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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中美元首有望近期内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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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小芳  来源:联合早报

中美最高级别外交官员在美国总统拜登上台后首次通话,双方再次就人权问题交锋,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强调将继续维护人权和民主价值观;中共政治局委员杨洁篪则重申,中国内政不容任何外部势力干涉。

分析认为,这预示两国最高元首很可能于近期通话。 根据美国国务院发布的文告,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和中共政治局委员、中央外事办公室主任杨洁篪在拜登首次发表对华外交政策隔天(2月5日)正式通话。两人谈及的内容包括人权问题、台湾问题、缅甸政变,以及国际体系。

布林肯延续拜登政府近三周来,在人权问题上对中国的强硬态度。他强调,美国将继续在新疆、西藏、香港等问题上,维护人权和民主价值观。美国也敦促中国和国际社会一同谴责缅甸近日的军事政变。

美国文告措辞强硬 中国外交部语调温和

布林肯重申,美国将同盟友和伙伴一同捍卫共同价值观和利益,并让中国大陆为台湾问题、破坏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体制、威胁印太地区的举措等负责。

相较于美国措辞强硬的文告,中国外交部昨天发布的相关新闻稿,开篇语调温和。

杨洁篪在通话中重申,中美关系发展给两国人民带来巨大利益,也促进了世界和平与繁荣;当前中美关系正处在关键时刻,中国政府对美政策始终保持高度稳定性和连续性。

杨洁篪敦促美国纠正“一段时期以来的错误”,同中国一道,秉持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精神,聚焦合作,管控分歧,推动中美关系健康稳定向前发展。他强调:“中美双方应该相互尊重彼此核心利益和各自选择的政治制度与发展道路,各自办好自己国家的事,中国将坚定不移沿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走下去,中华民族实现伟大复兴是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的。” 杨洁篪也在通话中一一回应美国的指责。

杨洁篪阐明,“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最敏感的核心问题,事关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美国应当严格恪守一个中国原则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香港、新疆、西藏等事务均为中国内政,不容任何外部势力干涉。

在国际体系问题上,杨洁篪回击说,世界各国应维护的是以联合国为核心、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以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为核心的国际关系基本准则,这是国际社会的共识,“而不是少数国家所谓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

杨洁篪也坚守中国对缅甸局势的立场,并敦促美国为亚太地区和平稳定发挥建设性作用。

中国的新闻稿称,布林肯在通话中指出,美国愿同中国发展稳定、建设性的双边关系。美国也将继续奉行一个中国政策,遵守中美三个联合公报,这一政策立场没有变化。中美双方都同意就双边关系和共同关心的国际地区问题保持联系和沟通。美国文稿并未提及这部分内容。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事务研究所所长王义桅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分析,中美最高级别外交官员必须先沟通好,两国元首才能通话。来临的春节是两国破冰的好时机,因此中美元首有望在近期内通话。

王义桅认为,此次发布的通话内容预示,相较于特朗普时期的“国家安全牌”,拜登在对华策略上很可能更专注人权问题。

南京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朱锋则指出,这次通话既有大国的矜持,也有相互的释放; 既有各自对关系改善的条件设置,也有“欲报还羞的自以为是”;这种形式也是当前中美关系的生动写照。

来源时间:2021/2/7   发布时间:2021/2/7

旧文章ID:24201

一个月后,那些冲击美国国会的人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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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博一 陈兆一  来源:澎湃新闻

1月6日,在美国国会参众两院举行认证总统大选结果的联席会议期间,时任总统特朗普的支持者暴力冲击国会大厦,骚乱中5人死亡。截至1月末,美国联邦检察官已经对170多人提出刑事指控。

据美国《纽约时报》2月4日报道,尽管目前这些面临指控的人不到参与骚乱总人数的四分之一,但足以大致勾勒出这些人的群体画像,以及相关调查的进展情况。

冲击国会的是什么人?

根据法院文件和其它记录,在目前受到刑事指控的人中,至少21人与激进团体或民兵组织存在联系,至少22人表示自己是现役或退伍军人,至少有十几人明确支持“匿名者Q”阴谋论。《纽约时报》称,大多数人几乎没有表现出组织原则,只是单纯而狂热地相信“特朗普赢得了2020年大选”。

这些人来自39个州,甚至包括远离美国本土的夏威夷。至少有3人是州级或地方官员,另有3人是警察。他们中既有企业主也有失业者,还有社交媒体平台上的保守派名人。很多人都曾发表过提到暴力等方面的言论,另有一些人则表示其抗议活动基本是和平的。

报道分析认为,对这些案件的梳理结果显示,许多人可能是不受组织的,但是部分群体和个人在1月6日的骚乱之前就已经为冲突做了训练和准备。美国司法部已承诺,即使是犯有非法侵入国会的轻罪者也将受到起诉,还会投入资源来处理更为严重的共谋和故意杀人等罪行。

骚乱是否有组织?

根据法院记录和包括团体活动视频在内的其它记录,目前的被控者中超过一成的人曾经表达过对激进团体的效忠或倾向性。其中一部分人是这些团体的领导人,其他人则穿着所属团体的装备,或曾与团体成员讨论过参加1月6日的抗议活动的计划。

在国会骚乱事件中被控共谋罪的人中,有4名极右翼组织“骄傲男孩”的成员。另有7名被控其他罪名的人可能和该团体存在联系,包括该“骄傲男孩”的领导人之一约瑟夫·比格斯(Joseph Biggs)。

被控者中有5人与民兵组织“誓言守护者”(Oath Keepers)有关,其中3人被控共谋罪。在视频记录中,还有一些人佩戴该组织徽章的人与这些人走在一起,但他们暂时没有受到指控。

此外,还有民兵组织“百分之三”(Three Percenters)和白人至上主义组织“爱国者阵线”(Patriot Front)等团体的成员参与了1月6日的骚乱。

《纽约时报》认为,尽管有组织的团体可能在冲击国会事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是目前确认身份的大多数人是更加松散地联合在一起的。美国美利坚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极化与极端主义研究与创新实验室主任辛西娅·米勒-伊德里斯(Cynthia Miller-Idriss)表示,这部分反映出对共谋罪案件提起指控进展缓慢的原因,另一方面也和近年来极右思想的激进化趋势相吻合。

“大多数人似乎都是个体而不是特定团体的正式成员。除了一套无所不包的意识形态和虚假信息之外,他们之间没有其他的身份认同。” 米勒-伊德里斯说。

骚乱者涉嫌哪些罪名?

据《纽约时报》统计,截至当地时间1月31日,有107人仅被控非法侵入和干扰国会;43人遭到控妨碍执法、武器类犯罪、恐吓或财产类犯罪的指控,这些人大多也有第一项罪名的指控;26人除了上述两类罪名,还被控犯有共谋罪和袭击罪。

目前绝大多数的指控针对涉嫌非法侵入、扰乱国会等轻罪(misdemeanor)。

哥伦比亚特区代理联邦检察官迈克尔·舍温(Michael Sherwin)表示“希望找到最容易证实的案件”,从而在短时间内提起刑事指控。有关部门已经逮捕了把自己涉嫌犯罪的视频上传到网上的人,以及骚乱事件中的几位“标志性”人物:举着南北战争时期南部邦联旗帜穿过国会大厅的男子,把脚跷在众议院议长佩洛西办公桌上并拿走她的一封信的男子,和在参议院赤裸上身、头戴牛角的男子。与此同时,对更为复杂案件的指控也在逐渐展开。

有超过40人面临更为严重的指控,诸如妨碍执法、武器类犯罪和盗窃政府财产等罪名。这包括在国会大厦外因持有枪支和燃烧瓶等武器被逮捕的人,以及对自己家人和国会议员实施恐吓的人。

其中一名男子因为恐吓谋杀佩洛西和违反华盛顿特区法规同时被控犯有联邦和地方罪行。联邦探员称,在这名男子的拖车里发现了一把格洛克手枪、一把塔沃尔X95突击步枪和大量弹药。

还有20多人面临最严重的指控,即袭击警察和与他人共谋冲击国会。这些人中有一名海军陆战队退役人员,他携带了一根曲棍球棍参加抗议活动,被控在国会大厦的台阶上用球棍袭击一名警察。还有视频显示,一位来自康涅狄格州的男子在用一面防暴盾牌把一名流血的警察抵在门上。

美国司法部官员表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受到指控的人员数量将呈现几何式增长。

来源时间:2021/2/7   发布时间:2021/2/6

旧文章ID:24200

拜登发布首个“炉边谈话”视频:强调1.9万亿美元新冠纾困计划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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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德智  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


