并未更新其南部边境战略。它仍将重点放在执法之上,因此美国在兼顾人道主义与效率的同时甄别和处理弱势人口的能力始终未能提升。

因此,拜登政府必须在解除特朗普的严厉政策与南部边境战略现代化之间取得平衡,以便能够应对移民和寻求庇护者的共同流动。然而,这一进程必须缓慢推进,以避免留下庇护政策骤然放宽的印象,并由此引发来自中美洲和墨西哥的大量新流动人口。

04 重拾难民再安置

拜登还承诺恢复美国在难民再安置议题上的领导地位。作为总统,他现在有行政权力采取为恢复领导地位所必要的步骤。例如,他有自由裁量权,能够在与国会协商后,兑现他的承诺,即在10月开始的2022财年(Fiscal Year),将接纳难民的上限从15000人提高到125000人。

但许多难民权益人士正在推动拜登修改今年由特朗普设定的难民接纳限额。但基于1980年难民法仅授权总统针对“不可预见的紧急难民情况”修改上限,因此其诉求将难以实现。鉴于产生大量难民的诸多危机都是长期存在的,因此若无强有力的理由作为支撑,任何提高上限的尝试都可能招致法律上的挑战。

拜登还必须为处理、接纳和接收在美国定居的难民的联邦机构和合作组织注入新的活力。早在2016年,一些参与安置难民的州政府官员和非营利性工作者就私下表示,担心安置系统能否承受奥巴马提出的将2017财年的难民接纳上限从8.5万增加到11万的建议。现在,该系统承受着更大的压力——预计在2022财年,难民接纳上限将提升至12.5万人。

安置机构已经表示,他们准备通过重新雇佣员工和重新开放办公室来迅速恢复业务。拜登政府还可以为美国公民与移民服务局(USCIS)的难民团雇佣新的官员,尽管这样做需要额外的资金。更加困难的是支持当地社区,根据政府的计划,这些社区将欢迎大量难民,帮助新移民找到工作,学习英语,并获得医疗和心理社会服务。目前的安置政策倾向于将难民集中在相对较少的地方,放大了重新安置对当地的影响。这些社区中的许多人——以及他们已经捉襟见肘的社会服务提供者——正在流行病和随之而来的经济衰退的重压下挣扎。他们可能会发现,为脆弱的新移民提供服务加倍困难。

恢复难民安置的最后一组障碍是特朗普政府在2017年10月对某些国籍的难民提出的新的审查要求,这些要求大大延缓了难民处理的速度。来自更多国家和人口背景的难民现在被要求进行额外的层层筛选,包括提供社交媒体资料和追溯到十年前的物理地址。收集和评估所有这些数据造成了更多的积压,而人员短缺又加剧了这种情况

拜登政府可以通过向联邦机构及其伙伴发布新的内部程序和准则来取消其中的大部分要求,但它必须以不引起削弱安全的指控的方式进行。因此,难民倡导者呼吁对目前的安全程序进行全面审计,以确定其中哪些程序会增加价值,哪些程序可以简化或完全取消。对地方安置政策和程序进行类似的审查,可以帮助确保在联邦一级所做出的关于接纳多少难民和在哪里安置难民的决策能够反映出那些将欢迎新来的难民的社区的需要和关注。

05 一个敞开胸怀的国家?

要复活美国的庇护和难民安置制度,拜登必须恢复公众对这两个制度的信任和支持。庇护和难民安置曾经是两党易形成广泛共识的领域,但现在已经被政治化了——这一进程始于911恐怖袭击,并在特朗普的领导下得以加速。由于特朗普政府将所有的寻求庇护者视作钻制度漏洞的人,并把所有的难民当作是安全威胁,因此,特朗普政府试图使庇护和难民制度丧失信用,并削弱其有效性。在其影响下,一部分公众已经将这些说法内化而不会立刻转向。

但在其他部分人群中,对庇护和难民安置的支持依然强劲,甚至可能在特朗普的反对者中得到了提升。2019年,特朗普发布命令,要求联邦政府获得难民安置所在州的同意。据报道,当42个州回答说他们想接纳新移民时,政府官员们大吃一惊,而这是当地安置支持者广泛宣传的结果。然而,他们不应该感到惊讶。在最近的一项调查中,近四分之三的美国人表示,接收难民是美国的一个重要目标。为了保持甚至扩大对人道主义保护的支持,拜登的团队将需要重建和改革美国的庇护和安置系统,使其能够符合现状,保护那些有需要的人,并防止滥用行为。

文章来源:Sarah Pierce and Susan Fratzke, Will America Welcome Refugees and Asylees Once Again?, Foreign Affairs, February 4. 2021.

网络链接: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central-america-caribbean/2021-02-04/will-america-welcome-refugees-and-asylees-once-again

译者介绍:常佳艺,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本科生,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1/4/4   发布时间:2021/3/30

旧文章ID:24670

林国荣|美国的帝国—国家悖论

0

作者:林国荣  来源:法意读书

摘要

美国政治基因当中,从一开始就蕴涵了国家主义和世界主义的悖论组合,这套组合由汉密尔顿和杰斐逊共同开创,以马萨诸塞的清教精神和弗吉尼亚的共和-启蒙精神为代表,并以二者截然不同的社会-经济建制为依托和载体,在内战前的美国历史脉络当中齐头并进,发育、拓展开来;这种矛盾组合从来没有在宪法层面得到确认和化解,内战强化了这种悖论组合;美国人似乎刻意地、至少是乐于维持这种并不稳定的悖论态势,由此获得相对灵活的政治运作空间。无论是国家主义浪潮崛起,还是世界主义浪潮执掌天下,本质上都不会意味着美国在经历重大变革,美国在此类重大动荡当中,通常都能够做到简单地归回传统,以建国者的智慧和方案来解决当前问题。正是这一点决定了美国即便有心拓展帝国,但也不会为了承担这个帝国而对国内共和体制造成重大反噬。美国的历史不断证明这一点,可惜很多时候,人们都是因为没能认识到这一点而发生重大误判。


导言:被误读的“昭昭天命”

同英格兰的自由帝国观念截然不同,同德意志的民族帝国观念更是难有牵扯,美利坚政治从本质上就注定了一种帝国冷漠症。对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处于罕见历史断裂期的历史学家来说,美利坚民权运动以及对外战争催动的联邦权能之超乎常规的扩张,毫无疑问令美利坚在进步主义年代结束之后,便构建起来的稳定且富有文化内涵的新等级体系,遭遇巨大威胁,这样的威胁不仅仅是观念层面的,确切地说,不仅仅是汉娜.阿伦特眼中的一场纯粹的“共和的危机”,那样的威胁更是切实的和迫在眉睫的,具体的政治运动和立法行动已经大规模地渗透到公民生活的基础层面;州权和联邦权能在美利坚历史之上,似乎从来没有像那个时代那样,取得如此完满的协同机制,一致推动“新罗马”之政治隐喻在美利坚常规政治运作机制当中肆意扩散和深化。此种历史境遇之下,那一代历史学家当中的杰出人物便难以克制预言的冲动,十八世纪的清教资源和十九世纪的盎格鲁-撒克逊种族资源,特别是十九世纪以特纳为代表的“边疆”叙事资源,在那个时代的复兴便成为顺理成章之事,这一切的叙事资源是有着共同指向的,那就是美利坚的“民族帝国”,普拉姆布提起的历史申述是这方面的代表论式:“‘昭昭天命’乃展现为众多形态,或粗野或精致,世人都见证了此一观念是如何在法兰西和德意志行走起来并发挥巨大能量的,甚至过去百年间的意大利,也可以见证到同样的历史情状。大多数国家或者民族的天命观念不像英格兰的过去观念精致,也许德意志的天命观念是个例外,并且这些国家或者民族的天命观念在学院派圈子中也更少得到认肯。类似的神话叙事在美国也存在。那种严格的加尔文宗的过去观念,也就是圣经的过去、福克斯的过去以及新以色列的过去,已然抵达终结点,在乔纳森.爱德华兹那里收获了令人哀婉的终局。不过,神学性质的过去的死亡并没有令美国从此种特殊的天命意识当中解脱出来。宗教的过去乃穿上了世俗的外套。此一崭新的世俗版本的过去观念藉由革命叙事而得到了强化,据此观念,美国革命尽管有法国革命紧随其后,但也是一桩独一无二的事件,原因就在于法国革命乃因为恐怖体制和独裁体制而遭到玷污了。十九世纪的历史学家们,确切地说,就是那批伟大的浪漫派史学家,诸如班克罗夫特、莫特利、普利斯科特和帕克曼等人,也都如同威廉·布拉德福特一样,认为美国较之已经沦落的欧洲邪恶世界,乃更为洁净、纯正,更少腐败,更切近上帝以及神圣之道。由此,美国便成为一个法庭,一切历史都需在此接受审判。当然,这批浪漫派史学家在具体叙事方面都做到了足够的精确,原始文献也如同旗帜一般标示在他们的作品当中,不过,他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历史学家。美国需要一个新的过去,他们正是这个过去的创制者,他们从那古老的神学过去当中接纳了众多元素,同时也将诸多新的纬度纳入其中。他们当然维系着特殊天命的意识,不过,他们也都对美国的历史境遇实施了精巧的运用。他们将美国的过去视为一片遥远且空旷之地,大自然居于至高的主宰地位。新大陆乃远离了欧洲的老迈腐朽,并据此养育了更为强韧、更为刚正、高贵,也更为纯正的血统,不像欧洲那般精巧,但更为诚实。同大自然的斗争乃滋养出真正的男子汉气概;在新大陆,无论是山川还是草原,都散发出孤傲的美感和不容触手的庄严,正是如此美丽、如此恢弘的大自然吸引并养育了一个高贵且刚健的族群。很显然,这样的过去观念乃是专为东北部和西部创制的。不过,这样的过去观念的效能则涵括了整个美国。此种观念之于中西部农夫的吸引力是不言而喻的。不过,对于新英格兰的那个婆罗门群体,其魅力无异是最为强烈的。”

