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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琪:特朗普的“政治遗产”及拜登政府对华政策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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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琪  来源:《当代世界》2021年第2期

内容提要:特朗普执政4年采取的一系列对华政策对中美关系造成了严重破坏。虽然特朗普竞选连任失败,但其留下的“政治遗产”对拜登政府及中美关系的未来走向仍具有深层次的影响。当前,中国已被美国战略界和外交界视为美国最大的战略竞争对手。但囿于美国国内面临诸多严峻挑战以及受到拜登基本政策理念的影响,拜登政府对华政策肯定会做出一定的调整,重点是更多与盟友联手来应对中国的挑战。同时,拜登政府也会寻求在一些全球性问题上与中国合作。

关键词:特朗普;拜登政府对华政策;中美关系;政治遗产

作者系同济大学全球治理与发展研究院院长

在特朗普执政的4年期间,中美建交40年来基本稳定的双边关系框架遭到严重破坏。随着新冠肺炎疫情在美国蔓延并危及特朗普连任,在整个2020大选年,特朗普政府的对华强硬政策变本加厉,进行了全方位的升级。尽管特朗普的败选暂时止住了其某些更加极端的对华措施,但是特朗普留下的“政治遗产”已经积累成型,在很多方面不易被其继任者所遗弃或逆转。

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的“政治遗产”

特朗普虽然被称为“政治素人”,但他超越美国政治传统行事,所推行的国内外政策,无论是给美国国内还是国际社会都带来了极大损害。在2021年1月初美国新一届国会开始运作之后,参议院将就特朗普是否犯有“煽动叛乱罪”而对其进行弹劾表决。无论其结果如何,都可以看作是对特朗普的“盖棺定论”。此时,我们也不妨清点一下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都留下了哪些“政治遗产”。

第一,将中国确定为美国的战略竞争对手,认为中国对美国构成安全挑战。特朗普政府2017年12月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2018年1月发布的《美国国防战略报告》,都把当前世界看作是“大国竞争”时代,中国则被认定为“修正主义的竞争者”,它“挑战美国的实力、影响和利益,试图侵蚀美国的安全和繁荣”,“随着中国继续发展其经济和军事优势,并通过一个全国性的长期战略扩大其权力,它将继续推行军事现代化计划,以在近期寻求印太地区的区域霸权,在将来驱逐美国,实现全球领先”。两年多后,对中国的上述基本看法进一步被特朗普政府的正式文件所确认。2020年5月20日白宫发布的《美国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战略方针》声称:中共正在利用自由和开放的国际秩序,以有利于它的方式重塑国际体系和改变国际秩序,并“越来越多地使用经济、政治和军事力量强迫其他国家予以默认,这损害了美国至关重要的利益”。如今,“大国竞争时代”已成为美国战略界和外交界普遍接受的概念,中国已无可置疑地被视为美国最大的战略竞争对手。

第二,用“贸易战”的方法来处理中美贸易问题。美国把自身经济出现的所有问题都归咎于中国。2017年3月,即特朗普总统上任后仅2个月,美国政府就发布了《总统2017年贸易政策日程》,声称自2000年,即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前一年以来,美国的各项经济指标都在持续恶化: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放缓、就业增长缓慢、制造业就业人数大幅度减少、贸易逆差加大。该文件由此得出一个结论:目前的全球贸易体系对中国是有利的,但对美国不利。美国不应再为了获得地缘政治优势而对其在全球市场中遇到的不公平贸易做法视而不见,要“使美国再度伟大”,就必须消除中国所造成的贸易“不公平”。从2018年3月起,特朗普政府开始对中国输美商品加征关税,而中国则被迫开始同美国进行漫长而艰难的贸易谈判。几经反复,中美终于在2019年12月就第一阶段贸易协议文本达成一致,但迄今双方在贸易方面的矛盾并未得到根本解决。

第三,特朗普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在国内释放出一股强大的反华力量。特朗普本质上是一个商人,不具有地缘政治理念,也没有全球战略构想,但他的任职给中美关系带来的最大不利就是,其在任内网罗了一批人,这些人原本无论在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建制派总统当政的情况下,都不可能进入政府担任要职。4年来,特朗普的内阁成员像走马灯一样频频被撤换,而最后留存下来的都是一些缺乏理性、政策主张极端、完全听命于特朗普或与之目标和方法一致,特别是主张对中国采取强硬政策的人。这些人把特朗普零散的、不成体系的对华政策拼凑成为一个完整和系统的反华战略,在美国政府中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反华势力。他们的言论不仅严重毒化了美国对华决策氛围,而且使已经付诸实施的极端对华政策极其难以逆转。

第四,特朗普政府开始直接攻击中国共产党和中国的社会制度。特朗普把自己在2020年大选中遭遇的颓势完全归咎于中国,因而把攻击的矛头对准中国,并把其反华行动推向了高潮。2020年6—7月,美国时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奥布莱恩、联邦调查局长雷、司法部长巴尔和国务卿蓬佩奥有计划地接连发表成体系的反华演讲,手法是前所未有地分离中国和中国共产党,攻击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曲解和否定美国历届政府长期坚持的对华政策,将中国渲染为对西方政治制度、生活方式、基本价值观的直接威胁;呼吁西方国家以美国为核心共同组建对抗中共的意识形态联盟。倘若这些“号召”真能够实现,那将与发动“新冷战”无异。如果美国政府是在这样的认识基础上同中国打交道,要求中国做出改变,那绝对不可能产生稳定的中美关系。

第五,以中国“人权问题”为由,对中国国内事务进行粗暴干涉。虽然特朗普本人不是很关注意识形态,但为了配合自身在对华贸易方面的强硬立场和做法,他非常乐于利用甚至鼓励在“人权问题”上对中国进行攻击,以动员国内对其对华强硬政策的支持。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美国国会在台湾、涉港、涉疆、涉藏等问题上接连通过干涉中国内政、支持中国境内分裂势力、指责中国侵犯人权的相关法案,如所谓《香港自治法案》《2020年维吾尔人权政策法案》《台湾友邦国际保护及加强倡议法》(“台北法案”)等,这些法案都得到了特朗普政府的首肯和配合。有评论说,特朗普推动在美国国会和公众中形成了这样的看法:中国不仅是竞争对手,而且是对美国全球领导地位的威胁。

第六,利用机会组建针对中国的国际经贸或政治联盟。在2018年7月举行的“五眼”国家情报部门秘密会议上,参会国就遏制华为的战略达成了一项协议。此后,特朗普政府不断对其盟友施加压力,要求它们将华为排除在西方下一代通信网络之外。同年8月3日,美国国务院网站公布了一份所谓“5G清洁网络”(5G Clean Networks)名单,宣称全球已有27家运营商在5G网络建设中放弃采用华为和中兴设备,从而构建了“5G清洁网络”,确保了“最高的安全标准”。

2020年5月30日,特朗普宣布考虑把七国集团(G7)扩大为十一国集团(G11),拟吸收澳大利亚、俄罗斯、韩国和印度参加,其意图是进一步孤立中国。用白宫发言人法拉的话来说,这是为了使“我们的传统盟友聚集一堂,共同就未来如何应对中国进行商讨”。

第七,在南海问题上正式选边站。特朗普上任之后,美国针对中国的南海政策趋于强硬。至2020年7月13日,时任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发表正式声明说:“北京声称拥有南中国海大部分地区的离岸资源完全是非法的,其控制这些资源而采取的欺凌行动也完全是非法的。”他表示,中国正以“霸凌”方式企图控制南海,“世界不会允许北京把南中国海当作其海上帝国”;美国将与其东南亚盟国和合作伙伴一道,按照国际法规定的权利和义务,维护其对海上资源的主权,拒绝在南中国海或更广阔的地区强加“实力即权利”的任何努力。蓬佩奥的这一声明彻底改变了以往美国在南海问题上不选边站的正式立场。

第八,把高科技领域当作决定当代大国竞争成败的关键领域。美国与中国科技竞争的强度随着其对科技竞争在大国竞争时代意义认识的逐步清晰而不断升级。这场中美之间方兴未艾的科技竞争始于2018年3月开始的美国对华“贸易战”,那时美国已经有意识地针对《中国制造2025》对中国高科技产品加征关税。随着中国5G战略部署的推进,美国在2018年7月与“五眼”国家就遏制华为的战略达成协议,并于2019年初以“银行欺诈”和“违反制裁令”为由,对华为提起刑事诉讼。2020年全球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期间,在中美关系急剧恶化的情况下,美国对华鹰派获得了进一步采取针对华为行动的机会。2020年5月,美国将华为及其附属公司列入“实体清单”,并于5月15日和8月17日两次加大对华为的制裁力度,限制华为获得无线通信网络的核心部件——芯片。美国的科技“脱钩”措施并不限于针对华为,还包括限制中国对美国高科技产业的投资,甚至试图切断中国整个高科技产业的供应链。

第九,不断加强对中美科研人员往来的限制。特朗普政府对中国赴美访学科技人员和留学生实施严格限制。近年来,美国司法部和联邦调查局以“签证欺诈”等为由,渲染中国科研人员和留学生从事经济间谍活动、偷窃美国技术和知识产权信息,并有针对性地逮捕参与中国海外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的知名学者,同时要求美国大学和学术机构举报有嫌疑的中国人,由此破坏了中美学术机构之间的正常往来与合作。特朗普政府还以中国窃取美国高科技为由,逐步加大对中国留学生在美学习科学、技术、工程、数学(STEM)专业的限制,收紧在机器人、量子计算、半导体、人工智能等高科技领域给予中国留学生(特别是被怀疑与中国军方有关联者)的签证,并制裁与中国军方有合作关系的中国部分高校和实体机构。

第十,迎合美国国内部分群体的要求,掀起反全球化的逆流。特朗普是明显反全球化的,实际上“美国优先”的概念就包含了反全球化的含义。他蔑视国际贸易体系和规则,使WTO陷于瘫痪;动辄实行经济制裁,甚至对其盟友也以安全为由加征关税;把美国公司的投资拉回国内;严格限制移民;退出气候变化《巴黎协定》;重新谈判多边和双边贸易协定,使之更有利于美国;在全球疫情暴发后退出世界卫生组织。原本基于对全球化的认识,应对全球性问题,包括环境保护、应对气候变化、发展清洁能源、打击毒品走私、经济发展、反恐、防止核扩散、遏制传染性疾病等,都是美国需要同中国合作的领域。然而,特朗普政府几乎忽视了所有这些问题。中美之间能够合作的唯一领域仅剩下特朗普关注的核不扩散问题,具体来说就是朝核问题。

特朗普执政4年之后,中美关系已经下降到20世纪70年代末中美建交以来的最低点。而且,由于特朗普政府对中国不断抨击和恶意渲染,中美关系的民意基础显著恶化。据皮尤中心2020年6—7月进行的民调,美国民众对华持负面态度的比例高达73%,较特朗普上任之初升高26个百分点,而且共和党支持者(83%)明显高于民主党支持者(68%)。

拜登的基本政策理念

人们普遍认为,在很大程度上,2020年美国大选是对特朗普执政4年内外政策的公民投票。但不可忽略的是,大选也显示,即使在经济下滑、新冠肺炎疫情蔓延的情况下,特朗普仍然得到了7400万张选票,而且选举之后美国国内频繁爆发的抗议和暴力活动都说明,特朗普仍然拥有大量支持者,这也是拜登新政府必须在内外政策,包括对华政策上谨慎行事的原因。正如美国商会常务副主席迈伦·布里里安特(Myron Brilliant)所说:“鉴于特朗普总统已经采取的对中国的强硬立场,当选总统拜登在上任初期可能不会得到‘政治灵活性’,但可以期待他在语调、风格和过程方面发生显著变化。”

在国内政策方面,拜登认识到,美国国内面临诸多严峻挑战,当务之急是应对疫情和恢复美国经济的活力,并重建脆弱的美国民主。拜登政府的施政重点将包括:对美国国内基础设施建设进行投资,增强对美国科技研发的支持,加大对教育的投入,促进种族和性别平等,在“奥巴马医改”的基础上改善医保体系,改革移民制度等。这些做法都旨在解决美国的自身问题,以便在与中国的竞争中取得优势地位。

拜登提名的外交和安全政策方面的内阁官员或资深顾问中有很大比例是奥巴马政府时期的资深官员,由此可以推测,曾作为奥巴马政府副总统的拜登,其外交和安全政策也会在一定程度上秉持奥巴马政府的政策和民主党的传统外交理念,维护“自由主义的国际秩序”。然而,有两个重要原因导致拜登不会延续奥巴马时期的美国对华政策:其一,时过境迁,美国已经彻底放弃了与中国的交往(Engagement)政策,而将中国视为大国竞争时代的战略竞争者;其二,为了取得广大选民的信任和支持,弥合社会分裂,拜登必须谨慎对待特朗普的“政治遗产”。

在对外政策方面,拜登政府的主要目标是恢复美国的国际领导力,消除“特朗普主义”对美国外交造成的负面影响。拜登极为重视加强全球的民主体制和同盟体系。2020年初,拜登在《外交事务》杂志上发表的文章中写道,在他任职的第一年,美国将组织和举办一次“全球民主峰会”,“以重振自由世界各国的精神和共同目标。它将使世界上的民主国家团结起来,以加强民主体制”,并制定共同的议程。

拜登政府将恢复外交手段在美国对外政策中的核心地位,重新重视多边体制,并寻求与国际社会共同应对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新技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恐怖主义以及民主人权等方面的全球治理挑战。“绿色新政”和“民主人权”将成为拜登政府政策的核心内容。

2021年1月20日,拜登总统在上任的第一天就签署了15项行政令和2项行政行动,其中包括:美国重返《巴黎协定》和世界卫生组织、要求所有美国民众在未来100天佩戴口罩、停止为修建美墨边境隔离墙提供资金、取消禁止12个穆斯林国家国民进入美国的禁令、撤销特朗普颁布的100多项与气候有关的“有害政策”。拜登政府还将重新加入和完善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召开“全球民主峰会”、从阿富汗撤军以及重新评估中美关系等列入其上任百日内的优先外交政策议程。这些也都是拜登消除特朗普“政治遗产”的努力。

拜登政府对华政策可能做出的调整

在美国对华政策方面,基于拜登的基本政策理念,拜登政府肯定会做出一定的调整。根据近期拜登本人及其外交政策团队的一系列安排和表态,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或将做出如下改变。

第一,认定中国是美国最大的竞争对手,但不必然是美国的敌手。虽然近年来美国国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政治极化,但两党在对华政策上已经形成一些重要共识,其中最重要的是美国必须采取更强硬和有效的对华战略来应对中国的竞争。不过,民主党政策纲领也明确表示,该党“不会诉诸自我打败的单边关税战或陷入新冷战陷阱。这些错误只会夸大中国的分量,使我们的政策过于军事化,并伤害美国工人”。这与2020年10月26日拜登本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的表态是一致的。拜登说,“美国目前面临的最大威胁是俄罗斯,因为它破坏了我们的安全和同盟关系”,“中国是美国最大的竞争对手”,“我们如何处理与中国的关系,将决定我们最终是竞争对手,还是最终会陷入一场与武力有关的更激烈的竞争当中”。拜登团队的成员普遍认为,中国是美国国家安全和外交政策面临的“最重要的长期性挑战”,但中国并不必然成为美国的“敌手”。

一些担任拜登竞选团队顾问的美国外交界人士认为,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思路属于过激反应且不切实际,美国不应主动挑起与中国的“新冷战”;阻止中国崛起超出美国的能力范围,两国经济联系过于密切以致无法脱钩;也不应采取强行围堵和打压中国的做法,而应将主要精力放在对自身基础设施、科技、教育等领域加大投入上,以大大提高本国的竞争力。拜登实际上接受了“大国竞争”的概念,并打算在此框架下处理对华关系。在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中新设立中国事务资深主任一职,表明拜登对中美关系的重视;任命奥巴马政府时期的亚太事务助理国务卿坎贝尔担任新设立的“印太事务协调官”,也表明拜登的印太战略与奥巴马的亚太战略将会有一定的延续性。

第二,在对华贸易政策方面,将与盟国携手阻止中国的“不公平贸易”。拜登在2020年8月6日接受采访时,将特朗普政府对中国发动的“贸易战”斥为“鲁莽”行动,带有“政治动机”,既昂贵又缺乏战略意义,导致美国“制造业陷入衰退,农业损失了数十亿美元,纳税人不得不为此花钱”。然而,像共和党一样,民主党人也认为中国长期以来一直在对美国进行“不公平贸易”,因而在拜登当选之后,其政府的贸易政策也将致力于消除中国的“不公平贸易”,包括“窃取知识产权、倾销产品、对公司非法补贴”和“强制性转移知识产权”等。

不过,出于自由主义理念,与共和党人相比,民主党人更愿意表现为尊重国际贸易规则和国际贸易体系。因此,拜登政府更愿意与盟国进行紧密合作,在WTO的范围内对中国施加更大的压力,同时改革WTO,制定新的多边贸易规则,树立更高的劳工、环保标准,用国际规则来约束中国的经济行为,并就产业补贴、国企改革、知识产权保护等问题对中国施加更大的压力。这一点在布林肯在参议院对其国务卿任命审查的听证会上已被表达得淋漓尽致。布林肯辩护道:尽管特朗普政府“过去4年做了大量工作,但效果并不好。仅靠经济制裁和人员限制是不够的,要从根本上让对手屈服,必须联合盟友共同制裁,让其在国际规则框架下行事。我们打算加大制裁力度并通过合作,让我们的盟友和我们一起战斗”。

至于国内外都非常关注的拜登政府是否会取消美国对中国产品加征关税的问题,拜登在选举期间曾表示,一旦当选,他会取消这些关税。然而,2020年12月初,拜登又确认,在审查现有同中国的第一阶段贸易协议并与之进行磋商之前,他不会采取任何“立即行动”来取消特朗普政府对中国商品征收的惩罚性关税。拜登的顾问表示,当选总统不会很快做出决定,他计划分析征税对美国经济的影响,并在采取行动之前与盟友协商。

第三,拜登同样重视在高科技领域与中国的大国竞争。他承诺将在电信、人工智能和半导体等领域投入巨资,以确保美国在这些领域保持对中国的优势。拜登团队强调在科技领域必须恢复美国对国际机制和国际规则的主导力,在5G、人工智能等产业和技术领域建立符合西方价值观的规则体系,加大对中国公司的规制力度。拜登团队打算与技术领先的民主国家进行合作,其中包括开发新的电信技术,以减轻对华为5G设备的依赖。鉴于这一态度,拜登政府是否会取消或部分取消特朗普政府为实现中美科技“脱钩”而采取的一系列措施,包括解除对华为获得半导体产业的关键部件——芯片的限制,尚难预料。

第四,在对华政策上赋予人权和意识形态更大的重要性,通过建立“道义权威”来取得对华竞争的优势。由于拜登本人和民主党人都更加重视人权,可以预料,拜登政府将可能采取更加“坚定和一贯的”政策在“人权问题”特别是在涉港和涉疆问题上对中国施加压力,并会通过组建以西方价值观为核心的“全球民主同盟”,来共同应对中国。

在台湾问题上,从现有的信息来看,拜登政府不会明确承认台湾“独立”,也不鼓励台湾“独立”,而是主张恢复美国在台海问题上的模糊政策,以防止因台湾问题引发中美军事冲突。但拜登政府打破中美建交42年以来的惯例,首次正式邀请台湾驻美代表参加美国总统的就职典礼,说明拜登政府对发展与台湾的实质性关系并无多少忌惮。

第五,从以上几点可以看出,拜登的对华政策在所有方面都以美国的同盟关系为基础和保障。拜登团队认为,同盟关系是美国应对中国挑战的核心优势,但特朗普政府的做法损害了这一优势,而拜登政府要与盟友联手来应对中国的挑战。拜登说:“我们占世界经济总量的25%”,“我们需要与其他25%或更多的民主国家保持一致,以便我们可以设定规则,而不是让中国和其他国家来决定结果”。2020年12月初,拜登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表示,最好的对华战略是将亚洲和欧洲所有的美国传统盟友团结在一起,这将是他担任总统头几周的主要优先任务。

最后,毋庸置疑的是,出于自由主义理念,在与中国进行大国竞争的同时,拜登政府也会寻求在一些全球性问题上与中国合作,如气候变化、环境保护、传染性疾病以及核不扩散等问题。总的来说,从目前的发展趋势来看,中美双方要在各方面恢复正常关系,还有很艰难的路要走。

(注释略)

来源时间:2021/3/24   发布时间:202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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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擎:2020西方思想年度述评(上·美国大选与民主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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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擎  来源:澎湃新闻

按:作者自2003年起撰写西方思想界的年度综述评论。目前由《澎湃新闻·上海书评》首发。本文的网络版分为上、下两篇发表,并略去部分内容和全部文献注释。完整的印刷版将在《学海》杂志发表。此前十七年的述评文章已结集收入《2000年以来的西方》(当代世界出版社2021年)出版。

上篇·美国大选与民主危机

序言:漫长的告别

如期而至的政治危机

特朗普现象的根源

偶像的黄昏尚未来临

下篇·国际变局与欧洲趋势

难以修复的旧秩序

现实主义的战略转向

欧洲的关键时刻

马克龙的反击

序言:漫长的告别

两个多月前,全世界无数人迫切期待的时刻来临了:我们终于告别了2020.这活久未见之年。在一张日历翻过的瞬间,如愿以偿。

然而,这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带着绵延不绝的尾声,在新的一年持续回响。一个时代蓄势已久的力量在去年集中爆发,但不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正如它并非突如其来。

于是,等到春天再来回望过去一年或许更加适宜。这份迟来的重访躲过了惊魂未定的慌张,也会在眼前的景色中察觉客岁的余晖。时间是一种距离,带来些省思的从容,虽然“密涅瓦的猫头鹰”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等到它起飞的黄昏。

《时代》周刊在12月5日的封面上将2020年判定为“最坏的一年”,这是许多人心情的写照。在新冠肺炎疫情爆发的第一个月,全球确诊病例数只有不到一万,半年之内上升到一千万,一年之后突破一亿,累计死亡病例数超过两百二十二万(到今年3月已经达到两百七十万)。此外,澳大利亚发生了罕见的森林大火,法国经历了“黑色十月”的创痛,英国释然或惋惜地正式脱离欧盟,美国见证了风起云涌的社会抗议运动,以及惊心动魄的总统大选。而一年多前签订的中美贸易谈判第一阶段协议,如今似乎已经时隔久远而意义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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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周刊在12月5日的封面

多么动荡而漫长的一年。那些惊慌失措中的猜测与流言,那些坚韧与勇敢的事迹,那些悼别逝者的时刻,都汇入了记忆的河流。但这一切经历究竟带给我们什么启示呢?

有悲观论者说,这“最坏的一年”或许会是未来“最好的一年”。有更多人强调其重要的转折意义。《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弗里德曼(Thomas L. Friedman)在去年3月的文章中提出新的历史分期,他认为世界将被疫情划分为BC与AC两个阶段——“前新冠”(Before Corona)世界与“后新冠”(After Corona)世界。政治哲学家格雷(John Gray)4月发表文章,判定“这场危机是历史的转折点”,并预告“全球化的顶峰时期过去了”。当下的任务是让头脑清醒,“思考如何在一个改变了的世界中生活”。

这些断言或许正确,却过于笼统了。也许,记忆之河还需要更久的沉淀,才能凝结为更具启发性的经验和教训。但是,我们的记忆并不是从2020年才开始的,过去几年的历史不是早已显示危机的先兆吗?