来源/环视频

当地时间2月6日,美国总统拜登发布了他首个“炉边谈话”(fireside chats)视频,视频中他与一名失业女性进行了交谈,谈话中他强调了他推出的1.9万亿美元的新冠纾困计划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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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表示,在恢复经济繁荣、开放企业之前,必须首先治理好大流行病带来的问题,因此新冠纾困计划的实施尤为重要。“我们正在制定一项计划,为现在急需的人们提供紧急救济。”

根据报道,拜登宣布将把每周一次的“炉边谈话”总统对谈传统带回给美国人民。白宫新闻秘书詹·普萨基(Jen Psaki)表示,“炉边谈话”是美国前总统罗斯福创建的每周总统广播演说形式,拜登总统将采取多种方式继续这一传统。

来源时间:2021/2/7   发布时间:2021/2/7

旧文章ID:24199

布林肯与杨洁篪通话 美方重申奉行一中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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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东晖  来源:中评社

在拜登执政16天后,美中高层终于首次通话。美国国务卿布林肯美东时间5日晚间与中国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杨洁篪进行了电话交谈。美方透露,布林肯送上了他就农历新年的最好祝愿。中方透露,布林肯重申,美方将继续奉行一个中国政策,遵守中美三个联合公报,这一政策立场没有变化。

中国外交部发布的声明说,杨洁篪应约同布林肯通电话。

杨洁篪表示,中美关系发展给两国人民带来巨大利益,也促进了世界和平和繁荣。当前中美关系正处在关键时刻。中国政府对美政策始终保持高度稳定性和连续性。中方敦促美方纠正一段时期以来的错误,同中方一道,秉持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精神,聚焦合作,管控分歧,推动中美关系健康稳定向前发展。

杨洁篪强调,中美双方应该相互尊重彼此核心利益和各自选择的政治制度与发展道路,各自办好自己国家的事,中国将坚定不移沿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走下去,中华民族实现伟大复兴是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的。

杨洁篪表示,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最敏感的核心问题,事关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美方应当严格恪守一个中国原则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涉港、涉疆、涉藏等事务均为中国内政,不容任何外部势力干涉。任何污蔑抹黑中国的图谋都不可能得逞,中方将继续坚定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

杨洁篪指出,世界各国应当维护的是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以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为核心的国际关系基本准则,这是国际社会的共识,而不是少数国家所谓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

杨洁篪敦促美方为亚太地区和平稳定发挥建设性作用,重申中方对当前缅甸局势的立场,强调国际社会应当为缅甸问题妥善解决营造良好外部环境。

中方声明指出,布林肯在通话中表示,美中关系对两国和世界都非常重要。美方愿同中方发展稳定、建设性的双边关系。布林肯重申,美方将继续奉行一个中国政策,遵守中美三个联合公报,这一政策立场没有变化。

双方同意就双边关系和共同关心的国际地区问题保持联系和沟通。

在美国国内对拜登政府重启美中关系施加巨大政治压力的背景下,美方对外发布布林肯的谈话内容,除了祝福春节之外,其它都刻意显示强硬色彩。

美国国务院发言人普莱斯发布声明称,布林肯在通话中强调,美国将继续支持人权和民主价值观,包括在新疆、西藏和香港,并敦促中国与国际社会一道谴责缅甸的军事政变。

据美方称,布林肯重申,美国将与盟友和伙伴共同努力,捍卫共同价值观和利益,“让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其威胁包括台湾海峡两岸在内的印太地区稳定,以及其破坏基于规则的国际体系的行为负责”。

布林肯本人发推特称:“我明确表示,美国将捍卫我们的国家利益,支持我们的民主价值观,并追究北京滥用国际体系的责任。”

过去一段时间,中美在事关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的问题上在斗争。杨洁篪日前在与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视频对话时强调,美方应切实履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承诺,严格遵守一个中国原则,切实尊重中方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和关切。美方应停止插手香港、西藏、新疆等涉及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的问题,停止试图通过干涉中国内政来牵制阻挠中国发展。他强调,这些问题关乎“中国的核心利益和民族尊严,牵动14亿中国人的民族感情,是碰不得的”。

来源时间:2021/2/6   发布时间:2021/2/6

旧文章ID:24198

布林肯与越方通电话,说要一块“在河内吃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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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国学观天下  来源:今日头条

2月5日,美国国务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在推特上发文自己和越南方面通了电话,而且暗示他将择机访问越南,他说,“很高兴与越南副总理和外交部长进行首次对话,交流了我们在自由和开放的印太(Indo-Pacific)地区实现和平与繁荣的承诺。我希望我们的下一次谈话是在河内吃一碗美味河粉(Pho)。”

越南外长范平明(Pham Binh Minh)隔了好长时间才发出推文回应,说“我很高兴今天早上与布林肯国务卿进行通话,为了一个繁荣亚太(Asia-Pacific)地区乃至全世界,就进一步加强和深化越美全面伙伴关系进行交流。我期待着我们下次谈谈在河内吃一碗河粉的事情。”

这次美越外交高层关于在河内“吃一碗河粉”的隔空呼应,至少透露了两点重要信息:一是这碗河粉是否美国人觉得“好吃”,吃了才知道,因为它里面可能要加很多配料,双边贸易、越南人权、南海争端、中国因素等都很“猛”;二是明知道布林肯说的是“印太地区”,范平明却故作不知,偏偏用“亚太地区”,而且他还要两国关系的影响放大到“繁荣全世界”,这是说越南还不能接受美国的“印太战略”,还是有其他“难言之隐”?非常值得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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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1/2/6   发布时间:2021/2/6

旧文章ID:24197

“俄罗斯文明已经终结。”——原克格勃对外情报分析局局长列昂诺夫将军专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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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acrooz  来源:苏俄风情

《论据与事实》周刊2021第一期

谢尔盖 扎瓦洛特内

Macrooz 译

2021年1月2日

全文无删节,文中内容只代表受访者个人观点。

1973年,苏联克格勃主席尤里 安德罗波夫任命尼古拉 列昂诺夫为克格勃对外情报分析局局长,安德罗波夫对他只有一点要求——“不要随声附和”,所报告的消息,要不偏不倚、客观公正。这也是列昂诺夫将军在自己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始终如一的作为,直到1991年。而且,他的结论经常与高层领导的观点背道而驰。

1969年,在中国进犯达曼斯基岛(中国称珍宝岛)附近苏联领土之后,当时还是普通情报人员的列昂诺夫在与安德罗波夫的交谈中,就讲了自己的意见,他反对苏联“鹰派”元帅维克托 库利科夫和德米特里 乌斯季诺夫对中国核设施实施“核阉割”的计划。与“党的方针”相背离的还有,分析局的立场是不要向阿富汗派出部队。后来,在另一份向政治局成员提交的报告中,分析局建议放弃与兄弟党的总书记们装门面的会面,而应该一起仔细分析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中,迫在眉睫的危机的成因。

今天我们打算和列昂诺夫将军聊一聊我们的近邻们逐渐增加的危机局势,厘清我们处于何种状态,又该如何找到出路。我们的对话从“我们边界周边为什么越来越频繁发生危险事件”这个问题开始。

尼古拉 谢尔盖耶维奇,我们眼看着俄罗斯的安全带在崩溃。我们丢了乌克兰,美国人如今公然把这个从前的友好国家塑造成打击俄罗斯的军事铁拳。今天尖锐的政治危机撼动了昨天还很稳定的白俄罗斯,目前还看不清这场危机的出路。在后高加索,我们的盟友亚美尼亚也饱受侮辱性的失败的打击,而土耳其已经稳固地把一条腿踏在俄罗斯在后高加索的“软腹”上。吉尔吉斯重又经受氏族之战,而且,我们在那里的影响简直就像粗面皮革一样,蜷缩成一团……

白俄罗斯危机的根源在哪里?我考虑过很长时间。这个国家对我来说很亲近,我有一半的亲属住在那儿。在很多方面,白俄罗斯都是我们的榜样。那里保留了工业潜能,农产品也和俄罗斯的不同,质量较高。整个国家覆盖了优良的公路网络,城市和街道看上去也比俄罗斯保养得更好。突然,这一切就冒出来了。为什么?就我来讲,主要原因是社会对卢卡申科疲劳了。您看一下,那些抗议者都提了些什么要求——不是经济的,不是社会的,不是改变国家制度和体制,仅仅只有一个要求:“下台!”。而且清晰地说出这话的,不像白俄罗斯政府宣称的那样是个别的“小百姓”、“酒鬼”和“盲流”,而是大量的劳动者。伴随着经济形势的恶化,这在白俄罗斯便成了社会不满情绪的催化剂。您得承认,总体来讲,危机的成因不值一提。但抗议总会在这种情况下被西方抓住并炒作起来。而且炒作危机的鼓动者就在旁边,在波兰和立陶宛。由西方控制的社交网络、无线电台和电视频道参与预热,而且用的是它们的资金。白俄罗斯脱离俄罗斯的运动开始了。这个国家面临抉择:和谁往前走,是和俄罗斯还是和西方。