看来,十九世纪末的美利坚似乎也正处在一个欧洲式“民族帝国”的破晓期;很显然,普拉姆布在此建立的此一宏大叙事不过是在重述一个特纳式的“边疆”故事,然而,普拉姆布将此一“边疆”故事向着扩张性的“帝国转向”扭曲,这显然是背离了美利坚“边疆”故事原本的历史-政治意涵,确切地说,特纳之“边疆”叙事乃是内向的,是为着美利坚之内部民主政治寻找一种自然统一性,而且,这样的自然统一性跟同一时期欧洲式的种族一致性、文化一致性、民族一致性乃至国家一致性,并无任何的牵扯和关联;特纳之“自然统一性”乃是以美利坚民主政治的程序空间为基础和诉求的。美利坚之民主叙事尽管同英格兰之辉格党叙事有血脉传承,但美利坚之民主叙事并不包含任何的民族帝国元素以及十九世纪辉格党叙事当中的那种历史哲学诉求和文化元素,说白了,美利坚的民主叙事甚至都不能算是民族叙事,同帝国叙事更是没有牵扯可言。或者不妨更确切地说,美利坚民主叙事是内在的,而非外向的。民主之自然统一性乃是依托民主政治程序内部的多元斗争建立起来的,此类斗争是在实证法令轨道上围绕美利坚特有的权力制衡体系展开的。在美利坚民主政治的这个发育过程中,决定性的事件并非民族事件或者帝国事件,而是以聚沙成塔之态势涌现出来的细碎的立法和司法事件,的确,联邦权能正是在内战之后民主政治的这段集中发育期,获得了异乎寻常的扩张,但这样的扩张乃是美利坚国内民主政治发育的自然结果,并且也是以国内民主政治之发育为指向的。在这个问题上,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的最后给出的帝国论断,同詹姆斯·布赖斯的精细观察和剖析比较起来,不过是在极为仓促且肤浅地表达一种植根于寻常本能的道德感受而已;詹姆斯·布赖斯评述说:“……当今的美国社会已经涌动起强大的潮流,要求藉由普遍举措来压制一切的垄断行径。同时,人们也越来越希望藉由国家法令对巨大的工业和贸易实体实施统一管控。这一切的意愿和要求实际上形成了汇流,此一潮流尚且没有在联邦立法和联邦行政方面得到充分且切实的表达。国民在这方面的政治意识已然觉醒,不过,这样的觉醒浪潮尚且没有发展到背离联邦行动-州权行动之既有框架的地步。因此,问题已然悬而未决,一切都是未定之数,这其中的困难不仅仅在于问题本身就很难化解,也在于很难找到恰当的方式去寻找解决办法,毕竟,两种思路都将招致相应的反对意见,一条思路是寻求修宪,另一条思路就是鼓励联邦法院藉由司法解释来尽可能地拓展介入力度。毫无疑问,在美国社会,没有人愿意削弱对宪法的信从和敬畏。……海外殖民地,特别是菲律宾群岛,乃作为崭新情状现身美利坚社会,这些殖民地乃直接依附联邦政府,令联邦政府在外事领域的权能有了新的拓展,这一切势必会提升联邦当局的地位和力量,不过,此一崭新情状在今天美国社会即便产生了影响,这影响力也还没有真正发挥出来,美国人在这方面的感受和意识尚且薄弱。美国在海外的征服行动,规模相当小,而且都发生在遥远之地,因此也就不足以引发国民的思考。对海外属地的控制权能尚且没有显著提升联邦政府的地位,海外控制权能当然超越了国内的控制权能,不过,联邦政府作为宪法因素的性质并未因此发生任何的改变。说白了,美利坚之统一化潮流所蕴涵的诸般力量,之所以能够涌动起来,发挥巨大效能,并非依托当今美利坚政府享有的那种‘帝国地位’,也并非依托美国自身的世界强权地位,而是以美国的内部斗争为依托的。”

一、弗吉尼亚与马萨诸塞的无解冲撞

美利坚共和体制并不会催生罗马式的扩张机制,的确存在海外行动,但那样的行动无论何等的规模、何等的频率,都不会是美利坚体制的内在冲动,因此也就不会同美利坚内部体制发生宪法层面的互动。这一切都植根于美利坚民主政治在内战时期的奠定以及在战后的充分发育;从革命时代到内战前夕,美利坚政治的确存在帝国元素,那样的帝国元素正是杰斐逊派所推崇的,甚至南方脱离派的“棉花帝国”也从中杰斐逊的观念当中获得了灵感和冲动。

汉密尔顿和杰斐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这倒并不是因为两人在政府规划问题上的分歧,这方面的分歧仅仅是表面现象,在此类表面现象背后,乃深深隐藏着二人在人性观念上的分歧。1787年宪法体现的人性观点乃是以霍布斯语式呈现而出的铁打的清教观点,惟有一群秉持极为深沉的原罪信念的人,才会制定出这样的宪法;这同杰斐逊的那种植根于古典共和信条和18世纪启蒙精神的热情洋溢的乐观取向相比,实在是判若云泥;1787年的制宪者们所奉行者乃是极为深重的律法精神,正是因为这样的精神,制宪者们根本无从相信伦理和内在德性有足够的力量为政府提供帮助,不妨说得更直白一些,制宪者们并不信从古典贵族品性当中的才智元素,因此也就没有正当理据让这样一批人相信托克维尔素来推崇的“天然贵族”的政治存在。对制宪者们来说,问题之要义乃在于怎样的政府体制可以不依托德性而运转自如。这也是以汉密尔顿为主要撰稿人的《联邦党人文集》的真正关切所在。

汉密尔顿为何对人类共同生活中的“罪恶”有着如此深切敏锐的感触,这个问题很难解释;但汉密尔顿对州权以及杰斐逊“权利法案”可能引发的政治过错所给出的评判和控诉,实际上在日后都得到了充分的引证,而且这些过错也都像汉密尔顿所预见的那样,不但都事关重大,且也都具有社会性。然而,杰斐逊作为汉密尔顿的政治对手,竟然如此极端且狂热地固守州权和“权利法案”,到了对其中必然包含的罪错视而不见的地步,这一点让汉密尔顿阵营感到无可理喻。双方关键性的歧异点在于对1787年联邦宪法所持的看法上。汉密尔顿阵营将宪法本身视为目的,而杰斐逊不这么认为,他将“权利法案”作为一份单独文件予以呈现,这本身就意味着任何宪法文件都应当有某种“高级法”作为支撑。由此出发,杰斐逊从来不认为1776年所取得的战场上的成功能够涵盖美国人爱国热情的政治意涵,当1787年的联邦宪法试图冻结1776年的政治热情之时,美国人应当在道德和政治双方面寻求突破;杰斐逊在一封通信中写道:“事实上,君主制的弊端无处不在,到处都是政治盘算,就是这样的局面促成了我们的错误想法,认为只要是非君主制的东西就是共和的,我们对‘政府只有体现并实施人民的意志方为共和’这一根本原则视而不见。因此,没有理由认为我们最初的宪法拥有什么指导原则。”这种“指导原则”或者说这种超宪法的政治忠诚所指向的东西,正是杰斐逊在其名篇《弗吉尼亚记事》中所要阐明的东西,同时,《弗吉尼亚记事》也意在阐明同联邦党人的国家主义诉求截然对立的“帝国”意涵,对杰斐逊来说,充分领悟这个“帝国”,也就是充分领悟1776年独立战争的意义。1800年革命的前奏已然奏响之际,弗吉尼亚提出明确要求,希望国会退出联邦土地分配体系,并由弗吉尼亚取而代之;当此一提案遭到否决之时,弗吉尼亚代表对此感到既不可理喻,也无法接受,遂直接向国会实施政治摊牌。

在这场斗争中,弗吉尼亚人自认是1776年精神的直系后裔,这是有道理的。1776年逐渐临近之时,爱国者们理想化的帝国形象并没有在英国决策圈里获得广泛共鸣,殖民地统治阶层的大多数成员也都不予以接纳,说白了,这个传统帝国的精英统治阶层始终没能弄明白该以何种方式应对殖民地提起的激进要求。这就如同1800年革命前夕,作为中央决策圈的国会也始终没弄明白该如何应对弗吉尼亚的激进要求一样;至少,弗吉尼亚方面是这么看待问题的。确切地说,乔治三世王朝的保守派宠臣圈子虽然取得了暂时的胜利,但这表面的胜利也令他们忘记了,王朝的强大并非因为王权的强大,而是因为新起的托利党-辉格党上层资本集团的容忍。乔治三世完全认错了历史境遇,认为此时自己有能力弹奏劳德大主教没有能力弹奏的“基督教社会主义”音律,认为自己是时候将非主流的极右派势力和极左派势力团结在王座周围,据此对主流势力实施清洗了。此种政治局面必然造就出极为偏颇、极具攻击性的政治心理以及相应的政治政策,以一部分的利益为牺牲品,推进另一部分人的利益;美洲殖民地的灾难之源不在别处,正在于此。在弗吉尼亚代表看来,1799年的国会危机实质上是1776年帝国危机的重现,不仅形式上可以比附,实质上则更是切近:一个堕落且扭曲的中心权力必然会推行腐败且扭曲的政策。1776年,美洲革命的前提乃植根于如下观念:帝国是殖民倡议的结果,诚然接受了一个共同君主,但这个君主只是这个兼具包容性和多元性的帝国当中各个组成部分之间的“调解性力量”,一个扩大了的联邦。乔治三世自以为是在全面重组英格兰社会并据此调整帝国航向,但实际上他同反对派的斗争只不过是洛克-费尔默之争的劣等再现而已。美洲不得不采取行动,先发制人,阻止君主制帝国结构必然造成的结构性不平等和大批的低效人口,更重要的则是财富和权力方面人为的、反自然的集中,甚至是扭曲到变态程度的集中。乔治三世的印第安人政策在本质上乃是其国内政策的一个缩影,在新大陆造成的形态就是边疆暴民给予帝国政府完美的支持,就像海洛因激发人的精神一样。由此滋生而出的体制性的依附关系和贪污腐化无处不在,创生出普遍的奴性体系,最终为任何人的野心或者邪恶用心提供趁手的工具。1779年的国会危机中,杰斐逊以一人之身作为表征的弗吉尼亚观念就是这么看待国会权力以及联邦党人确立的诸多先例的。

正是在这场前奏性质的危机中,杰斐逊亮明了底牌,并正式打出了共和党人1800年选战大旗,正如奥鲁夫评述的那样:“杰斐逊的‘人民’就是因为现身共和主义而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是‘信奉共同原则的兄弟们’。他借助原则将1800年的爱国者与试图反对腐败的政府和议会、维护‘英国人的权利’的革命的自由之子联系在一起。就早期的这一代爱国者而言,对权利的要求就等于是主张包容性的英国认同,差不多就是认同帝国的范围。但是,脱离了英国,独立的美国人的国家认同也就不再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了;革命的共和主义逻辑导致在一个越来越脆弱的联邦里自命的‘各族人民’迅速增加。1790年代,联邦党人政府里的‘民族主义者’,力图通过不断扩张的美国一个宗主国中心权能的方式,来反击这些离心趋势。在抵抗联邦党人这股可怕力量之时,杰斐逊及其共和党盟友坚持认为,他们是在代表一个单一的、统一的民族说话,其作为一个民族的存在并不是外在的宪法安排的结果。专横跋扈的联邦党人要摧毁联邦,让一个民族变成许多民族;而尊重‘联邦和共和原则’的共和党人要维护联邦。”

总体而言,杰斐逊共和党人策动了一种新式的、即便在今天看来也是过于前卫的帝国观念,世界史进程中竟然会发生此种超前的时代错位之事,而这样的事情将在未来的数个世纪时间中拥有决定人类未来生活格局的权能,这实在令人诧异。人们常说杰斐逊是“千年一见的人”,亚伯拉罕.林肯也确认“一切荣耀统归杰斐逊”,无论此说是否允当,杰斐逊在很大程度上都成为了美国宪法和美国自由帝国的塑造者。他的帝国语言同汉密尔顿的国家语言之间难以调解的冲突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这个自由帝国的矛盾式存在和二元悖反的命运;一方是高昂、深沉的理想主义,另一方则是马基雅维利式的现实主义。奥鲁夫不失敏锐地评论说:“共和党人发动的‘1800年革命’确保了他们所激发并利用的民族感情至少在当时不会集中在联邦国家身上,拒绝接受联邦党人所说的统一、‘有活力的’后帝国政权,占支配地位的共和党人在推动一种完全分散的和去中心的国家认同,这种认同可以通过在年轻一代爱国者看来是在重现革命的选举动员中得到不断更新。反对强大的中央政府侵犯的美国人惟有在意识到他们是一个民族的时候,他们彻底实现共和的帝国才能成其为一个国家。”简言之,如果说共和帝国或者自由帝国观念将不断地在经验领域遭遇挫败,那么也可以说,恰恰正是这一系列的挫败,强化了共和帝国观念在美国的生命力,因为这种生命力正是源自理想和现实之间的二元张力,一旦这一张力消失,美国帝国语言所能唤醒的生机力量也就随之消失了。