盖茨(Bill Gates)在2015年的一次TED演讲中就曾预言,未来对人类最大的威胁,不是战争而是疫情大流行。至于美国的政治危机,从特朗普在2016年总统大选中获胜之后,就有难以计数的研究和评论发出过警告。而中美竞争的升级及其对世界秩序的冲击,也是过去二十年国际政治领域持久关切的核心议题。同样,全球气候变暖与各种“自然灾害”之间的相关性,一直有大量的研究与公共讨论。

震惊之感往往与健忘或漠视相伴。令人惊讶的2020年并非无踪可循,它只是加速了经年已久累积的危机,让困境与挑战以更加锐利的戏剧性方式呈现出来。如果探究其深层的逻辑,我们可以发现至少有两种长时段的原因,塑造了当今全球化时代的高风险特征。

在微观层面上,存在一个长程的趋势,可以称之为“生活本地性的瓦解”。传统的生活大多在一个有限而熟悉的空间中展开,具有鲜明的本地性。人们熟悉自己的环境和影响生活的主要因素,因为这些“变量”不太多、不太远,也不太复杂。生活的本地性具有相对自足的特征,人们也能够大体把握自己的命运。

然而,随着全球化的浪潮席卷了世界几乎每一个角落,巨大的流动性(包括人口、物资、信息、资本和技术的流动)对生活的本地性造成了严重的冲击。底特律汽车工程师的职业前途,可能取决于“通用汽车”海外公司的规模与效益,还有新能源汽车的发展趋势;而德克萨斯州的石油工人要评估自己的就业前景,可能需要了解科学家对碳排放问题的研究进展,政治家达成的共识,签订的国际气候问题协议及其对国内政策的影响。

影响生活的变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遥远和复杂。投资、技术、设备、生产、经营和消费等要素,原本局限于本地、附近或本国内部,如今却来自世界的四面八方。将这些要素整合起来的过程和机制,不仅复杂到超出普通人的认识能力,而且往往不能够由本地甚至本国政府单独决定,因此也难以单独问责。

当然,这不是今天才出现的新现象。早在现代化浪潮的兴起之时,生活的本地性就开始受到侵蚀。但在最新一轮的全球化过程中,各种流动性的深度、广度和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端状态,也造成了更加严重的冲击。这种趋势对人类应对大规模流行疾病带来了挑战。由于人口流动的规模和速度,防止疫情的跨地域传播变得格外困难。一个地区或一个国家防控疫情的有效性,不仅关涉本地居民,也影响到更广大的人群。

生活的本地性被瓦解了,这给许多人造成了难以估计的风险,对生活的掌控感处在莫名的威胁之中。因为影响你生活的变量是遥远、陌生而难以理解的,它们是未经你同意和授权的强大力量,却以不容分说的蛮横方式操纵你的愿望,支配你的命运,甚至剥夺你的权益,深刻地改变了你原有的生活方式。

同时,生活本地性的瓦解也威胁着基层政治的自治传统。托克维尔赞赏美国民主中的“乡镇自治”模式,这种自治依赖于社区成员之间对公共事务的商谈沟通。当一个社区难以理解也无法掌控过多的复杂变量,有意义和有效的商谈就变得格外困难。世界的许多地区正在见证生活本地性的瓦解,这种状况让越来越多的人感到挫败、委屈、沮丧,甚至怨恨和愤怒。

而在宏观的层面,全球化造成了国家政治与治理的困境。早在十年之前,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罗德里克(Dani Rodrik)提出著名的政治经济学“三元悖论”(trilemma):超级全球化、国家主权和大众民主这三者不可同时兼得,只有“三者必择其二”的可能。2020年6月,两位美国学者在《开放经济评论》发表了一份实证研究论文,他们用1975年到2016年一百三十九个国家的数据检验了罗德里克的假设,肯定了三元悖论的有效性。研究结果还显示,民主化程度较高的工业化国家往往经历更多的政治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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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三元悖论”(trilemma)

就结构性约束而言,欧盟治理的困境、英国脱欧以及美国外交政策面对不断增长的国内压力等现象,都在某种程度上是这种三元悖论的征兆。这也意味着美国恢复原有国际秩序的企图将会遭遇持久的阻力。

无论是生活本地性的瓦解对于个人生活的冲击,还是三元悖论的结构对政治事务与公共政策的挑战,都会激发出反弹的力量,体现为近十年多来的“逆全球化”趋势。罗德里克本人并不全面反对全球化,他主张寻求一种更为平衡的选择,保持适度(而非“超级”)的经济全球化,同时维护国家主权和大众民主政治。

然而,不断超越地区性的全球化趋势仍然十分强劲,因为资本与技术的逻辑具有突出的“超地方性”倾向,两者都遵循一种“对事不对人”的普遍主义:资本总是倾向于流向收益更高的地方,技术也总在寻找生产性更高的地方。但是,这种基于工具理性的普遍主义逻辑往往与社会生活形成紧张。人的生活依赖于相对稳定的居住地、传统、语言和风俗等,总是具有无法彻底抹去的地方性。如果不受约束的资本和技术无情地摧毁生活共同体的根基,很可能会引发剧烈的冲突,导致失序的危机。

2020年以令人难忘的方式突显了长期以来的全球化困境,也揭示了人类分享着共同的命运,至少在重大危机的时刻。这是无法在挥手之间轻易告别的时代挑战。它敦促人们重新思考共同体的价值和意义。人的生活总是共同的生活,每个人都从属于多种直接或间接的共同体,有些切身可感,有些更具有虚拟或想象性,而各种共同体之间又彼此依赖、相互影响和塑造。我们需要探索和建设一种更有生机活力、也更具适应性的共同体,维护其边界和自治,同时保持对外部的开放与合作。这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只能在开启新的思考与对话中才会结束。

如期而至的政治危机

2020年的美国总统大选是一场硝烟四起的“选战”,直到次年1月20日,当拜登宣誓就职的一刻,才尘埃落定。

在两周之前,特朗普的一些支持者攻占国会大厦,中断了国会两院确认选举结果的议程,最终导致五人死亡。这场骚乱震撼了全球各地的政要与观察家。许多人惊呼,1月6日是“美国历史上耻辱的一天”,是美国的“水晶之夜”,“自由世界的灯塔熄灭了”……的确,如果在实况转播中观看特朗普的煽动性演讲,目睹国会山暴乱的场景,整个过程惊心动魄,当时感受的震撼会让人不禁惊叹“狼来了,这一次狼真的要来了”。

然而,这一切难道不是意料之中的吗?在根本上,这场危机并没有超出各种“剧本”的意料,无数“狼要来了”的警告早就不绝于耳。

自从2017年初开始,《华盛顿邮报》决定每天提醒读者“民主死于黑暗”(Democracy Dies in Darkness),将这句话作为铭文印在报头之下。2019年(笔者曾在当年述评中介绍)就有学者预言,美国社会的对立正在演变为“政体分裂”,选举争议会导致“暴动”并引发宪政危机。2020年10月1日Politico杂志发表戴蒙德(Larry Diamond)等五名政治学家的联署文章,警告大选导致暴力冲突的危险正在急剧上升,并呼吁采取紧急措施,成立跨党派的专门委员会应对可能的暴力事件。而11月2日发布的一份民调显示,有四分之三的美国人对选举引发暴力的问题表示关切。甚至有评论认为,当前的美国处于南北战争以来最严重的社会分裂,“第二次内战”并非不可想象。

但是,内战最终没有爆发。特朗普在拖延了几个小时之后,发出了“和平回家”的呼吁,而不是“决一死战”的号召,也没有动用军队介入“选举结果的全面核查”。预想中更为惊恐的情节还没有发生,政治对抗止于“选战”,濒临崩溃的危机幸运地躲过了崩溃的劫数。

狼来过了,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但在嘶吼之后又迅速离去。国会山的暴乱更像一次象征性的休克疗法,让人们从“政治失忆症”中惊醒,重温历史教科书写就的常识:民主,尤其是美国民主,从来不是坚如磐石的大厦。

很快,重温历史的治疗努力开始了。1月8日著名美国史学者方纳(Eric Foner)在《国家》杂志发表文章指出,“熟悉美国历史的人都知道,这次国会山暴动并不是第一次以法外方式推翻民主选举结果的企图”。美国在“重建时期”以及随后的几年中,发生过许多类似的事件,有些远比1月6日的暴乱更加暴力。他列举了1873年和1898年武装白人推翻民选的黑人或跨种族的地方政府或官员的事件。他提醒美国人,“让我们不要假设,在国会山暴乱之前美国是一个运转良好的民主国家”,这是一个幻觉。

1月29日马萨诸塞大学政治学教授罗伯茨(Alasdair S. Roberts)在《对话》网站发表文章,题为“那些哀悼美国民主脆弱性的人们弄错了什么?”。文章指出,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在华盛顿特区部署军队来维持秩序的情况已经出现过四次,而针对总统和政要的暗杀事件也发生过多次。作者试图在历史的视野中,对美国的真实现状做出准确的判断。

在许多人看来,攻击国会山事件显示,美国民主已经变得脆弱,而这种脆弱性是新近的危险趋势。但作者认为这种看法有夸大其词之嫌,并不是因为它低估了危机的严重性,而是它忽视了一个历史事实:“美国民主一直是脆弱的。”更准确地说,美国真正的困难在于它是一个“脆弱的联盟”,在历史上长期存在着各种矛盾和局部冲突,其中许多深层的裂痕并未真正弥合。“美国”(The United States)这个词(在字面上)是复数名词,直到南北战争之后,才在美国官方演讲中被确立为单数名词。

但美国政界常常将国家团结视为理所当然,许多新上任的总统都倾向于推行雄心勃勃的计划。这些计划激励了支持者,同时也激怒了反对者。但这种赢家通吃的方式可能会加剧分裂,而不是重建团结。自1990年代以来,旧的分裂开始重新出现,体现为所谓“红色”美国与“蓝色”美国之间的分野。这两个阵营对于什么是国家的优先任务,尤其是对于联邦政府的作用持完全不同的看法,导致了对政府的敌意,因而使政治陷入僵局。

民主的脆弱性并不新鲜,政治暴力与应对政治暴力的努力在美国历史上也屡见不鲜,人们对于民主的信心也是如此。在过去的一年中,人们对美国民主的信心遭到了打击。但在193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在1970年代的通货膨胀和失业大潮的困境中,人们对“民主的终结”也有过类似的恐惧。但这些历史经验的证据也表明,脆弱的民主政体能够在各种冲击下延续,也确实具有自身的适应性。最近美国总统大选以来的诸多事件令人不安,但这并不表示美国的民主即将崩溃。

文章在最后写道,仅仅在二十年之前,许多美国人坚信自己体制的优越性,“小布什总统甚至宣称,美式民主是‘国家兴盛的唯一可持续模式’。相比之下,今天许多人担心这种模式正处在崩溃的边缘”。如果说当初的傲慢精神是误导性的,那么2021年的绝望也是如此。“与许多其他国家一样,美国正在为维护团结、遏制政治暴力,以及达至民主原则而进行永无止境的努力。”

在历史学家呈现的视野中,美式民主的“灯塔”寓言是一个短暂而过时的迷梦。而在政治理论界,从古至今严肃的学者,无论持何种立场,从未将民主视为一个神话。这不必回溯到亚里士多德或者托克维尔,当代支持自由民主制的政治理论家,对民主政治的现状与前景大多保持审慎或忧虑的态度。

早在1975年,一份题为“民主的危机”的报告提交给了“三边委员会”(The Trilateral Commission),作者是克罗齐(Michel Crozier)、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与绵贯让治(Joji Watanuki)。他们针对当时西欧、北美和日本等国家对于民主的悲观论调,对民主政体面临的外部与内部的挑战做出分析,认为导致民主危机的主要原因在于民众对政府要求的增长与政府执政能力的不足。在1980年代,著名政治学家达尔(Robert A. Dahl)发表了《多元主义民主的困境》(1983)和《民主及其批评者》(1989)等论著,对民主政体的局限与弊端展开多方面的检讨评估并提出改良的构想,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种对于民主的忧患意识贯穿于整个冷战年代。直到苏联解体之后,“历史终结论”等对民主的乐观论述才成为显学。

福山是西方民主政治最热衷的辩护者之一,但他在2014年发表了关于民主政治“衰败”(decay)的研究,并且特别针对美国的体制发出警策:“思想的僵化与根深蒂固的政治势力形成一种结合,阻碍了这些体制发生改革。如果没有一次对政治秩序的重击(shock),无法保证这种局面将会有什么改变。”在2016年,福山在桑德斯和特朗普的崛起中看到了这种冲击出现的可能,两派的选民得以借助“激进的局外人”净化清理腐败的建制派。但他同时担心,“民粹主义者贩卖的灵丹妙药几乎于事无补……将会使局面恶化而不是改善”。

带着对政治衰败的关切,福山2021年1月在《外交事务》网站上发表的文章,考察“特朗普执政时期政治衰败加速恶化”的趋势,甚至怀疑这种衰败已经“败坏至核心”。在他看来,民粹主义的策略将特朗普送进了白宫,“恶化的进程以惊人的速度一直持续,扩展到当初难以预料的范围”,最终在国会山骚乱事件中发展到顶峰。危机过去了,但引发这场危机的深层状况仍然没有改变:“美国政府仍然被强大的精英集团所俘获,这些集团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扭曲政策,误解了整个政体的正当性,而这个体制仍然过于僵化以至于无法改革自身。”福山进一步指出,两种新现象的影响使局面更为恶化,一是新的通信技术加剧了“民主商议之共同事实基础的消失”,一是两党之间的政策差异已被凝固为文化身份认同的分裂。

民主理论家戴蒙德多年来深切关注民主的危机。他在9月的《大西洋月刊》网站上发表文章,分析美国选举制度的缺陷可能导致出现“双总统”的僵局,并引发宪政危机。在11月3号投票日当天,戴蒙德又在《纽约时报》撰文指出,美国民主制度有三大支柱,自由、法治与选举,前两项虽然遭受重创,但经受住了考验,但作为第三支柱的自由公平选举却面临威胁。

有评论说,这个“自由世界”的头号大国上演了第三世界国家才会发生的政治乱局。这似乎忘记了,老人常常会和幼童一样容易跌倒。在戴蒙德看来,美国民主的部分问题在于“上了年纪”。这个最早实行民主制的国家,其制度最初成形于广袤、分散和多样化的殖民地,更为关注“多数暴政”的危险,因此,美国的“宪政体制缺乏针对选举崩溃的预防措施,而这些措施在更晚近的民主国家中是常见的”。

实际上,对于美国民主制度的缺陷与弊端,学者与政治评论家展开过持续而丰富的分析批评,从总统制到选举人制度(选举院),从选区划分方法到竞选筹款规则。改革的呼吁与修宪动议也层出不穷,但在惯常的党派政治僵局中,变革的希望非常渺茫。那些不断发出警告的批评者,不仅难以触动政治精英的神经,反而被看作高喊“狼来了”的淘气孩子,只是虚张声势,因此不必理会。

那么,1月6日国会山骚乱的冲击有可能激发变革的动力吗?现在还难以判断。但至少“狼真的来过了”,美国民主制的隐患与危机并不是理论家们杜撰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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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8年林肯在青年学会发表《我们政治制度的永世长存》演讲

一个半世纪之前,诗人惠特曼在献给林肯的名作中将他称作“船长”,这同时包含着对这个新生民主国家的隐喻——美国是在风浪中航行的巨轮,总有遇到惊涛骇浪的危险。而这位“船长”在南北战争之前就预见了危险。1838年林肯在青年学会发表《我们政治制度的永世长存》演讲,他相信美国政治制度的危险“必定发端于我们内部”,而他对于“应当如何防御危险”的回答是“捍卫宪法和法律”。林肯甚至呼吁“让法律成为这个民族的政治宗教(political religion)”。

至关重要的问题是:在林肯演讲一百八十多年之后,今天的美国人仍然信奉这个“政治宗教”吗?冷静考察2020年的美国总统大选,可能会得出一个失望与希望并存的答案。

美国的社会分裂与政治极化在近几年来不断加剧,这无可避免地将这次选举变成一场狭义的“选战”。选战在本质上是真实内战(物理性战争)的模拟物,因此具有“穷尽手段”与“法律约束”的双重性,这意味着竞争双方将穷尽一切法律允许的手段来谋求胜选。放弃“穷尽手段”就只是普通的选举而不足以成为“选战”,但突破“法律约束”则将使选战丧失其模拟功能而蜕变为物理战争。就此而言,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发起的抗议与几十起诉讼,即便违背了文明标准,仍然是穷尽合法手段的表现,直到公然抗拒依据司法程序审议的结果,才挑战了法律约束的边界。

然而,美国的法律制度绝非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地步。《经济学人》11月28日刊登长文《民主的韧性》,指出“美国体制得到了其法官与官员的专业主义精神的保护。他们中间的许多人都受到前辈确立的标准束缚。因为有无数人坚守职责,特朗普推翻选举结果的企图失败了”。

的确,在对选票统计的争议与审理中,公职人员展示出高度的专业主义和尊重宪法程序的立场,这包括特朗普本人任命的三位最高法院大法官和其他联邦法院法官,他竭力支持的佐治亚州州长,他内阁中的司法部长以及国土安全部负责网络选举的负责人,这些共和党公职人员在总统和党派利益的压力下选择了忠诚于宪法和专业原则。另外,十位前任国防部长于1月3日在《华盛顿邮报》发表联合声明,呼吁军队保持中立,对选举结果不予介入。即使在1月6日占领国会大厦的非法行动中,暴乱者试图以极端方式改变选举结果,但他们要求的仍然是全面彻底核查选票,而不是废除民主选举程序。

在这场选战中,法律遭到了严峻的挑战,这是令美国人失望的现实。但这些挑战遭到了更强劲的反弹,这是希望所在。事实证明,选战实现了其模拟的功能,最终避免了内战。美国绝大多数公职人员与民众对于宪法和选举程序存在基本共识,守住了最基础的宪法底线——这虽然是“过低的”却仍然坚固的及格线。在这个意义上,林肯倡导的“政治宗教”在美国人的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着神圣性。

如何判断美国政治危机的严重性?这需要一个评判框架。如果民主体制的健康运转依赖于民意的汇聚,那么共识程度的不同等级将会形成不同的政体稳定水平。

首先,在最理想的状况下,社会大众对政治原则与重要的公共政策存在广泛共识,容易达成一致意见。在此情况下,投票选举的主要功能是确认既有的一致意见,具有仪式性的象征意义。

其次,在通常状态中,民众对部分公共政策或议程出现分歧,通过协商、辩论和斗争达成部分的共识或妥协方案,对于无法妥协的分歧通过选举程序来决定。

再次,当社会对立与政治极化的程度严重,公众对多数公共议程都持有难以妥协的相反立场,无法获得实质性的意见共识,但仍然保持对民主原则与程序的共识,选举投票就具有决定性作用,也常常会演变为“选战”,政体处于危机状态。

最后,如果社会与政治分裂如此严重,以至于瓦解了对宪法原则与程序本身的共识,社会将会出现频繁与剧烈的大规模暴力冲突,甚至进入全面内战,这将导致政体崩溃。

按照以上四种理念型类别的标准来衡量,当今的美国政治已经偏离“通常状态”陷入政治危机,但仍然抱有对政体原则与程序本身的广泛共识,因此避免了政体崩溃。然而,如果法律与选举程序成为一个民主社会仅有的共识,那么政体稳定就仍然处在危险之中。

拜登在国会山事件之后的演讲中告诫,“我们历史上这悲哀的一幕提醒我们,民主是脆弱的,必须始终捍卫它,我们必须永远保持警惕”。民主从来不是一个神话,而是一项艰巨的事业。而事业(course)一词本身包含着“过程”的涵义,这意味着持续不断的修复与永无止境的再造。

特朗普现象的根源

拜登在竞选时曾说过,在未来历史的回顾中,特朗普会被视为一个“脱离常轨的时刻”(aberrant moment)。胜选之后他在11月26日的感恩节致辞中说:“生活将回归常态”,这是对疫情之后生活的期待,但许多人相信,这也是拜登对“后特朗普”时代做出的承诺。

对于饱受“异常”之苦的人们而言,“回归常态”的说法听上去令人向往,但深究起来不只天真而且危险。

首先,回归不是一个可欲的选项,那个往日的旧常态正是后来“异常”现象的孳生之地,回归过去意味着重返危险的起源;其次,回归也未必可行,美国社会与政治生态在过去四年中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大约有三分之一的美国人是特朗普的坚定支持者,回归常态将会遇到强大的阻力;最后,回归的期望并不明智,轻率放弃了“异常”激发的反思契机,错失了可以汲取的深刻教训。

民主党期待的“大蓝潮”并没有出现,在目睹了国会山骚乱事件之后,更没理由陶醉于一场选战的险胜。作为败选的一方,特朗普获得了七千四百二十一万张支持票(百分之四十六点九的大众选票),这一事实过于醒目,难以忽视。罗德里克教授写道:虽然人们见证了“他公然的谎言、明显的腐败以及疫情控制的灾难,特朗普如何能够保持如此多美国人的支持,甚至获得了比四年前更多的选票?”