可这只是卢卡申科的错吗?我们在那儿有代表处和联邦安全局啊,还有对外情报机构……

当然,我们也有部分错误。难道认清白俄罗斯偏离航向的危机很困难吗?还有白俄罗斯的特工部门。他们那儿的克格勃是很强的。这个机构在哪儿?地方的对外情报机关在哪儿?所有的分析研究专家,包括我们的专家都在哪儿?瞧,结果是我们大家都踩了香蕉皮滑倒了。我甚至跟亲属们联系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们的不安。对政府和卢卡申科让自己和自己的孩子留在政府的那套把戏,很多白俄罗斯人毫不掩饰不满。如果所有机关,不论是当地的,还是我们的,能协调一致工作,本可以消除这个国家的偏离和危机现象的加剧。可能会有人反驳我:苏联解体、独联体成立后,它的参与者曾商定不会进行相互对抗的情报活动。这没错:官方上,我们在白俄罗斯不从事情报活动。但,您得承认,2013乌克兰危机事件之后,所有这些协议已经只是签了字的书面文字而已。

同时,天主教在白俄罗斯积蓄了力量。曾经疾风暴雨般地建起了新的天主教堂,比东正教教堂要多得多。但谁都没有发出警报。我们看到,宗教因素在煽动对立当中扮演着反面角色。这个国家对西方的好感发展壮大,整整一代亲西方的青年人成长起来。今天抗议运动的骨干是由青年人组成的。

您那个时代是怎么样的情况?您在对苏联友好的国家里跟踪过那些新的面孔和领袖们的接班人吗?难道卢卡申科给自己找不到合适的替代者?或者我们不能暗中提醒他,不要把局势弄到危机的程度?那里曾有一代杰出的、榜样式的人物,比如说,谢尔盖 西多尔斯基(谢尔盖 谢尔盖耶维奇 西多尔斯基,白俄罗斯杰出政治家,白俄罗斯总理。1954年3月3日生于白俄罗斯戈梅利市,1976年毕业于白俄罗斯铁路运输工程学院电力工程系,工程学博士,国际工程科学院院士,真空离子工程学专家,著有40多部学术著作。–译注)或者安德烈 科比亚科夫(安德烈 弗拉基米罗维奇 科比亚科夫,曾任白俄罗斯共和国总理。–译注),他们至今还在俄国工作。卢卡申科完全能退让到一边,成为白俄罗斯的民族“之父”……

您触及了敏感的话题。我来讲讲我和古巴最高领导人的联系。我认识他们所有人,菲德尔 卡斯特罗,他的弟弟劳尔、切 格瓦拉还有其他人。我不止一次在和他们的交谈中提及政权传递、寻找接班人的话题。我还记得就这个话题我和当时还年轻的菲德尔 卡斯特罗的谈话,当时我们这儿勃烈日涅夫已经衰老了。我直接跟卡斯特罗说,应该把苏联当作例子,提早考虑领袖更替、政权更新的事。还说到应该有人做出榜样——退到一旁,给其他人让路。说这不是个简单的过程:需要建立法律基础,帮助接班人积攒政治威信。

菲德尔是怎么回答的?

什么都没回答(笑起来)。我就换了话题。可是你瞧,他弟弟劳尔实现了真正的革命。放弃了所有职务,除了一个——党的领袖。还颁布了全新的宪法,来确定政权的传承。如今,国务委员会的首脑、古巴政府最高机关,以及国家总理都完全是新人,这些人没参加过革命,而且是革命后出生的。劳尔 卡斯特罗成为类似于意识形态和精神威权的古鲁(精神领袖。–译注)。而且,在古巴没人跟在卡斯特罗家族后面大声斥责:“下台!”劳尔让党也退出行政工作,只负责党务和意识形态。实际上,古巴建立了排除在卡斯特罗家族监控之外的另一个国家机器。劳尔不止一次对我说,他不打算保住国家领导人的椅子。要知道,在西方,人们很长时间都在贬损和诽谤他,说劳尔 卡斯特罗要把自己的儿子亚历杭德罗 卡斯特罗立为接班人。但所有这一切都是谣言和传闻。可我们呢?阿利耶夫在阿塞拜疆把自己的儿子推上了政权。卢卡申科也提拔着自己的儿子们。难道会容许建立君主制?更何况在民主国家。世袭的数学教授要好于世袭的领导人。

我们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事件中错过了时机,那里的局势很不明朗。如今,停战之后,还不清楚接下来该干什么?到最后,这块飞地会是谁留下的残迹?

——尼古拉 列昂诺夫

您如何评论亚美尼亚在争取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中的失败?

那里的冲突是从土耳其之父基马尔那个时代埋下的,当时我们为感谢土耳其承认苏联政权,把卡拉巴赫交给了阿塞拜疆。这就埋下了民族冲突的种子。可在苏联解体前夕,我们已经无力修正之前的那些错误了。那么,怎么才能解决这个根深蒂固的冲突?应该将这两个民族分开,这就像在贝尔法斯特发生的那样,简单粗暴,类似柏林墙的东西——金属丝围篱把英国抗议者和爱尔兰天主教徒分隔开,还投入武装巡逻队来监控。我们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事件中错过了时机,那里的局势很不明朗。如今,停战之后,还不清楚接下来该干什么?到最后,这块飞地会是谁留下的残迹?只要没有解决问题的路线图,战争就不可避免。

我给自己提了个问题:我们作为调停人到纳戈尔诺-卡拉巴赫5年了,接下来怎么办?显然,如果我们的维和人员离开,冲突就会重新加剧。所以,最高层的政治家们应该在谈判桌前坐下来,想一想,该怎么划分两个民族共同体的范围。

土耳其认为自己是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中的胜利者。这对我们来说有否威胁?

毫无疑问。土耳其已经不止一次给我们施压了:他们又是在叙利亚击落我们的飞机,又是制造些类似将圣索菲亚教堂——基督教圣地变成清真寺的“意外惊喜”。或者自行降低我们通过黑海海底给他们提供的天然气的价格:他们是唯一的消费者,他们就利用这一点。您回想一下,土耳其人是怎么在车臣支持那些武装人员的,给他们提供医疗、军事和资金援助。现在土耳其又插手高加索,而且他们只会继续扩大自己的存在。这个国家身后站着西方世界,这个十九世纪被叫作“病人”的国家,早就变成了一个日新月异、妄自尊大的发达国家了。加之,对我们来说,这个国家在克里米亚关系上是严重的威胁。土耳其从来不承认克里米亚属于俄罗斯,在这种情况下,它还支持生活在克里米亚的它的宗教和民族群体。辛菲罗波尔市郊建起了一座巨大的清真寺,规模上已经超过了当地的东正教教堂。

正巧说到克里米亚。我很高兴它并入了俄罗斯,因为疏远是荒谬的。可如今,西方打算为此要无限期地惩罚我们。虽然可以这样对他们说:先生们,我们说双标已经说累了。比如萨尔州,根据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果划归给了法国,后来根据全民公决的表决结果,又还给了德国,居民想这样。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或者,的里雅斯特市,歼灭法西斯之后,南斯拉夫和意大利都声称有权得到这座城市。举行了全民投票,居民表示支持意大利。那么城市就还给了输了这场战争的法西斯国家。您瞧,这就是人民意愿的表达。再或者,我们还能拿最近的科索沃作例子。为什么克里米亚一切就该另当别论?来吧,让我们在联合国组织一场国际法律辩论,想生活在另一个国家的人们该怎么办?应该为信念而斗争。

苏联时代在克里米亚关系上,土耳其是否暗中有过破坏活动?