对于此种共和主义先知政治观念,恐怕没有人能像亨利·亚当斯那样给出如此一针见血的点评了:“杰斐逊的理论乃是弗吉尼亚的共和理论,而非民主理论;他的共和主义同宾夕法尼亚和新英格兰的民主观念没有任何共同之处,除了热爱自由而外;弗吉尼亚的自由观念同北方的民主自由观念可不是一回事情。”就这样,美利坚生活的两大传统,新英格兰的加尔文宗清教传统和弗吉尼亚的自然神论传统,确切地说就是杰斐逊主义,分别以汉密尔顿和杰斐逊本人为人格化的体现者和伸张者,在一系列历史事件推动之下,融构出美利坚生活那奇异的悖论格局,并最终成为主宰着美利坚内政和外交的两大潜流。佩里·米勒在《清教徒》一书中对这两大传统之于美利坚生活的塑造已经成为经典,他得出结论认为,无论是从马萨诸塞统绪出发,还是从弗吉尼亚统绪出发,在美利坚之天命的问题上,在美利坚之德性的问题上,结论都是一样的:美国是一个自立于旧日历史潮流之外的“孤立”民族,是得到上帝特殊恩宠并受命铸造人类新开端的民族。由此观之,将美利坚之权利观念、德性观念以及那种兼具“孤立”和“世界主义”的天命观念,溯源于清教精神,显然是有失偏颇的;不仅如此,以美利坚实际的历史进程观之,这种看法显然也是发生了严重错误。在这个问题上,正如美利坚生活最为深刻的剖析者詹姆斯·布赖斯评述的那样:“有人会说,美利坚政府和宪法乃建基于加尔文神学和霍布斯哲学。此说是否恰当,姑且不论,有一点是无论如何都是真实的:1787年宪法当中灌注的人性观点,乃是铁打的清教观念。确切地说,1787年宪法乃是一批有着深沉的原罪信念的人创制而成的,这批人乃决心竭尽所能地关死越权和滥权的门径。此种精神乃同1789年法国人的那种热情洋溢的乐观精神恰成对照。这不仅仅是种族气质的差异问题;这是根本观念的差异。此种清教精神乃融合了双重的律法精神。制宪者们并不是那种依靠伦理力量来协助政府运作的人,相反,他们设置了一套精密的法律体制来保持各分支机构之间的平衡。宪法的诉求并不是为了为了达成伟大的共同目标而去保证一个好政府,而是要避开诸般政治恶端,不仅仅是来自坏政府的恶端,也包括了来自强政府的恶端,因为强政府很可能会威胁到既有的共同体以及公民个体。1776精神,若是从《独立宣言》以及帕特里克.亨利的辉煌生涯观之,则主要是一种革命精神,这种革命精神乃体现在对抽象原则的信仰,也体现在革命者们的一项决心当中,说白了,革命者们乃决心推行巨大的政治变革以扫荡诸多人间恶端,尽管此类恶端在冷静的历史评判当中并没有丧失生存空间,而且,此类恶端也是有可能藉由不那么强劲的办法来加以清除的。但是,1787精神乃是一种英格兰精神,因此可以说是一种保守精神,革命斗争所激发的对暴政的仇恨当然浸染了这场革命,对人间不平等的那种初生的憎恶同样也浸染了这场革命,不过,总体而言,1776精神乃是一种英格兰精神,此种精神之诉求乃是要依循先例指明的老路行走,将政府视为维持秩序并保障一切人之权利的手段,而不是什么伟大的、理想化的权能,仿佛这种权能真的能够引领并培育民族生活一样。”

显然,所谓清教徒精神之于美利坚生活,真正的要义就在于对人性之罪恶以及权力之罪恶的深沉意识,制宪者们正是以这样的意识作为指导原则,制定了极具保守特质的1787宪法。更确切地所,清教精神之于美利坚,主要是在内政王国发挥了主导权能,在建立并维系国内正义以及和平方面,这部宪法在诸般历史机缘的推动和辅助之下,取得了令整个世界历史为之侧目的成功;但是追究此一成功的背后机理,却也显然是超越了布尔乔亚阶层的文化洞见的;无论是麦迪逊还是汉密尔顿,对政治-社会问题和政策的见解和态度毫无疑问都是现实且实用的,《联邦党人文集》对历史经验、历史起落的意识和品鉴,如若一定要做个类比的话,则可以说是站在埃德蒙·伯克这一边,托马斯·杰斐逊则是严格地站在法国大革命的抽象主义和乐观主义一边,同他们对峙。由此造成了美利坚生活当中内政方面的实用主义和现实主义态度,以及对外领域的理想主义态度;在此种各据一半真理和一半错误的悖论格局当中,美国人在理论上总是站在布尔乔亚观念一边,在实践上却是权力制衡机制以及治国术的大师。

此一鸿沟的观念源头和历史渊源自然非杰斐逊莫属,正是杰斐逊的弗吉尼亚观念,催生了美国人创造崭新政治体乃至崭新人性的巨大热忱,更对自身之“纯洁”建立起根深蒂固的信念,这已然同清教徒的原罪观念不但相去甚远,更是背道而驰了。杰斐逊的“纯洁”观念当然不会植根于新英格兰的启示宗教文本,而是藉由法国启蒙运动的理性主义及其自然神论,淬炼而成;正如他在《弗吉尼亚记事》当中着重阐发的那样,“自然的上帝”乃是超拔于历史起落和世事罪恶之上的。据此,美利坚的天命便是在一个腐败且罪恶的世界上藉由创立新共同体的办法,制造人类事务的新开端。他宣示说,“欧洲的那些君主本应当竭力将臣民从目前的无知和偏见当中解放出来,然而,他们却如此热忱地干着相反的事情,如此一来,即便给他们千年时光,他们也不可能达到我们今天的水准。”

每个世界历史民族都有自身的罪恶,美利坚民族最为严重也最为根本的罪恶,毫无疑问就在于这种拒斥罪恶的“自我纯洁”观念和态度。杰斐逊的“纯洁”观念一旦面对现实,当然会制造出美利坚幻想和美利坚现实之间的鸿沟,令此一观念本身如若避免被放弃的命运,就只能发生极度的变形和扭曲;在这个问题上不妨看一看尼布尔的锐见:镀金时代结束之后,迎来了进步主义时代,“巨大经济权能的操持者们反而是采纳了杰斐逊有关政府权能越小越好的教义。此时的美利坚民主,就如同这世界之上一切健康的民主体制一样,学着对政治权能实施更为平均的分配,既然政治权能是无可避免的而且就内在语普选制度当中,此举显然是为了对抗经济生活中权力集中的趋向。这个进程在‘新政’催生的国家政府体制当中达到顶峰,新政乃构筑了农民、工人和中间阶层的大联盟,并动用国家的权力在住房、社会保障以及卫生保障等等方面建立最低‘福利’标准。很显然,上层和特权群体并没有从这种最低限度正义标准当中获益太多,他们要比‘福利国家’的支持者付出更大的成本和代价。于是,他们便运用杰斐逊主义这一意识形态武器来抗击此一潮流;此前那些因杰斐逊主义的平等取向而受益的阶层则放弃了这种意识形态,因为他们已经无法确定经济关系领域的彻底自由是否就能导向平等。就是在这样一个进程中,社会中下层逐渐发育出对社会-经济生活当中的权力要素的现实主义意识,反而是上层和特权阶层祭起杰斐逊的大旗,借此继续维系古典自由主义的幻象:权力并非社会-经济生活中的重要因素。他们认肯利益的力量;不过,他们也认定,利益竞争本身就能够达成正义,无需权力的介入和道德的规训。问题是,除非各种利益背后的权力得到公正且公平的分配,否则正义格局就是无望的,很显然,在背后支撑利益的权力并未公平分配。既然美国是作为一个布尔乔亚社会发育起来的,古老封建文化的残留只是作为精神气质的点缀品存在,那么这个社会也就天然地趋向布尔乔亚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的核心就是:人类关系和人类共同体当中,权力终究是邪恶且有害的,经济利益才是纯洁且无害的,经济利益才是理性。”

二、非罗马化的美利坚

我们将看到,就是这样的“自我纯洁”意识,这种传承久远的杰斐逊主义,而非清教徒精神在推动并支配着美利坚的“世界主义”进程。

从比较的角度来看,美国显然不是行政一体化的帝国,但也绝不是类似罗马帝国那样以设想中的公民权之普遍扩张为基础的帝国。美国自身的经济体制,尽管联邦干预程度以及集体化程度已经相当高,但也并未对基础性的自由民主和市场化体制形成否决或者摧毁之势,而且也正如布鲁克林·亚当斯在《马萨诸塞解放史》中解释的那样,即便最为激进的进步主义举措也并未超越殖民地时期的普通法范围,在这个问题上美国历来不存在人们想象中的“历史创新”,因此,美国的帝国诉求所寻求的只能是拉姆斯菲尔德所谓的“民主国家的行为”,类似于埃德蒙·伯克在18世纪以及格莱斯顿在自由党运动时期所倡导的那种“自由帝国”模式。

邱吉尔在《英语民族史》中,放弃了吉卜林和张伯伦的“白种人的责任”的托利主义思路,转而将英语帝国的特性定义为“自由”、以及以“自由”的稳定特性为依托的“文明使命”,美国人对此并无同情之感,在美国方面看来,这只不过是为欧洲传统殖民帝国的“大国责任”和“强权开放”换了一种说法而已。在美国人的帝国记忆中,伍德罗·威尔逊之正式放弃帝国主义并转向威尔逊主义,乃是一桩里程碑式的突出事件,在美国历史中享有自己的地位;富兰克林·罗斯福对殖民主义及殖民帝国的厌恶,在美国的帝国式存在中则更是被赋予了宪法尊严。在此背景之下,无论“文明使命”观念是出自法国人之口,还是出自英国人之口,都并无值得区分的意义,这一欧洲观念离威尔逊的理想主义太远了。美国参议院在否决威尔逊的欧洲战后解决方案之时,给出的理由并非这一方案本身的伪善或者不可操作性,相反,美国人希望欧洲人多了解了解美国宪法;很显然,这一理由决非欧洲人、尤其是法国人所认为的那样仅仅是一个借口。很显然,邱吉尔集中阐述于《英语民族史》中的“文明使命”观念既无法同美国传统的“昭昭天命”观念取得情感上的融合,更无法同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大西洋框架取得宪法上的兼容。然而,造成此种局面,原因并不在于美国自身的国家主义和孤立主义诉求,相反,原因恰恰在于美国在立国之始就正式宣称了自身的帝国使命。这一点是美国帝国同所有其他帝国的不同之处,也就是这一点,奠定了美国帝国式存在与众不同的性质。