特朗普不只是一名卸任的前总统,还代表着一个重要的“现象”,在政治舞台中仍然醒目存在,甚至可能将长久存在。在这个意义上,大选的惊悚戏剧落幕了,但引发这场危机的根源并没有随之消逝。在谈论回归常态之前,首先需要探究“特朗普现象”的来龙去脉,并理解其中的挑战。

那么,什么是“特朗普现象”?几乎所有相关评论都指出了一种征兆:特朗普留下了一个极端分裂的美国社会。奥巴马在其自传出版后的一次访谈中承认,美国社会的分裂并不是从特朗普开始的,但他加剧了这种分裂。

早在2016年底,《时代》周刊选择特朗普作为年度人物,当期封面上称之为“美利坚‘分众国’总统”(President of the Divided States of America)。到了2020年初,《经济学人》引用调查数据认为,美国政治极化的严重性已经可以被称为“非文明社会”(uncivil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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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初,《经济学人》引用调查数据认为,美国政治极化的严重性已经可以被称为“非文明社会”。

在注册选民关于对立党派的态度中,有六到七成认为对方是对“美国及其人民”的威胁,有半数认为他们是“彻头彻尾的邪恶”,有超过四分之一的人相信,如果对方行为不轨就“应当作为动物对待”,有近五分之一认为,“如果另一方赢得2020年大选,暴力可以被正当化”。

这种“非文明”的政治对立,并不是美国近几十年的“驴象之争”或“红蓝对立”的简单延续,它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归因于特朗普的“创新”——以划分敌我的斗争性方式动员和凝聚此前相对沉默的社会人群,将其转变为获取自身政治优势的力量,从而加剧和深化了社会的分裂。

在特朗普难以计数的不实之词之外,至少有一句话道出了部分真相:如果奥巴马和民主党人做得好,“我就不可能进入白宫”。同样重要的是,如果传统的共和党建制派有足够的动员力,也无需求助这样一个“政治素人”来注入新的政治活力。

特朗普现象的兴起,得益于两大政党的失败之处,缘起于政治建制派所忽视或无力感召的地域和人群——那些在经济与文化的主流趋势中被边缘化的地带,那些感到自己长期被漠视、被遗忘和被辜负的人群。

这并不是一个新鲜问题。在过去几年间,有越来越多的学术研究、评论文章以及纪实作品相继问世,探讨特朗普支持者的身份、处境与成因。从2013年《下沉年代》(The Unwinding),到2016年《乡下人的悲歌》(Hillbilly Elegy)、《白人垃圾》(White Trash)和《故土的陌生人》(Strangers in Their Own Land),再到2020年PBS制作的纪录片《美国大分裂》(America’s Great Divide),所谓“被忽视的人群”不再是一个被忽视的盲点,甚至已经成为一个公众熟知的热点议题。

但熟知并不等于理解。特朗普的支持者究竟是谁?他们的处境如何?支持的主要原因到底是什么?对于这些问题,存在着不同的、常常相互竞争的阐释。学者、政治人物、媒体评论家以及社会大众,对此并没有形成共识。最为显著的分歧之一(以简单化的类别划分),是“经济解释”与“文化解释”之间的争论。

在经济解释中,特朗普的主要支持者来自经济低迷的锈带地区,他们是蓝领工人。美国制造业工作岗位的流失(其中许多被转移到海外)进一步侵蚀了他们的稳定地位。特朗普声称要站在他们一边,称赞他们是善良的普通美国人和真正的爱国者,誓言要为他们“找回工作”,因此获得了他们的拥戴。

相反,在文化解释中,许多人支持特朗普的动机实际上是渴望“复辟”,重新获得受到历史进步威胁的特权——白人至上的特权,基督教的特权,WASP作为美国正统的特权。这些长期被抑制的反动观念被特朗普“解放”出来,得以死灰复燃甚至有恃无恐。

由此可见,经济解释暗示了社会底层针对精英阶层的抗争。这些被遗忘和辜负的底层人群选择特朗普,是在表达对建制派的愤怒,也是在维护自身应有的权利。但在文化解释中,反对还是支持特朗普是“进步的未来”与“守旧的过去”之间的道德战争,对这种复辟势力的反击而不是放任才是正义的事业。两种解释的实践意涵超出了学术之争,涉及道德正当性的分歧,也构成了意识形态的对立。

当然,两种解释模式的划分是过于简单化的表述。实际上严肃的评论与研究都不会陷入单一模式,但往往有各自的主导倾向。在公共舆论中,经济解释相对流行,但近来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

2016年与2020年两次大选的证据都不支持单纯的经济解释。“出口民调”(exit poll)数据显示,特朗普在中低收入的选民中并不占据优势。在家庭年收入低于五万美元的中低收入选民(约占选民总数的三分之一)中,更大比例的选民投票给克林顿(2016年)或拜登(2020年),而不是特朗普,差距在百分之十左右。而在五至十万美元的中等收入人口中(约占选民总数的三分之一),特朗普在2016年的得票率高出希拉里·克林顿百分之四,但在2020年比拜登低了百分之十五。

就最新的发展来看,《大西洋月刊》2021年1月12日刊登题为“国会山的骚乱者们不是‘下层’”的调查文章,作者指出,尽管抗议者中有一部分是“底层人群”,但参与暴动的主体是企业主、CEO、州议员、公务员,房产经纪人、警察、现役和退休军人等,属于中上阶层。他们不是出于“经济上的绝望”,而是来自他们的信念:“相信自己有不可侵犯的统治权利。”

同样,1月19日《波士顿评论》发表长篇分析文章《特朗普主义的生存之地》也质疑了经济解释。在1月6日国会对选举人票的确认审议程序中,有一百三十九名共和党众议员投票反对确认选举结果。通过对他们所代表的选区进行人口和经济分析,作者发现,这些选区大多是经济增长和人口多样化都较快的郊区,相对富裕的白人家庭与其非白人邻居之间的不平等差距正显著缩小。这些地区非白人选民的投票率较低,为共和党候选人带来了边际优势,以此反驳了流行的观点——特朗普运动的支持者是来自锈带地区或穷乡僻壤的经济受困者。

这些新近的调查分析并未覆盖所有的特朗普支持者,也无法完全否认经济解释的有效性,但试图揭示特朗普的一些极端支持者并不属于经济上被剥夺的人群,他们的政治动机更有可能出于原有的特权地位受到威胁,期望维护一种少数统治。

在文化解释方面,近年有多部研究论述“基督教民族主义”(Christian Nationalism)的著作问世,其中2020年3月由牛津大学出版社推出的《为上帝夺回美国》(Taking America Back for God)获得许多好评。作者怀特海(Andrew L. Whitehead)和佩里(Samuel L. Perry)是两位社会学家,在大量经验研究的基础上提出了他们的见解:基督教民族主义主要不是一种宗教愿景,而是一种政治意识形态,基于对美国建国原则的神圣化理解,主张“将美国的公民生活与特定类型的基督教身份和文化相融合”。这种意识形态体现出一种维护种族与民族“边界”的强烈愿望,将白人基督徒(尤其是新教徒)传统视为美国民族精神的正统,倾向于将归属其他种族和宗教的移民视为“他者”,构成对美国文化传统的威胁。在基督教民族主义者中,有更高比例的人反对跨种族婚姻和跨种族收养,质疑警察执法中存在种族不平等的事实。这部著作的研究论证,基督教民族主义者“将特朗普视为他们受到威胁的权力与价值的捍卫者”,他们支持特朗普是为了以上帝的名义“夺回美国”,并维护自身正在失去的特权。

《纽约时报》2020年10月16日发表的文章指出,在回答“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支持特朗普”这一问题时,“经济焦虑”还是“种族焦虑”是两种不同的解释,对此已经有相当多的研究问世,许多学者相信种族因素更为重要。但作者在访谈中发现,“这两种因素是很难拆解开的”。

实际上,经济与文化因素难以相互隔离,因为经济状况对政治态度的影响,依赖于人们对自身处境所讲述的“故事”。关于自我的故事并不是对事实的客观描述,而是对于事实的认知、感受与判断,这需要经过文化的“阐释框架”才得以形成。

社会学家霍赫希尔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在多年前就表达了类似的洞见。她深入到路易斯安那州“茶党”(Tea Party)的腹地,经过五年的考察访谈写下了《故土的陌生人》,试图理解“美国右派一边的愤怒与哀伤”。她在茶党基层成员那里发现了一个悖论:他们会支持有损于自身利益的议员和政策(比如深受环境污染之苦的人,却支持撤销联邦政府环保署的动议),这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她探索他们“看待世界的主观棱镜”,发掘了他们的“深层故事”(deep story)——这并不是他们处境的事实,而是他们对自身处境的“仿佛感觉”(feels-as-if)所构成的故事。

这个深层故事以“排队”的隐喻呈现出来:一群排队追寻“美国梦”的人,其中大部分是蓝领工人,也是白人基督徒,虽然努力工作但收入下降或停滞。队伍没有挪动,在付出极大努力和牺牲之后,他们开始感到沮丧。然后,他们看到了“插队者”——少数族裔、女性、移民和难民。在他们的主观棱镜中,大多数自由派提倡的促进正义的公共政策都是不公平的“插队”。同时,他们曾经感到自豪的价值与正派生活方式——基督教道德、异性婚姻、爱国的忠诚等等,在自由派主导的文化中成为“过时的”或“歧视性的”偏见,在政治上是不正确的。于是,他们感到自己是“故土的陌生人”。

可以想象,他们的愤怒与哀伤是真切的,来自对真实困境的主观感受,其中不乏固执的偏见,却并非不可理喻。他们构成了特朗普2016年竞选口号中所谓“沉默的大多数”。作者在书中有一封写给“右派朋友”的信,向他们讲述了“自由派的深层故事”,最后告诉他们“在左派一边有许多人也感到自己像故土的陌生人”。霍赫希尔德如此尽力地要越过“共情之墙”,因为她意识到弥合分裂的紧迫性。她回顾自己的研究后发现,“特朗普崛起的布景已经搭建完毕,就像点燃火柴前的蜡烛”。

霍赫希尔德的努力值得尊敬也令人深思。然而,文化解释与经济解释之间分野仍然显著,这既是社会分裂与政治极化的征兆,也是其构成性部分。这不仅导致了对特朗普现象的诊断分歧,也为应对方案的选择带来了挑战:什么样的政治论述和公共政策最有利于弥合美国社会的分裂?如何在刺激经济增长与促进分配正义之间寻求恰当的平衡?同样,面对“文化战争”的困境,在斗争与对话之间、在坚定与妥协之间应当作何选择?比如,文化精英把大选中支持特朗普的七千多万美国人描述为“投票反对他们自身利益的愚民”,或者断定“他们大部分是种族主义者”,即便可能是一个正确的判断,但其政治实践意涵究竟是什么?这会使“种族主义”这个词失去道德分量吗?会进一步加剧社会分裂吗?或者最终将推动社会进步?所有这些难题都具有挑战性。

罗德里克11月9日在Project Syndicate网站发表文章,题为“民主党人的四年缓刑”。他注意到,选举之后民主党内部的争论已经开始,但从这场险胜中很难获得明确的经验教训。在文化与经济这两个关键议题上,都存在意见相反的批评者:“有人指责民主党人走得太远了,也有人指责他们走得不够远。”

在文化方面,美国社会的裂痕在“文化战争”加深,一方是保守的、主要是白人聚集的区域,一方是所谓“警醒”态度已成为优势的大都会区域。前者注重“家庭价值”,反对堕胎,支持持枪权。后者强调LGBT的权利,支持社会正义,抵抗“系统性的种族主义”。许多给特朗普投票的选民认为,民主党人支持去年反对警察暴力的街头示威,是在“纵容暴力,并给整个国家抹上种族主义的色彩”。虽然拜登曾谨慎地发言反对示威中的暴力,但民主党人仍然被指控为“道德哗众取宠、诋毁美国中心地区的价值”。但在另一些人看来,对特朗普的支持仍然持续存在,这本身清楚地表明种族主义与偏执习气是多么根深蒂固,针对这种倾向展开斗争是“民主党紧迫的要求”。

在经济方面上,许多观察者(包括一些中间派的民主党人)认为民主党“走得过于左倾而背离了保守派选民”。然而,共和党仍然在煽动恐惧——“对于高税收、有损就业的环境政策以及社会化医疗保障的恐惧”。在美国两大政党内仍然盛行“典型的美国神话:政府管得最少、独行的企业家做得最好”。但在进步派看来,拜登倡导的经济方案,若以其他发达国家的标准衡量,根本算不上激进,也许桑德斯(Bernie Sanders)和沃伦(Elizabeth Warren)更加强调就业、经济保障和再分配的想法才符合大部分美国人的愿望。

总而言之,这次大选显然没有解决长期的争论:“民主党和其他中左翼政党是否应该为了实现竞选号召力的最大化来决定他们在文化和经济问题上立场?”大选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这些政党面临的挑战。在文章最后,罗德里克提醒左翼政党需要制定务实的方案来解决深层的经济问题,也需要建立沟通的桥梁来克服主要由文化精英造成的裂痕,“否则,民主党人可能会在四年之后再经历一次惊醒”。

偶像的黄昏尚未来临

在全球化与新技术的冲击下,当文化变得更加复杂多样,既有的本地生活模式被不断侵蚀,许多人陷入了经济与文化的困境之中。他们越来越难以理解自身的处境,更无从把握自身的命运,对于受教育程度较低的人群尤其如此。在无以名状的恐慌与失落中,他们感到挫败甚至生出怨恨。无论在道德意义上是否正当,他们的感受是真切的。当一个国家中相当大比例的人群感到自己被遗忘,而政治建制派忽视或无力回应他们的诉求,民粹主义的煽动家就可能应运而生。

德州大学政治学教授林德(Michael Lind)在2021年1月发表文章《治愈煽动性民粹主义之道》,他认为“作为一种政治形式,煽动性的民粹主义往往兴盛于这样的时候——当大量的公民群体感到传统的政客忽视了他们的利益和价值”。作者列举了许多历史先例,包括南北战争前美国南部的白人农民和工人,十九世纪晚期中西部的农民,二十世纪美国东北地区的欧美“白种人”,以及二十一世纪英国中西部和北部工业地区的白人工人阶级。对应于这些“被忽视的群体”,相继出现了一系列“自称代表无权者对抗腐败当权者的护民官政客”。这在美国历史上层出不穷,但此前主要局限于地方和州一级的政坛。特朗普是第一个成为美国总统的真正的煽动家。

但林德认为,特朗普无法与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等法西斯独裁者相提并论,他没有获得军方、官僚界和学界精英的真正支持。作者也反对将特朗普的民粹主义化约为“白人民族主义”。虽然他常常有偏执言论(bigoted remarks),但与2016年相比,2020年特朗普获得白人选票的比例有所下降,而在非白人选民中的支持率有所上升。林德侧重于特朗普现象的经济维度。在他看来,工业离岸外包与移民产生了输家和赢家,而美国建制派精英拒不承认自由贸易和移民带来的负面问题,这给了特朗普可以大肆发挥的议题。

但是,历史上的“民粹主义煽动家,经常鼓吹一些不切实际的措施来解决真正的问题”,特朗普也是如此。比如,在美墨边境修建隔离墙,以及草率地使用关税,都是花招而不是可靠的政策。“美国历史表明,根除民粹主义最好的方式是把被疏离的选民纳入主流政治,并以精到的方法回应他们正当的诉求。”作者认为,罗斯福新政是一个可资仿效的例子。新政的改革者达成了许多民粹主义运动要求的目标,但并非借助煽动性的外来者,而是通过制度化的方法来实现。“民粹主义者往往是恶棍,但是他们的追随者值得被尊重和倾听。煽动性的民粹主义是代议制民主的一种疾病。治疗它需要真正具有代表性的民主。”

然而,林德强调的制度性原因只是煽动家兴起的必要条件,但如何理解他们能够如此深入地俘获人心呢?比如,即便在占领国会山事件发生后,大多数特朗普的支持者仍然坚定不移。皮尤(Pew)研究中心在1月9日所做的调查显示,在支持特朗普的选民中,有百分之四十认为他无疑赢得了选举,有百分之三十六认为他大概获胜了,只有百分之七承认拜登赢得选举。要充分解释这一问题,煽动家的个人风格及其追随者的政治心理也是不可忽视的要素。

《经济学人》发表题为“特朗普的遗产”的长篇文章,其中一节的小标题是“给公众来一场歌舞”。文章评论说,虽然特朗普推行的政策与里根之后的所有共和党领导人有相似之处,“但在许多问题上,他都以异端、极端或两者兼有的方式脱颖而出,以一种其对手做不到的方式俘获了选民的想象”。

这种俘获方式要求一种特殊的“歌舞”才艺。著名作家布鲁玛(Ian Buruma)2021年1月8日在Project Syndicate发表文章,着重分析了特朗普作为偶像的魔力。作者指出,“特朗普是一位演艺界的人才”,他在房地产行业实际上是个不断失败的商人,真正给了他名声的是一档电视节目,“他一直利用这个品牌,施展无与伦比的才华用于自我宣传”。

在这方面,特朗普让其他共和党政客望尘莫及。他以自己特有的才能“精明地利用了在他进入政界以前就已长期存在的问题与怨恨:日益扩大的贫富鸿沟、对移民的恐惧、对伊斯兰教的厌恶、对少数族裔的仇恨,大城市和金融业不断增长的支配优势,以及贫困的去工业化地区和乡村地区的衰败,等等”。这些问题都曾被其他政客所利用,但他们从未企及特朗普的“魔力”。

就此而言,特朗普不是常规的政客,而“更像是一名邪教领袖(a cult leader),一位超凡魅力的煽动家,向其追随者们承诺了拯救,要把他们从一个邪恶的世界(充满暴力和颓废的城市、自由派精英、黑人、同性恋者、移民以及其他有污染性的外来者)中拯救出来。许多人投票支持特朗普,因为相信他更像是一位救世主(messiah),而不是一名政客”。

布鲁玛的文章揭示了特朗普得以利用的社会问题,也发现了他特殊的煽动能力。但要成为一个“救世主”,他还必须给予“信徒”引导与爱戴。

实际上,特朗普的魔力还在于,他能够以最通俗和最简单化的方式,对所有难题给出明确的解释并提出有力的解决方案。就业有问题吗?那是因为“外国抢走了你们的工作”!福利有问题吗?那是因为“非法移民侵占了你们的权益”!相应的解决方案也就变得简单明确:以贸易战赢回“公平的交易”,以及彻底驱逐和阻挡“非法移民”。

特朗普用简化了的世界图景剔除了一切复杂性,让困惑者获得了确定感,用粗暴有力的措施回应错综复杂的难题,让挫败者看到了希望。而且他能以安抚的名义激发哀伤与怨恨,以道德的名义强化认知与道德的偏见,让所有的愤怒者荣获“真正爱国者”的美名,并唤起了斗争的意志,指向他揭出的“人民的公敌”,誓言要“抽干华盛顿的沼泽”,摧毁“深层政府”,从而“让美国再次伟大”。这一切才使特朗普赢得了狂热的崇拜,使他得以超越寻常的总统,成为令人着魔的偶像,成为一个救世主!

于是,追随他不仅意味着支持他主张的政策,而且要成为崇拜他的信徒。否则难以充分解释一些匪夷所思的现象。因为(除非另有图谋)只有对偶像的崇拜才能让人相信,造成近三千万人感染、三十五万人死亡的疫情灾难是虚假数据编造的“假新闻”,其中没有总统可以问责的过错。同样,面对司法程序对几十起“选票舞弊”起诉审议后的全部驳回,也只有出于崇拜才会断然否认,这个司法审议的结果是凡人社会可能获得的“最近似的真相”,因为信徒确信,特朗普凭借“超凡之眼”能够直接洞察全部真相。

对特朗普的崇拜现象已经受到许多评论家的关注,在CNN、PBS、NPR、Vox和《外交政策》等多家知名媒体中也出现了相关问题的讨论。《名利场》杂志2021年1月21日发表了对哈桑(Steven Hassan)的访谈,他在去年出版的著作《特朗普崇拜》(The Cult of Trump)近来引人注目。哈桑认为,对崇拜(或邪教)的判定在许多时候是困难的,因为名人常常会让人产生近似崇拜的献身倾向,而特朗普是“一个极为出色的营销者、品牌家和社会名流”,这与著名运动队或流行明星有非常相似的一面。名人确实会吸引崇拜者,但问题在于这些人是否被欺骗和被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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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哈桑出版《特朗普崇拜》

在哈桑看来,对特朗普的崇拜体现为“破坏性的权威控制”,包括四种相互交叠的控制,他称之为“BITE模式”(其中B代表行为控制,I是信息控制,T是思想控制,E是情绪控制)。这四种控制有可能将一个人转变为依赖与顺从的崇拜者。虽然特朗普不是一个宗教人物,但在他的基本盘选民中确实“有一些人以救世主的眼光看待他”。哈桑认为,“特朗普具有邪教领袖的所有特征,而他的追随者也具有崇拜者的品质”。他们始于对一个自恋者全情投入,后来每天吸收“另类事实”来对抗自己的认知失调。

《今日心理学》在2020年11月发表舍罗(Hogan M. Sherrow)博士的文章,试图更为严谨地探讨“崇拜”现象。舍罗指出,美国历史上出现过一些明星政治家,从华盛顿开始,有西奥多·罗斯福、肯尼迪和里根,一直到奥巴马,他们都被视为具有人格魅力的领导人。那么,给追随特朗普贴上“邪教”的标签是否公平呢?舍罗认为,特朗普的许多追随者“符合社会学、宗教和心理学界通常用来认定邪教的标准”:邪教是“一种极端主义或虚假的宗教或教派,受到一个专断的、魅力型领袖的指引,其成员对他表现出不变的、甚至是宗教性的崇敬”。在美国选民中,特朗普最忠实的追随者只占较小的比例。他们倾向于信奉一种非常特殊的爱国主义理念,其中包括孤立主义和仇外心理。他们渴望让一个所谓“上帝之选”的人物来引领他们。

舍罗进而通过具体例证的分析,论证特朗普及其追随者们为什么符合邪教的典型特征。追随者们相信,特朗普是关于真相的唯一权威,只有他能决定所有政策与实践。他们热情而无条件地忠诚于特朗普,把他的信仰和实践视为真理和法则,他本人也确认这种理念。追随者使用公开羞辱或惩罚来压制同伴中出现的个人主义和怀疑态度,任何对特朗普或其他追随者的批评或嘲笑,都会受到惩罚。追随者群体声称特朗普和他们比其他人优越,认为他们的道路是通往真理和救赎的唯一道路。

但是,“特朗普的拯救”失败了。拜登完全可以借用他的句式说:“如果特朗普做得成功,那么我就不会进入白宫。”但这并不是值得庆贺的时刻,因为无论是经济与文化的争论,还是对特朗普的崇拜,都没有随着大选结束而告终。

在拜登宣誓就职的当天,特朗普终于离开了白宫,前往佛罗里达州的海湖庄园。但他并没有从美国的政治舞台真正退场,而且还有可能卷土重来。2021年2月在第二次弹劾案审理结束之后,特朗普发表声明宣称,“‘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历史性爱国运动才刚刚开始”。2月28日在“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CPAC)上,特朗普发表长达九十分钟的演讲,标榜自己过去四年的丰功伟绩,攻击拜登政府一个月以来的所有政策和措施。他再次声称自己“已经赢得了2020年大选”,而且将会“第三次击败民主党人”,并否认他将另外组建新政党的传言,这暗示在2024年的总统大选中,他将再次作为共和党候选人参加竞选。

据《纽约时报》当天的报道,在对CPAC与会者所做的匿名投票调查中,支持共和党继续推进特朗普政策和议程的人占百分之九十五,希望特朗普再次参加总统竞选的比例为百分之六十八。有百分之五十五的与会者选择特朗普为他们偏爱的候选人,位居第二的佛罗里达州州长德桑提斯(Ron DeSantis)仅获得百分之二十一的支持,而前副总统彭斯没有参加这次会议,仅获得百分之一的支持。数据表明,共和党内还没有出现足以与特朗普匹敌的政治领导人,至少目前如此。“偶像的黄昏”还需要多一些时辰才可能来临。

《纽约客》的资深作者格拉瑟(Susan B. Glasser)曾撰写每周更新的专栏“生活在特朗普的华盛顿”,在2020年底专栏即将结束的时候,她在结语中写到:“直到并且除非我们对围绕特朗普发生的事情做出完整的解释,否则2020年就没有过去,也永远不会过去。我仍然不愿去想起,但我知道忘却不是一个选项。”

拜登尤其需要这个“完整的解释”。他承诺“治愈这个国家”,而达成这个目标任重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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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擎:华东师范大学紫江特聘教授,世界政治研究中心主任

来源时间:2021/3/23   发布时间:202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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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发|科罗拉多州发生枪击案 10人丧生包括1名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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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理鱼  来源:北美华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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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枪手,今天下午(3月22日)在科罗拉多州博尔德(Boulder)的一家杂货店(King Soopers)开枪射击,打死10人,其中包括一名警察。

警方表示,枪击事件发生后,他们已经拘留了一名嫌疑人。当地电视台的视频显示,一名戴着手铐的男子被警察押送出大楼,他赤裸上身,右腿似乎沾满了血。

当局确认死亡的警官名叫埃里克·塔利(Eric Talley), 51岁,2010年加入警察局。警方称,当有枪手报告时,塔利警官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发生枪击案的这家超市,位于科罗拉多大学(University of Colorado)校园以南几英里的居民区,顾客通常既有家庭成员,也有大学生,截止目前,尚未知悉受害者当中是否有亚裔。

逃出生天的幸存者,描述了商店里悲惨和混乱的场景。“我以为我要死了,”35岁的亚历克斯·阿雷利亚诺(Alex Arellano)说,他当时在超市的肉类部工作,听到了一连串的枪声,然后看到人们朝他所在部门附近的出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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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宫新闻秘书珍普萨基(Jen Psaki)在Twitter上表示,拜登总统已经听取了博尔德枪击事件的简报,会随时了解进一步的发展情况。

科罗拉多州州长贾里德·波利斯(Jared Polis)在推特(Twitter)上表示,他一直在关注事件的进展。

“在这个悲痛的时刻,随着我们对悲剧的程度了解得更多,我为我们的科罗拉多州同胞祈祷,”波利斯说。他还表示,正在动用一切公共安全资源,协助博尔德县治安部门。

博尔德市市长萨姆·韦弗(Sam Weaver)在Twitter上表示:“言语无法公正地描述今天下午发生的悲剧。我们的社区很快就会为我们的损失感到悲伤,并开始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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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规模枪击事件后,党派分歧已经很常见。尽管两党议员都对受害者和应对者表示同情,但共和党人普遍抵制在此类悲剧发生后出台更严格枪支法律的新呼吁,而民主党人则表示,这些时刻突显了出台更严格的枪支法律的必要性。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纽约州民主党人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说,“参议院必须也将推动立法,帮助制止枪支暴力泛滥。”新泽西州民主党参议员科里·布克(Cory Booker)在Twitter上说,“我们不是无力阻止这种暴力——国会必须采取行动,通过枪支暴力预防立法。”

科罗拉多州民主党众议员埃德·珀尔马特(Ed Perlmutter)在Twitter上写道,“枪支暴力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变得太常见了,我们必须在各个层面降低枪支暴力流行的可能性、频率和致命性。”罗德岛民主党众议员戴维·西西林(David Cicilline)在Twitter上写道,“我们需要结束这个国家毫无意义的枪支暴力。”

乔治亚州共和党众议员巴迪·卡特(Buddy Carter)在Twitter上写道,这是“令人震惊的消息”,并说,“我们正在向博尔德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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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罗拉多州近年来发生了多起致命枪击事件,包括那些登上全国头条的事件:

2019年5月7日

两名学生进入丹佛郊区利特尔顿附近的高地牧场一所特许学校,在两个地点向同学开枪。一名学生在对付其中一名枪手时被击毙,另有八人在枪击中受伤。两名袭击者被抓获。

2017年12月31日

一名把自己锁在苏格兰高地牧场一间公寓里的副警长与接到骚乱报告的警察发生枪战。在警方击毙枪手之前,一名警察被杀,四人受伤。两名平民受伤。

2015年11月27日

一名男子手持突击步枪进入科罗拉多州斯普林斯市的一家计划生育诊所,开枪打死两名平民和一名与他对峙的警察;在枪手投降前的5个小时的围攻中,还有9人受伤。

2015年10月31日

一名手持半自动步枪的男子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市中心附近的一条居民区街道上随意射杀了3人,随后被警察击毙。

2012年7月20日

一名男子在午夜蝙蝠侠电影放映期间走到奥罗拉一家拥挤的电影院前,引爆催泪弹并向观众开火,造成12人死亡,58人受伤。还有12人在随后的恐慌中受伤。持枪歹徒在剧院停车场被逮捕。

1999年4月20日

两名学生闯入利特尔顿的哥伦拜恩高中,枪杀了一名老师和12名同学,然后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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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枪支暴力档案》(gun violence Archive)称,枪支暴力在2020年确实大幅增加。全年共发生600多起一人枪杀四人或四人以上的枪击案,而2019年为417起。很多枪击事件涉及帮派暴力、斗殴和家庭暴力,行凶者认识受害者。

早期研究表明,大流行导致的普遍失业、经济压力、吸毒和酗酒的增加,以及缺乏获得社区资源的渠道,是2020年枪击事件增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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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亚特兰大枪击事件发生后,引发了呼吁停止针对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的呼声,这种犯罪在疫情大流行期间一直在上升。一些人将这种上升归咎于前总统特朗普使用的词汇,他曾多次称冠状病毒为“中国病毒”。

来源时间:2021/3/23   发布时间:202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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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亚裔的个人思考:可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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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芸  来源:海外药闻药事

Editor’s Note

过去的这个周末,全美各地浩浩荡荡地举行了“反歧视亚裔”抗议游行。然而,歧视并不会因此就一夜之间消失。除了理性发声,日常生活中每个人可以做些什么呢?