当时他们想都别想,因为黑海被认为是苏联的内海。可今天就是另一回事了:基本上,黑海所有沿岸都属于北约国家。美国和英国的海军舰队在那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在与西方发生冲突时,我们的舰队会被瞬间封堵,可北约的船只可以自由进入黑海。我们失去了对黑海的控制,我也看不到我们在那里扩大舰队规模的特殊意义。

土耳其有计划地操纵着克里米亚的鞑靼居民,并且等待着适当的时局,以在那里站稳脚跟。那么我们用什么来回应它对高加索的渗透呢?嗯,临时关闭我们在阿塞拜疆的苹果和西红柿市场。可这种对土耳其的盟友的打击就像蚊子叮了一口。

加上我们自己还用廉价的天然气和对它开放的农产品市场养肥了土耳其的经济,包括它的军事工业。我就不说大量去那儿的游客了,新冠病毒之前,土耳其人在俄罗斯游客身上每年挣到30亿美金。这种情况下,我们彻底忽略了克里米亚的旅游业发展,不论是休假的价格还是服务质量克里米亚都不能与土耳其相比。而且到辛菲罗波尔的机票一下子贵了很多。他们从我们的大量同胞去土耳其休假来赚取暴利,单纯这一条链上的资金,用一半就够发展克里米亚的旅游业了。可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不这么做,不让在克里米亚全年休假都和合算,不鼓励吸引资金投入旅游业的发展。

总之,在经济战场上,土耳其已经超过了我们。如果这样,就请准备好享用果实吧。我预见土耳其在黑海的立场上会有一个急剧强化的时期。何况现在埃尔多安身后还站着英国和它的特工部门。俄罗斯的两个历史宿敌今天在一起对抗我们。

在一次访谈当中,您做过一个悲观的预测,说伟大的俄罗斯文明终结了。为什么?

这不是我的结论。我眼看着俄罗斯国家联邦统计局两次修订了对国家居民数量增长的预测。人口学上我们逐年都在衰退。居民数量在缩小。今年我们会减少13万人。2021年会减少更多,因为我们是老龄社会。这次大流行病更加剧了这个反向趋势。居民数量的缩减总是以文明的泯灭为基础。而基本食品价格的急剧上涨导致大量的基本居民陷入贫困,这是最高层已经开始与之角力的一个方面。您还得再加上住宅和公用事业价格的增长。还有运输支出呢?

您是指到远东地区的航空?

我早就为远东地区担心了。大多数普通居民承受不了坐飞机飞到那儿去。而且火车也成了奢侈。涨不起来的交通运输价格结果也成了巨大的问题之一。今天唯一连结着我们和这个地区的脐带是西伯利亚干线和贝加尔-阿穆尔铁路干线。而整个远东的经济早就以日本、中国、韩国为消费市场,靠的是向那些国家出口鱼类和木材,买回来形形色色的商品。货流的中心轴早就移到了亚洲,而俄罗斯的中心地带露出个空洞。

比如,我们很难想象加里宁格勒州的居民是怎么生活的。这是块飞地,远离俄罗斯。波兰已经有人在报上写了,说将来这个俄罗斯的州会脱离莫斯科开始叫作“琥珀共和国”。那里常有德国人去。我在那儿的时候,注意到当地的年轻人经常不懂什么是俄罗斯。他们出生在卡里宁格勒,从来没到过“大陆”。他们对我们的祖国没有参与感。可要知道,战后一向是往那里迁俄国人过去的,可另一代人成长起来了,而且他们已经在看向西方。西方给他们提供产品,他们和西方也做着买卖。和大陆俄国的联系在减弱,原因包括高昂的交通成本。这个州逐渐会脱离俄罗斯。如果当地某个官员妄自尊大宣布”独立“,我们就会陷入微妙的处境。不向那里派出军队——这既是和当地居民的也是和北约的直接冲突,北约已经把这块飞地围了起来,而且会毫不迟疑地表示对新共和国的声援。

正如一位克里姆林宫的官员曾经讲的那样,我们暂且以行政的“紧箍咒”维系着俄罗斯。我们至今也没建立起一个被“扯不断的线”连结在一起的、统一的国民经济机制的国家。那么,回到远东问题,很多机构从类似区域中心城市的哈巴罗夫斯克迁到符拉迪沃斯托克,这让我很不安。要知道,对美国舰队来说,在港口城市支援任何一场与中央的分离主义运动要容易得多。

可能我的担心有些夸张。但政府应该想到一切可能。各种各样共和国的这些念头——从阿尔汉格尔斯克到远东,不是我的臆想。对西方来说,为了援助分离主义,需要新成立的政体的首府位于滨海城市,而该地区自身还要有某些经济潜能,以利于该地区能够作为独立国家生存下来。与美国同行打交道和在情报机构工作的经验让我确信一点:美国人无法容忍大国。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曾经有要把中国拆分成4-5个国家的计划,为的是不形成一个磐石般团结的巨大的帝国。西方,正像列夫 托尔斯泰说过的那样,害怕俄国的幅员辽阔。那边已经看不到来自我们这一方的科学技术、工业或者经济的威胁了。他们看到的唯一的威胁在于我们的核潜力。这样,根据他们的评估,俄罗斯早就疲惫不堪了。令他们恐惧的,是在这块广袤而富饶的土地上,重新复兴一个强有力国家的潜力。他们害怕这个国家复兴,所以他们千方百计促进分离主义势头和削弱俄罗斯。目的是将俄罗斯彻底击溃并分裂成几部分。不久前他们还怯生生地幻想从苏联左岸夺走乌克兰的一部分,可在乌克兰事件获胜之后,他们的胃口急剧大开。日程上已经有将俄罗斯肢解为碎块、彻底根除我们的民族精神的长期任务了。

未完待续……

来源时间:2021/2/6   发布时间:20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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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聊斋:“看不见的手”从哪里伸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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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洪朝辉等  来源:中美印象

【编者按】质疑和挑战流行全球的百年定论,需要勇气。亚当·斯密的“一只看不见的手”隐喻,早已被众人认定与市场经济有关,但洪朝辉教授和8位专家在2021年1月30日的美国纽约聊斋上,通过一起认真研读经典原文、文献还原“这只手”的来龙去脉,对流行定见提出质疑。这种学术工匠精神值得提倡,尤其是在今天这个轻信网络信息,不查信息来源、不纠正错误信息、轻易转发不实信息的年代,我们更加需要培养查证原始文献的习惯。】

【洪朝辉,美国福坦莫大学经济史教授】非常感谢孙怡教授的精彩开场,也感谢八位教授专家前来共同会诊这只“看不见的手”,更感谢现场近200位来宾,愿意来听这个无趣、无聊、无用的讲座。澳门大学《南国学术》2021年第一期刚刚发表了我的一篇关于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的论文,引起了很多争论与误解,所以,今天想借此机会,对文章中没有说清,或者说得不合适、不充分的部分,作一个澄清。

目前学术界存在三大流行的定见:1)亚当·斯密的“一只看不见的手”与市场经济有关;2)“这只手”的术语与思想是斯密的原创;3)斯密对“这只手”进行了详尽而又精细的论证与解释。

对此,我今天对上述三大定见的论证逻辑与思路是4个:1)解释何为斯密所理解的“市場”,为了证明一只看不见的手(A),不是市场经济(B),首先要说明B是什麽?2)何为斯密“一只看不见手”的原始文献、何为“这只手”的原始思想?就是在说明B是什麽之后,要论证A是什麽?3)比对斯密的“手”与斯密的“市場”是否相同?将A与B进行比对,是否A与B没有直接关系。请注意,在这三个论证中,我们只论证斯密本人所写过的“市场”和“那只手”,完全排除其他后人的任何延伸与解释,只拿斯密的原文说话。

除了何为这只手,还要考证“这只手”是如何造成了不同解读?谁是将这只手归功于市场的第一人?然后,就要解释:为何“这只手”会导致今天如此不同的解读?也就是所谓的“三何”之问:何为这只手?如何此手会被理解成市场?为何会被理解成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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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何为“一只看不见的手”

首先,需要提供证据,目前学界将“这只手”与市场经济发生联系的文献证据。分三类:一是著名西方经济学家:包括科斯、斯蒂格利茨等诺奖得主。二是西方工具书,包括《英國大百科詞典》、《維基百科》等;三是众多的中文书,包括《國富論》序言、各类字典等。他们的共同点是:“这只手”与市场经济有关。

现在,我们来考证一下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所论及的市場。《国富论》一共623次提到市场(Market),只有一次提到开放与自由市场(an open and free market),没有一次提到市场经济(Market Economy)。所以,大家至少不要将“市场经济”一词强加于斯密,这是典型的高级红。而且,《国富论》通篇没有关于市场的精确、明确、严谨的定义,这在今天的博士论文肯定过不了关,但18世纪的思想史就不兴什麽精确定义。

由于《国富论》缺乏明确的市场定义,那我们只能提倡农民心态、工匠精神,一个一个地查对、研读。《国富论》623次提到的Market,主要涉及几大方面,我按书中提到的次数为序:1)价格和市场价格(Market Price or Price, 1,364次);2)供应與需求(Demand, 319次;Supply,178次);3)政府角色 (Government, 370次);4)平衡供需(Balance, 90次);5)劳动分工与市场(Division of Labour, 43 次);6)資源配置(Resource, 23次);7)市场率 (Market Rate)等。