比较之下,英格兰精英阶层在经历了安妮王朝的动荡和不利局面之后,就有意识地革新了自身的金融体制,迪克森在其经典研究中在这一变化概括为“金融革命”,这一体制从最严格的意义上讲乃是帝国指向的,在经历了数次银行法令的巩固之后,就成为了自由帝国资本及其运行的基础机制,一直维系到撒切尔时代仍然发挥出强有力的帝国效能。西利显然忽略了自由帝国之获取和运行过程中一些关键性的事实,他之所以这么做,也许是为了效仿麦考莱,将不列颠自由帝国视为人类开化史中的一段自然进程,因此,自由帝国本身也就是文明和进步的产物,同时也是文明和进步的首要推动力量。后一种观念当然不能为兰克前民族主义时代的欧洲均衡体系所认同,不过却也道出了1830年代到1920年代的历史发展实情。至于将自由帝国溯源于一种“自然进程”,却难以获得历史支撑。确切地说,这取决于如何理解“一不小心”的涵义;即便英国的确是“一不小心”成为帝国,英国也绝非“心不在焉”地经营这个帝国,无论如何,“一不小心”和“心不在焉”并未道出不列颠自由帝国的性质所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欧洲无论从人员上还是经济上已经到了该打扫牛圈的时候,一个衰落的欧洲、非欧洲的民族主义和美国的理想主义正式成为推动世界进行一场新实验的力量,这是一个完全超出兰克和西利历史视野、乃至政治想象力的世界。新世界的三种支配性力量格局中,不列颠式自由帝国的终结命运已不难预见,从最起码的意义上讲,苏格兰和爱尔兰民族主义的力量,尽管给人以历史错位之感,但也足以令没落中的不列颠自由帝国走上穷途。毫无疑问,此种新的力量格局一直持续到今天,其中,美国的理想主义因其未有先例的巨人力量而成为这场实验中的决定性因素。同大英帝国那种和平、秩序以及文明诉求不同,这场帝国实验的预设是:传统的殖民帝国模式是贫穷和战争的主因,作为解决办法,美国帝国式存在的非领土诉求、理想主义诉求以及民族自治,将携手铺垫出经济增长与和平的道路。以凯恩斯为代表的一代英国精英一度认为并希望美国将接过不列颠式自由帝国的旗帜,凯恩斯代表英式自由帝国的智慧参与塑造了布雷顿森林体系,他预期美元将在其中扮演自由贸易时代黄金和英镑曾扮演的那种角色,实际上,凯恩斯在战前撰写的《如何为战争付费》一文就已经大致上勾勒出了一个理想化的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运作状态。毫无疑问,考虑到美国在二战结束后所享有的经济地位及其巨大的和平红利,凯恩斯那代人的预期是有道理的。

然而,事与愿违,二战之后,政治独立的事业往往以经济失败甚至经济灾难告终。同时,即便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之下,国际资本的流动也遭遇了普遍性的管制和束缚,大英帝国自由贸易和金本位制的时代真的过去了。当美国在二十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之间的这段时期,在“霸权”和“遏制”政策之间随意变换之时,美国帝国意向所展现出的目光之短浅和多变给基辛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他意识到美国缺乏一本系统的外交“教科书”;这一切都不由得让人回想起雅典在提洛同盟所扮演的角色,而布雷顿森林体系则让人联想起雅典帝国的同盟税收政策。这一切都揭示出:自近代以来,自由帝国是可能的,而且已经存在了,但自由帝国的形态和性质作为帝国实际运作的支配因素,却早已发生了变化;也许人们会觉得美国所主宰的这个自由帝国,在心理、经验、政策和制度等诸多方面,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向往日里的那个英语帝国学习。但两百多年过去了,美国并未从英国学到任何经验,也并未从自身的经历中汲取任何教训,它会采取明确且闪光的军事行动,但在随后的“国家建设”过程,通常是心不在焉,往往会采取“提前撤退”这样一种在旁观者看来并非体面的策略;它有高昂的理想主义,但缺乏将之付诸实际的决心;这一切都让美国的自由帝国走向了大英帝国的方面。简言之,美国似乎完全不具备英国那样稳定且系统的帝国权力意志。

今天,人们在谈论全球化的时候会更多地关注如何为资本松绑这一古典经济学范畴中的技术问题。然而,欧洲在17、18世纪完成商品市场的国际一体化的进程,乃是经由葡萄牙、西班牙、荷兰、法兰西以及英格兰之间的帝国权力和帝国意志之争来获取动力的。19世纪的自由贸易时代毫无疑问是由大英帝国的经济实力和超一流的军事存在所开创的。但德国及其盟友对大英帝国的实力格局发起不计代价的毁灭性挑战时,自由帝国也就结束了。毫无疑问,在今天的全球化时代,没有人有能力、有意志对美国主宰的这个自由帝国发起严重挑战,问题的关键在于美国自身:美国会如何看待帝国?美国是否会继续拒绝别人对这个帝国形成稳定的前景预期?这个帝国的困境和弱点究竟在哪里?

阿伦特在《帝国主义》一书中曾提出著名论题:“资本的无限积累必须建立在权力的无限积累之上,因为……资本的无限积累进程需要政治结构拥有‘权力的无限积累进程’,惟此方能通过不断增长的权力来保护不断增长的财产。”阿瑞吉则将阿伦特对19世纪后半期帝国现象的观察和评论拓展到全部的世界近代史:“正如在17世纪末和18世纪初,霸权角色对于一个规模和资源像荷兰这样的国家来说是难以负担的一样,在20世纪初,同样的角色对于一个规模和资源像不列颠这样的国家而言,也是太大了。在这两种情况下,霸权角色都由一个国家来担当,18世纪是不列颠,20世纪是美国,这样的国家已经开始享受丰厚的‘保护费’,也就是独享由绝对或相对的地缘政治上的岛国特性所带来的成本优势,……不过,符合这两种情况的国家在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中也占有足够的分量,能够在竞争态势的国家丛林中按其认为合适的方向改变均势。而且,由于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在19世纪有了相当程度的扩展,在20世纪充当霸权所要求的领土和资源标准要比18和19世纪时候要高得多。”显然,正如保罗.肯尼迪在《大国的兴衰》中指出的那样,帝国的过度扩张往往是一个必然的过程,这一过程不但将帝国自身,也将帝国所主宰的对象都置于失去控制的危险境地当中。

针对这种根本性的危机,美国在20世纪末给出的解决方案就是“解放市场”。1996年在《福利改革法案》上签字的克灵顿总统成为罗斯福新政所开启的自由主义时代的正式终结者,也许他本人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也许他是在压力陡增的宪政框架中所能给出的不得已选择。个人自由及其价值再次成为在秩序和法律上惟一的可表述价值,由此来迎合并推进由里根制定的资本无限扩张的政治议程。毫无疑问,这一议程不像在19世纪常见的议程那样可以进行民主的解释,因为它要迎合的是资本的全球性扩张这一崭新的历史现象,很显然,资本的纯经济逻辑不可能同政治上的民主议程产生兼容。此举帮助克灵顿造就了一种新的美国主流公众文化,在这种文化中,经济上的消费主义促使美国主流公众以资本的安全来牺牲“对幸福的追求”,美国社会迅速转化为索罗斯所谓的“感觉良好型社会”,其基础特征就是美国主流公众不再习惯于在自由和美国企业利益、在法律的强制性和资本的强制性之间,作出从19世纪以来就已经成为“美国精神”之核心传统的那种必要区分。通过操纵真理可以成功掩盖已经作出的社会选择,并塑造一种新的、极具危害性的公众精神,这也许是对克灵顿时代以来美国“解放市场”政治过程的最佳刻画。正如加尔布雷斯评论的那样:“所谓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中的新情况是,主流的满足情绪和附属于此的种种信念属于多数人,而不仅仅属于个别人,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这种情况是在民主制度的强制性覆盖下发挥作用的。但是,一个民主制度不是属于全体公民的,而是属于那些为了保护自己的社会与经济优势而实际参加投票的人。结果是,人们不是使政府适应实际情况或共同需要,而是使政府适应那种拥有主流满足感的那部分人的信念,而这些人就是大多数实际参加投票的人。”

然而,“解放市场”并不像罗伯特·皮尔经济大改革时代的英格兰那样,在世界范围释放出经济资源大开发和大流动的整合能量,相反,资本在全球投机性的和无限的扩张将全球经济置于一个悖反式发展的危险怪圈当中,正如索罗斯洞察到的那样:“美国的消费主义和亚洲的重商主义是维持经济发展的动力。每当世界经济遭遇金融危机或其他挫折,美国财政当局便会注入新一轮资金以刺激经济反弹;接着美国的贷款机构也乘机继续放宽信用条件。亚洲财政当局很乐意通过购买美国国债为美国贸易逆差提供融资。美国的消费欲望和亚洲的储蓄习惯之间是共生的关系,这种关系有可能让双方贸易不平衡的状态达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指望一个领导性国家会深明大义,服从国际共同体的高尚利益,这是没有根据的;尤其是我们应当更进一步意识到,美国精神的支柱乃是《独立宣言》中所宣示的人类社会中终极真理的可认知性和可把握性,这一信念在经济上是以肇始于汉密尔顿时代的民族主义纲领为支撑的,这一纲领同时也是一种对个人自由极富侵略性的司法集中体系,既主宰了南方重建时代,也主宰了从边疆运动到进步主义时代再到罗斯福新政的时期;换言之,此种基于民族主义纲领的经济意识已经深植美国经济生活和政治意识当中。真理的可认知性和可把握性意味着操纵真相乃是政治生活的核心特征;即便美国领导层愿意割舍自身的狭隘利益,美国的民主体制也不会放弃操控真理的权力。此种局面之下,即便作为惟一能够在这个危机时代承担起国际重任的国家,美国也势必无法也无意恢复其在罗斯福、甚至是里根时代的世界领导地位。

很显然,一切问题的根本就在于:假如美国决意放弃威尔逊-罗斯福所培植的国际领导地位和领袖精神,同时美国也已经丧失了必要的资源来控制过度扩张的全球资本,那么在最好的情况下,美国也许会在国内将问题向政治领域延伸,借助选票提出带有民主外壳的民主议程来获取暂时的政治权力,借此暂时性地遏制资本无限积累所带来的国内危机;但是,这种做法无疑将会给全球范围的资本过度扩张危机雪上加霜,不久前的“财政悬崖”案件所揭示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在此种局面之下,世界主要国家将再次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局面当中,一个国家的国际战略将再次同国内政治产生直接的而强烈的联动效应,国家的政治领导层将会面临无法作出社会选择的局面,这种局面将是灾难性的。在这样的国际权力格局中,过往时代国际法观念中所设想的超国家政府或者国际公民共同体都只能是乌托邦式的精神游戏,就基础性的经济层面而言,惟一切实的解决之道就是通过刺激一个国内的需求来渡过亚洲后重商主义时代的需求危机。但是作为长远的解决之道,一个世界大国必须通过提升国内民主议程的政治地位,由此获取必要的权力积累来遏制甚至打破资本无限积累的灾难性全球循环体系。因此,就“民生经济”进行充分的历史性阐释,不但是一个大国的战略定力的根本所在,也是一个大国的全球责任所系。