新冠还没搞定,先是乔治弗洛伊德的跪杀命案,black lives matter及随后的打砸抢烧,再是选票超级接近的总统选举,新政还没对付完新冠,又出现多起仇视亚裔的血案……

2019到2020间警察局报告记录的仇视亚裔案件上升149%,从去年三月到现在,有3800 多案例归类于仇视亚裔,专家推测实际案例数字会高很多。

前几年,明州立法在孩子学校搞试点,要把亚裔细分,说是把每个亚裔孩子的祖籍统计上去,就能更好帮助亚裔中更需要帮助的族裔。这个法案的奇怪之处在于,白人无需说他祖辈血统,西语,非裔,亚裔则要。这个打着平权旗号的不平全法案之所以能出笼,是一些少数族裔为获得自身利益与华裔割裂,而得到众人默许的把戏,用明州州众议员的话说,“you are not at the table" 言下之意 that is why you are on the menu" 也就是说华人不坐在餐桌边,所以成了众人的点心。

因为这件事,华人社区开始觉醒,发现你不关心政治,政治会来“关心”你或者说吞没你,这个细分的结果其实就是分化亚裔,有个笑话就是两个人遇到熊,你不需要比熊跑得快,你只需要比另外一个人跑得快就行,在各种资源分配中,如果再细分下去,没有话语权的华裔,就会成为被牺牲掉的那个。现在亚马逊上已经有“不是华裔”的各类T恤,卖的正式这种避祸心理。

昨天全美各地大游行,除了游行,我们还能做什么?美国是个多元社会,每个人都是参与者和建设者,为了自己和后代,我们有责任做几件事:

1. 走出中文社交媒介,用英文发声,要求你的国会议员投票支持两个法案。

学会用twitter, Facebook, instegram 等社交工具。各大英文媒体都有社交账号,去留言;给相关国会议员写信,打电话,现阶段要求通过两个法案

a. 参议院   NO HATE BIll- S.2043 – Jabara-Heyer NO HATE Act

b. 众议院   The COVID 19 Hate Crimes ACT- H.R.6721 – COVID-19 Hate Crimes Act

在微信里吵得不共戴天,没有丝毫用处。请大家行动起来。

发声时尽量对事不对人,不用粗话谩骂,理智平和地说出观点,就像下面原文链接里Danial Kae Kim在国会发表的证词那样,用事实数据说话:……We are not foreigners in our own country…… Humanity mat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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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组织并参与社区志愿活动

尽管华人双职工多,仍然需要从推娃的时间中抽出时间来,带着孩子们,支持孩子们参与社区的各种活动。

3. 多多捐款
  犹太人的传统,田里的麦子不收干净,让孤儿寡母捡,这个留下的麦子是给他人一个活路,减少社会不安定因素,让人捡而不是施舍,是让人得到劳动和自食其力的快乐和自尊;交十一税,赚十块钱,拿一块出来做社区建设。传说犹太人的约定:如果有人上门募捐,不得让他空手出门,明州的两个犹太社区都非常干净漂亮,有一些傲人的社区活动中心, 窍门在这里。学会多支持公益活动。其实这个钱不拿出来,也不是你的,印尼,马来西亚,越南的各种排华就是前车之鉴。

4. 多多学会求同存异的胸怀, 学会思考和妥协

美国的宪法,三权分立,法制文化深受基督新教影响,非常宽容,人性化。四五年以前美国的政客还是非常注意公众形象和风度的,希拉里在跟欧巴马的党内辩论中,互相指责对骂,欧巴马胜出后,转身就请希拉里做国务卿,勾腰搭背,亲热的像情侣。如果只是作秀,他们不可能合作八年之久。如果做政治,学会对事不对人,无论颜色不要以任何族裔为敌,学会与自己观点不一样的人合作。

美国是一个极大限度保护个人利益的国家,当时的设计是一个新教徒为主的社会,在个人基本素质不再的时候,这个制度就成了各种利益交换。人数不多的华裔,必须与其他族裔联合,以人类利益,国家利益为前提,把党派作为媒介,超越党派利益,发出声音,才会有更深远的回响。

为了新冠,家人亲戚没法交流;为了大选,朋友生分,只能说我们还没成熟。

其实无论是川大人还是拜大人都有做得好的地方,无论那个党派也有做得不足的地方,非要把一个党说的一无是处,另一个党说得完美无缺,不是明智之举。美国是在各方权力互相制约和监督中强大的,如果一党独大就离独裁不远。

再说一遍,上面两个法案不管是哪个党提出的,也不管您是支持哪个党派,请写信打电话要求支持。

亚裔维权需要您,维权的路不是上几次街就能解决的,它需要大家一起全方位不断的努力。

联合起来We are 23 million strong, we are united and we are waking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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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来源: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6th-congress/senate-bill/2043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6th-congress/house-bill/6721

https://www.politifact.com/article/2021/mar/19/hate-crimes-against-asian-americans-what-numbers-s/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vh-H5mMz2Q

来源时间:2021/3/23   发布时间:202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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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战场!联合国大会上,中美刚刚进行了新一轮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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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台海热点

据美联社联合国3月19日报道,美国3月19日妄称中国对新疆地区少数民族犯下了“罪行”;中国指控美国“针对非洲裔、亚洲裔人群的歧视、仇恨乃至暴力谋杀”行为。

冲突发生在联合国纪念消除种族歧视国际日会议上,因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琳达·托马斯-格林菲尔德的一句话而起。她讲述自己作为一名奴隶的后代如何在种族隔离制的南方长大。

报道称,托马斯-格林菲尔德不同寻常地谈起了美国历史,说“奴隶制是美国的原罪”。她说,奴隶制存在于世界每一个角落,“而且今天仍然存在”;种族主义也一样,“仍然是我们面临的日常挑战”。

托马斯-格林菲尔德在会议上指责中国对新疆地区少数民族犯下了“罪行”。

中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戴兵在纪念会议结束时起立发言,驳斥了美国出于政治动机的指控,称美国“完全是别有用心的造谣、彻头彻尾的谎言”。

戴兵指控美国干涉中国内部事务,并表示“谎言终究掩盖不了真相”。戴兵说,美国代表“在发言中难得公开承认美方自身的人权劣迹,这更说明美方没有资格对其他国家指手画脚”。

戴兵建议美国“摒弃意识形态偏见,停止利用人权问题做政治文章、挑起政治对抗、干扰国际人权合作”。他说,建议美国“切实采取行动阻止本国持续不断发生的针对非洲裔、亚洲裔人群的歧视、仇恨乃至暴力谋杀”。

戴兵说,美国应“多为国际人权事业做些实事、办点好事”。

来源:参考消息

来源时间:2021/3/23   发布时间:202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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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俄罗斯和中国是真正的志同道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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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昊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应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王毅邀请,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于3月22日至23日对中国进行访问。在出访前夕,拉夫罗夫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等5家中国媒体的联合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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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于3月22日至23日对中国进行访问。在出访前夕,拉夫罗夫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等5家中国媒体的联合采访。

拉夫罗夫在采访中表示,对俄罗斯而言,中国是真正的战略合作伙伴,是真正的志同道合者。中俄在国际舞台上的合作,对全球和区域局势产生了稳定作用。

问:今年中国和俄罗斯要庆祝《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署20周年。有消息称,双方已同意续约,并根据新时代的现实情况增添新的内容。你认为“新时代的现实情况”指的是什么?中国认为,中俄合作没有界限,没有“禁区”,也没有发展限制。你同意这一观点吗?你对俄中关系进一步的发展有何期待?

拉夫罗夫:两国领导人和人民都认为,如今的中俄关系进入两国关系史上最好的时期。我认为这是一个完全当之无愧、公正的评价。在很大程度上,两国关系能达到如此史无前例的水平,要归功于20年前在莫斯科签署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毫无疑问,这一文件是历史性的。条约为我们两国之间形成一种新型的、步入新时代的国家关系——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奠定了政治和法律基础。

近20年来,充满活力的合作是两国关系的一大特点,这表明《条约》成功地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条约》中所确认的承诺得到了忠实的履行。我要提醒大家,我们的承诺是让我们两国人民的友谊代代相传。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法律表述,除了在俄罗斯和中国之间的关系文件中,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看到过。这是尊重彼此主权和领土完整的承诺,没有对领土觊觎的诉求,也是把俄中边界变成永远和平友好边界的决心。这对于官方文件来说也是一种十分不寻常的表述方式。这表明我们两国关系的性质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俄中之间这种互动模式完全不受任何意识形态的限制。这种模式具有自身固有的价值,不受任何时政因素的影响,也不针对任何第三国。我们两国的领导人一再强调这一点。

至于你提到的俄中关系的新时代,我们首先要在国际舞台上形成的广泛局势背景下观察。这个时代正在经历一场非常深刻的变革:新的经济增长,经济和政治势力的中心正在得到巩固。遗憾的是,以美国为首的一些西方国家正试图阻止这些客观趋势,试图不惜一切代价保持其在全球经济和国际政治中的主导地位,把他们的意愿和要求强加给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人。俄罗斯和中国正在通过推动建设性的统一议程来应对。我们希望国际格局的公正、民主,能够保证这种格局的稳定并且依靠各国间和国际合作组织广泛合作,就像我们和中国朋友们所做的那样,发展欧亚大陆的一体化进程。

对我们而言,中国是真正的战略合作伙伴,是真正的志同道合者。我们在国际舞台上的合作,对全球和区域局势产生着稳定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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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在访华前夕通过视频方式接受《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

问:美国及其盟友越来越频繁地采取干涉他国内政的策略。最近,来自华盛顿的无端制裁越来越多。你认为,现代外交如何最积极地应对西方的这些做法?

拉夫罗夫: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认为,制裁不仅是美国,而且也是整个西方在国际舞台上的一个主要行动工具。他们大概已经忘记了如何使用传统的外交手段。外交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相互倾听的能力以及寻求利益平衡的能力。这些正是俄中两国在外交上所提倡的价值观。

当外交、政治层面的对话具有最后通牒的性质,只期望对方“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同意其提出的要求时,这就不是外交。一旦我们的西方伙伴(使用这种方法的人)遇到礼貌的回绝,他们就会立即转向制裁。

现在,疾病流行大大恶化了国家为其公民提供正常的生计,在这种条件下,经济制裁对发展中国家、贫穷国家的影响尤为严重。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和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巴切莱特先后提出了建议,即冻结制裁和制裁制度,并对冠状病毒感染条件下供应民众所需的货物予以豁免。

无论如何,旨在从国际生活中消除单方面制裁这一非法手段的倡议应得到一切可能的支持。委内瑞拉在联合国提出要建立一个反对单方面强制性措施的联盟的提议。顺便说一句,在联合国设有克服单方面强制性制裁的专门代表、特别报告员一职。这位报告员会做非常权衡、客观的评价。这种倡议应该鼓励。我们必须组建尽可能广泛的国家联盟,从根本上反对这种非法做法。

与此同时,需要加强自己的独立性。你们看,美国宣布其目标是限制俄中两国技术发展的可能性。因此,我们需要通过加强我们的技术独立性,通过改用本国货币和替代美元的世界货币来降低制裁风险。我们需要摆脱西方控制的国际支付系统。

问:中俄之间的文化、教育交流受到疫情严重影响,很多中国学生无法返回俄罗斯。你认为,应该采取哪些措施,让两国间的人文交流尽快恢复到疫情前的水平?

拉夫罗夫:疫情对我们所有合作领域,包括人文、文化和教育领域合作都产生了影响。我们现在逐渐实现院校复学,外国留学生也开始逐渐返校。每所大学领导与相关卫生部门协商后,根据具体情况做出决定。这要看高等院校所在的地区,当然也要看留学生本国的情况。

2020年1月,我们还举办过传统面对面形式的文化活动。从那时以来,所有音乐会、展览会和研讨会都在网上举行。这也很好,但它永远不能取代人与人的接触、面对面的交流。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也能够逐渐恢复在这一领域的正常合作。

我们已经与中国朋友商定了俄罗斯文化部与中国文旅部之间2020-2023年间的合作计划。我们已尽量做了防范措施并且考虑了疫情的限制。我们会继续在网上进行文化、人文交流,并为恢复传统形式的合作做准备。

来源时间:2021/3/23   发布时间:202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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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学伟:中美阿拉斯加会谈出现了什么新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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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学伟  来源:欧洲时报

举世瞩目的中美高层在阿拉斯加的第一次面对面会晤已经结束。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就美国新总统拜登治下的中美关系走向做进一步的解析了。

先来简单描述一下会议状况。最吸引世人眼球的,其实完全不是会议本身的三次会晤,而是会前的唯一的一次记者会。原定的双方四人各两分钟的介绍性发言,意外地演变成了时长超过一小时的激烈交锋。时长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中方对美方已经习惯成自然的套话的激烈反应。中国现在已经完全不打算再接受美国一贯的盛气凌人,居高临下,以人权为名,对它国内政的干涉言行。这种气势,才是值得关注的重大新情况。

在美国换政府以后,中方曾对被特朗普搞坏的美中关系能得到一定改善寄予厚望。拜登上台两个月来,的确一直处于对中美关系如何重置的审慎观察思索和与盟友磋商的阶段,无论是放松还是收紧,还是维持现状,都还没有看到决定性的动作。

但在近日,已经开始有一些动作,方向是维持特朗普的严厉对华政策。比如特朗普建立的中企黑名单非但没有被缩短居然还有再延长。比如公开宣布要为加拿大、澳大利亚打抱不平。特别是本月17号又宣布对24个涉港官员的新制裁,和美日联合发布的对中国诸多指责的声明,都给这次会谈设置了十分不和谐的前奏和背景。

中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从事后国内的反应看,中国不打算忍,不会是意外。杨洁篪主任和王毅外长说了不少以前没有说过的重话,这里从简摘录几句:

杨洁篪:“中方遵循的是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是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而不是一小部分国家所鼓吹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不承认美国所说的普遍价值、不承认美国的言论就是国际舆论。”“美国没有资格居高临下同中国说话,中国人不吃这一套。”王毅:“中方过去、现在、将来都绝不会接受美国的无端指责,同时要求美方彻底放弃干涉中国内政的霸道行径。美国的这个老毛病要改一改了!”

至于三次正式的会面,根据双方事后的披露,都是中规中矩,没有出现意外。在会谈结束后美国的官宣中,在罗列一系列分歧之后,美国国务卿布林肯也承认“在伊朗、朝鲜、阿富汗、气候方面,我们有利益交集。”国安顾问沙利文说:“美方将评判局势,与盟友磋商后决定下一步。”中方的评语是:“双方对话坦诚,但仍存重要分歧。”

美国是一个典型的分权制的西式民主国家。总统虽有最大的行政权,但政策的制定权的确并不都在他的手中。不仅国会两院要审议所有的法律,参院要认证所有的政府高官,就是白宫的主要官员都对政策的制定有明显影响力。且不谈议会的掣肘,就是白宫的官员经常都会与总统不能步调一致。笔者现在的感觉是,在这个多元博弈的对华政策的制定过程中,拜登的主导力量似乎不足。他好像有心要让中美关系得到一定程度的缓和,但却难于引导各个相关系统形成他希望的这种共识。多数方面的意见似乎是,要延续特朗普的对华强硬路线。

为了证明拜登内心可能真有一条中美关系比较缓和的路线,笔者在这里打算引用较长的完全公开可查的,但被世界各大媒体刻意忽略的一段资讯,内容是今年2月16日,拜登在在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市的市政厅接受CNN采访的录像,其内容是拜登在转述他与习近平主席的电话通话部分内容。为免以偏概全,这里引用该采访在CNN官网上的地址,各位可以去那里阅览上下文。https://edition.cnn.com/politics/live-news/joe-biden-town-hall-02-16-21/index.html

拜登说:“我向他(习)指出,如果一个美国总统不能反映美国的价值观,他就不能连任。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不会公开反对他在香港所做的事情,他在中国西部山区和台湾所做的事情……。他明白,从文化上讲,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规范,各国领导人应该遵循不同的规范。”

这段话一共分三句。第一句话什么意思,各人不妨自己体会。

关键的第二句话讲了三件要事:他不会公开反对(speak out against)中国做的三件事。第一件、严管香港;第二件、严管新疆维吾尔人;第三件、绝不放任台湾人的独立意愿。

第三句话他似乎表示认可:普世价值并不能普世,各国可以有自己的价值观,并按自己的价值观行事。

如果把这段话视作拜登的真实内心独白,我们可否合理推断,拜登似乎并不能良好控制美国现政府的对华政策形成过程。事态可能正朝着他并不愿意看到的继承自特朗普的强硬路线演进。

在国内,拜登其实对美国亚/华裔还算相对友好。比如近日发生的亚特兰大8人(其中6个亚裔)凶杀案后,他下令全国政府机构和军队下半旗致哀,甚至亲自前往亚特兰大参加悼念活动。

笔者(当然绝不限于笔者)还发现,拜登在心智和体能方面似乎确有一些问题。除了上面所引之外,还可以举出好些实例。比如他违背百年惯例,上任如此之久,还未到国会发表国情咨文,也未举行一次正式的记者会。(一些人猜测,是不是为了防止“多说多错”?)比如他日前去上文提到的亚特兰大,在登上总统座机空军一号的短短一段舷梯时,5秒钟内居然连续三次跌倒。官方的说辞是“风太大”。他毕竟78岁高龄。笔者和美国人民一样担忧,他会不会因为身体原因而做不满这届总统任期。如果他辞任而贺锦丽接任,美国会出现什么局面?毕竟本人感觉,他的为人处世,比特朗普的莽撞冲动,还是老练成熟许多。

最后,笔者发表一下对近期中美关系走向的新的预测。比起上次的“会有一定或明显改善”的判断回调一点,去掉“明显”,保留“一定”。这个“一定的改善”嘛,现在都已经有一些,不过还不确定。因为其基本上都表现在说辞态度上,(比应该不会再听到“中国/武汉病毒”之类的说法。)而不是表达在真正的政策上。(比如削减特朗普关税/缩短对华企业制裁的黑名单。)

中美关系看起来还要走一段艰难的路程,直到实力对比的演变,达到更均衡的某一天,美国才可能放弃它已经用了太长时间的“居高临下”,自认美国/西方而不是联合国代表国际的一贯态度。中国要真正取得被美国/西方平等相待的地位,道路尚阻且长。

(本文作者:法国历史学博士刘学伟;本文为一家之言,不代表本报立场)

来源时间:2021/3/23   发布时间:202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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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需要新的保守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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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亚瑟·米利赫(Arthur Milikh)  来源:法意读书

法意导言

美国左翼与右翼之间的冲突由来已久,但是近年来,随着左翼势力的不断崛起并实现了对美国重要机构和组织的控制,右翼势力似乎没有还手之力。克莱蒙特研究所美国政体中心的亚瑟·米利赫(Arthur Milikh)在其于2021年2月16日发表在Real Clear Policy 网站上的《一种新的保守主义必须出现》(A New Conservatism Must Emerge)一文中阐述了美国当前左右翼之间的斗争情况,并指出了右翼当前面临的问题和危险。在他看来,要抑制左翼的狂热并纠正右翼当前的错误,一个新的右翼必须出现。同时还必须采取两大措施,来捍卫美国式政体和核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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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米利赫(Arthur Milikh)

图片来源:https://dc.claremont.org/scholars/

美国当前正陷于体制层面的斗争之中,而这一斗争的结果会决定美国建国宗旨的存废。斗争的一方是美国式政体,它的突出特点是共和式的自治以及维持这种自治所必须的思维习惯和品格。斗争的另一方是身份政治,它要求对所谓的压迫者群体进行永久的惩罚和羞辱以及让边缘群体获得不容置疑的统治。这两种体制之间水火不容。

身份政治体制已经主导了美国主要的机构并占领了道德高地。美国式政体正遭受着来自学校、《财富》五百强企业、大多数媒体和影像产业、科技巨头以及州政府的挑战。其中许多机构排斥、诋毁和攻击美国所代表的一切,它们声称法治是种族主义的;言论自由是白人至上的;家庭是厌恶女性和恐同的;除了开放国界以外的措施都是仇外的。继续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美国将不复存在。

但是对这些机构的控制并不能证明历史大势已偏向左翼。相反,其出现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右翼的软弱。现在主流的保守主义没办法逆转这些具有潜在致命性的趋势,并且因为对自己的宗旨没有清晰的认识,它也没办法捍卫美国式政体。由于宗旨不明,上一代右翼人士太过于依赖经济学家的想法,同时还让左翼来定义它的良知和文化内涵。如果不及时纠正,这一错误将是灾难性的。

除了一些值得注意的特例以外,大多数保守派人士都开始将享受私人消费和拥有私人飞机视为人生的巅峰,并将GDP增长作为国家健康发展的标志。他们不明白这种观点不仅会导致意志衰退、爱国主义情绪减弱、政治自由降级,而且还会形成一个公开敌视国家的新的寡头精英阶层。

没有真正的目标,就不会有斗争的意志。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建制派保守主义者在害怕左翼的同时也暗中渴望并祈祷拥有左翼的声望。许多人感到羞愧,成为了激进女权主义者,这让他们无法充分捍卫男女之间的差异,更没有守卫边界所必需的男子气概。还有一些人可能很快转而支持身份政治,不再愿意捍卫真正的价值标准或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些我们国家的核心原则。

右翼智识和道德上的混乱加剧了左翼的狂热。左翼曾经是代表工人阶级的党派,而现在则代表身份政治。它主张对所谓的压迫者群体进行永久的惩罚,公开仇恨和歧视他们;信奉所谓边缘群体的纯洁无瑕,认为理应由这一群体进行无可质疑的统治。这一意识形态会瓦解包括言论自由和平等法治在内的美国的立国基础。左翼利用其体制性的权势迫使美国人民做出选择:要么遵从于这种意识形态;要么成为被憎恨、被迫害的敌人,并被剥夺就业机会和公民权利,遭受被视为当然的骚扰甚至暴力。一个伟大而公正的国家绝不应采用这些学说和策略。它们只会产生仇恨和冲突,并将导致经济和科学的衰退,最终沦为暴政或激起真正的抵抗。

在这两方的斗争中,体制性权力和政治力量目前倾向于左翼。右翼现在没有招架之力。因而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右翼,一个认识到自己植根于独立战争的崇高事业之中,并对自己恢复政治自由和重塑政治本身的决心毫不掩饰和满怀激情的右翼。

新形成的右翼必须采取以下两大策略。首先,它的直接精力应该用于扰乱和削弱左翼的体制性权力核心。只有掌握势均力敌的权力才能减弱左翼的狂热。新右翼需要用一种更强硬也更清醒的方式来应对左翼的优势:与右翼对抗的报刊和媒体、大型科技寡头和腐朽的大学。这种方式需要对右翼政客们不敢触及的问题采取新的法律策略;需要在各州采取新的大胆的行动以将它们从左派的顽固势力中解放出来;需要进行大规模的运动。塑造新世界就需要采取新的策略。

其次,也最重要的是,右翼需要重获其思想上和道德上的坚韧,而这只能依靠重振其宗旨——守护美国式政体来实现。右翼必须在在道德上毫不退缩地反驳左翼意识形态。它必须清楚且理直气壮地言明激进女权主义、反种族主义以及全球主义的影响。它必须做好准备,以保护其后代、财产和道德水准免遭腐蚀。并且它的努力必须坚定地植根于美国的核心原则:法律之下的毫无例外的平等保护。这是形成大多数美国人仍然期望的公共利益的基础。但要实现这一目标,就要求右翼重建其政党。若非如此,未来将没有政治胜利可言,也没有什么国家需要捍卫。因为说到底,这远不仅是保守主义的事业,也是美国自身的。

文章来源:Arthur Milikh, A New Conservatism Must Emerge, Real Clear Policy, Feb 16. 2021.