根据上述几大类信息,我将斯密所认为的市场的核心价值归纳为三个:一是自由竞争價格 (The price of free competition) ;二是最小化政府的干預;三是最有效地資源配置。

大致明确了斯密所提到的市场意思之后,现在将进入今天的正题:到底亚当·斯密的“一只看不见的手”长得怎么样?斯密平生就出版两本巨著:《道德情操论》和《国富论》,加上他最后不舍得烧掉的“天文学史”一文。也就是说,斯密的三本文献中,分别只有各一次提到这只看不见的手,一共有“三只手”。

先看第一只手:“可以觀察到,在所有多神宗教、野蠻人和異教的古代時期,衹有自然的不規則事件纔被歸因於神靈的體制和力量。火燃燒,水復活;重物下降,而較輕的物質由於其自身的性質而向上飛行;這些都是物體自身性質的必然;即使木星的那隻看不見之手也從未發現並作用於這些物體”(斯密,“天文学史”)(1759年前)。

英文原文:“For it may be observed, that in all polytheistic religions, among savages, as well as in the early ages of Heathen antiquity, it is the irregular events of nature only that are ascribed to the agency and power of their gods. Fire burns, and water refreshes; heavy bodies descend, and lighter substances fly upwards, by the necessity of their own nature; nor wasthe invisible handof Jupiter ever apprehended to be employed in those matters.” Adam Smith,The Glasgow Edition of the Works and Correspondence of Adam Smith, 7 vol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vol. III, p. 49.

“第一只手”与市场经济完全没有关系。其中的Jupiter是应该翻译成木星,还是翻译成罗马的一个万能神朱庇特,见仁见智。

再看第二只手:“這位傲慢無情的地主望着自己廣闊的土地,沒有爲(農民)弟兄的需要而思考,而是想象着由自己消耗全部的收穫……[然而]他的腸胃承受能力與他的慾望之旺盛不成比例。多餘的(資源)他不得不分配給(他人)。因此,所有得利的人都源於這個地主的奢侈和遐想……(其實)富人……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所帶領……在沒有意圖、並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會促進社會的利益”。

英文原文:“The proud and unfeeling landlord views his extensive fields, and without a thought for the wants of his brethren, in imagination consumes himself the whole harvest that grows upon them. … The capacity of his stomach bears no proportion to the immensity of his desires … The rest he will be obliged to distribute among those…; all of whom thus derive from his luxury and caprice… The rich…are led byan invisible handto make nearly the same distribution of the necessaries of life… and thus without intending it, without knowing it, advance the interest of the society….” Adam Smith,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Indianapolis, IN: Liberty Fund, 1979[1759]), pp. 184-185.

“第二只手”的核心意思:第一,富人的自利慾望無限,但富人的消受能力有限;第二,如果富人没有奢侈慾望和發財想象,富人就沒有動力去僱傭農民、投資土地和發財致富;于是,農民就無地可種,土地就被拋荒,財富也就無從積累;第三,但一旦富人發財成功,他將無法消受多餘資源,衹能通過各種方式分配給他人。第四,這樣,主觀利己的富人,不知不覺地在客觀上爲社會提供了利益。请注意,这里,斯密没有用could, should, would advance等虚拟的情态助动词,而是对“私欲导致共利”的现象,表示坚定地肯定。所以,大家可以看到,這一表述,與上述市场三大核心“自由定价、政府最小干预、资源最有效配置”没有直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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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只手出现在《国富论》:“实际上,他通常既不打算促進公共利益,也不知道他對公共利益有多少促進。他寧願支持本國産業而不支持外國産業,衹是想要確保他自己的安全;他這種重國內産業、輕國外産業的態度,是爲了最大限度地達到産品的價值,是自利的目的使然。與許多其它場合一樣,他這樣做衹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引導着,去達到他並不想達到的目的。這種結果,往往既不會對社會更有害,也不是他意願的一部分。通過追求自己的利益,他比通常自己所真正希望的意願,更有效、持续地促進了社會利益。”

英文原文:“He generally, indeed, neither intends to promote the public interest, nor knows how much he is promoting it. By preferring the support of domestic to that of foreign industry, he intends only his own security; and by directing that industry in such a manner as its produce may be of the greatest value, he intends only his own gain, and he is in this, as in many other cases, led byan invisible handto promote an end which was no part of his intention. Nor is it always the worse for the society that it was not part of it. By pursuing his own interest, he frequently promotes that of the society more effectually than when he really intends to promote it.” Adam Smith,The Wealth of Nations(NY: Shine Classics, 2014[1776]), pp. 242-243.

“第三只手”的核心意思:第一,投資人重國內產業、輕國外產業的主要目的是爲了安全(security),而不是直接推動利潤的最大化。第二,這種國內投資的安全性在客觀和長期意義上,有助於促進投資人的根本利益。第三,在客观上,资本家更有效、持续地促進了社會利益(frequently promotes),再一次不是用可能、也许等情态动词,而是确定的动词。第四,這種爲了投資安全的理性考慮,不一定符合市場經濟所提倡的最佳資源配置效率。第五,儘管投資人滿足了古典經濟學的兩大假設:理性和追求利益最大化,但不一定滿足市場資源和效率配置的最有效。所以,与市场经济的三大要素也没有直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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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隻看不見的手”是如何出現不同的理解?

分析了斯密所论及的市场和“一只看不见的手”以后,我们现在需要追溯,在斯密眼里,这只手的原创思想是什麽?在讨论这只手的原创思想之前,需要提一下这只手的术语和隐喻到底是谁发明的?

“这只手”的术语不是斯密原创。这只手起源于Divine Hand、God’s Hand,最早使用看不见手的人也许是古羅馬詩人奧維德,距斯密大約一千七百五十年,距今是2000年以上。以后的莎士比亞、伏爾泰等都提及这只手。插一句,斯密使用的手是单数,而不是复数,因为上帝只能是一个,所以斯密使用这只看不见的手与神学密切相关。但在使用木星时,用的是定冠词(the invisible hand),特指是木星,而在后面两本巨著所用的“手”,指的是一只手(an invisible hand)。

现在我们来看看“这只手”的原始思想。有许多专家以为,这只手的概念和思想是斯密原创。其实,一只看不见手的核心意思就是“主觀願望與客觀後果不符”。这一概念和思想,在斯密之前许多学者已经普遍使用:如英國經濟學家配第;英国哲学家John Locke等,更重要的是比斯密年长53岁的英国与荷兰哲学家曼德維爾,他在1714年發表《蜜蜂的寓言》:提出“私人之惡乃公共利益”(Private Vices, Public Benefits)。斯密在1759年的《道德情操論》中,连续多次引用了曼德維爾這一思想,斯密一方面认同曼德维尔的基本原则,主观意愿往往与客观效果相反,但也反對私人之惡的提法,因为斯密主張自利(self-interest),实际上斯密想为自利的个人意愿辩护。

本来是一个很简单、随意、清楚的一句小小的隐喻,怎么会与市场发生联系呢?谁是学界第一个“始作俑者”?首先,必须指出,斯密去世百年,竟然没有一位经济学大师提及“这只手”,包括馬爾薩斯的《人口論》、李嘉圖的《政治經濟與稅收原理》、馬克思的《資本論》、馬歇爾的《經濟學原理》、以及凱恩斯的《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

但是到了1875年,劍橋法学教授梅特蘭第一次將“這隻手”與“自由放任”(laissez-faire)相聯繫。其实,Laissez-faire是在1681年被首次使用,是在法国财政大臣(Jean-Baptiste Colbert)和一位商人M. Le Gendre对话时第一次出现。1751年,它在书面上被首次使用。但是,斯密在《国富论》没有一次使用“自由放任”一词,也不知道他是否读到过25年前发表的关于自由放任的书。但底线是,各位,今后千万不要说,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提到“自由放任”这个词,尽管他有这个自由的意思,但绝没有使用这个词。

很显然,梅特兰将这只手与“自由放任”相联系,就为后人将这只手与市场相联系提供了想象力,因为前面提过,市场的第二大要素就是“最小化政府干預”,而自由放任与最小化政府干预的原则类似。其实,“這隻手”的原意與“自由放任”也沒有直接關係,相反,斯密再三強調商人與資本單方面的自由會産生許多負面影響,尤其将對員工不利。进入20世纪上半期,也有两位著名经济学家提到这只手,如英国经济学家庇古、苏格兰经济学家格雷等,但这些人的解读都不具有影响力,直到1948年。

1948年,美国经济学家薩繆爾森出版《经济史》,第一次划时代地将这只手与政府、自由竞争、市场紧密相连,其中的原文是:【斯密】“感到非常激動,因爲他發現經濟體系中的秩序是受到‘一隻看不見的手’的神秘原則指引:即每個人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指引,衹追求自私的利益,但卻取得了對所有人都有利的結果,因此,任何由政府作出的對自由競爭的干預行爲都是有害的”

原文:The canny scot (Adam Smith) “was so thrilled by the recognition of  an order in the economic system that he proclaimed the mystical principle of  “the invisible hand”: that each individual in pursuing only his own selfish good was led, as if by an invisible hand, to achieve the best good of  all, so that any interference  with  free  competition  by  government  was  almost  certain  to  be injurious.” Paul A. Samuelson,Economics: An Introductory Analysis(New York: McGraw-Hill Book Company, 1948), p. 36.