三、帝国语言与国家语言的纠缠与混乱

此种局面之下,不论当前的这个自由帝国获得何等强有力的重申,各国,尤其是各大国,都将会固守关税、配额以及大规模补贴都传统的内部保护手段,至少他们不会放弃。从1850年代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严格说来是欧洲传统帝国模式中的大国强制力塑造了全球性的经济开放格局,大英帝国自身的实力和榜样在其中发挥着轴心作用,以致于凯恩斯在《论民族经济》一文中不得不提出抱怨,认为南罗德西亚在伦敦资本市场可以很轻易地获得一份无担保贷款,条件之优厚甚至不次于英国自身的战争贷款;凯恩斯更为深刻地意识到帝国语言和国家语言在经济领域所发生的这种冲撞,而英国在此类事情上往往是秉持帝国眼光和帝国优先权。很显然,一个自由帝国,在今天无疑获得了较之以往都更大的历史空间,有关“美国衰落”的预言从19世纪初墨西哥危机期间一直到今天都一再出现,但美国是这个自由帝国的惟一的决定性力量,这一点也一直都是不争的事实,有鉴于此,自由帝国能否在当今时代将展现出怎样的前景,确切地说,将满足人们怎样的预期,这都将取决于美国是否具备担当这一自由帝国的长期决心和意志。正是对这个问题的考量,令我们不得不追根溯源,看一看杰斐逊主义在这其中是怎样扮演决定性角色的。

《弗吉尼亚记事》实质上意在阐明同联邦党人的国家主义诉求截然对立的“帝国”意涵,对杰斐逊来说,充分领悟这个“帝国”,也就是充分领悟1776年独立战争的意义。《记事》一文首先阐明了单立且规模渺小的弗吉尼亚何以在联邦、北美大陆乃至世界立足的问题。杰斐逊首先对小共和国无以自立的传统欧洲殖民帝国观念提出了挑战,他指出“太阳底下会有新东西”,这个“新东西”就是一系列小共和够依托联邦制原则所组建的“大共和国”,杰斐逊在此并非为了简单地回应麦迪逊的“大共和国”理论,相反,他指出,像弗吉尼亚这样单立的州,正因其地理边界的狭小反而可以在以州权为基础的联邦体系中获得无限的机会。平等且普遍的州权体系在最终摆脱了宗主国的不平等贸易条件或者在摆脱了某种中心控制权力强加的掠夺性框架之后,就能够在彼此间执行启蒙原则所倡导的互利互惠经济体系。显然,前者所攻击的是不列颠第一帝国的殖民体系,后者所攻击的是汉密尔顿依托战争偿债计划而构建的带有强烈国家主义诉求的财政体系和合众国银行体系。在汉密尔顿看来,这两者没有区别,因为他们在本质上都依托传统殖民帝国不平等的剥削原则。杰斐逊将不列颠帝国视为一个繁复的等级制体系且充斥着保守文化的浓烟,令人反感的人为分化是这个传统帝国的本质所在。这一切完全背离了启蒙原则。杰斐逊敏锐的历史感触使他意识到,汉密尔顿的财政和银行体系实际上是在模仿罗伯特·沃尔波于18世纪上半叶在英格兰创立的那种以等级和保守著称的政治-经济综合体,而这个综合体正是不列颠殖民帝国的实力源泉。这个令人厌恶的殖民帝国的影响力正在通过英国资本和贷款的渠道在北美大陆迅速扩散,并很快就会在北美建立起一个庞大且强大的依附集团,即便农村地区也不例外。汉密尔顿的合众国银行无疑为这些依附于殖民帝国的“权贵”提供了最为稳定的制度和宪法保障,联邦党人的国家主义权力中心正是为这批人服务的。

杰斐逊时常遭遇的亲法反英的政治指控并非没有道理,不过,这一点应当从美利坚自身的宪法斗争来理解,而不能以对外政治关系为参照框架;詹姆斯·布赖斯对杰斐逊及其民主共和党的政治诉求和政治情感是有公正之论的:“同不列颠体制的根本性差异,人们普遍认为是1787年的现实境况制造的必然性,因为制宪者们必须去保障州权,因此才不得不对联邦政府之权能实施限制。然而,实情并非这样,即便没有州权需要保障,也不妨试想一下,美利坚人民对于他们选任的统治者对充满警觉的,同时,人民也担心联邦政府的某个权力机构藉由权力吸纳机制来篡取权力,此外,人民也急切地想要为公民之基本权利提供保证,免受来自行政官员或者立法机构的潜在侵害,正如同法国大革命早期阶段的立宪行动表明的那样,这一切的元素最终都导致了一部最高至高宪法或者说是根本大法的创制,制宪者们将这样一部宪法置于全国性的立法机构之上,据此对立法机构实施控制。实际上,北美殖民地章程当中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根本大法,此种至高宪法随后融入了各州的宪法当中;因此,在创立这部全国性宪法之时,制宪者们当然会遵循这样的先例,这样的先例的确是很珍贵的。”

经历了成功的1800年革命之后,杰斐逊对共和帝国的前景充满信心。路易斯安那购买案令联邦党人忧心忡忡,他们担心过度扩张会对联邦安全产生威胁,这种担心是有道理的。但杰斐逊从相反的角度看待问题,他认为以小共和国为单位的这种联合,在共和原则以及和谐利益纽带的支撑之下,将能够容纳共和州的无限制扩张;一旦彻底摆脱宗主国或者联邦党人的中心控制权力,这个共和帝国无论在幅员、公民凝聚力以及资源能力方面,都将超越专制且奉行等级制原则的大英帝国;路易斯安那购买案在杰斐逊看来,意味着共和帝国无可抗拒的扩张力。在此种观念之下,1776年的革命也就可以在共和帝国观念中得到最终的理解和定型,换言之,1776年的革命使得强大切中央化的权力变得没有必要而且危险,不仅为害共和式的公民道德,更威胁到联邦自身的安全以及帝国使命。相反,联邦党人认为,1776年赢得的独立意味着民族国家的开端,而非共和帝国的开端,路易斯安那之并购无疑将招致联邦纽带的松懈;尽管独立各州已经展示出帝国的规模,但考虑到日后必定要同欧洲强大的民族国家进行竞争,惟一的可行之道便只能是模仿欧洲强国。共和帝国的原则所秉持的去中心化、去宗主国原则,使得对共同利益的追求只能诉求州权体系,这样一个不依托中央权威的帝国是不可能得到维持的;选项是:要么接受一个宗主国体制的帝国,像大英帝国那样,要么就接受一个中央集权的民族国家;考虑到这个刚刚独立的政治联合体实际上的二流地位,后者实际上是必然的选择,“帝国”观念本身就完全不合时宜,遑论共和帝国或者自由帝国。共和帝国的强烈的扩张主义诉求将超出国家整合的能力范围。对此,共和党人视为欧洲殖民帝国的强制模式,1776年美国人所摧毁的正是这样的模式,联邦党人在19世纪初仍然坚持此种做法,只能说明他们是亲英主义者。共和帝国或者自由帝国的倡导者们所坚持的理论基础,实际上是启蒙主义,他们相信各州自身以及彼此之间的自由且平等的自治权最终将在无限扩张的共和帝国框架内完成同自然权利的普遍融合。杰斐逊对城市和商业的厌恶、对乡村的偏爱是众所周知的;但很显然,无论是重农主义经济学理论还是18世纪英格兰的乡村党观念都无法对此作出完善解释,应当注意到,《弗吉尼亚记事》中对城市和商业的攻击主要集中在城市和商业必然导致不平等以及财富和权力的集中,而这恰恰是一个中央集权政府获取公众情感支持的源头所在。这一切人为的依附和从属关系,正是大英帝国的殖民残留物,它所传播的也正是欧洲殖民帝国的腐败影响。由此便不难看出,共和帝国的观念实际上成为《西北土地法令》的精神原则,这一法令塑造了西部的命运,它的基本诉求就是严厉压制封建所有权以及由土地投机者所造成的土地所有权的虚假激增,并构筑一个自由土地权利体系。这是一个“绝对产权的帝国”,从根本上杜绝了大英帝国式封建式不完备产权以及封建贵族的复活。《西北土地法令》实质上正是弗吉尼亚同乔治三世就土地权利所进行过的早期斗争的延续,是帝国观念在西部的具体化实施。

很显然,不惜冒着违宪风险并且不惜赔上个人政治前途推进路易斯安那并购案的杰斐逊,是一个有着强烈自我意识的伦理政客,这样一个杰斐逊是不会把联邦放在首位的,也正是他的这种态度在内战前夕、内战期间以及内战结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影响了欧洲人乃至世人对联邦的评判和重估;正如詹姆斯·布赖斯所论:“欧洲人通常将那场令联邦宪法遭遇了重大考验的奴隶制斗争归因于联邦体制,最起码,欧洲人认为,这场斗争之所以演变得如此暴烈,联邦体制难辞其咎。这场斗争乃催生了诸多党派,党派的追随者当然各地都有,不过,事态的演进也令追随者们以州为界逐渐集结起来,并掌控了各州组织,令各州政府为自己效力。蓄奴州法律同自由州法律之间的歧异乃催生了一系列的法律问题,在这样的背景下,这些法律问题乃积聚起巨大的爆炸力,而且,这一系列的法律问题乃是联邦宪法予以刻意回避了的,要不就是制宪者们不曾预见到的。置身这样的境况当中,联邦最高法院的威信也发生了震动,因为围绕这些问题展开的司法判决当中,是不难见出对蓄奴州的偏袒倾向的。在这场斗争中,人们纷纷抓住州权教义不妨,这样的教义令任何州只要自感受到委屈,便会去摇撼对联邦政府的忠诚。于是,敌对双方阵营当中的激进派都不免要对联邦产生仇恨,不管怎么说,敌对双方是无法在同一个政治机体当中共存的,但联邦当然要强求此事。最终,反叛、脱离以及一场规模巨大的内战便成了在所难免之事。甚至在这场战争结束之际,战争中遗留的毒药残渣仍然在困扰联邦体制,并继续在其中制造混乱。一方面是宪法赋予的责任,要对南方实施重建,另一方面则是在重建过程中遭遇的切实危险,毕竟,战败的南方各州的人民仍然秉持着战前的心态和情感,在两方面因素的挤压之下,遂在南方各州催生出军政府体制、‘提包客’政府、三K党暴行,当然还有大批黑人人口获得了他们实际上并无能力担当的选举权,但问题在于,除了向这批黑人人口释放选举权之外,显然是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对黑人人口形成保障机制的。人们常常认为,这一切的恶果皆溯源于美利坚的联邦体制,此一体制乃包含了自我毁灭的种子,只消足以策动人心的问题震荡而起,这种子就必定是破土而出的。对待此类责难,大可以回应说,联邦政府不仅从这场斗争中存活下来而且还变得更为强大,同时也应当申明,联邦主义并非祸端,确切地说,联邦主义只不过是将特定的形式赋予了联邦契约引发的一系列法律争议,正是这一系列的法律争议引发了反叛各州针对联邦的战争。这一系列的法律争议,既然涵涉了巨大的经济利益,也糅合了炽烈的人类激情,因此,一场冲突便在所难免了,而且还应当申明一点,倘若是集权化的政府体制,萧墙之祸也将是同样可怕,而且遗留问题也肯定是同等严重的。”