网络链接:https://www.realclearpolicy.com/articles/2021/02/16/opening_statement_for_the_center_for_the_american_way_of_life_660266.html

译者介绍:蒲毅,20级北京大学法学院法律硕士(非法学)在读,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1/3/23   发布时间:202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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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世功:中美“关键十年”– “新罗马帝国”与“新的伟大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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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强世功  来源:《东方学刊》2020年第3期

【导读】在刚结束的中美高层战略对话中,面对美方傲慢姿态,中方重申“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并不承认美国价值就是国际价值,不承认少数国家制定的规则就是国际规则。”一些分析人士认为,这意味着美国试图将中国收于其“帝国体系”之下的设想已不可能。

本文作者认为,理解中美关系之变的关键在于理解2008-2018年这“关键十年”。2008年后,美国将战略重心从伊斯兰世界转向中国,试图将经济崛起的中国调整为一个服从美国“新罗马帝国”体系的国家。然而现实未能如美国所愿。2018年,特朗普对华发起经贸战,全面转变对华政策,十年“接触政策”宣告失败,“新罗马帝国”也未能如愿建成。何以至此?作者分析,这一方面是因为中国积极开展针对美国控制的反控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美国偏信“历史终结论”,误以为人类历史终点理应是西方政体、美国生活方式理应是人类生活方式,以至于对中美关系和世界图景产生误判。

作者指出,“后美国的时代”必然是一个冲突、混乱的时代。如果说苏联解体是一面镜子,让中国保持清醒政治意识,那么美国衰落也是一面镜子,让中国始终保持战略克制、克服拯救人类的文化虚荣,始终将战略重心放在本国国家建设上。而要增强国家实力,就必须思考如何推进国家治理现代化,如何建构一个能够激发每个人生命力和创造力的生机勃勃社会,建构一个依照规则治理的法治国家,因为中美竞争未来的结果根本上取决于我们的内政建设。也唯有我们逐渐形成稳定的美好生活方式,其他国家才会尊重我们的经验和生活方式,从而才可能自觉不自觉地用我们的生活方式来塑造世界。

文章原载《东方学刊》2020年第3期,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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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美国国务院发布《美国对中国的战略方针》(United States Strategic Approachto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报告,以政府文件的形式公开承认改革开放以来美国对华接触政策的失败。经过特朗普政府在中美贸易战中的摸索,美国已经形成了一套应对中国崛起的新战略。这份报告和 2017 年的美国国家安全报告,可以看作是美国绘制的应对中国崛起新政策的纲领性文件。这证实了这几年全世界的观察家甚至普通民众早已得出的一个基本结论:中美关系无法回到过去的年代。
事实上,“中美脱钩”“修昔底德陷阱”“新冷战”“文明冲突”等论述早已成为美国公共话语中的流行概念,美国政府的这份新战略报告强调以“基于原则的现实主义”(the principled realism)对中国发起全面围堵遏制的“新冷战”,但不同于美苏单纯基于意识形态的“冷战”,美国对中国发起的这场“新冷战”虽然有意识形态的“原则”分歧,但更是基于“现实主义”的美国国家利益,在利益竞争的背景下,美国也会为了其国家利益而与中国在有关领域中展开合作。

如果说美国政府的这份文件宣告改革开放以来美国对中国的接触政策失败,那么也意味着同时宣告美国在“后冷战”以来建构“新罗马帝国”的世界帝国理想在现实中遭到失败,因此美国谋求针对遏制中国而建构出大西洋体系和印太体系。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美国建构“新罗马帝国”的梦想的破产与美国对中国接触政策的失败乃是同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因为不能征服中国,不能获得中国的支持,美国不可能建立起世界帝国。


在这一点上,美国从进入亚洲以来,历届政府均有清晰的认识。从 1949 年美国朝野讨论“何以失去中国”,到 2018 年美国朝野讨论“何以误判中国”,遵循的都是同一逻辑。那么,中美关系何以走到今天这个状态?如何理解在此之前的中美关系?为什么美国对中国的政策发生如此重大的转变?我们究竟应当如何应对美国发起的“新冷战”?我们应当如何从全球大格局中定位并建构新的中美关系?这些问题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必须思考和面对的问题。


本文简单地追溯改革开放以来的中美关系,试图提出“关键十年”这样一个概念,即要理解改革开放以来中美关系从美国对华友好接触政策转向“新冷战”遏制政策的结构性变化,必须高度重视从 2008—2018 年这决定中美关系走向的关键十年。


2008 年西方爆发了金融危机,而中国举办了举世瞩目的奥运会,这往往被看作是“中国崛起”的标志;2018 年特朗普对中国发起贸易战,这标志着中美关系的根本性改变。这十年之所以关键,就在于对美国而言,是民主党的奥巴马政府试图对其内外政策进行大调整的十年;对中国而言,则是中国政治领导人更替和政治路线重新定调的十年,也是积极有为开展“伟大斗争”的关键十年。


中美两国同时在调整政治路线和国家政策的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预设问题:中国崛起带来怎样的世界秩序?


美国期望通过接触乃至“颜·色革命”将中国纳入美国建构“新罗马帝国”的轨道,从而将中美关系定位为“主—从”结构的盟友关系,而中国则将中美关系定位为平等伙伴的“新型大国关系”。由于两国对未来图景的构想差距过大,以至于中美关系不可避免地走到今天的局面。因此,中美关系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国如何从现实出发来构思未来世界图景。


▍历史的天命:中美两国的命运交错


1978 年之后,改革开放的中国开始全面融入美国主导的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中。苏联帝国的解体,为美国迎来建构世界帝国的机会。后冷战时期的美国通过“沙漠风暴行动”完美地展现了其构想中的“后冷战世界新秩序”,即美国建构“新罗马帝国”的世界帝国时代。


美国要建立起世界帝国,不能仅仅依靠传统的军事征服,而更为关键的是如何通过经济手段控制全球。因此,克林顿政府的全球战略就是从军事扩张和控制转向在全球进行经济扩张,从而将整个世界纳入美国治理的经济体系中。


在美国的全球经济战略中,中国是最大且最具有潜力的市场。美国的全球经济扩张战略与“南方谈话”之后中国的市场经济发展战略不期而遇。在经历了1989年的艰难时刻之后,中国保持了国内政治稳定,但是在国际政治层面采取“韬光养晦”战略,全力以赴推动经济发展。因此,1990 年代的中国政府从中央到地方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型企业,每天关注经济数字的飞速增长。


正是在共同转向经济这个大背景下,中美之间政治上虽然存在着政治意识形态的分歧,甚至出现各种各样的政治摩擦,但在经济领域却始终能够保持着高度合作。一方面,美国的过剩资本和技术与中国廉价劳动力和广阔市场形成了天然互补;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中国国有企业改制上市大环境下,美国外资很容易廉价地收购大量优质的中国国有企业,从而获得超出想象的巨大收益。这种经济合作在推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同时,也推动了美国经济和国民生活进入前所未有的繁荣。


由此,“克林顿时代”成为美国在“后冷战”以来通过推动“全球化”战略来建构世界帝国的最美好时代,但这其中有相当多功劳应归于中国,归于中国对美国在全球经济扩张中的“助推”。美国经济实力的增长进一步激励了后冷战时期美国建构“新罗马帝国”的政治野心,共和党小布什上台之后,在新保守主义政治哲学影响下,将中国定位为政治意识形态敌人,成为实现其“历史终结”的打击对象,以至于在中国南海发生了撞机这种擦枪走火的事件。


然而,“9 •11”事件后,美国不得不调整其战略,展开了长达十年针对伊斯兰世界的“新的十字军东征”。而中国在这种背景下差不多成为美国的战略伙伴,特别是中国经济的蓬勃发展为美国经济持续繁荣提供的巨大动力,也为美国建构世界帝国提供了充沛的经济资源。


在这种背景下,中美之间逐渐形成了政治与经济适度分离的两条平行线。虽然中美在政治利益和意识形态上存在这样那样的分歧,但由于中美密切的经济合作成功地化解了这些政治上的分歧。中国甚至也逐渐学会了利用美国工商界的力量进行政治游说,通过经济上的“让利”来缓和美国对中国在人权问题、台湾问题、香港问题、南海问题上的政治和军事压力。由此,在中国人的舆论中,一度出现了中美在经济上合作互补的“中美夫妻论”,中美经贸关系稳定乃是中美关系稳定的“压舱石”理论。


然而,从美国战略看,中美经贸关系的“压舱石”服务于其建立“新罗马帝国”的全球战略。美国展开规模巨大的伊斯兰战争,不仅需要中国在政治上的支持,更需要中国在经济上的支持。当美国陷入伊斯兰战争,中国却在“韬光养晦”中不断加速经济发展。

2008 年美国经历金融危机而出现经济萎缩,而中国经济继续高速增长。中美经济力量的此消彼长到达了一个打破平衡的临界点。2008年,中国举办了一场豪华完美的奥运会,让西方人第一次看到了中国崛起的面貌。美国战略界开始检讨美国的全球战略的得失。其中不少人检讨美国在“9 •11”之后的战略失误,认为以美国共和党为核心的新保守主义过分沉迷于意识形态上的“十字军东征”,将全部精力投入伊斯兰战争,而忽略了中国在经济和地缘政治上的崛起。这种观点差不多成为推动美国政府战略转型的主流观点。为此,美国建构世界帝国的战略重心就从伊斯兰世界转向应对中国崛起。


让很多中国人纳闷的是,为什么那么多美国的企业家,甚至在中国发大财的企业家,并不像以前那样要求美国政府对中国采取经济友好政策,而是支持美国总统特朗普对中国发起贸易战。这背后固然有经济的因素,即这些美国的在华企业感受到来自中国政府和企业的压力,这些企业在中国无法获取像过去那样的暴利,但更主要的因素不是经济,而是政治。对于一些迷信中美关系“经济压舱石”的人,如果依然相信通过经济上的“纳贡”能够获得世界帝国的政治庇护,那么美国保守派会用类似克林顿的名言来回应:“笨蛋,政治才是关键!”真正使中美关系发生转向的乃是经济变化引发的政治利益,即“中国崛起”威胁到美国建构世界帝国的战略,那么如何将经济上崛起的中国在政治上纳入美国建构的世界帝国体系中,就成为美国调整对中国政策的关键。


于是,美国总统奥巴马于 2009 年宣布从伊拉克撤军,2011 年迅速击毙了本 • 拉登,随后名正言顺地宣布从阿富汗撤军。美国在伊斯兰世界的战略收缩,就是为了将力量转向应对中国。2011 年奥巴马政府就提出了“转向亚洲”战略,2012 年提出了“亚太再平衡战略”,宣布美国逐渐将 60%的战舰部署在太平洋。2014 年,美国甚至策动菲律宾就南海问题提出国际仲裁,在南海问题上向中国施压。而就在这一年,台湾发生了“太阳·花运动”,香港发生了“雨·伞革命”,云南和新疆则发生了严重的暴恐袭击事件。显然,美国所发起的这一连串动作,目标毫无疑问是为了遏制中国崛起。


然而,美国的这一套战略对中国并没有产生明显的效果,相反中国在经济上持续增长,产业升级效果显著,尤其是高科技公司和互联网公司雨后春笋般成长起来;在政治上,新一代领导人顺利完成交接,并通过一系列政治法律改革巩固了党对国家各项事业的领导;在军事上,不但开始制造航母,更重要的是南海吹填造岛并实现军事战略部署,从而突破了美国对马六甲海峡的绝对控制,与此同时,新式武器不断装备;在地缘政治上,通过“一带一路”倡议和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以下简称“亚投行”)构筑新的政治版图;在意识形态上,提出了现代化的“中国方案”以及“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这无疑对美国的世界帝国图景构成了根本性的挑战。


在这种背景下,特朗普政府全面修正奥巴马政府应对中国的全球帝国战略。在特朗普政府看来,奥巴马政府全球战略失败的根源在于迷恋传统的多边主义,从而让美国承受过重的国际义务和负担,以至于美国对中国的政策陷入矛盾:一方面希望政治上遏制中国,可另一方面却不得不在经济上依赖中国,这种经济上对中国的依赖必然削弱政治上的遏制。为此,特朗普政府提出“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口号,将战略重心转向经济,从奥巴马政府在经济上对中国的依赖转变为发起贸易战打击中国经济,并试图通过重振美国经济来维持美国的全球霸权。


可以说,从 1993 年到 2009 年克林顿政府和小布什政府的 16 年是中美之间政治上相对缓和而经济上密切合作的黄金时代。从 2008 年中国举办奥运会到 2018 年特朗普发起中美贸易战的前后10年,是中美之间在经济上继续保持相互合作但在政治上不断摸索重新定位的“关键十年”。正是在这“关键十年”的发展中,美国得出对中国采取接触战略的失败。特朗普之所以当选美国总统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源于自由派的民主党政府对中国采取的接触政策的失败。为此,美国自由派检讨为什么中国让“美国的期望落空”,甚至从二战期间马歇尔调停国共两党开始,反思历届美国政府过高估计自己左右中国发展前途的能力。


因此,我们要理解美国对华政策的转变,就必须理解美国自由派在“关键十年”中对中国采取的“接触”战略。


▍“和平演变”与“中美共治”:美国对华的“接触”战略


从《中美望厦条约》开始,特别是美国对中国推出“门户开放”政策开始,美国就将中国看作其迈向世界帝国的垫脚石。美国在中国进行持续不断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投资,从而希望将中国变成依附于美国的重要政治力量,这个定位尽管表面上是平等主权国家之间的战略盟友,而实际上则是“主—从”结构的“附庸国”。在美国战略构想中,中国之于美国,犹如印度之于英国一样,是其建立世界帝国的重要战略基地。


因此,1949 年美国内部对为什么“失去中国”的检讨,实际上就是在检讨美国对中国的政策为什么扶持腐败无能的国民党,最终导致失去了清末以来不断取得的特权。而在 2017 年,美国对为什么“误判中国”的检讨,实际上也是在检讨美国对中国的政策为什么寄希望于中国内部民主自由化而失败,从而失去了“遏制”中国崛起的最佳时机。


二战之后,核武器的使用使得大国较量很难诉诸直接的武力冲突,这就意味着世界帝国的权力更迭很难采用历史上惯常采用的战争和军事征服手段,而必须探索新的方式,这就是“冷战”的方式。“冷战”不是没有战争,相反始终通过代理人进行小规模的、范围可控的军事冲突,与此同时,战争从单纯的军事战场冲突变成了一场更为隐蔽的总体战,即采取政治、经济、科技、金融和文化领域的全面较量和不断渗透进行“和平演变”。


这两种战略成为“冷战”的常规手法,前者就是围堵遏制,后者就是接触诱导。由此,“冷战”的重要性不仅在于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两条现代化发展道路之争,更是两种帝国战略方式之争。苏联更多采用比较原始的、暴烈的军事胁迫手段,而美国则采用更为现代的、更为柔性的“和平演变”的接触诱导手段,最终追求“不战而胜”。我们只要对比1949年之后苏联影响中国的方式与改革开放之后美国影响中国的方式,就可以清楚地看出两种建构世界帝国的技艺存在巨大差异。


美国的“和平演变”战略实际上基于一套简单的现代化理论,即经济私有化和市场化,必然推动市民社会的兴起和文化价值观念的自由化,最后必然带来多党政治的政治民主化。而一旦实现政治民主化,则所有竞争的政治势力最后必然投靠资本力量。正如列宁早就指出的,资本主义多党制的实质就是资产阶级控制的一党制。美国可以通过掌握全球资本来控制意识形态、控制各种政治力量,最终建立起以华尔街为首都的世界帝国。


当然,华尔街的金融体系必须以掌握全球军事暴力为后盾。美国自由派建构者的世界帝国有许多美好的称呼,比如“自由帝国”“金融帝国”“资本主义帝国”“人权帝国”“民主帝国”等等,但这都是对“新罗马帝国”的具体阐释,即不再像罗马帝国那样单纯诉诸暴力,而是采用更为复杂、更为抽象、更为精巧的多种手法。这多种手法相互配合,构成“和平演变”战略。


在漫长的“冷战”岁月中,苏联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和新思维刚好落入美国“和平演变”的战略中,因激进的经济私有化、思想自由化、政治民主化而迅速解体。中国在 1980 年代同时启动经济体制改革和政治体制改革,也同样遭遇了“和平演变”。幸运的是中国渡过了这个难关,保持了政权稳定和国家统一。与此同时,苏联解体恰恰作为前车之鉴,让中国在经济发展中对“和平演变”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敏感和警惕。尽管如此,美国始终没有放弃对中国的“和平演变”战略,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发展为“和平演变”提供了深厚的社会基础。


从经济上看,市场化经济发展迅速培养起一个经济力量雄厚的商业阶层。他们在经济上与西方资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最大力量乃是高度依附于西方的金融资本阶层。形成一个跨国的、隐形的买办阶层。这个阶层崇尚西方文化、认同西方世界,利用金融资本、裹挟着政府权力来获取高额垄断利润。这个阶层深度渗透到媒体、教育等各个领域中,试图掌握中国的文化领导权。甚至于这个阶层希望通过私有化和民主化获得更多的财富和更直接的权力。


比较之下,在中国共产党宣布“三个代表”之后,大多数从事实业的民营企业家始终关注自己的“政治待遇”问题,他们要为自己的财产和市场经营寻求政治保障。为此,民营企业家通过各级工商联、政治协商会议、人民代表大会、党代表大会稳步地进入政权建制中,甚至一度将民营企业家能否进入中央委员会看作民营企业家政治待遇的风向标。


当然,如果将整个民营企业阶层看作是推动民主化的动力,不仅在理论上是错误的,在政治上也是幼稚的。事实上整体民营企业阶层希望中国政治保持稳定,尤其是希望稳定的政府遏制民主化带来的民粹主义倾向。然而,由于中国民营经济的发展对外高度依赖西方资本和技术,他们不仅受到资本力量的盘剥,又遇到国有企业的压力,也没有能力参与到虚拟经济与实体经济的国家政策辩论中,若缺乏正确的舆论引导和政治教育,这个阶层也会成为推动“和平演变”的力量。


从政治上看,在中国政府主导推动的市场经济改革中,整个社会的文化价值观念发生了巨大变化,不少官员变得日益腐败。他们要么主动寻租,要么被商人所“围猎”。这种官商勾结形成了各种山头、团伙和利益集团,资本势力在党和政府中不断渗透,编织并扶持自己的利益关系网络,甚至寻找自己的政治代理人。由此在各种“圈子文化”中散布出来的“沉船论”,使得不少官员的政治立场发生动摇,并为自己偷偷安排后路,甚至将资产、家属和子女安排在国外,以至于出现了“裸官”这种现象。在后来中央开展严厉反腐败斗争中,有很多官员就是因为丧失政治方向和政治意志、贪污腐化和“两面人”而受到惩处。从思想文化上看,近代以来美国对中国的长期文化渗透培养起一个稳定的亲美文化阶层,他们信奉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接受美国人关于“历史终结”的论述。


2008年尽管是中国崛起的标志年,但同时也是改革开放三十周年。自由派主张在经济改革取得成就之后必须尽快推动政治体制改革,否则不仅经济改革难以继续下去,而且连经济改革已取得的成果都难以保住。这种舆论希望利用中国政治领导人权力交接的关键时期,全力推动关于自由人权、宪政民主等政治体制改革议题,推动中国走向民主化。而此时,美国在中亚、中东推动的一系列“颜·色革命”取得了巨大成功,尤其是在实践中“颜·色革命”已经和国际政治力量、互联网技术结合在一起,成为一套高度技术化、可以标准化培训的颠覆政府的政治操作手册。在这种背景下,自由派也开始尝试运用新兴互联网手段来组织公共抗议事件,甚至连美国驻华大使都出现在公共抗议现场,试试在中国开展“颜·色革命”的水温。而此时台湾的“太阳·花运动”、香港的“雨伞·革命”和新疆分裂势力的恐怖主义已经在外围对中国政治发展构成巨大压力。


市场资本主义及其享乐主义的意识形态在中国的高歌猛进,也引发了波兰尼所说的“社会自我保护”机制。“老左派”“新左派”和“保守派”在中国强势崛起。特别是 2008-2018 年这“关键十年”中,不仅中美关系走到了十字路口,而且中国政治发展道路也到了十字路口。一方面,推动政治体制改革的声音不仅在自由派群体中呼声很高,就是在党内也有不少类似的公开主张,若不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经济体制改革难以进行下去;但另一方面,伴随中国人的自我意识、文化自觉、文化自信不断成长,泛左翼政治也在崛起,并与文化保守主义结盟。


在这种思想文化大分化的背景下,中央始终强调“决不走改旗易帜的邪路”,也“决不走封闭僵化的老路”。然而,中国究竟走什么道路?各种政治力量和意识形态交织在一起,一度甚至处于白热化状态。可以说,这十年不仅是中国历史发展上的关键十年,也是中美关系历史上的关键十年,甚至是人类历史上的关键十年。


在这“关键十年”中,虽然奥巴马政府“重返亚洲”将矛头对准中国,但还没有像后来特朗普政府那样采取直接对抗的“遏制”政策,而是采取一种“和平演变”的战略诱导政策。


2008 年美国爆发了金融危机,在这种背景下美国迫切需要在经济蓬勃发展的中国的帮助和合作,更重要的是美国金融资本也在逃离金融危机的西方,而希望在经济蓬勃发展的中国获得巨大利益。因此,西方资本力量也不希望采取“遏制”战略。在这种背景下,奥巴马政府寄希望于多边主义来约束中国,将中国吸纳到美国主导的世界帝国体系中并安排一个恰当的位置。一方面在经济上推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希望在美国主导下建立新的贸易规则来迫使中国接受美国的治理,另一方面在政治军事上重建盟国体系,加强对中国的军事政治围堵。如果说这些策略属于外部推动,那么奥巴马政府推出的重大策略调整就是在设定中国国内“和平演变”议程的同时,也通过设定中美关系来诱导中国进入美国设定的世界帝国体系。