这一段论述,至少六点与斯密的原文和原意不符:第一,斯密在提到“看不見的手”时,完全看不出有“非常激動”的心情,应该是薩繆爾森自己感到很激动;第二,在斯密眼裏,這衹手不是什麽“神秘原則”,而是一个一目瞭然的比喻而已;第三,斯密從未肯定“自私”(selfish),因爲“自私”最大特徵是“損人”,而斯密肯定的是“自利”(self—interest);第四,关键的是,斯密關於“那隻手”的原意,沒有包含“政府”與“自由競爭”的關係問題;第五,斯密在《国富论》10次提到“自由竞争”(free competition),其中3次关于价格;3次关于贸易;垄断2次;银行家一次;市场一次,这些都与政府作用没有直接关系。第六,斯密原文用的是肯定詞,表示“這隻手”直接提供了一種動力,也就是前面提到的,不是用虚拟的情态助动词,更不是玄乎乎的“好像”(as if)。

薩繆爾森这本传世的《经济学》,一共出了19版,卖了500多万册,他在随后的修改版中,不断强化、神化这只手的神奇,但此手已非彼手。比如,他在1951年版中说:斯密的“一隻看不見的手”已經看到了一般均衡的基因,但一般均衡是在1870年代发明,斯密已经去世快100年;在1998年的第十六版,还把斯密本人聞所未聞的“帕累托最優”,强加到斯密的这只手。当然,薩繆爾森在經濟學的巨大貢獻不能因为这个理解而被削弱,因为他在1970年獲得諾獎的原因,是他發展了靜態和動態經濟理論、提高了經濟學分析水平。

有了薩繆爾森的加持,这只手的功能顿时有了真正的神力。特别是他在1970年成为美国第一个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之后,加上他的众多学生也拿了诺奖、成为各大藤校教授。这里,包括哈耶克的“自發秩序”也有了这只手的功能,还有阿羅、托賓等大家也紧紧跟随,目前由“一只看不见的手”,已经孕育、诞生了11大学派,并出现了16种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理论与这只手有关,25本主要教科书重复了薩繆爾森的论点。而且由此还养活了一大批出版社,竟然有33,888本專著提到“看不見的手”,1990–1998年,達到歷史最高峰,然后逐渐减少。

我为什么说,斯密心里对这只手不当一回事,是因为他的著作有一个特点,只要他重视的概念,一定不断重复,例如,在450页的《道德情操論》中,他對“適度”(propriety)“同情”(sympathy)二字,分別重複了310次和212次;《国富论》对市场重复了623次,对价格重复了1364,而在1280页的《国富论》中,对“看不见的手”只提到一次。

所以,英國經濟史學家羅特希爾德(Emma G. Rothschild)认为,“看不見的手”不是斯密經濟學的重要概念,而衹是在開一個反諷的玩笑而已。 1902年出版的嚴復翻譯的《國富論》(譯爲《原富》),甚至將“這隻看不見的手”忽略不譯了。著名经济学家肯尼迪认为:“對亞當·斯密而言,‘看不見的手’與市場沒有任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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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隻看不見的手”爲何出现不同理解?

我们已经讨论两个“何”:何为这只手?这只手如何被理解成市场?下面需要讨论最后一个“何”,为何经济学家会对这只手产生这种理解?

第一是学理原因。詮釋學理論认为,解释者對歷史文本的理解,離不開“前理解”(先入之见),这个前理解很神奇。《潜规则》作者吴思就说,开始读《资治通鉴》,读得云里雾里,但一旦有了“潜规则”作为前理解,结果,发现整部《资治通鉴》,满目都是潜规则,一通百通。但是,所有主觀的“前理解”必須忠實於原文和原意,绝不能将前理解强加在原著,无中生有、张冠李戴。

这里就需要辨别历史的斯密与斯密的历史的区别,而历史上的斯密是比较客观的,斯密的历史则相对比较主观,类似歷史的孔子与孔子的歷史。例如,根据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傅杰的考证,“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名言,不是孔子说的,但《论语》里有这个意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么谁编造的,很难找,因为已经过去2000多年了,不如今天的“这只手”,才过去200多年,但如果我们不及时纠正,等到2000年过去,也就成了永远的疑案和悬案。

这里需要提一下,在学理上斯密是怎么看待“隱喻”(metaphor)的。大家知道,斯密不仅是一位哲學家、倫理學家、經濟學家,也是一位修辭學家,是一个慢、很慢的工匠,一般他所寫的東西至少要修改六遍。所以,《国富论》出了四版,《道德情操论》出了六版。当时,“一只看不见的手”的隐喻在欧洲已经广为人知,斯密使用它只是为了增强文字的表達力,并以“更醒目和更有趣的方式”予以表達。大家可以设想,对于这么一个嚴肅、较真的修辭學家,如果決定將一個小小的隱喻,演繹成一個如薩繆爾森所理解的傳世的經濟學原理,他一定像論述“適度”“同情”“市场”一樣,多次強調、詳盡分析和深入論證。但很遗憾,他在每本巨著中都只提到一次而已。

第二是时代因素。二战前和二战期间,“这只手”的争议难以大规模出现,因为当时市场失灵,所以主张政府干预的凯恩斯主义盛行,罗斯福新政主导。但在二战后,市场复苏,自由主义的现代经济学崛起,包括货币主义、理性选择学派、供应学派盛行,这一背景有助于萨缪尔森的经济学教科书,反映市场需要和学生对新知识的渴望,于是,主张市场经济的《经济学》一书应运而生,1970年代出现滞涨危机以后,凯恩斯主义失灵,促使有关这只手的研究到1990年代达到高峰,但在2010年前开始式微,因为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出现,市场再度失灵。这也是为什么2008年危机后,马克思《资本论》却热卖一样。不同时代,一定呼唤不同的经济学思想。                            

第三个出现将这只手与市场发生联系的原因,来自主观因素。主要有四个主观因素:第一,我们缺乏研讀原始文獻的良好習慣。著名的苏格兰经济学家,专门研究斯密的大家,他发现薩繆爾森并没有读过斯密原著,只是聽信了芝加哥大學一些助教的二手傳播。

第二,我们一般不願或不敢推翻約定俗成的謬誤。儘管有些學者也覺得將“看不見的手”等同於市場經濟過於勉強,而且有點張冠李戴,但鑑於長期的約定俗成,懶得細究,而且推翻前人定論,風險與代價太大。例如,明明知道哥伦布犯了愚蠢的错误,将南美当成了印度,并把当地土著当成了Indian,后人发现错了,就是不改,只是更愚蠢地将假的印度称为西印度,真的印度称为东印度。這也是滯後的傳統力量和頑固的歷史慣性之可怕。

第三是因善而误。有些學者其實知道“看不見的手”等於市場的說法不是斯密的原話和原意,但覺得這種“高級紅”的手段也無傷大雅,不必較真、小題大作。而且,流行的錯誤解釋更能提升斯密這個自由市場經濟學之父的光輝形象,老百姓又不懂斯密高冷的文字修辭和理論精髓,但一句淺顯易懂的“看不見的手”,既雅俗共賞,又趣味盎然,还可以觸類旁通、自由發揮,豈不妙不可言?加上,經常引用“這隻手”也是經濟政策和政治論戰中的有力修辭,有助於有效、有力地宣揚自由市場經濟的思想和理念。

最后,有些學者習慣拉大旗作虎皮,試圖利用大師的“名言”,為自己的特定觀點“保駕護航”,希望出現誰反對我的觀點,誰就是反對大師的寒蟬效應,結果就導致長期以來的以訛傳訛,積重難返。这里既有机会主义的投机,也有实用主义的杜撰。

最后作个结论,首先,今天分享的文献研究有五个要点:第一,斯密一生的著作衹在三本著作和论文中,各一处提到“一隻看不見的手”;第二,这只是一句隱喻:主觀爲己、客觀爲人,與市場經濟沒有直接關係;第三,“一隻看不見的手”的術語和思想都不是斯密的原創;第四,將“這隻手”與“自由放任”相聯繫的第一人是1875年的劍橋法律教授梅特蘭;第五,将这只手與“市場經濟”直接聯繫的第一人是1948年的薩繆爾森。