进言之,正是由于杰斐逊及其共和党人的努力,美国在独立战争中摧毁了传统帝国观念之后,并未拒绝帝国观念,而是凭借杰斐逊阵营那种超前的启蒙思维,重塑了帝国观念,以州权为基础的联邦体系实际上是一个共和帝国和自由帝国,拥有几乎是无限的繁荣空间以及和平扩张能力,路易斯安那并购案以及《西北土地法令》所创建的“绝对产权帝国”也在美国历史上嵌入了一种积极形象和象征:这是一个将在整个大陆乃至整个世界传播自由和共和原则的帝国,兼具无限的扩张性和包容性。正如奥鲁夫所评论的那样:“从帝国的角度思考,美国的革命者首先把自己想象成英国人,具有那种认同所包含的所有文化特点与民族自豪感。独立的美国人抛弃了这一英国认同中的一些比较极端和不合时宜的表现形式,譬如好战、不能容忍新教。但是美国人的自由天性意识,他们在维护和改进英国模式方面的成就感,延续了与英国辉格党传统的连续性与关联这样一种几乎是种族意识的东西。摆脱了宗主国的统治,独立的美国人以种种具体的、特殊的方式领会和运用帝国观。尽管或者,正如托克维尔指出的那样,由于多样的地方忠诚与激增的交往形式,美国人表现出了越来越独特和公认的‘民族性格’。这种新出现的国家认同不仅是‘信仰方面’的,或者是理性计算者的最小共同性,它同时也是立足于特殊的地方,譬如杰斐逊的‘国家’,弗吉尼亚,而且充满帝国式的幻想和抱负。”

《西北土地法令》激发出了西部的长久活力,正如特纳在“边疆论”中阐述的那样,这一活力所展现的前景不仅仅是杰斐逊共和党人的弗吉尼亚前景,也是美国自身的帝国前景;正如杰斐逊及其共和党人设想和预见的那样,西部充分发挥出了平民主义和乡村保守主义的双重政治功能,在19世纪后半叶相当长的时间内深深影响并改组了美国的票选格局,在不断对抗并克服英式自由帝国沉重经验的过程中,使杰斐逊的共和帝国观念顽强地维系着经验上的存在,在肯尼迪“新边疆”演说诞生之前,西部可谓一直矗立在“美国梦”的最前沿。然而,杰斐逊共和帝国和自由帝国的观念是不可能完全付诸实施的,目的通常要因为手段而有所调整、有所妥协,对目的和手段之间的辩证关系,汉密尔顿的联邦主义阵营无疑有着更为现实主义的透彻认知,也有着更强的执行力。汉密尔顿深谙亚当.斯密,并且就亚当.斯密的理论体系深表信服,但只要他进入经济政策领域,比如发表于1791年的著名《工业报告》以及关于合众国银行及其货币体系问题、公债问题等,他就立刻呈现出反斯密主义的不妥协态势,以致于李斯特正是从汉密尔顿的经济政策中以不自知的扭曲方式推演出一套二十世纪意义上的“国民经济”纲要,这一纲要既是一种理论表达,也包含了国家干预主义的政策体系。正如熊彼特评论的那样:“汉密尔顿是个出类拔萃的经济政策执行者,认为与其用一知半解的知识来取悦某些听众,不如多学习点分析经济学。他很熟悉斯密派经济学(不仅仅是斯密本人的经济学),事实上熟悉得可以根据自己对实际可能性和必要性的看法来改造这种经济学,熟悉得觉察到了这种经济学的局限性。”简言之,好的经济政策家往往并非好的经济理论家,反之亦然。在这方面,杰斐逊将汉密尔顿比之于沃尔波,这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双方缺乏进行真实交流的意愿,在18世纪末新大陆宪法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的时期,帝国语言和国家语言之间似乎是难以沟通的。

托克维尔在杰克逊时代游历美国之时,对美国的州权体制和地方自治推崇备至,并第一个阐发了这一制度本身所包涵着的宪法尊严和独特的道德意涵,在托克维尔看来,这一道德意涵是古老的,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托克维尔并没有将任何一个州描述为一个共和国。显然,托克维尔眼中的美国仅仅是杰克逊时代美国辉格党眼中的美国,他所塑造的州权和地方自治体制完全截然背离了杰斐逊对弗吉尼亚所作出的“共和国”式的设想,杰斐逊的共和各州,实质上就是他的“国家”,这样的国家联合体制在北美大陆的展开就如同一个庞大的瑞士联邦体系,所不同的是,这一“共和国”的联合体制是带有强烈的扩张主义诉求和帝国诉求的,共和各州实际上只有置于一个无限扩张的共和帝国格局当中才能获取政治、道德上的普遍意义;弗吉尼亚正因其在帝国范围内边界狭小,才显示出十足的分量,因为共和各州可以借助普遍而互惠的经济和贸易交往,完成共和帝国普遍性的文明使命。因此,杰斐逊对于弗吉尼亚的刻画是依托洛克的财产权理论以及法学语言进行的,《西北土地法令》所构筑的“绝对财产权帝国”正是一个理想化的弗吉尼亚共和国所产生的帝国认同感在西部的道成肉身。托克维尔对同一体制的刻画完全祛除了杰斐逊和华盛顿论章中的那种洛克主义和法学理智的诉求,转而单纯展示其中几近乡土气息的道德意涵,启蒙原则所支配的扩张主义的帝国景观在托克维尔这里转变成了一种基于乡土保守主义和乡愁原则的纯粹文化景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卡尔霍恩正是托克维尔的真正继承者,他将基于“单一主权”原则的州权从宪法领域推进到文化领域,将触发南北战争的宪法论争转化为一场俾斯麦式的“文化斗争”。当阿克顿遵循卡尔霍恩的思路,将这场“文化斗争”中的南方作为宪法上的“少数派”予以认同的时候,历史上常常发生的事情于是就不可避免了:军事上的征服者最终将演变成为文化上的被征服者。

实际上,美国成立之初的七十年间,外交政策更支持欧洲殖民帝国的方式,而并非杰斐逊式的共和帝国体系。背后的主要推动力量就是南方种植园势力创建一个奴隶制帝国的尝试,这样的帝国一旦获得成功,就将会是一个以秩序和等级为基础价值诉求的“正式帝国”,很显然,一个奴隶制帝国的首要考虑并非杰斐逊式的扩张主义和包容性,而是一个稳固的安全边界。这可说是历史的十足讽刺,美国1776年帝国精神惟一一次历史性尝试是由奴隶制势力依据完全背反于1776年精神的原则进行的,那是一个“正式帝国”,一个返祖式的西班牙殖民帝国的翻版。从墨西哥危机到1860年林肯当选,州权在这段对于共和帝国观念至关重要的时期,扮演着独一无二的角色。在这段时期,任何在野派政治势力都在呼吁州权。南方势力在19世纪的整个五十年代都牢牢掌控着联邦的行政和司法机构,并因为北方民主党人的软弱而掌控了立法机构。因此,这一时期的南方势力严厉反对州权。1857年的坦尼判决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1860年大选因民主党自身的分裂以及共和党人强有力的领导,而让林肯获得了总统职位,此时,南方分离主义势力便立刻开始主张限制联邦权力并呼吁州权。

内战结束之后,民主党沦为少数党,甚至直到罗斯福时代都无法获得一个强有力的全国性政党领袖和一份拥有广泛民众诉求的政纲,造成此种局面的根本原因在于民主党的众多成员和地区性领导人并不从内心里认同这次战争。因此,他们从内战期间就开始称呼民主党为“白人的政党”,而将对手讽刺为“黑色共和党”。由于共和党人控制着南方重建,对南方重建的攻击也就成为了一个强有力的工具。事实上,重建失败的主因并不能归于共和党人,相反,失败的主因恰恰在于南方白人,尤其是前邦联种族主义势力的暴力,这种暴力的强烈程度和普遍程度使得白人暴力问题超越公平施政问题,成为重建能否取得成功的关键。然而,从19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美国主流历史作品,包括教科书在内,实际上都回避了白人暴力问题,转而将重建描绘成一副共和党人高压切独断统治的画面,“提包客”几乎成为重建的代名词,并获得了普遍的文学感染力。

实质上,南方重建同样是一场杰斐逊所谓的“灵魂战争”,就如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德国的重建实质上是一场德国人的灵魂战争一样。结局则大不相同,在美国,南方种族主义者成为最终的胜利者,汤姆叔叔则变成了出卖国家灵魂的糊涂蛋或者背叛者。最终,征服者反被被征服者征服。战前旧南方“月光温柔、木兰盛开”的日子显然并未随风而逝,而是转身征服了美国主流社会,成为“白人社会”借以实施自我认同和民族认同的最有力工具,州权论战时代的宪法语言借助白人社会的主流情感渠道,迅速转化成为文化语言;杰斐逊和道格拉斯基于启蒙理性或者选举意志的州权,也在1890年代迅速转变为以宪法“少数派”观念为基础的保守语言,甚至成为一种乌托邦式的乡土语言。当货币和关税斗争在1890年代趋于消散之后,历史教科书方面关于内战起因的主流说法,为美国主流社会的文化认同开拓出了教育上的空间:“南方以‘州权’为由脱离联邦。它们认为,每个州自愿加入联邦;宪法是独立州之间的契约。现在,全国政府违背了这一契约——它拒绝推行《逃亡奴隶法案》,否定南方诸州在那些新领地享有平等权利,因此,这些州就有理由退出联邦。”看起来,州权及其地方性的保守道德意涵似乎成为了这场战争传递给美国人的惟一的值得珍视之物,依据此种文化景观,南北战争的惟一意义不过是一场共和党人意图借助黑人选票扩容票仓的阴谋。重建失败之后,最能触动美国主流社会心灵的东西不再是杰斐逊或者汉密尔顿的宪法语言,而是玛格丽特.米切尔的文学语言:“以前的庄稼汉发现自己突然上升到权势的宝座。他们像一些耍小聪明的生灵一样颐指气使。他们像猴子或顽童一样,把玩着自己手中的宝物,但无法理解其价值。他们疯狂了,要么是因为破坏所带来的快感,要么是出于纯粹的无知。”这同1830和1840年代辉格党的绅士和精英对杰克逊平民体制的攻击显示出令人震惊的一致性。来自哈佛的黑人学者杜波依斯对发生在这一关键时期的宪法和文化转变,给出了最切合实情的平价:“事情发展到今天,我们已经不能把我们内战期间或之后的那些经验用于启迪和提升人类了。”

四、反帝国的帝国

亨利.亚当斯以“民主信条的衰解”来命名民主政治从约翰.昆西.亚当斯时代向着布莱恩时代的变迁。在信中,他敏锐地感觉到,1870年代崛起的平民主义大有可能在剥夺特权精英阶层的政治能量之后,在美国塑造出一种凯撒主义的民主政治形态,若如此,则美国的民主承诺将从传统的精英主义承诺转变为平民主义承诺,由此将分权制衡的传统宪法体制以及杰斐逊的多元化的共和帝国承诺,改造成将为一种基于普遍帝国的前景和承诺。随遇而安的不可知论,这是凯撒主义时代诸如塔西佗、普林尼这样的传统文化精英们的普遍心态;同布莱恩时代的美国社会特权精英阶层一样,基于等级论的多样性诉求也曾经是共和晚期罗马精英阶层在遭遇凯撒主义镇压之时的一致反应。的确,南北战争后,民主深化的趋势不可阻挡。社会同质化和身份平等是互为表里的历史进程,舆论的专制是这一过程自然而然的副产品。如果舆论专制和多数暴政相结合,宪政自由就会面临极大的危险。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美国并非没有机会展示出凯撒主义的政治能量,这个时期才是美国所经历过的真正的“宪法危机”。