因此,正是在这种时期,美国政策决策者提出种种关于中美关系的新构想。最著名的构想就包括伯格斯腾提出中美之间建立非正式特殊关系的“两国集团”(G-2),形成“中美共治”格局,佐利克提出美国应当让中国成为国际事务中的“利益攸关者”(stake-holder),弗格森提出的“中美国”(Chimerica)以及基辛格等人构思的“太平洋世界”等等。这些概念一方面反映出美国因中国经济实力的增长开始高度重视中美关系,但另一方面是作为战略诱导,引导中国将自己的利益与美国利益高度捆绑,从而形成“救美国就是救中国”的利益格局,以维持中国出口而美国进口、中国储蓄而美国消费、中国制造而美国金融的分工合作体系,从而将中国有效地纳入到美国主导的世界帝国体系中,成为控制亚洲的“远东之锚”(布热津斯基语)。在这个体系中,即使形成一个“太平洋体系”,那也是参照“大西洋体系”。美国赋予中国的地位类似于英国或者日本的地位,成为美国治理世界的得力助手。


可以说,面对中国的崛起,推动中国在国内政治中走“和平演变”的民主化道路与在国际政治中以“中美共治”诱导中美合作,是美国对华政策相互配合的两个方面。一方面,一旦完成对中国的和平演变,就必然产生一个高度依附美国的政权,从而有效地实现“中美共治”的战略安排。但另一方面,一旦接受了“中美共治”的格局,中国就必须在政治上高度依附美国,就像日本那样处于“附庸国”的地位。


但是,“中美共治”的提出对国内不少人无疑是巨大的利益诱惑。在他们看来,从 1840 年以来,在中国与西方的关系上,要么被西方侵略殖民,要么被西方封锁排斥,现在中国既然能够在美国的帮助下走出“历史三峡”,甚至能获得世界头号强国如此的礼遇,难道对美国的仁慈和善意不懂得感恩、不值得欢欣鼓舞拥抱吗?这实际上相当于恢复到国民党时期的美国东亚战略盟友的地位。当时中国名义上也是与美国和英国作为平等盟国共同处理远东国际事务。


可事实是,二战后中国作为战胜国仅仅希望收回香港的新界地区都被英国拒绝,至于决定战后远东政治格局的雅尔塔会议根本就没有民国政府什么事,中国事务依旧操持在美苏这些大国的手中。然而,在“历史终结”论的背景下,中国自由派无论对中国政治的构想,还是对中国在全球战略格局中的定位,始终处于政治不成熟的幼稚形态,甚至将曾经的国民党政府所拥有的国际地位视为其最高政治理想,在民主自由的旗帜下享受“美国治下的和平”。


然而,无论是“和平演变”战略,还是“中美共治”战略诱导,从克林顿政府到奥巴马政府,其所采取的对华政策取得了总体上的成功。所谓“总体上成功”就是不断推动中国在经济、政治和文化上与美国进行接轨,从而建立起美国与中国在现有国际体系中相互沟通、协作的渠道。更重要的是,几十年的中美友好关系培养了一个相对熟悉美国、信任美国的精英阶层,从而为中美关系的稳定和友好关系奠定了良好的社会基础和文化意识形态。


如果我们比较一下中俄关系,就会发现尽管中国在国际战略上与俄罗斯建立了更为信任和稳定的政治盟友联系,但中俄之间至今缺乏有机的经济联系和文化纽带,无论是中国还是俄罗斯,彼此都没有培养出一个能够在经济政治和文化上相互理解和信任对方的精英阶层。


而这种经济和文化联系从长远看必然有利于维持中美关系在未来的健康发展。因此,这种经济和文化力量在中国完全有可能发展为促进中美早日结束冲突、走向合作的积极、健康力量,但也可能演变成为配合美国“新冷战”的破坏力量,甚至有可能堕落为摧毁中国政权、促使中国走向分裂和内战的邪恶力量。


▍政治的复归:“新的伟大斗争”


事实上,中国共产党很早就想到必然有一天要面对美国的打压。就在“9•11”事件发生之后,2002年,中国共产党召开的十六大将21世纪头20年定位为“必须紧紧抓住并且可以大有作为的重要战略机遇期”。这个“重要战略机遇期”的定位就在于中国要紧紧抓住因美国反恐战争而与中国形成高度合作的难得机会,全力以赴发展经济,因为“发展才是硬道理”。这里所说的“硬道理”就是突出中国经济实力决定了中国在中美关系乃至国际关系中的分量和地位。


在这次大会上,中央同样提出面对在技术领域和经济领域中日益激烈的国际竞争态势要迎难而上,充分利用中国的比较优势和后发优势,以信息化带动工业化、以工业化推动信息化,走出一条科技含量高、经济效益好、资源消耗低、环境污染少和人力资源优势得到充分发挥的“新型工业化道路”。这条工业化道路被形象地称为“弯道超车”。这就意味着中美经济发展在技术领域的竞争是必然的。


尽管如此,当美国对中国发起贸易争端时,很多人并没有认识到“修昔底德陷阱”的严重性,依然相信中美关系的“压舱石”理论。这种理论一方面来源于中美关系过去几十年在经济上相互分工合作所带来的政治上低度合作的历史经验,而忽略了中国经济在产业升级、“一带一路”基础开发和人民币国际化等方面巨大进展与美国经济构成的竞争态势所引发的关系变化。


另一方面,由于过去几十年中国在政治上“不争论”、在中美合作背景下集中力量发展经济的大背景,导致在社会上形成一种普遍缺乏政治意识的经济思维,从而混淆了经济与政治的辩证关系,不是从政治的角度看经济,而是从经济治理的角度肤浅地看待政治,以为政治就是一场生意,仅仅是一种利益交换,而没有看到政治包含着人与人、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在价值信念、文化认同和生活方式等方面的争夺和竞争。


从“不争论”到“硬道理”,政治阶层在雄心勃勃推动经济飞速发展的过程中自觉不自觉地形成了用经济思维来解决一切治理思路,尤其是形成用经济思维来解决政治问题的治理思路。可以说,中国的精英阶层在这种经济持续增长、国际国内和平稳定的歌舞升平环境中渐渐成为丧失政治意识、政治意志甚至政治本能,从而把“治理”问题与“政治”问题相混同,或者说混同了“利益政治”(politics)与“文化政治”(the political),以为“政治”仅仅是讨价还价的利益分配,可以通过“人民币摆平”,从而将政治问题等同于如何分配财富、解决纠纷的技术化的治理问题。这种“利益政治”忘记了人在本质上不是仅仅关注物质财富享受的动物,而是一个有灵魂、有精神、有价值追求的高级生命。而“政治”(the political)在本质上就是致力于探索并建构这种有价值、有追求、有信念、有理想的共同体生活。


事实上,从五四运动以来,中国共产党始终秉持的就是这种“文化政治”的根本理念。然而,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发展导致“文化政治”的主题被窒息。特别是基于利益的政治技术化、法律化和治理化窒息着鲜活的政治意识和政治思想,政党也因此日趋官僚化,满足于用行政命令来指挥群众,而不是深入群众与群众打成一片。新兴中产精英阶层理想信念丧失、道德价值滑坡、历史虚无主义盛行,不懂得在政治上区分敌人和朋友,不再关注如何在政治思想上争取群众的支持,不再关注民族精神与政治意志,不再讨论历史发展走向和中国的发展道路,以一种“历史终结”的“末人”(last man)心态来看待政治,以为中国政治的根本目的就是服务于维持中美关系稳定这个根本大局。甚至有人认为,中国的经济发展就是要利用全球市场分工形成的比较优势,而反对通过产业政策来推动产业升级。表面看起来是一个经济政策问题,而背后实际上是政治问题,即避免损害中美关系大局。


在经济发展的客观事物逻辑中,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并与美国形成竞争态势,甚至面临着“修昔底德陷阱”的危险。然而在政治的主观能动领域,整个社会精英阶层缺乏危机意识和政治意识,缺乏文化自信和制度自信,从而陷入和谐社会、中美永久和平的歌舞升平中。中国经济发展的客观态势和中国政治精英的主观能动心态形成了一种危险的断裂,以至于绝大多数人未能意识到这场悄然临近的、前所未有的政治·危机。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 2012 年中共十八大号召全党“必须准备进行具有许多新的历史特点的伟大斗争”,然而很多人并不理解“新的伟大斗争”的真实含义,甚至有人担心“斗争”概念的提出要恢复到过去的阶级斗争时代,从而将“斗争”看作是“老左派”的陈旧思想,而没有看到这个“新的伟大斗争”就是针对必将到来的“修昔底德陷阱”展开的伟大斗争,也是针对美国建构“新罗马帝国”展开的控制与反控制的斗争。


面对这种危险局面,十八大之后,中央领导人首先展开党的建设和政治思想教育,从高压政治反腐到思想建设、作风建设和组织建设,重新激活执政党的思想性、政治性和人民性,为执政党重新注入政治活力,恢复其政治信念、政治凝聚力和战斗力。


正是在此基础上,中国共产党着手解决改革开放以来一直试图解决但始终未能解决的改革的目标和方向问题,也就是中国道路的发展方向问题。在十八届三中全会和四中全会这两次会议上,紧紧围绕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这个问题,明确提出从而推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逐渐趋于成熟和定型”。这就意味着中国政治体制改革不再可能走向西方民主化的道路,而必须始终坚持党的领导,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在这种发展道路上,“党的领导”不仅通过党规党法纳入国家法治体系中,而且通过宪法修改明确写入宪法的正文中,这就在宪法上堵死了“和平演变”的可能性。


而在十九届四中全会上,就坚持和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做出更为具体的制度建设。更重要的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不仅在中国保持不变,而且要为全人类作出更大的贡献。在 2016 年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 95 周年的大会上,中央公开宣布“历史没有终结,也不可能被终结。……中国共产党人和中国人民完全有信心为人类对更好社会制度的探索提供中国方案”。而在2017年的十九大报告中进一步主张中国的发展道路“拓展了发展中国家走向现代化的途径,给世界上那些既希望加快发展又希望保持自身独立性的国家和民族提供了全新选择,为解决人类问题贡献了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在美国看来,这无疑是对其建构世界帝国的“历史终结”意识形态的公开挑战。这必然要引发美国对中国态度的转变。


可以说,从2012年十八大到2017年十九大的五年,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道路上关键性的五年,是面对必然来临的“修昔底德陷阱”争分夺秒、只争朝夕的夯实基础的五年,是围绕这场伟大斗争全力推动政治全面复兴的五年。为此,中国在经济上,全力推动信息网络等涉及国家安全的核心技术的国产化,防止美国在核心技术上控制中国;通过“一带一路”来扩展中国的海外市场,防止美国打压中国在欧美的市场;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和人民币石油期货交易,防止美国发起的能源战争和货币战争。在军事上,通过反腐、政治重建和制度改革来重塑军魂,通过南海加速人工造岛以赢得地缘战略的先机,通过加速军事现代化让军队在实弹演练中适应战争需要,加速新型武器的研发和制造在整体上提升国防实力,以应对可能出现的一切军事战争。在国际关系上,强化建构并巩固中俄的战略合作,加强与周边国家以及欧盟的合作,尽可能扩大中国的国际政治空间,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来应对美国的世界帝国理念。


经过这五年的努力,2017 年的十九大报告宣布一个新时代的来临,随之而来的宪法修改更是让美国失去了通过代际领导人更迭来介入中国政治,实现和平演变的可能性。在美国看来,这无异于宣告美国过去延续很多年的“和平演变”战略失败,由此美国必然调整其对中国的战略。事实上,美国调整其对中国的战略早就在中国的预料之中。在十九大报告中,“斗争”更是成为整个报告的关键词之一。这相当于提前宣布面对美国即将发起的打压举动的政治立场:勇于斗争,绝不投降。


尽管如此,十九大召开之后,很多人依然不能理解“斗争”这个词的含义,以至于当美国制裁中兴通讯并开始向中国发起贸易争端之初,很多人将其归咎于十九大之后中国舆论中出现“厉害了我的国”的高调宣传,而看不到中美关系面临“修昔底德陷阱”这个结构性矛盾。直到美国对中国发起的贸易战要价越来越高,尤其是毫无证据就扣押孟晚舟,赤裸裸基于美国利益而打压华为,这些残酷的现实教育了人们,使得很多人逐渐转变了态度,意识到如果没有 2012 年以来未雨绸缪的一系列艰苦努力,如果没有党的坚强领导与领导核心的稳固和意志坚定,中国根本不可能以今天这样的从容淡定来应对这场“持久战”。


总而言之,在国际关系上,中国拒绝“中美共治”诱惑,反对将自己“捆绑”在美国建构世界帝国的战车上,而是始终坚持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提出中美建立真正平等、友好协商的“新型大国关系”。而这样的中美关系显然不符合美国的世界帝国构想,这样的政治构想是目前美国无论自由派或者保守派政府都无法接受的。这就意味着美国自由派通过“接触”来改变中国、让中国服从“美国治下的和平”(a Pax Americana)的希望落空了。正如美国保守派在支持特朗普的公开信中所说的:“中国共产党并不认同现存国际秩序的原则和规则,这个国际秩序就是在美国治下的和平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和平与全球繁荣时期。” 这无疑道出了中美冲突的政治真相。


我们要注意,美国保守派在这里赤裸裸公开地宣称“美国治下的和平”。这个概念就来源于罗马帝国所创造的“罗马治下的和平”(a Pax Romana)。在这种背景下,美国自由派开始讨论为什么“误判中国”的问题,为什么美国帮助中国经济发展,可发展起来的中国非但没有变成美国建构世界帝国的战略帮手,反而变成了挑战“美国治下的和平”的战略竞争者。为此,他们将原因归结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政治体制,将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看作美国建构“新罗马帝国”统治世界的绊脚石。在这样的政治逻辑中,要建构“新罗马帝国”就必须展开针对中国政治体制的“新冷战”。正是在这样的逻辑中,我们可以理解美国对中国的普遍失望,尤其美国对华长期友好人士的失望,也包括基辛格这样的保守派人士的担忧。这种失望无疑类似于 1949 年司徒雷登离开中国时的失望。而这种失望的反弹很容易形成一种心理上的怨恨,这种怨恨恰恰构成美国民主党中不少人士主张对华“新冷战”的心理起源。


特朗普政府在批评过往政府“误判中国”的同时,明确将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取代了过往“战略合作伙伴”的定位。可以说,由于美国民主派主导的对华接触战略的失效,才使得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无论在国内政治中有多大分歧,都会在对华政策从“接触”转向“遏制”,从“合作”转向“竞争”。这种战略其实是美国从应对苏联的“冷战”的历史经验中形成的。如果说过往美国对华政策的“接触”战略主要依靠“中国的内部力量”,那么美国对华采取的“遏制”战略则必须亲自“赤膊上阵”了。这就意味着特朗普政府会对中国发起政治、经济、外交、军事、舆论和文化等各种手段的遏制和打压。这种打压不仅仅是中美贸易战以及对华为公司的打击,而且可能发展为科技、经济、金融、安全和军事领域的竞争。这种竞争必然引发推动两国“脱钩”的主张。


目前,美国在高科技文化教育领域开始出现针对华人的“猎巫”行动,开始禁止中国学生进入美国高技术领域留学,在技术、资金领域限制中国企业与美国的经济往来。这种“脱钩”论的背后是一种“新冷战”理论,形成类似冷战中“两大阵营”的“一个世界,两个体系”(oneworld, two systems)相互竞争的“新冷战”格局。


这种“新冷战”不同于当年“冷战”中美国苏联两个超级大国争夺世界,而是采取一种新型的基督教帝国的“开除教籍”的理论,既然中国不服从美国主导的世界帝国体系,不信仰美国新教的自由民主理念,那就将中国开除出美国建构的世界帝国体系。


在这个意义上,“新冷战”的“新”就在于中美两国的分歧不再是共产主义和自由主义或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而是基于对现代化的发展道路以及由此引发的对全球秩序安排的不同理解。一句话,“新冷战”就是美国建构唯我独尊的“新罗马帝国”与中国主张共商共量共建共享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争夺人类未来前途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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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廷顿忠告”:“误判”中国的意识形态根源


从 1948年美国讨论“为什么失去中国”到 2018年美国讨论“为什么误判中国”,假如我们把这看作是美国在历史关键时期对华政策的重大失误,那就有必要检讨为什么美国对华政策会重复发生如此巨大战略失误?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理论问题。就本文关心的问题而言,我们会发现这两次不同时代、不同形式的对华政策都有一个共同的意识形态根源。一方面美国政府始终坚信经济市场化和文化自由化必然推动政治民主化,建立多党竞争的自由民主政体;另一方面他们坚信一个民主化的政府必然是一个亲美政府。而这两个国内政治与国际政治的不同主题之所以能够有机结合在一起,就在于坚信一种独特的“历史终结论”,即认为人类历史发展最终的生活方式就是自由民主政体,而美国就是这种自由民主政体的典范,美国就代表人类未来必然要实现的生活方式。这种理论典型地体现在福山的“历史终结论”中。


正因为如此,只有从理论上检讨这两个被美国和中国的自由派奉为圭臬的“历史终结论”,才能理解美国为什么会“误判中国”并最终“失去中国”。事实上,福山的导师、美国政治学家亨廷顿对美国政治意识形态中的这两个命题进行了全面、彻底的反思,这无疑是现实主义者对自由主义理想主义者的忠告。


在早期的《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中,亨廷顿集中反思并批判了美国二战后在第三世界国家中推行民主化运动所带来的秩序解体,由此导致了冲突、混乱、屠杀、暴乱、割据、战争以及革命等。基于对这些历史经验的反思,亨廷顿在政治学理论上提出要区分“现代性”(modernity)与“现代化”(modernization):前者乃是在欧洲历史经验中所体现出来的从传统社会转向现代社会之后的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包括市场经济、自由法治、宪·政民主等等;后者乃是从传统社会的权威解体到建立新的社会权威的具体历史过程。如果说前者属于规范性分析,那么后者就是政治历史的分析。在这个具体的历史进程中,有的国家成功了,有的国家失败了,即使在现代性的发源地欧洲,英美往往被看作是成功的例子,而法国大革命之后的政治不稳定往往被看作是失败的例子。


正是基于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亨廷顿在其著作中集中批判了西方政治理论中将自由民主政体看作是最高政治理想的意识形态教条,从而主张政治的首要问题并非自由民主,而是如何避免陷入“人对人是狼”的无政府状态,这种无政府状态被亨廷顿称之为“政治衰败”。因此,在亨廷顿看来,政治的首要问题不是政体问题,而是权威问题,就是如何建立稳定的政治权威,由此才能奠定政治秩序,避免政治衰败。而这个理论无疑是亨廷顿与福山的“历史终结”理论的根本分歧,后者是一种规范理论,而且将政治的根本问题集中在政体问题上。直到后来福山才面对现实修正其理论,关注国家的治理能力。


因此,作为现代化历史进程中的一部分,伴随着市场经济摧毁了传统经济,导致传统社会结构的解体,理性化和自由化的生活方式摧毁了传统的信仰、道德和社会生活规范。然而在传统权威随之解体之后,如果不能有效地建立起民主程序所生产的权威,那政治民主化就会遭遇最大的危险:陷入无政府状态的政治衰败之中。二战后美国在非洲、拉美和东南亚推动的政治民主化普遍遭遇到这种政治衰败。


正是从如何克服政治衰败这个问题入手,亨廷顿考察了不同的历史和文化背景下产生的不同途径。比如土耳其在民主化进程中遭遇到政治衰败,最后是通过建立“军人政府”恢复了政治秩序。而在中国,是通过共产党政府有效地克服了政治民主化带来的几十年的混乱和内战,恢复了政治秩序。正是基于对历史事实的尊重,即使在“冷战”的意识形态背景下,亨廷顿依然高度赞成了苏联和中国通过共产党一党执政来克服政治衰败,实现了有效的政治治理。因此,他认为“第三世界”能够有效实现政治民主化的导师不是在华盛顿,而是在莫斯科和北京。在总结历史经验的基础上,亨廷顿明确反对意识形态化的激进民主化主张,而主张在经济发展的基础上,有效压制民主意识形态化产生的过高预期,并建立更多能够让公众参与的民主制度渠道,从而巩固并提升民主政治的权威。


亨廷顿的理论实际上不仅回答了为什么美国在1948年失去中国,而且回答了为什么美国在2018年误判中国。辛亥革命这种激进的民主化运动摧毁了中国的传统权威,而未能有效建立现代民主的权威,民国政府始终处在混乱、割据、内战的政治衰败之中。直到中国共产党诉诸更为激进的社会动员手段,才结束了政治衰败,重新树立了现代的政治权威,即取代传统皇帝权威的现代人民主权权威。


然而,二战后美国在全球推动的民主化运动,首要目的就是建立一个依附于美国的世界,也就是建立起一个依靠口岸城市的中产阶层和知识分子支配内地农村的半殖民地政府,而这样的政府必然由于内部的分裂而播下政治衰败的种子。在这个意义上,美国积极推动经济市场化、思想自由化和政治民主往往会导致政治衰败,而美国积极策动政治民主化就成为推动这些国家陷入政治衰败的罪魁祸首,以至于这些国家为了克服政治衰败,必然建立起更强有力的政治体制,而这样的政府必然带有“反美”的政治自主意识。


“后冷战”以来的历史同样证明了亨廷顿的洞见。苏联解体既是美国推动“和平演变”的成功案例,但也同时是政治民主化引发政治衰败的典型案例。民主化导致国家解体,“休克疗法”的激进市场化改革导致经济崩溃,国民财富被西方一夜洗劫,曾经让美国畏惧的世界强国变成了衰败国家。因此,如果俄罗斯要走出政治衰败,重建一个强有力的政府,那这个政府不可能是亲美政府,而必然是反美的政府。因此,普京的崛起与俄罗斯的反美之间有着内在关联,亲美必然带来政治衰败,而要走出政治衰败必然要反美。


1980年代中国也是自由化思考泛滥的时代,然而恰恰是中国政府及时遏止了自由派在美国支持下发起的“颜·色革命”,中国才在“稳定压倒一切”的思路下,保持政治权威和政治稳定,并由此加速了市场经济的改革。在这个过程中,苏联激进民主化进程导致国家解体和经济崩溃的政治衰败就像一面镜子,让中国更进一步看清楚民主化进程中的政治衰败陷阱,看清楚美国在中国推行“和平演变”的真面目。此后,美国虽然不断加大对中国“和平演变”的力度,但是中国政府始终对美国及其支持的中国自由派以“政治体制改革”之名推动“和平演变”的战略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并将这条政治民主化道路称为“改旗易帜的邪路”。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美国之所以误判中国,或者中国经济改革并没有走向美国设定的和平演变道路,恰恰在于中国的政治家们自觉地听从了“亨廷顿忠告”。这与其说是由于他们阅读亨廷顿的著作,不如说是从辛亥革命以来中国的历史经验和苏联解体的政治现实中获得的经验教训。对政治家而言,历史和现实才是鲜活的政治教科书。


当然,我们不能说二战后美国在全球推动的政治民主化战略的目的就是要搞政治衰败。事实上,政治衰败的政府,哪怕是亲美政府,也并不利于美国建立世界帝国的全球战略,因为衰败政府往往需要美国投入很大的力量来支持,甚至将美国拖向灾难的边缘。比如美国为了支持李承晚政府不得不投入到朝鲜战争中,为了支持吴庭艳政府却陷入越南战争的泥潭。美国需要的是具有稳定的治理能力但却亲美的政府,这种亲美不是依靠美国的扶持,而是对美国文化和美国价值观念的认同。二战后的欧洲和日本就是典型的例子。