还有一点感悟:根据这只无形之手的原理,我们也要防止自己主观良好的愿望,导致客观的损害。对斯密,我们要防止因爱而编;因编而信;因信而损。Warren Samuels认为,“在经济学中,根本就不存在一只什么看不见的‘手’,继续误用这只‘手’,只会导致整个经济学界的‘尷尬’”。

所以,我的结论是,我们学者的思想色彩是什麽,不重要,左中右,完全是自由选择,我们必须互相尊重,但澄清原始文獻真相是我们所有經濟史學者的共同使命與責任,這與我们的思想意識、經濟理念和政治觀點不應存在任何關係。没有真相,何谈左右?只有真相得以呈現,學者才能根據共同認定的真相表達各自的觀點,不然的話,任何討論與研究都難以達到求實、求真、求是的結果。所以,我们一定要先求“真”,后争“论”。

最后,我要借此机会向各位隆重推荐澳门大学的《南国学术》,不是因为它发表了我这篇论文,而是这是难得一见的大量发表文史哲的一本中文杂志,也许我是孤若寡闻,但在当今急功近利的学术界,这本杂志应该是一朵人文学的奇葩。尤其感谢《南国学术》的主编田卫平,他的中文编辑功力绝对是我所见过的最厉害的一位。

【洪朝辉:“‘一只看不见的手’的百年误读:文献还原亚当·斯密的隐喻”,《南国学术》(澳门大学),2021年第一期,第4-15页。(责任编辑:田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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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八位教授专家从经济学、管理学、历史学、神学、修辞学等多学科视角,对洪朝辉教授演讲的评论与提问(按姓氏笔划为序)。

【1、吕行,芝加哥DePaul大学修辞学荣退教授】洪教授的这个精彩演讲涉及了经济、历史、哲学、文学和修辞学。一以贯之,高屋建瓴。给我们揭谜了Adam Smith的“一只看不见的手”这个神话的来龙去脉,我受益匪浅。我的感受分三个方面:第一,神话 myth 是怎么形成的,有什么说服作用。第二,达尔文的进化论是怎样被误读和误传的。第三,Smith对修辞领域的贡献。

我先说明两个概念:(1)我在美国学的修辞学是西方意义上的Rhetoric,主要成分是说服学或说辩学。亚里斯多德把 Rhetoric 定义为“The faulty of discovering all the available means of persuasion in a given situation.”中文就是“在各种情景下,使用各种手段说服他人的能力”。所以,这是一门通过语言的使用改变他人的认知和行为的艺术。中文翻译为“修辞学”的这个误差以后有时间再讲。

(2)我会把洪教授指出的“一只看不见的手”的误读误传,篡改或修正解释为一种修辞手段(a rhetorical strategy)。这个手段叫 appropriation,中文是“借用”的意思。就是指借用他人的概念、文体、艺术形式、或语言及文化符号为己所用,并赋予新的意义,以达到说服他人的目的。

首先,神话(myth)是怎么形成的,有什么作用?Yuval Noah Harari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Sapiens: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说过人类对宇宙的认知是有限的,但想象力是无限的。人类凭自己的想象力创造了无数神话,共同分享的神话能使无数陌生人产生共同的认同和有效地合作。

神话就是故事,是由文字或口传的话语符号构成的。在一个社会里人们都说同一个故事的人多了,并且不断重复,代代相传,这个故事就成了神话。东西方文化里都有许多神话的例子。比如,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奥德赛》里的古希腊神话,中国古代神话里的女娲补天,大禹治水等都是神话。人类最早的神话来自宗教,用来解释事物,安慰心理,提供生命意义,解释不可知的现象和预测未来。

在现代社会里,神话和政治、经济、文化、意识形态有着紧密的联系,如社会主义的公有制、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历史终结论、文明冲突等都是人类创造的神话。神话具有激励言行和价值判断的作用。有些神话是应时而生的,有些神话在人类的进步和经历中被打破,有些神话被当作真理或信仰。“一只看不见的手”就是西方经济学的神话,洪教授的演讲就是帮助我们去神化(英文是demystify)。

如果神话是一个群体分享和认同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总是被奉为英雄。根据洪教授的研究,亚当斯密的“一只看不见的手”(私人之恶乃公共利益)就是这样的经济神话(夸大这只手的神奇功能)。亚当斯密就是那位被世人捧为给人类创造经济奇迹的英雄。

神话一般都具有情感调动的作用,经常是排斥逻辑和理性的。我认为神话确实能调动人们的潜力和激情,但一旦神话被极端化或成为信仰,人们的认知容易产生虚幻,脱离现实,缺乏批判能力,也是有很大的破坏力的。在英文的解释里 Myth is “a wildly held but false belief or idea.”所以我们需要不时地审视和以批判的态度看待神话。

第二,关于达尔文进化论的例子。诠释学(hermeneutics, interpretation of original texts)是讲在学术研究上,尤其是历史、文学、修辞等人文科学研究里诠释原始文本的研究。但正向洪教授所说,学者很容易在诠释上有“前理解”或先入为主。这主要是因为人们对文本的解释很难达到客观,一般都有主观意向。尤其是如果学者之前已经对研究的题目有所了解,很容易已经形成了某种偏见和自己的主观理解。虽然严格来讲诠释的意义(meaning)要与原著所处的情景(context)相联系,但有些学者会故意把原始文本诠释出新的意义来去迎合当下的需要。这个过程叫appropriation 或借用,当然借用就会有篡改的嫌疑。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牧师对《圣经》的讲道,宋明理学对孔孟思想的诠释,传统儒家思想用于现代管理,道家佛家思想成为养生之道等。

洪教授通过对历史文本严肃认真的研究,向我们解释了Smith的“一只看不见的手”这个隐喻是怎样被误读、误传、误导到其他经济范畴的。这个例子启发了我对达尔文进化论被appropriated或“借用”的思考。

达尔文(Charles Darwin, 1809-1882) 是大家熟悉的自然学家、地质学家、生物学家。他发明了进化论。他 1859年出版了 (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书的全名是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by Means of Natural Selection, or the Preservation of Favoured Races in the Struggle for Life,这本书由留德学者马君武翻译成《物种起源》。 1903年出版了部分章节,1920年出版全书。我读了英文的原文。

达尔文通过他多年对植物和动物的观察,得出自然界的生命是通过“struggle for existence” (为生存而斗争) 而得以不断转型、多变和进化的。而有些植物或动物受环境和其他因素的影响,会在转型的过程中被淘汰。

这个理论在当时很有争议。为什么有争议?因为在19 世纪中期的英国,虽然自由贸易资本主义发展到了鼎盛时期,可是宗教影响还是很深,大部分人认为世间一切事物是由上帝创造的,因而自然界的一切是不变的,所以还不能接受自然进化这个科学理论。达尔文为了能说服公众接受他的观点,在他1860年出版的第二个版本的On the Origin of Species里边解释说,这个生物自然进化的过程其实都是上帝的安排和旨意。达尔文的这种解释就是“借用”上帝来为自己的理论辩护和说服大众(appropriation through invoking God)。根据John Angus Campbell的研究,达尔文为了能进一步说服公众接受他的观点,使用了“natural selection”(严复翻成“物竞天择”)这个隐喻(metaphor)来描写进化的过程。并把这个隐喻等同于人们熟悉的“artificial selection”人工选择 (e.g. breeding 配种)。达尔文进一步说明那些被淘汰的物种不是上帝的最佳选择,上帝只允许先进的(advanced)物种存在。达尔文自己知道他是在用这个隐喻误导大众的认识,自然选择和配种选择实际上是有区别的。但在当时基督教被人们普遍接受的背景下,他只能这样解释才有说服力。而实际上他的进化论理论直到20世纪30年代才被科学界普遍接受和传播。

1864年,与达尔文同时代的英国学者Herbert Spencer (赫伯特 ∙史宾塞) 哲学家、生物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在他自己的书里Principles of Biology把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诠释为 “社会进化论”,并提出 "survival of the fittest" (“适者生存”) 这个概念来解释资本主义社会竞争的残酷性,经济上“自由放任”(laissez-faire economics)政策的合理性。Spencer 的做法就是通过“借用”的手法误传达尔文生物进化论,并给与以新的意义。后来还有学者进一步“借用”“社会进化论”来解释个人主义(individualism,free will),殖民主义和种族主义的合理性。达尔文的原著里提到“natural selection”时没有提出社会进化论。达尔文的原话是 "Survival of the form that will leave the most copies of itself in successive generations." 存留下来的生物会传给下一代)。Herbert Spencer 才是社会进化论的首创者。