不过,在内政方面,最终胜出的仍然是麦迪逊关于多元利益体系的现实主义构想。新的大众政党机器所操控的大众民主体制,在美国绝少有机会越出宪法所设定的终极框架,相反,即便是两个全国性的政党也都必须以地区性的存在作为生存基础,就如同同样的情形使得19世纪后半叶崛起的工人运动沉降为地区性的、零散化的纯经济吁求,无法形成统一性的阶级意识一样,美国的大众政党最终也只能接受来自宪法的同化力量。亨利·亚当斯一度深为忧虑的美国的罗马化也正是爱德华·吉本在两百年前担忧过的。不过,对美国宪法有着更深彻领悟的林肯却很清楚,美国宪法是不会给凯撒主义留下任何的发育和生存空间的。

正是美国的此种宪法状态以及宪法在美国无可挑战的“公民宗教”地位,使得美国在国际舞台上只有暂时性的外交政策,却无法诞生一种系统且稳定的帝国政策;从海外扩张早期阶段的菲律宾事件直到9.11之后的中东政策,都毫无例外地揭示出美国外交的目光短浅而非灵活多变。实质上,20世纪之初,西奥多·罗斯福“门罗主义推论”就门罗主义所作的扩张主义解释,就已经引发了众多含混不清的赞同和反对之声,种种意见来自宪法的各个角落,既能表达美国自身的历史智慧,也都能呈现出各自的宪法根基;杰斐逊派、州权派、“严格解释”的参议院宪法派、国家主义者、现实主义者以及纯粹的乌托邦主义者都置身其中,参与并分享属于自身的宪法力量,各派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的共同的国际视野可言,从中断无可能熔铸一份以长期承诺为基础的统一的美国帝国政策。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当参议院否决威尔逊的国联提案之时,世人,尤其是欧洲,想当然地认为美国自私地放弃了对国际事务的担当和保证,并退回到华盛顿式的孤立主义告诫当中。参议院则提醒欧洲,尤其是自感遭到抛弃的法国,要求他们多了解了解美国宪法,此言不虚。事实上,威尔逊事件之所以能够在美国帝国脉络中享有独一无二的里程碑地位,乃是因为这一事件并非标示出美国外交政策的倒退,而是揭示出美国外交及其世界秩序诉求不可能脱离宪法框架,获得任何意义上的独立地位,尽管美国较之罗马和英国都拥有更大的实力给予世界秩序以长期和稳定的承诺和保证。此种局面之下,美国若不能借助“直接诉求人民”的方式来建立一种凯撒主义的政治结构,从而颠覆当前的宪法体制,便无法在帝国秩序建设方面获得实质上的突破。

同罗马的普遍公民权帝国或者英国的自由贸易帝国相比,美国帝国秩序就其极限而论,也只能称得上是“非正式帝国”或者“自由帝国”。人们也习惯于称呼东印度公司大改组之后的不列颠帝国为“自由帝国”或者“非正式帝国”,不过,在面对当今世界主要政治力量之一的现代民族主义之时,美国并没有展示出类似格莱斯顿那种对于民族自决原则的系统性宽容,也没有展示出吉卜林-张伯伦式的统一性的高压,相反,支配美国政策的仍然是汉密尔顿-杰斐逊式的矛盾组合,一方面是至深的国家利益考虑,另一方面则是启蒙式的理想主义,宪法框架实施着绝对的约束,迫使美国的帝国秩序诉求只能在这种矛盾组合当中不断游移,直至恶果酿成而不得不选择“提早抽身”。这一切都使得美国式的“自由帝国”同不列颠自由帝国形成了鲜明的悖反。

回避国际责任的典型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纯粹的国际霸权,另一种就是“孤立主义”;美国的世界主义政策毫无疑问是在这两个极端之间不断变幻摇摆;这只是表面上的极化态度,实质上二者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都是由杰斐逊主义及其帝国观念化育而出。美国当然能理解经济互惠和经济援助的力量,以及纯粹的军事力量;然而,人类事务,特别是国际事务,所蕴含的动机却是极度复杂,这一切并非美国的简单思维能够理解,这其中更更涵涉了族群、文化、传统、希望、恐惧以及嫉恨等等无穷无尽的元素,这些恰恰是当今世界各国内部团结和对外政策的根基。处于此种格局中的美国准备以致命的武器和绝对的实力为装备以及巨大的经济援助能力,接受并执行托马斯·潘恩曾经称之为“全人类的事业”;但是当这一事业进入“国家建设”的轨道并遭遇美国所不愿理解的“他者”文化力量的挑战之时,美国也随时准备脱离建设轨道。显然,这一事业、此种做法,并非杰斐逊式的共和帝国事业,也不是伯克或者麦考莱式的自由帝国事业,而且也缺乏对自由帝国观念的历史性同情和实质性了解。正如乔治·凯南在《美国对外政策的现实》的开篇所论:“我确实认为,早期的美国政治家们在处理国家事务时,一般来说比我们这代人对自己的企图有更好的认识,至少是一个更为明确的认识。”凯南进一步阐释了美国外交的哲学基础:“我们不像俄国人那样,我们手里没有拿着改造社会的专利药品,以便随时把它介绍给所有前来求医的人去治疗一切病症。我们只是对我们的社会怀有某些信念。我们关怀的是,我们是否能够实现这些信念。我们关怀的是,我们的国外环境是否尽可能地有利于这种过程的进展。我们执行的外交事务就是为了达到这种目的。仅此而已。”此种外交哲学中的现实主义和国家利益诉求只是表层事实,穿透这些事实,便不难见出背后的“宪法”潜流,这正是长久以来美国宪法框架所能容许的外交哲学,依据此种外交哲学,凯南对建国以来的帝国历程作出了严格意义上的宪法解释:“美国政治家们在十九世纪初期非常坦率地和非常自信地处理了实力这一现实问题。他们正确地认识到,欧洲国家不受我们保护,不重视我国制度的价值,忽视我国作为一个独立国家而存在和繁荣的重要性。他们有理由害怕欧洲国家在新大陆玩弄阴谋诡计。他们用很大的力量来遏制欧洲国家对我国领土的野心。他们毫不犹豫地把我国的主权扩张到太平洋边,以防止欧洲国家在西部领土插足。”将美国的帝国历程处理为一个实力问题之后,凯南便直指问题的要害,要求美国人摒弃世界秩序问题上“不切实际”的帝国承诺,回归宪法框架,对于那些“失去了对外交政策实质的感觉”的人,凯南直陈其英式帝国幻想的实质,并评论说:“一种由我们社会的原本目的所导致的形势,已经不再能够满足他们了。和其他方面一样,浪漫主义精神在这方面攫住了他们。他们毕竟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子孙,各方面都容易在见解上受到稀奇古怪的铺张和虚浮的影响。他们希望把他们的建筑物弄得富丽堂皇、浮而不实和过度装饰。同样地,我相信他们要把他们的政治策略弄得显赫而不切实际,并且只强调外表而不注重内在的实质。结果产生了这样一种情况,就是那时我们美国人不再满足于做普普通通的人。我们那时是想要显得骄傲、高贵和举足轻重。”显然,不应当仅仅在“遏制”战略的背景下来理解凯南所谓的“美国对外政策的现实”,因为这样的“现实”也正是“严格解释”的美国宪法所阐发并支持的“现实”。

另一方面,美国宪法要求放弃世界秩序领域的英国式的承诺和建设模式,这意味着美国宪法将维持汉密尔顿-杰斐逊式的张力和矛盾格局,只要这一格局不被突破,美国就不会像罗马帝国、法兰西帝国和大英帝国那样,将自身的生命力纳入自我耗竭的帝国轨道当中;这同时也意味着在美国主导的这种自由帝国格局中,没有哪个民族或者国家会天然地安享高卢或者印度那样的优惠地位。这就如同尼布尔在评说“美国历史之反讽”的时候总结的那样:“我们总是觉得我们的美德同旧世界的罪恶形成了鲜明对照,我们总是担心倘若我们陷入世界政治纷争的泥潭,我们的纯洁就会遭到玷污,正是这样的意识和感受,令我们在本来就极为可怜的审慎之外,更是平添了精神上的虚荣,令我们的责任意识更形薄弱。”很显然,正是这种杰斐逊式的“自我纯洁”意识,令美国的理想主义者、犬儒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顺利合流,共同促成并推行一种习以为常的不负责任的强权政策;很显然,除非美利坚理想主义真正认肯并接纳如下历史实情:古往今来,人类的一切努力和奋斗都是相当有局限的,因为人类智慧和德性本身就是非常有局限的,同时,一切的权力结构都不牢靠,一切的人类德性都融合了善恶;否则今日世界便不会有“世界主义”可言。

  原文来源于《复旦大学政治哲学评论》第12期,感谢转载授权。

来源时间:2021/4/4   发布时间:2021/3/27

旧文章ID:24669

拜登的半岛策③|三种选择和三个倾向:美国对朝鲜政策预判

0

作者:《美国拜登政府朝鲜半岛政策前瞻》课题组  来源:澎湃新闻

由于拜登政府面临诸多政策难题,朝核问题并非其优先解决选项,其半岛政策团队仍在组建中,新政府需要一定时间重新评估对朝政策。拜登政府的朝鲜政策将不同于前几届政府,可能会是在全面评估后的综合方案,既要符合当前内外时局,又要对过去所有政策取长补短。同时,拜登政府对朝政策无疑还会受到朝鲜和韩国两大变数的影响。

1、重新审议对朝政策

2021年1月20日,拜登在就职演说中明确指出:“这是一个考验的时刻。我们面临对民主和真相的攻击,肆虐的病毒,不断扩大的不平等,系统性种族主义,处于危机的气候,美国在世界的角色等”,[1]演说全文并没有提及朝鲜半岛。对于拜登总统而言,面临繁重的内部重建工作,在当前抗疫、恢复经济、国内政治极化严重的情况下,半岛政策难以处于优先位置,美国不愿因贸然与朝鲜接触而横生意外或耗费外交资源。

拜登对朝团队正在组建中,虽已初见端倪,在国务院层面大致形成“布林肯国务卿—舍曼副国务卿—金星代理东亚太平洋事务助理国务卿—朴正铉副助理国务卿”的梯队,但是还缺少“对朝特别代表”和美国驻韩大使两个重要位置的人员安排。另外,外交团队与“沙利文—坎贝尔”的白宫国安团队之间的相互关系和磨合并不明朗,美国国防部、国家情报局(DNI)和中央情报局(CIA)等部门介入的程度也难以下定论。

从拜登团队近期的表态来看,主要官员仍在原则性地表示“对过去政策进行重新审查”,尚未提及对朝政策的具体内容。2021年1月19日,候任国务卿布林肯在参议院批准任命的听证会上表示:“这是一个使历届政府感到痛苦的难题,这个问题不仅没有得到改善,事实上更糟了”,“我们可以重新研究和商议我们有什么选项,这些选项是否可以有效加强施压以促使朝鲜重新回到谈判桌上,或者其他外交方法是否可行”,“我们将与韩日等盟国讨论所有方案。”[2]