因此,美国的全球战略的重要一环就是不遗余力地推广美国的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其中就包括建立自由民主政体。然而,美国忽略的是,一旦将民主政治与美国的文化价值观念捆绑在一起,政治民主化进程中的国家都会面临一个艰难的文化政治选择:究竟是选择认同美国文化,还是选择认同本土文化?毫无疑问,美国的“和平演变”战略都在推动这些国家认同美国文化,然而,当这些民主化国家走出政治衰败,实现经济繁荣和政治稳定之后,必然激发其民族自豪感,从而更加倾向于认同本土文化,而不是美国文化。今天土耳其政府逐渐背离凯末尔奠定的改革路线,重返伊斯兰道路,无疑与美国在中东推动的“颜·色革命”有关。


事实上,在《文明的冲突》中,亨廷顿就进一步揭示出美国在全球推广美国生活方式和文化价值观念的悖论。在他看来,在美国推行民主化的进程中,受美国影响的第一代人往往是亲美的,从而认同美国的文化价值观念。然而,随着这些国家采纳了自由的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国家越是发展就越容易激发起民族自豪感,这些国家不是走向西方化或美国化,而是走向本土化,甚至从亲美走向反美。事实上,以 2008年“奥运火炬事件”崛起的“四月青年”为代表,在意识形态上推动中国崛起并挑战美国霸权秩序的恰恰是一代又一代留美的中国青年。因此,在亨廷顿看来,“冷战”结束,全球不是走向美国生活方式一统江湖的“历史终结”,而是走向即将到来的“文明冲突”。在他看来,除了基督教文明与伊斯兰教文明的冲突,就是基督教文明与中国儒教文明的冲突。


中美贸易争端之前,特朗普访问北京的时候,我们的领导人和他在故宫中畅谈的是中国五千年从未中断的文明历史。这就意味着中国可以接受市场经济、民主政治和文化自由等等这些来源于西方历史传统的观念,但中国决不可能走西方的资本主义道路,更不会复制美国的生活方式,这也是中国政府始终强调“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政治意义。中国和美国两个大国只有在文化历史传统上、政治发展道路上、意识形态观念上做到相互平等尊重,才能让中美关系步入正轨,建构新型大国关系。


由此,在“后冷战”的历史中,任何强有力的国家或者试图建立强有力政府的国家,必然是公开地或者潜在地“对美国说不”的国家,俄罗斯如此,中国如此,伊朗如此,土耳其如此,朝鲜如此,曾经的伊拉克和利比亚也如此,甚至默克尔的德国和马克龙的法国也如此。这与其说是由于世界进入“强人政府”时代,不如说是由于世界其实进入了“后美国时代”。


这与其说是这些政治强人个人的政治选择,不如说是全球政治历史的内在逻辑的产物,即“深度全球化”推动全人类形成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必须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建构新型国际秩序,反对美国在西方帝国主义传统上建构世界帝国成为全人类共同的使命。因此,美国“新罗马帝国”建构还未完成,就遭遇到包括中国在内所有世界大国的抵抗和反对。美国今天所走的道路实际上是在重复苏联在勃列日涅夫时代所走的建立世界霸权的道路。因此,马凯硕指出,今天美国在世界上的行为像当年苏联的行动,而中国在世界上的行为就像冷战中美国的行为。


▍结论


今天,大多数对中美关系的观察家可能会持一种悲观态度,认为中美关系会越来越差。然而,这种悲观态度恰恰是由于对过去几十年的中美关系预设了一种过分盲目乐观的想象,即认为中国在逐渐与国际接轨的过程中服从美国建构的世界帝国。在某种意义上,这种乐观想象也预设了历史终结论的规范性前提。然而,如果我们对这个规范性前提有所理论上的反思,如果我们对全球历史和中国历史有基本的了解,就会意识到这种乐观的想象不过是一个短暂的历史时刻。


在漫长的历史中,中国始终是一个独立安排自身事务和发展道路的全球性大国。在新中国初建时期,中国不惜同时面对苏美两个世界超级大国的压制而探寻自己的发展道路。而今天在中国崛起的背景下,更不可能服从美国单方面强加给中国的世界帝国秩序。更重要的是,仅仅从地缘政治角度看,中国若服从美国建构世界帝国的战略安排,就意味着美国将中国推到征服俄罗斯、中亚和伊斯兰世界的最前线。这显然不符合中国的国家利益,中国地处欧亚大陆和太平洋世界的中间地带,决定了中国必须在地缘政治上建构自己的世界。


事实上,如果没有“冷战”这个大背景,就很难出现里根、撒切尔、邓小平合作推动的全球市场经济复兴;如果没有“9•11”事件所改变的全球格局,就不可能有中美在经济上的全面合作。当然,如果没有中国的崛起,如果没有十八大以来中央强有力领导以及坚持走中国自己的道路,也可能不会出现中美贸易战,或者即使出现中美贸易战也会以另一种方式解决。然而,在这些历史偶然发展的背后始终有一个不变的历史主题:全球秩序的未来究竟是美国所构想的“新罗马帝国”的图景,还是在联合国的背景下多元文明共同发展的图景?或是中国在“天下主义”的传统范式中推动形成新的全球秩序?中国崛起以及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对未来全球秩序究竟持怎样的图景?中美关系只有放在对未来图景的思考和建构中才能找到恰当的定位。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有理由对目前的中美冲突以及中美关系的未来保持乐观,即中美关系不再是“冷战”背景或“9•11”背景下的委曲求全的彼此合作,而是在彼此的较量中探寻历史发展的方向。这种较量有可能失控导致全面冲突乃至战争,但是也可能在彼此较量中探寻到彼此无法逾越的底线,从而在这个底线的基础上寻求合作。“在斗争中求团结”恰恰需要彼此冷静的政治判断和高超的政治智慧。


对美国而言,或许要放弃“历史终结”的意识形态,放弃对中国“和平演变”的幻想,让中国按照自己的历史传统寻找自己的发展道路,这也意味着美国或许要修正其“新罗马帝国”的构想,真心实意地把中国作为一个平等的对手和伙伴,在斗争中寻求合作,从而接近中国所提出来的“新型大国关系”。这或许意味着两国的竞争和合作成为常态,而这种竞争恰恰激发出两个国家内在的活力,而合作就在于解决每个国家无法单独解决的难题,尤其是全球性难题。


事实上,美国国务院最近推出的《美国对中国的战略方针》报告就已经透露出这种思路,即“美国对中国的政策并不期望试图改变中国的国内治理模式(domestic governance model)……中国最终是否走向自由开放秩序的原则只能由中国人民自己决定。我们认识到北京而非华盛顿才代表中国政府的行为并对中国政府的行为承担责任”。这至少从文字上表明美国放弃了对中国进行“和平演变”的战略。这无疑是在过去“关键十年”中国积极展开“新的伟大斗争”的部分成果,即尽管美国表明中美之间在“原则”上的根本分歧,但美国在“现实”的立场上尊重中国人民对国家治理制度的选择,并将中国看作是一个“竞争的大国”。正是基于这种“有原则的现实主义”立场,美国在与中国展开竞争、对中国进行全面遏制的同时,并不排除在符合美国利益的基础上与中国进行“合作”。


对中国而言,或许也要秉持“有原则的现实主义”的立场,尽管我们秉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原则,清晰地认识我们与西方在社会和文化价值方面的分歧,但我们秉持“现实主义”的理性立场,冷静地看待我们自身和我们要面对的整个世界。


我们必须认识到,今天全球秩序的基础性框架是西方几百年来奠定的,一个依照规则治理的世界恰恰可以在不同文化传统的基础上缔造一个人类共同合作的世界。中国要积极参与全球治理,首先就必须认真学习和消化西方缔造世界的有益成果,并在这个世界框架的基础上推进全球合作。


我们也要清楚地认识到,“后美国的时代”必然是一个冲突、混乱的时代,中国必须依赖全球大国合作和睦邻友好体系来解决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后冷战”短短几十年,美国建构世界帝国的野心惨遭挫败,在很大程度上由于其“历史终结”的盲目使命感和拯救人类的“虚假美德”导致其野心超过实力。如果说苏联解体是中国的一面镜子,让中国始终保持清醒的政治意识,那么美国的衰落也是一面镜子,让中国始终保持战略克制、克服拯救人类的文化虚荣,始终将战略重心放在国家建设上,不断增强中国的实力,无论是硬实力,还是软实力。因为在国际竞争的世界上,“实力才是硬道理”。


而要增强国家的实力,就必须思考如何推进国家治理现代化,如何建构一个能够激发每个人生命力和创造力的生机勃勃社会,建构一个依照规则治理的法治国家,以应对全球越来越激烈的技术竞争、人才竞争、体制竞争和文明竞争。无论是苏联解体,还是美国衰落,内因始终是决定性因素,因此中美竞争未来的结果根本上取决于我们的内政建设。


在影响中美关系走向的“关键十年”中,中国始终着眼于内政建设,在推动经济发展同时始终着眼于解决贫困问题,推动中国社会内在团结而迅速崛起,由此才有底气和能力应对美国的挑战。比较之下,美国恰恰是内政不修,金融科技寡头掠夺财富,制造业空虚,贫富差距拉大,才会出现民粹主义与金融寡头相结合的特朗普式的寡头政体。因此,“王者不治化外之民”,唯有我们逐渐形成稳定的美好生活方式,其他国家才会学习我们的经验和生活方式,从而才有可能自觉不自觉地用我们的生活方式来塑造世界。就像这次疫情管控,西方国家无论多么不愿意,最后也都像我们一样戴上口罩,采取相应的社交隔离措施。



本文原刊于《东方学刊》,原题为“特稿|强世功:中美“关键十年”——“新罗马帝国”与“新的伟大斗争”,篇幅有限,文章有所删减。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敬请联系删除。欢迎个人分享,媒体转载请联系版权方。

来源时间:2021/3/22   发布时间:202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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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玲:触摸日本的若干骨节(访日随笔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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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维新时代的议会政治

秋里唅春的东京

这是2019年已入深秋,三个小时的航行,飞机降落在羽田国际机场。应“日本国际问题研究所”的邀请,我同劳动法专家、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常凯先生一道,对日本进行短期的学术访问与文化交流。此次原本是三人团,却因意外之故而成了“二人转”。当然有些遗憾,缺了一双慧眼视他国的眼睛,就同时少了一种重要信息交流的可能。对访问者而言,异国现场的观察与他人的思想对话,对个人的思维空间,无疑能激发出新不可替代的能量。

 

东京对我已不完全陌生,这是第三次访日,并且都是以不同的身份,选择不同的重点进行了解和考察。但不论从哪个角度切入,获得的却都是丰富立体与不乏深刻的体验和感受。显然,这个时期,正面临国际形势的巨大变化,尤其是中、美、日三国的关系也进入微妙的时刻,我们的访问就更具现实意味,起码也能从个人的视角,触及到异同与国内的国际观感。说实在,中国的舆论空间会相对狭小,这也是凡为“知识分子”者所不时感慨的一件事。

 

每一次,我都喜欢花点时间,面对繁华而有序的街景,体验与北京不一样的车水马龙。这一回,却从最中心的商务地带发现:出入的欧美面孔占比居然接近一半!原本到处林立的现代色调,似乎又刷新了记录。但它的建筑并无排斥日式的古典风格,而是新旧交错、多元纷呈。日本最令我着迷之处在于:既追逐了现代,又保留了传统,善于对不同文化的兼收并蓄。这个国家总在一种教训中获得醒悟,在一种隐忍中求得尊严,在一种谦卑中赢得尊敬。

 

其实,从东京返回北京的第二个月,即2020年初我便开了这篇随笔的头。可随即就发生了香港的事,再是台湾大选,紧接着春节的武汉疫情爆发、中美贸易战升级,直到牵动世界如火如荼的美国大选——脑子里整理访问文字的打算便一再被搁置。自以为,写有关日本之事,没相对安宁的心境恐怕不行。除遇地震或海啸,他更多是属于安静的、温馨的港湾,人文社会甚或如同一束含羞草。面对时,某种粗心、浮躁,急切、不安的情绪仿佛皆不适合。

 

是的,日本在我眼中是明朗又温暖的,就像他的樱花给出的审美一样。从历史的角度,他实在变得已“面目全非”。我曾以“脱胎换骨”形容过这一伟大的转变,无论从国家与民族的整体,还是绝大多数公民个体,他们都是人类大家庭中最文明处世,也最守规矩与本分的类型之一。如果有人执拗要以军国时代的局限,来对日本进行某种挑剔,而非公正、客观地对待这个国家的今非昔比,或依然深陷在某种历史仇恨中难以自拔。那么,他真的落伍了!

 

我们下榻在银座一家商务酒店。天气阴冷,来接机的翻译二宫梓女士说,昨日才降温,今天又下雨,这简直就是属于诗意的巧合。我天性就喜爱叶黄的秋天,尤其在这东京,感觉大地的干净让人心也显得清澈透明。我也更不拒绝这城中的雨水,它在地面流淌,那种不带污浊的清新,仿佛在印证着城市生动的文明。当我接过一把透明的雨伞沿街行走,我明白,这样看似没怎么关联的街头漫步、面对外部无可回应的一切沉默,其实访问已在脚下开始。

 

一间小酒屋,门外灯笼轻轻摇晃,门内美酒滴滴飘香。几位穿和服的服务生喜形于色,笑容迎客,勤快地跑动着,温馨洋溢。这晚,事务局局长若山乔一先生和同事吉田香織女士,代表研究所为中国客人接风洗尘。若山是外务省的一名老外交官,曾在中国待过8年,驻过广州、上海、北京等地。现在,他自然还能熟悉中文,只是听力有些弱化,不时用笔在一本子上写下文字进行交流。他已80高龄,超龄服役。不过在日本社会,似乎也属于一种常态。

 

到日本做客,同到欧美是一样的,具有某种精神上的无形压力。尽管改革开放,作为中国人也间接地接受了现代人的些微洗礼,但在行为方式上却依旧十分欠缺。举手投足,感觉与文明的规范少了必要的训练。我曾怀疑国人是否可以适应民主生活,因大多数人,实际从骨子里就不喜欢“多管闲事”。民主的第一步,是先把自己变成一个像样的公民。而公民意识中,除理解并追求个人正当权利的同时,还要为社会公共的文明进步力尽所能,促其周全。

 

文明也是一种生活习惯。所以,每次出国我都只能自觉将自己划为“第三世界的游客”。这样的定位有利于摆正姿态,特别是在美、日这样的国家面前。我很在乎个人形象的好坏,这毕竟是在表达对他人的尊重。不管是思考的言语还是动作的肢体,都能折射出你的个人精神状态,乃至也带着自身民族的抽象体面。尽管更多时候,个人的举止言行可以与整体无关。但是,你的一举一动,若处在外交场合,那就没什么是与群体之间毫无瓜葛的了。

 

接风是一种仪式。客随主便。对于物质生活我不是个敏感的人,包括各种所谓美食良饮,平时因不喝酒常让人感到无趣,甚至疑惑。所以国内国外,也不时遇上角色颠倒的时候:陪着主人饮酒,顺着主人的兴致。如此时间一拖,自己倒像是个主人了!好在今晚,同行的常教授也是有酒量之人,而日本的清酒名扬天下,善品者必然会渐入佳境。小店小酌,精致美味,虽不比饕餮盛宴,但随便自在的舒服,异国他乡的温馨,却不失为一场人生的快意相遇。

 

最吸引人的“明治”         

 

其实,今晚还插进了一位“不速之客”——白石正彦先生。他的到来,使原本可能太正式的接待变得随意不拘。尤其是他带来的话题,激发了在座的热情与亢奋。从日本农业改造的设计,到社会转型的成功,再涉及当今世界文明所面临的瓶颈,白石先生诚如一位思想家,对人类如何优质地生存,进行抽丝剥茧、富有说服力的分析。他是东京农业大学教授,日本政府的高级智囊,曾受中国政府子之邀为其“农村现代合作社”进行具体地指导。

 

使起始于德国等欧美国家的新型“农业合作社”,由于中国国情而最终收效甚微。对此问题,我也有过一点思考;要使农民从根本上改善自身与土地和乡村的关系,最重要的一条在于:必须可以真正支配土地的所有权。欧美的农民在契约关系之下,具有与政府合作议价的权利;他们甚至还可以各种合作社的利益需要,决定一届政府及其总统的选票。这一点,中国的农民异常陌生,完全无法理解其中奥妙。这种拿来主义之后,其结果只能是望洋兴叹。

 

白石先生曾如此描述地里的庄稼:人们应该将它们当成人的生命来对待,只有与种子进行平等对话、关心它的每一成长细节,才能使自己得到与土地、果实的共存共荣!他认为,一个国家要正常发展,必须深刻地理解世界的现代性进程。日本虽早已实现现代化,但对农民、农村和农业,却依旧不可掉以轻心,其人与乡村地位与作用始终不可忽略!此次会面,他给我留下一句话非常提神的话:“一个人走一百步,不如让一百个人都走上一步!”

 

“让一百个人都走上一步”,是一种民主政治的必然意识,也是现代公民社会的特征之一。为了“这一步”,今天的人类还在继续付出惨痛的代价。回头看看那个伟大的明治天皇,在推翻了幕府统治之后,在西方文明的影响下,励精图治、革除旧弊,最终推出了一部崭新的“钦定”帝国宪法。尽管如此,在很大程度上,明治还是如同一只寺院里的“木鱼”,为了让自己一个人多走几步,就让“天皇专制”或是“明治寡头”的历史又延续了漫长的身影。

 

这是我和白石正彦教授的第三次相逢。最初那次是15年前,他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了我们一行人。我记得这位大学者在接受两个多小时的采访中,不时要起身展示电子文档,一边还得负责给客人们倒茶,竟然身边没一个助手!但这并不妨碍他给我提供了极其宝贵的日本“三农”的思考与经验。白石先生为人非常真诚厚道。傍晚,他得到消息便立即冒雨赶来,手里还是拎的还是以前用的棕色公文包,并带了一盒好吃的日式糕点。对此,我挺感动的!

 

席散,回住地。无丝毫倦意。夜色很美。上帝眷顾,这个自德川幕府时代就建立,于明治维新时期改叫“东京”的城市,没有被二战的战火吞噬。它存续了下来,成为一种现代文明的杰作。“银座”位于市中心,据说它起源于江户时代,因当初铸造银币而得名,就是说,它经济驱动的历史产物。当人们回忆它的往事,里头有一份原汁原味的喜悦。“资本主义的伟大”并非空穴来风,其追逐财富的欲望是人性的构成之一,它也是贫穷与败坏的敌人。

 

苹果新锐与本土经典品牌满目生辉。一种都市现代感呈现得异常强烈,这让我想起步行在纽约的曼哈顿。商业、艺术,文化、时尚,或是哲学与诗歌熔于一炉,它们在这里似乎都存在着自己的维度。其实都同属一个风格:资本主义精神进行曲。丰富,华贵,大气。在这样的审美感觉里,你不会丢失对社会文明最简洁的基本概念。我们就住在银座其中的一丁目与三丁目之间。出色地理,黄金地段,天高地价。瞠目结舌外,只有更多关于日本的想象。

 

次日上午,东京大雨瓢泼。计划参观奥运博物馆照常,若山先生早到酒店等候,还多出一位东京大学的磯・尚太郎陪同。作为交换生,磯曾在北京大学就读过,中文翻译没问题。奥博馆内的陈设与展览立意,无不体现了日本人的体育理念与竞争意识。第32届东京奥运会举办在即,在这里,个人的创造与民族的振兴,非常有机地连接在具体的奥运历史细节中。而嘉纳治五郎,作为深谙中国“以柔克刚”文化、创立了现代柔道的日本体育先导者。

 

参观建于1926年的圣德纪念绘画馆,感受显然更多些。它所记录的历史具有鲜明视角与立场表达。讲究细节真实对事件与人物构成的艺术冲击力,并能画龙点睛地表现出其中最核心的社会人文价值。明治时期的家庭、教育、生活,明治的思想、幕僚、团队,明治的知识分子和新型政府——总之,明治时代在明治推动下实现了一个转型的社会。在画家们的生动刻画下,一种属于近代文明的自觉意识,诞生了一个伟大的“明治天皇”。

 

为观赏这批题材与风格都非常独特的绘画,我费了很长的时间。仔细琢磨它们背后的故事,就会有“一切从头再来”的一种冲动。没有明治打破闭关自守,实现对近代国家的自觉奠基,对未来“脱亚入欧”和再造一个日本,都将只是缘木求鱼。不对文明史深刻领悟,人类对所有记忆都可能是多余的,煞有介事的。我所感叹的是,超越了江户时代浮世绘的标本创作,日本艺术家在以《大政奉还》这样的表现视角,来突出一个政治家与国家未来的关系。

 

天已放晴。东京都的千代田区霞关,不见拥堵的人流与车辆。当地有华人戏称此地段为“东京中南海”。许多中央机构设立于此,如财务省、外务省、法务省等等,还包括首相官邸。它们面临马路,行人可以随时挨近拍个像什么的。当然,北京的“海”有围墙,里面装的也非一般政府部门,普通人是不可能随便靠近的。中饭后,商务车进入千代田区,停在一座规模超大开阔的写字楼群前。前面不远处,正是我们必须要到达的目的地之一。

 

此时的日本,包括中国武汉,全世界都尚未有新冠病毒的爆发与流行,不像现在这样到处口罩遮面,核酸检测,防护隔离。而东京凭他优越的卫生与医疗环境,人们更是感觉安然,悠哉悠哉。离会议时间还有大半个钟头,若山先生带着进入一家就近会所。助手吉田香織女士招呼着又点了咖啡、茶和一份我要来防止低血糖的甜点。雨后的清新,屋檐下的嘀嗒声,满院子的树叶金黄;偶尔抬头一望,又是蓝天白云——这样的境况当然让人心生惬意。

 

宪政,国家文明不可或缺

 

今天外务省给我们安排了国会观摩旁听。这一项目是一般访问者都很感兴趣的。了解代议制民主政治的人,自然也很熟悉国会的地位与作用。这是朝、野政党进行立法的权力机构,也是代表选民制定国策政策的场所,同样也是执政党及其政府接受反对党咨询的地方。日本的议会制度,在明治维新以后由西方引进。二战后,废除了原来的“帝国议会”及其贵族院和众议院,改设众议院和参议院,制定了新的《日本国宪法》,确立了议会内阁制政体。

 

众议院“灾难对策特别委员会”会议,这是关于如何解决最近台风造成的灾害状况听政报告会。内阁防灾担当大臣武田良太及官员接受了众位议员的咨询与质疑。或长或短,一问一答,各种疑问,反反复复。虽感觉场面时有激烈,但实际上都很理性。这是实打实地听证,行政系统的官员不能马虎了事、草草应对,提问或批评的议员自然也不能搬弄是非、无理取闹。他们遵循宪法办事,都在各司其职,各尽其责。这就是现代民主政治的一个重要环节。

 

政府行为被监督,民意要求被表达。选民、选票、选举,公开、公平、公正,一切国家权力的产生都是有理可据、有法可依。没有什么个人或哪种组织可以依靠非法的手段和力量,来随意、轻易或突然地颠覆这种神圣的政权共识。当然,这也是一种在严格的法律框架下的民主游戏。只是在其中玩游戏的人们心中自有尺度,不能随意僭越一种彼此确定的规则。但谁都知道,为了产生出这样的民主游戏,人类付出了多么漫长的努力代价,包括热血与生命。

 

就是日本,也经历了反复无常的时间变数。从江户与德川时代的幕府政治,到锐意改革的明治维新,再到昭和早期的军国时代,直至实现现代转型的民主宪政。无论如何,今日回顾日本的过去,感觉还是有幸的。尽管遭受一次灾难性的原子弹打击,毕竟没让这个民族在一片战败的失落迷惘中一蹶不振。他们再次像先人一样,或改邪归正,或刮骨疗毒,或吐故纳新,面对着“以毒攻毒”的美国刺刀,毫不犹豫地抉择了近于为民族血管换血的制度文明。

 

宪政体制的有效性,给这个国家带来的理性的调节与逐渐地进步。而国会、法院与政府以及相应的权力机构,在自觉接受民意与舆论的不断听证、监督下,断无自行越轨或肆意犯规的机会空间。出会场退出后,国会的工作人员又详尽介绍了国会大厦的具体历史、职责、程序、建筑以及与皇室的关系等等。外面在下雨,虽天气有些阴凉,但参观国会后自然有了些意外的暖意。社会有一种整体的文明存在比什么都强,人心也需要大环境的适合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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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思想家福泽谕吉

 

参观宪政纪念馆,也是我们最重要的选择。据本馆小册子介绍:这是昭和45年即1970年,为了纪念日本议会创建80周年,并“加深人们对议会制度下的民主主义的普遍性认识”而修建的。日本从明治维新时期的“帝国议会”,到裕仁时期三权分立的代议制国会,其君主立宪也走过了一段非常曲折乃至失败的道路。历史的进程是由各种不同意志左右的结果,但是,一种伟大思想的启蒙,对一个国家文明强盛的最终归属却是意义非凡!

 

不同与中国清廷派出赴西方的考察团。在团长、山西襄陵县知县斌椿的眼里,只感到洋人的“器具精洁,肴馔丰美”,惊叹于“烛光照耀,入其中者,目迷五色”。似乎考察的想法也只在改善与列强的当前关系。而日本国的“岩仓使团”,则是由明治天皇倚重的重臣仓岩具视、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以及伊藤博文组成。这些日本的知识与政治精英、维新与宪政的推动者们,所到之处看到的却是对种种文明利器的震撼,是对日本梦想的点燃!

 

使团成员都兼具非常的个人素质,他们满怀希望和充满谦逊,在向美国等西方国家的仰望与讨教中,获得了改变传统、落后的日本的强大动力!也正是这些人面向欧美世界的文明之旅,十数载追求后的1889年,日本得以正式颁布《明治宪法》,开启了一个国家的宪政历程。尽管这部宪法并未解决“王在法上”的问题,但是,正如马国川先生在其《国家的启蒙》中所表述的那样:在明治时代,“日本议会依据宪法,极力发挥了制约政府的作用。”

 

当然,一个国家的文明进步,除了制度,还得加上知识分子与公民的始终警觉,以及社会舆论对政府行为的不断敲打!正如前坂俊之先生所揭示的,当年日本若没有知识分子和新闻界的支持,参与对国民进行大量的谎言宣传,使盲目的爱国鼓噪与狭隘的民族主义、明确的军国主义互为着力,那场侵华战争与太平洋战争就可能避免或很快被制止!我了解过日本年轻的一代,他们无法接受那段残酷的历史,也极其厌恶战争,只需要有和平阳光的生活!

 

不管怎样,进入民主自由、人人平等的当代日本,平民们的生活优劣才是社会最在乎的关键点。尽管新皇再出、“平成”更号,“令和”开启,却丝毫不影响新旧政府与全体国民按宪政的规矩向前迈步。对此,我还特意问了一位教授对新天皇登基有何感受,他只是简单地笑答道:没什么兴趣!现代性转型的完成,已根本改变了日本作为国家存在的性质。虽强大的经济体依旧居于世界前列,却再无法形成曾经的侵略扩张意识。昭和时代早期的环境已彻底被改变!

 

在我看来,“宪政纪念馆”名副其实,其价值与目的性也非常明确。并且,它所展示的不仅是一个真实的日本宪政过程,并且还包揽了世界的宪政史。大概是希望从人类共同进步的维度,供参观者做全面对比、获得启示。的确,这里留下的是一部历史,有探索,有挫折;有抗争,有妥协;有反复,也更有终成正果的持续。倘若没有宪政,西方的政治文明或许不可思议,日本的文明转型也可能一样地不可理喻。要创造新的历史,终归需要一个核心价值。

 

“森林”,从来不只属于文学

 

东京居然秋天多雨。下午在东京外国语大学,同日本文学评论家、国际日本文学研究院教授柴田胜二先生会面。原本计划拜见作家村上春树的,却临时说有要事外出了。也许他根本就不想见我们这些文坛外人?因时间安排得紧凑,只能在等下课后才方便会面。傍晚,只有我一人前来拜会。可不能又聋又瞎的,依旧离不开有人陪同。二宫梓女士是这次专职的外出翻译,而吉田香織女士,是研究所指派整个访问期间的工作陪同。到东外时,天被乌云罩黑。

 

我虽不是什么日本作家迷,但对日本文学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一个失落的民族,在重新寻找希望时的忧郁、无奈与感伤,让文学承载着。最先接触的作家是川端康成,他的《伊豆的舞女》,也记住“自始至终都带有一种淡淡的哀愁”。纯洁的感情,真实的人性,沉沦的希望,火热的追求,这或许是战后日本社会在复苏中的精神状态。而由此产生的文学,其中更带有一种神秘与不可知的复杂欲望。在当代的日本作家中,村上春树是代表性鲜明的一个。

 

柴田胜二先生还在课上。他为免失礼让客人久等,便安排了两名博士生在恭候,并引导在校内走走看看。她们分别是来自中国和保加利亚的留学生,修的是世界文学专业。东外大是日本国立大学,外语类也是世界一流。虽夜色朦胧,还是感觉这的建筑有些雅典,楼宇空间内外十分通透;开阔的花园广场,多处可遇几何图形。只是,在此风雨有点交加的时刻,没能足够地保暖,还是感受了室外的阵阵寒意。同学为我撑着伞,拐了几处,包括图书馆。

 

送我回到原处时,柴田胜二教授已在自己的办公室了。一张国字脸,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挂着同整个日本几乎都统一的标准笑容。他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在翻译的协助下,我们便开始进入正式的会面交流。作为研究文学理论与教学的学者,柴田先生也同时研究像村上春树这样的本土作家,而且算得上是“权威”了。他说自己非常喜爱村上,一直在深入地研究他的文学价值。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并着力地研究他的所有,这不出成果都很难!

 

我提到了《挪威的森林》。柴田认为,当代日本文学中出现的几乎遍及全球的“村上热”自有它的道理。特别由于在日本等东方国家出现的某种“资本主义没落”倾向,给社会带来了空前的忧郁与伤感,而村上的小说适应了许多年轻人对失衡心理的抚慰,那种不断出现的《挪威的森林》般的情调,是包括缺乏现代生活的中国人也期待的精神安慰。他也透视到了中国读者的一份心思,虽然还尚未遇见一个完整的资本主义,我们就已“未经先衰”了?

 

其实,柴田教授今日谈论更多的不是村上春树。除了夏目漱石,就是那个在现代与传统的矛盾冲突中生存,并始终面对暴力与死亡的诱惑,最终自杀身亡的、个性异常鲜明丰富的小说家三岛由纪夫。这个具有武士道精神,试图以私人武装捍卫天皇和日本传统,希望实现个人完美主义的作家,也以其个体精神与文学特性,对日本社会产生了一段特殊的审美影响。在柴田胜二先生的眼里,日本作家们的性格一个似比一个鲜明,都有自己的某种极致性。

 

从三岛由纪夫《百花怒放的森林》,到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他们心理居住的却不是同一片日本森林。对此,我请教柴田教授一个两者比较的倾向性问题。他回答说:他们最大的区别是反美与喜美,但又共同对社会的文明具有一种失落感。三岛由纪夫的内心,具有一层深刻的国土被“占领”的耻辱感。而村上春树则不然,他似乎更容易融入西方现代文明,不拒绝全新的反传统的文化生态。以至于他对于当今中国,也有一种含蓄而不激烈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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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与柴田胜二教授合影留念

 

关于村上,柴田教授还表示说他也喜欢中国的莫言,他们之间大概有着很好的友谊。而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村上也认为是中国作家应有的荣誉。至于自己是否能得到,那是顺其自然的事。他还强调个人应保持有一种尊严,但这并不代表对诺奖没有心仪。日本文学史上获诺奖的只有两个人: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三岛由纪夫曾被四次提名,而被柴田教授归类为“国民作家”的村上春树,也屡屡被提名,却如同中国的北岛,每每终是花落他家。

 

对于现在的诺贝尔文学奖,人们多少也产生了一种看法的分歧。而中国对此无疑也是最纠结的其中之一。因为斯德哥尔摩几个老头的标准,越发让专业与非专业的眼光都发生了怀疑。而自从有了莫言这个地道的“中国原产”,国人才有了一点自信,官方也有了一些肯定。记得那一次,我还特别邀请了德国著名汉学家、作家顾彬先生,与北大中文系的陈晓明主任就莫言获奖进行对话。我看到了顾彬教授的“崩溃”和陈教授的“得意”。这背后显然大有文章。而“莫言”却成了世界文学的一种“现象”。

 

2016年见到的浅田次郎,也有一句铿锵有力的话:“不自由母宁死!”浅田先生曾获日本文学大奖直木奖,是“日本当代最有天份的小说家”之一。他的《苍穹之昴》,则是一部以中国“戊戌变法”为背景的历史小说,独特地揭示了中国政治、文化与人性的另一侧面。小说还被拍成了中国电视剧热播。当时交流也在东京,主题是文学、作家与社会关系的中日比较。作为同行的访问者之一,文化批评家、同济大学的朱大可教授也参与了这次讨论。

 

而此次,眼前的这位文学批评家柴田胜二又告知我:日本作家即便死也得展露个性。的确,他们无“作家协会”,更木有要朝向哪个共同目标的、可以被统一的悦耳说法。可能在这里,文学才是可以真正体现所谓的“人学”。而人是复杂的、立体的,也是自我的、有独立生命与自由体验的。活着追求尊严,死了也如一炬火焰。无论结局如何,他们都拥有自然与人类的森林——五彩斑斓、阳关沐浴;那种来自社会与读众的礼赞,也是随意与自由的!

 

由于时间关系,我们无法展开讨论更多相关的文学批评话题。大约两个钟头的交谈,虽感觉对方语速之快,让一旁的翻译未必都能转达到位,但这种穿透悲剧的历史与文学的传神收获,对我已是意外恩惠了!感觉里,作为岛国文学,自有审美的海洋流动性。而她与普世价值的交融,也使自己的某种现代性起伏,对世界文学产生了影响。想中国,需要超越的东西似乎还很多。临走前,柴田先生送了本刚出的《村上春树与夏目漱石》,扉页签下了他的名字。

 

2021 .3. 7 北京

 

(作者为中国作家、时政评论家)
延伸阅读:

 

 

 

 

 

 

来源时间:2021/3/22   发布时间:202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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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哑”裔醒醒吧,不要再作沉默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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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子  来源:中美印象

去年到今年初的庚子灾年刚刚过去,当我们大多数亚裔和华人刚刚过完春节,这口气还没有完全松下来,亚特兰大地区就发生了一件举世震惊的谋杀亚裔的案件。3月16号,21岁的罗伯特·亚伦·朗罗伯特  Robert Aaron Long 在当日买了一把枪,之后持枪到了亚特兰大地区三家按摩店,冷血的杀了7个妇女,1个男人,其中死者有6个亚裔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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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起枪杀案极大地震惊了全美国,全世界。也使得我们在美国生活的亚裔感到极端的悲伤,恐惧和愤怒。目前在全美,亚裔已经不再沉默了,这几天各个城市都在举行不同形式的抗议活动,自发的行动起来表达亚裔的愤怒与抗议。总统拜登和副总统哈里斯也于3月19号来到亚特兰大CDC和我们爱莫瑞大学(Emory University),公开谴责仇恨歧视亚裔的行为,命令全美降半旗悼念受害人。他还宣称他会尽快促进政府立法,以便阻止这种事件继续发生。我强烈建议我们亚裔必须要发出我们自己的声音!在仇恨歧视与暴力杀人面前,我们不能再作沉默的羔羊!

正如我去年大选前曾经说过,由于没有控制好疫情,川普政府从去年中旬就开始找替罪羊,冠状病毒被川普称为“功夫病毒,中国病毒”。尽管之后很多民主党人士和亚裔提出强烈抗议,但川普和他的支持者置之不理,而亚裔自然的就成了他攻击的对象。作为美国总统,他的言语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他的支持者不遗余力的支持他,而且直到现在没有多大改变。举个例子,2020年9月,众议院以243-164的投票结果通过了一项决议,谴责因为新冠疫情歧视亚裔美国人的行为。但是只有14个共和党议员投票赞成,164个共和党议员都投了反对票。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大多数的共和党人和他们大部分支持者认为病毒就应该称为中国病毒。这些共和党议员们和川普的支持者跟着川普,罔顾亚裔的尊严和感情,在各种公开场合不断侮辱我们亚裔和华人,觉得我们好欺负,从而更进一步引起了美国其他族裔尤其是白人对亚裔和华人的仇恨和歧视。他的死忠粉从疫情一开始就攻击亚裔,自去年一年到今年3月16号这次恶性的谋杀案件,已经有3800各种攻击亚裔的事件不断的发生,仅仅这三个月就有500多起这样的事件发生,越演越烈。而这些事件的受害者百分之七十是亚裔妇女。坦率的说,我自1987年来美国至今,这是我对美国最失望的一年。我和我的许多朋友都突然觉得这个国家怎么变得如此的陌生。我的一个在CDC工作的邻居告诉我他们已经开始后悔来了美国。甚至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我,自己都突然会有了离开这个国家的想法,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安静下来,我们亚裔和华人,无论你的政治观点是什么,都应该仔细想想,回忆一下,是什么原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美国这个国家突然有这么多人,开始公开仇恨歧视我们亚裔,变得如此的不友好?

我个人认为由于川普执政四年期间一些极右行为和歧视性语言,譬如公开敌视外族移民,促使美国多年被压制的极右主义分子组织,在他执政期间不断发展壮大,已经抬头。目前FBI 认为这些白人至上主义组织,已经是美国恐怖主义的最大的威胁。这些白人至上主义者不欢迎除了白人以外的任何其他种族,包括穆斯林,非裔,西裔和亚裔。尽管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件,可悲的是还有很多人为这些仇恨亚裔的事件和3月16号的杀人犯找理由。且不管这个杀人恶魔愿意不愿意承认他的仇恨亚裔的动机,但切诺基县警察局发言人说他因为有性瘾的和度过糟糕的一天来解释杀人动机,是严重的侮辱我们的受害人,侮辱我们整个亚裔!这个解释最恶毒一面是暗指我们这些受害人是妓女,这些按摩店是藏垢纳污之所。朋友们,醒醒吧!不幸的是在美国这个最发达自由的国家,仍然有那么一部分人,因为你们长着一张亚洲黄种人面孔而敌视你。永远把你当作外来人。据说我们还有华人给极右白人至上主义组织骄傲男孩捐款。我实在不可理解。我可以理解你的政治立场和观点。但你把钱捐给他们,你捐的再多,这些白人至上主义者照样会仇恨你,歧视你。极端者还要杀掉你们这些亚裔和中国黄鬼Chink,就像这次3月16号发生的杀人惨案。不为别的,就是仅仅因为你是亚裔,黄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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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杀人事件发生后,我的一个平时不参与政治辩论保持中立的朋友也愤怒了,这下面是他写的一段话:“来美学习,工作以及生活近三十年了。以自身经历来看,过去的几十年,无论是在求学期间还是在工作中,应该说,我自己没有遭遇过明显的种族歧视。但有时候觉得顶上有块天花板,或者说自己的努力并没有得到相应回报的感受还是有的。

其实,美国的种族歧视是一直存在的。白人和非裔美国人之间的隔离一直延续到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即便是在奥巴马作为一个有非裔血统的人当选总统后的第二天,我还亲耳听见我们公司几个白人高管在开会时乱开奥巴马的玩笑,令当时也在会中的我感到如坐针毡,无地自容。亚裔,尤其是我们这些从东亚来的人,被誉为模范族裔。所谓模范,无非就是学历高,收入高,工作勤奋努力,听话,不闹事。美国社会对亚裔的歧视不像对非裔那么明显,大多是隐形的。而亚裔,在受到歧视,欺负或委屈时,大多则是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所以亚裔也称哑裔。2019年底起源于中国武汉的新冠病毒助长了全球对中国和中国人的仇视。尤其是在美国,由于前总统川普,他的一些内阁成员和追随者口中常常挂着China Virus, Chinese Virus, Wuhan Virus和KungFu Virus,无疑对这种仇视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其实我在以前的文章就说过,尽管我们亚裔和华人觉得自己是模范少数族裔,和平时期,没有人关心我们。但在由于疫情引起的社会动荡面前,我们亚裔和华人的力量就显得非常弱小。我们确实抗议了,但我们根本就无法制止前总统和他的支持者把冠状病毒称之为“中国病毒”,“功夫病毒”。还有田纳西女参议员玛莎·布莱克本的辱华语言。而这些言论已经造成很大的很坏的影响,会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伤害我们亚裔和华人。也正是由于这些歧视语言和政策,我们亚裔和华人生活已经被波及到了各个方面,从我们工作地点到大街的角落,歧视和仇恨的事件正在不断发生。我去年就在飞机上遭受一个光头白人对我的仇视和挑衅,没有任何其他原因,可能就是因为我是亚裔,他们眼里的“中国病毒”。

想想我们大多数人当年双手空空来美国发展,凭着我们的努力学习和工作发展到今天,遵纪守法,为了美国这个伟大的国家默默的奉献。我们的下一代已经真正的融入了美国的社会和文化,工作学习,繁衍生命。可看看前几十年,再对比一下现在,发现目前我们亚裔的生活环境,已经真的变得非常的不同了。可扪心自问,目前着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谁造成的?是谁不欢迎我们亚裔,是谁在幕后推波助澜?谁又是这所有事件的罪魁祸首?究其深层的原因,我认为美国就是存在着系统性的种族歧视,这表现在方方面面。

纵观美国亚裔和华人历史,我们亚裔和华人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从1882年共和党人制定的《排华法案》,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对亚裔日本人的集中营,我们都是默默的接受,不敢抗争,做着沉默的羔羊。这个无耻不公平的《排华法案》竟然延续了六十年,直到1943年才被废止。之后才允许已经居住在美国的华人归化美籍,停止因为被驱逐出境的威胁而躲藏。该法案也给出了每年105名华人移民的限额。但请注意,废除这个法案并不是我们那个华人领袖牵头努力的结果,而是现在我们很多华人仇视的“白左”,华盛顿州民主党参议员麦诺森起草了麦诺森法案帮助了我们华人。尽管《排华法案》已经于1943年被废止,但1948年之前,加利福尼亚州禁止华人与白人通婚的法律仍未废除。在1967年以前,其它的州也有类似法律,直到最高法院在洛枫诉弗吉尼亚州(Loving v. Virginia)的诉讼期间一致同意地作出判决:反对种族通婚的法律是违反宪法的。而1879年加州宪法禁止政府与公司雇用华人的条款,直到到1952年才被废除。2012年6月18日,美国国会通过正式决议,为曾经针对华人的歧视性法律道歉,但无任何赔偿。对于日裔二战的集中营,虽说后来因为法律诉讼作出了一些象征性的赔偿,但也是直到1988年,里根总统代表美国政府正式道歉  (维基百科)。

我们这一代从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来到美国的华人,很多人由于之前在中国的教育和生活,社会和政治观点会趋于保守。譬如我们看不惯同性恋,我们强烈抵制大麻合法化,等等。还有,我个人的观点和感觉(没有任何数据支持),我认为我们有很多华人对黑人族裔有偏见,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可是不管你承认或不承认,我们亚裔和华人目前享受的民权,正是我们黑人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和黑人族裔经过几代的抗争而争取来的民权。说实话我们亚裔和华人在这方面并没有做多少贡献,而我们确有很多人认为这是我们应该得到的,对美国黑人的民权运动为我们少数族裔争取来的权利并没有多少感激,甚至抵制反感。而我们第一代华人移民更是把他们塑造成了一个,隐形在美国社会里不敢与人抗争的“哑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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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有一些亚裔和华人强烈反对“政治正确”,(实际上我之前不怎么喜欢“政治正确”)。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政治正确”,现在的美国才没有那么多人敢公开歧视你,叫你们亚裔黄鬼,黄祸,还有病毒。正是因为这些“政治正确”,让我们下一代在学校享受着公正,平等的待遇。经过这一系列的歧视和仇恨亚裔事件,我现在改变我的观点,我认为在美国,为了各个族裔之间的公正,公平,和权利,“政治正确”非常有必要。

在我之前的文章里我也提及过,当极右的白人至上主义者一旦抬头,对华人的侵犯不仅仅是口头上的侮辱和歧视,这种仇恨亚裔的极端就是暴力事件。3月16号的事件正是说明了这种歧视和仇恨亚裔的严重性。这件事发生之后,我们很多人应该已经基本看清是些什么人和组织在歧视和仇视我们亚裔。又是那些人与组织在第一时间内公开站出来支持,同情,声援我们亚裔。这3800多件仇恨亚裔的事件的发生不是偶然的,从去年开时就倍增,是因为有人借着疫情找替罪羊,而我们亚裔就都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从这些事件反映出,同情我们,为我们说话声援我们的都是一些人痛恨的所谓的“白左”。而“白左”的总统,为我们受害者降半旗致哀悼念,“白左”议员们和老百姓参加我们抗议的聚会游行。我个人认为,白人中间的左派才真正我们亚裔和华人的盟友。坦率的的说,如果没有“白左”,我们多数华人也来不了美国。没有“白左”联合少数族裔为少数族裔争取公平和权利,我们亚裔和华人来了美国也是二等公民。

从疫情开始到现在,美国已经有五十多万人失去生命。而谁应该为冠状病毒死去的人负责?如果尊重科学,政府从一开始就颁布口罩令,据说可以有起码25万人不会丧失生命。可就为带不带口罩这么一件看起来非常简单的小事,我们的前总统还有有很多保守的美国人就认为这剥夺了他们的权利,他们有自由不带口罩。他们从不考虑他们会把病毒传播给别人。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保守派的例子。而为什么他们把我们亚裔当作替罪羊。就是因为我们以前没有全部团结起来抗争。

还有枪支泛滥的问题。试想想,假设罗伯特3月16号当天不容许买到那把枪,那将会发生什么?再假设,美国像中国和许多国家一样,不容许私人拥有枪支,那三月16号的惨案还会不会发生?枪支泛滥已经是美国非常大的一个社会问题。据CDC最新统计到2018年,那年死于枪杀的美国人有38390人。从1968到2011,有一百四十万人死于枪杀。在美国,而拒绝枪支管理,坚决支持私人拥有枪支的又是那些人和组织,大家都很清楚。是啊,你们这部分人是保护了你们拥有枪的权利,可你们也同时给了坏人和杀人犯用枪的权利,而相反剥夺了大部分人生命安全的权利。所以在美国,因为私人拥枪,无论是谁,包括儿童到老人,无论是何处,从学校到商店,没有什么人和地方让人感到安全。所以这里看不到中国夜市的繁华,看不到夜晚公园的游人散步。这又是一个美国保守主义的典型例子。

我们亚裔和华人这次不沉默了!真的也不能沉默了!我们不要做什么所谓的模范少数族裔了。在美国一些人的眼里,模范少数族裔就是一群软弱好欺负的替罪羊,不敢也不能为了自己的权利和公正发出声音的“哑裔”。为了我们自己,更是为了我们已经扎根在这块土地上的子孙后代。因为他们要在这里世世代代生活,我们不能让这种仇恨和歧视继续下去,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抗争!因为美国也是我们的国家,我们有权利在这块土地上生活。在歧视,仇恨,暴力面前,我们必须抗争!为亚裔争取我们应有的公正和权利。

(作者简介:杨子,原名杨贵葆,教育心理学博士。现佐治亚州爱莫瑞大学终身教授。前爱莫瑞大学牛津学院体育健康舞蹈系主任 ,中国诗歌学会理事,中国武术六段,日本空手道黑带三段。)

来源时间:2021/3/22   发布时间:202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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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南:张京插话及中美技术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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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1/3/22   发布时间:202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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