1月22日,白宫发言人普萨基(Jen Psaki)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我们将引入新战略(new strategy),以保障美国人和我们盟友的安全。解决方法的开端将是同韩日协商并彻底重新审查政策。”[3]也就是说,拜登对朝团队将会“讨论所有方案”、“彻底重新审查”美国历届政府对朝政策,形成“新战略”。

2、关键是审查的“速度”和“方向”

至于拜登政府将如何进行对朝政策审议,[4]有观点认为可能需要半年以上时间,[5]但也有人预测拜登政府将迅速梳理立场,争取有所作为。[6]值得注意的是,拜登就任美国总统后一个多月时间内,美韩总统、外长、国防部长、外交安保部门负责人就分别进行了电话沟通。双方就对朝政策进行了全面协调和磋商。由这种速度来看,有观点认为拜登政府的半岛政策可能会在4、5月份出台。[7]

拜登政府的对朝政策选项,目前看来至少有三种选择:[8]

第一,采用“先弃核后补偿”的无核化模式。这一选项认为,朝鲜重视政权安全,不太可能主动放弃核武器,因此,要通过美日韩合作,加强军事包围和经济制裁,继续极限施压,并通过合作,在外交上孤立平壤,通过秘密工作和心理战动摇金正恩体制,借助高压战略迫使朝鲜弃核。朴正铉(Jung H. Pak)等强硬派外交专家持此观点。

第二,以“渐进、同步交换原则”对朝谈判,逐步实现无核化或核军控。这一选项虽然不能承认朝鲜拥核,但必须认识到朝鲜已具备这种能力,并在此基础上制定对朝谈判战略。朝鲜不仅要冻结核、导弹活动,还要废弃宁边核设施等。美国则相应地采取放松部分制裁、关系正常化和安全保障等措施。只有通过这些初期措施使美朝建立互信,才能够通过进一步相互磋商,制定路线图,以分阶段、可验证方式销毁核设施、核材料与核武器等。美国前国防部长威廉·佩里等曾与朝鲜谈判的民主党倾向的元老人士和拜登阵营中的核扩散领域少壮派专家支持这种做法。

第三、“稳定管理朝核”方案。拜登阵营中主流外交政策专家比较认同这一选项。他们认为,平壤短期内弃核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也不能通过军事行动清除朝核,因此,最好的方式就是稳定管理朝核。这种方案将根据不同情况采取不同措施:如果朝鲜在无核化方面拿出积极行动,就采取相应措施并进行谈判;如果朝鲜进行“挑衅”,就要予以惩罚;如果朝鲜选择维持现状,各方就以“残忍忽视”来应对。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三种选项并非截然分离的方案,而是相互之间存在关联和互补性。“稳定管理朝核”既可以与分阶段同步走的政策选择重叠,同时也可以被认为是半岛无核化进程中,美方设想的一个节点和阶段。所谓的稳定管理概念本身对于朝核问题的最终解决并无明确的指向性。新任美国国务卿布林肯2018年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曾表示,不少人主张从裁军论的角度渐进解决朝核问题。这暗示,他认为当时的特朗普政府,或者国际社会推动的朝鲜完全无核化几乎无法达成。[9]布林肯出任国务卿后,他的这一表达可能重新引发关注,并被解释为拜登政府也许更关心通过分阶段务实协议,强调逐步冻结朝鲜核能力。

3、拜登政府对朝政策倾向

拜登政府在一定程度上会修正特朗普的朝鲜政策,改变特朗普的峰会外交和自上而下的工作模式,但在另一方面,拜登政府也将继承特朗普政府大部分的对朝极限施压(Maximum Pressure)遗产(leftover),并加以改进,以迫使朝鲜按美方愿望进行互动。

从目前情况看,拜登政府对朝政策可能从以下几方面展开:

(1)完善极限施压,填补制裁漏洞

极限施压是从奥巴马政府后期到特朗普时代,美国为遏止朝鲜核导项目和推动谈判而实施的配套政策。从实际效果来看,它在遏止朝鲜核导计划这一首要目标上并没有成功。然而,如果从政策延续性的角度来看,“极限施压”是跨越两届美国政府的正式政策。甚而进一步来说,如果回溯1990年代从老布什施压朝鲜核项目开始,美国对朝极限施压的历史则更长。拜登政府很难冒险打破这一政策的连贯性。即使特朗普,在用非常规手段寻求外交突破的同时,仍然把极限施压作为最后保证。如果从重启河内峰会“以部分弃核换取消制裁”的角度,极限施压也将是拜登政府为数不多的政策工具之一。

问题在于,美方始终认为制裁存在明显漏洞,因而妨碍了施压取得实效。

(2)分阶段、同步走的弃核路线图

特朗普政府时代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曾提出一揽子弃核的“利比亚模式”,遭到了朝鲜方面的明确拒绝。[10]朝鲜则提出“分阶段、同步走”的核裁减方案。在2019年河内峰会上,“以宁边换取消民生制裁”方案作为分阶段同步走的具体建议被提出,但可惜双方未能达成协议。朝鲜之后在工作层面的谈判中,甚至拒绝将无核化作为议题。[11]

经过数年停滞以及朝鲜核导计划的新进展,拜登政府在无核化议题上的选择空间被进一步压缩,分阶段同步走现在似乎成为美国能接受,而朝鲜需要斟酌的选项。问题在于,即使分阶段弃核是双方都能接受的路径,在弃核路线图的制订上,这还只是分歧的开始。

无核化的首要议题就是核项目申报。朝方坚持将半岛南方一起纳入申报范围。其次是踏勘与核查。美朝在之前漫长的核问题博弈历史中,侵入式核查始终是可能将无核化进程推向危机的导火索。在弃核路线图的制订或执行遭遇瓶颈时,加大制裁力度就会成为一个有诱惑力的选项,而这会被朝鲜认为是“倒退”或“敌对行为”的证据。于是新一轮危机又将重新开始酝酿。

因此,根据过去“口头对口头、行动对行动”的原则,美朝需要“全面协议和分阶段实施”的协议,也就是必须明确路线图和相应措施等,包括如无核化步骤中“申报、视察、核查、去功能化和拆除”等每一步,各方对应的权利和义务等。

(3)为韩国和日本提升威慑能力松绑

在核导项目的压力之下,再加上朝鲜在常规军力方面的优势,拜登政府的第三种政策可能性就是为韩国与日本提升针对朝鲜的威慑能力松绑,即在常规武器领域放松对韩国和日本发展进攻性能力的限制,使之具有先发制人的打击能力,以威慑朝鲜的军事力量。就韩国而言,这种松绑集中体现在美国政府对《美韩导弹发展指针》的修订。韩国常规弹道导弹射程与载荷的限制被不断突破,就其自主发展的“3K”体系,即杀伤链、韩国导弹防御系统及大规模惩罚报复体系而言,常规弹道导弹研发及本土化生产能力都是其中非常重要的环节。[12]日本由于专守防卫原则的限制,其进攻性能力的发展相对较慢。

4、拜登政府对朝政策的变数

拜登政府的对朝政策存在变数。拜登政府对朝鲜核导能力和意图的判断以及美朝最初的互动,都将直接影响拜登团队最终如何决定其半岛政策走向。朝鲜和韩国则是美国拜登政府朝鲜政策的外部变数。

一旦出现刺激性的重大举动,朝核危机有可能再度爆发,美朝对话的可能性就会降低,美朝关系改善的时间就会拉长。

从韩国方面看,由于总统大选将在2022年3月举行,从2021年下半年开始,韩国各政党将会开展各种各样的竞选活动,南北关系恐将让位于韩国国内政治。对文在寅本人来说,由于韩国总统无法连任,一旦错过今年的时机,美国将要等到2022年5月韩国产生新政府并构建新的外交安保团队后,美韩才能开始沟通协调,而届时韩国新政府将采取什么样的对北政策并无定论,过去几年文在寅政府与朝鲜对话和交流努力将付诸东流。

在2021年新年记者会上,文在寅提到“剩下的时间不多”,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文在寅可能会怀着“只争朝夕”的心态加速冲刺。近期,文在寅更换了三位重要的团队成员,任命了外交部部长郑义溶、国家安保室长徐薰、国家情报院院长朴智元,这三位都是自金大中政府以来深度参与朝韩首脑会谈的代表人物,可见文在寅将在剩下的时间里专注于推动朝韩、朝美首脑会谈。[13]因此,文在寅政府将迫切地抓住2021年上半年的宝贵时间来说服美国,与美国协商对朝政策,相互紧密合作。

(本文为研究报告《美国拜登政府朝鲜半岛政策前瞻》的第二章“拜登政府对朝政策预判”,有删节,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课题组负责人

吴莼思,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战略研究所所长、副研究员

龚克瑜,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亚太研究中心副主任、副研究员

课题组成员

薛晨,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战略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李宁,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全球治理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注释

[1]Inaugual Address by President Joseph R. Biden, Jr., January 20. 2021.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peeches-remarks/2021/01/20/inaugural-address-by-president-joseph-r-biden-jr/

[2] “从‘布林肯发言’看拜登政府如何促进朝美对话”,(韩)《韩民族日报》,2021年1月22日,http://china.hani.co.kr/arti/politics/9251.html

[3] 1月22日,白宫发言人普萨基在新闻发布会上回答记者提问,华盛顿,美联社。

[4] “‘朝核通’金星再次被拜登任用的原因?”(韩)《韩民族日报》,2021年1月25日,

http://china.hani.co.kr/arti/international/9254.html

[5]우정엽, 2020미국의선택:북미관계, 세종논평, No.2020-26. 2020.11.11.

(禹正烨:“2020年美国的选择:朝美关系”,(韩)《世宗论评》,No.2020-26. 2020年11月11日)。

[6] “拜登重用韩国通对朝政策何去何从”,韩联社,2021年 1月 27日,https://cn.yna.co.kr/view/ACK20210127001100881?section=news

[7] 韩美安保室室长通电话……“再次确认对朝密切合作关系”,韩国《东亚日报》,2021年3月3日,https://www.donga.com/cn/home/article/all/20210303/2473729/1

[8]“文正仁:拜登政府的三条路”,(韩)《韩民族日报》,2020年11月30日,

http://china.hani.co.kr/arti/opinion/9041.html

[9] Kang Seung-woo, Blinken indicates changing course in North Korea policy, Jan 10. 2021.

http://www.koreatimes.co.kr/www/nation/2021/01/103_302775.html

[10]Elizabeth N. Saunders, “This is why North Korea reacted so strongly to Bolton’s mention of the ‘Libya model’,”The Washington Post,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ews/monkey-cage/wp/2018/05/17/this-is-why-north-korea-reacted-so-strongly-to-boltons-mention-of-the-libya-model/

[11]Johan Ahlander, Philip O’Connor, “North Korea breaks off nuclear talks with U.S. in Sweden,” Reuters, Oct. 5. 2019. 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us-northkorea-usa-sweden-idUSKCN1WK074

[12] Ankit Panda, “Solid Ambitions: The US-South Korea Missile Guidelines and Space Launchers” ,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Aug. 25. 2020. 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2020/08/25/solid-ambitions-u.s.-south-korea-missile-guidelines-and-space-launchers-pub-82557

[13]“‘剩余时间不多’的文在寅和‘有的是时间’的金正恩”,(韩)《中央日报》,2021年1月26日,https://chinese.joins.com/news/articleView.html?idxno=100156

来源时间:2021/4/4   发布时间:2021/4/3

旧文章ID:246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