有意思的是,严复(1854-1921) 1879年从英国留学回国后翻译了很多西方书籍。其中包括亚当∙ 斯密的《国富论》和Thomas Huxley (托马斯∙ 赫胥黎1825-1895)的Evolution and Ethics这本书,中文书名翻译应该是《进化论与伦理学》。Huxley   是英国生物学家,他在他的书中极力推崇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严复把Huxley的书名翻成《天演论》,1898年出版。我多年前读过译文。其实《天演论》的反译(back-translation)是 transformation granted by Heaven,这与 Huxley的原书名并不相符。但是这个翻译却迎合了当时中国社会的需要。当时中国经历了鸦片战争,八国联军洗劫北京和甲午海战的惨败,签署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国家处于亡国灭种的危机,严复把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学说的核心总结为中国人熟悉,又好记,朗朗上口的四句成语的文体:即“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严复虽然在书的序言里论述了“信达雅”的翻译理论,但他并没有直译原文的内容,而只是解释了大意,并单独有一部分完全是自己的观点。他借用了中国传统观念里的天、道、仁、生等概念来解释达尔文的进化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优胜劣汰”成了当时最流行的警示语。这些口号唤醒了中国人对国家面临存亡的危机意识。推动了当时由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发动的维新变法。

第三,斯密对修辞领域的贡献。亚当 ∙ 斯密不仅著有大家熟悉的《道德情操论》和《富国论》,他还熟知历史、文学、修辞学,通晓法文和意大利文。亚当∙ 斯密受过良好的古希腊古罗马修辞学的教育,也曾在英国一所大学里教过修辞学课(the University of Glasgow)。上过他这门课的两个学生把他的讲座整理成笔记。这个笔记1958年才被发现,由John M. Lothian整理成书。书名为Lectures on Rhetoric and Belles Lettres(书名可译成《说服学和写作艺术讲座文集》),1963年发表。在洪教授的启发下,我读了英文原文。这里仅介绍斯密对 orators or public speakers(演说者)的一些要求。

斯密认为说服成功有三要素。第一是 sincerity (诚意或真诚)来表示演说者的品德。第二个要素是 decorum and propriety(切合时宜,讲究礼节)。第三个要素是对所讲内容或题目的熟悉。其他说服成功的条件是有趣 (interesting)、实际 (practical)和题目的尊严性 (honorableness of the topic)。

他要求演说者使用语言时要清楚严谨。提倡用短句,不建议过多使用华丽语言。但他赞成使用隐喻,演说要幽默,结构要简单、条理要清晰。他建议罗列要点时用3点,不是2 点或4 点来讲每一项内容。因为3 给人开始、中间和结尾的印象,比较好记。

他还强调说服要建立在情感诉求上(比如怜悯、焦虑、悲伤、愤怒、仇恨),因为强烈的情感诉求能推动行动的实践。但他也重视有证据的逻辑推理,强调尊重事实的重要。他建议在面对敌意的受众时,演说者使用归纳逻辑的方法,以此与受众建立共同点。面对友好的受众时,用演绎的方法,使受众更愿意听下去,与演说者达成认同。

斯密对演讲技巧(delivery)也有要求:即语气要直接、简单,多样、有尊严。用激昂的高音开始,用肃穆的低音结束。斯密的修辞理论非常之详细,可以编成教科书了。由于时间关系就不多介绍了。总之Adam Smith是一个丰富多彩,学富五车的文艺复兴式的全才学者。很值得我们从各方面深入研究和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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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刘金龙,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教授】亚当·斯密“无形之手”被长期误读,甚至谬误,洪教授给予了无以伦比的历史解释。还可增加一点,自然科学的迅速发展助推了“无形之手”魔力。欧洲文艺复兴以来,自然科学突飞猛进,极大了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改变了人与自然的关系。打碎了“神”对人的控制,当然期盼挣脱“他人”或机构的控制。经济学偏好科学的逻辑和方法来解释人类的经济行为,推动了“无形之手”成为神话了的学说。

经济活动是嵌入到社会结构中的。在中国西部部分地区,地广人稀,崇山峻岭、层峦叠嶂,地形极度割裂。长期维持在刀耕火种、采集狩猎的自然经济状态,习惯于产品的交换,而不是商品的买卖。近百年来,市场机制侵入到这些地区,商品买卖逐渐兴起,但部分群众还习惯于低价的出售,而不是追逐商品生产的利润。“无形之手”的魅力和能量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社会结构的压制。

当今世界,信息技术、数据技术的迅速发展,会进一步形塑新的全球化过程。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减少、生态系统退化等全球环境问题,欢呼着人与自然关系重新定义。这需要加速填补现行全球治理撕裂而带来的赤字,构建新的全球治理格局。可以预言,国际治理秩序与多样性的底层政府与市场关系之间的张力会越来越大。在新的全球化过程中,如何在新的全球治理格局构建过程中,既要尊重基层政府与市场关系的多样性,又要实现国际治理秩序的效率,将会是一个国际社会面临重大的问题。我认为,这应当是斯密那一只“无形之手”去神秘化后的重要启示吧。

【3、孙怡:加州圣地亚哥大学历史系教授】洪教授的历史研究堪称典范。历史学的法宝就是对原始资料的研究。而对洪教授这一论题来说,这些原始资料就是亚当-斯密的著作本身。大家可以从刚才的演讲中看出,洪教授对原始资料的梳理是极其精细、详尽的。

洪教授提出的其中一个要点就是,不论一个人的主张和学术立场无论多么鲜明,它们都是会不断发展的,而亚当·斯密本人就是如此。他强调市场在整个经济运行中的主要作用,然而随着历史环境的变化,亚当·斯密在他其它的著作中至少默认了商人的贪婪和政府在经济运行中的必要性。目睹1770年代工业革命造成的明显的经济差距与社会不均,大概与他这一观点的演变有很大关系。

我个人认为,同样重要的是注重斯密著作的历史背景。《国富论》发表之际正是“重商主义”在英国及其欧洲盛行之时。这种政策远远不只是政府对进出口的干预,而是一种变相的大型私营公司与政府联手后形成的一种在进出口方面的经济垄断。亚当·斯密强调市场的作用可以理解为他对"重商政策" 的不满并由此提出的抗衡方法。

洪教授用翔实的历史资料论证了亚当·斯密在提出"看不见的手" 这一说法时,其实也表达了对富人的自私自利甚至贪婪的不满与失望,这一点在洪教授从《道德情操论》和《国富论》的具体引用中表达得很清楚。这些人只打算获得自己的利益,对市场没有任何概念与规划,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着去实现一个本不属于他的意图的目的。虽然亚当·斯密被誉为自由市场经济学的鼻祖,但他的著作不只是单纯地论述经济问题(即储蓄与投资、生产与消费、商品与分配等),而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社会的评价,甚至是对政治经济实质的观察。

洪教授的学术探讨和发现无疑表明,对历史人物的研究应该对他们所代表的全部内容的考察。同时,他也给其他学者一个警示,那就是如果仅仅从历史人物的杰出作品中摘取几个琅琅上口的句子或词语来包装自己的思想,那么这样的观点也将会受到像洪教授所做的这样严格、严肃的学术解剖。

如果说洪教授的分析有什么缺失的环节,那就是它应该进一步解释亚当·斯密著作中还有哪些地方有可能会引起读者的困惑,甚至会导致不同的学者有不同的理解。也就是说,他的著作是否有足够的连贯性和系统性,是否有其自身分析上的漏洞?另外,如果亚当·斯密这样的名家和他的名著都给后人留下诸多的疑问,那么还有多少其他著名的历史人物及其观点有可能被误解甚至曲解,进而需要更多的人进行锲而不舍的考证与分析?另外,我最想知道的是洪教授为什么对“这只手”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

【4、孙美萍:福坦莫大学经济系教授】作为一名经济学研究人员和经济学教授,从我大学本科第一门经济学概论的课开始,就被教导说“看不见的手”跟自由市场是相关的,后来学的所有微观经济学的课程也反复提到这个概念。我自己当了教授之后也是这样教导学生的。看了洪老师的文章,我非常的惊讶,原来亚当·斯密的原文中“看不见的手”并没有跟自由市场直接相关。

然后我就开始思考:因为本科是在美国念的文理学院,我一直认为自己对critical thinking (批判性思维)做的很好。之前觉得这么多经济学的泰斗都把“看不见的手”跟自由市场连在一起,肯定这个事情是没问题的,所以从来没有从《国富论》原文考证。但是通过阅读洪老师这篇文章,我意识到自己做的还是不够好,之后要更加加强学术工匠精神和坚持考证原文的习惯,在批判思维上做的更好。

最近一些社会新闻报道里一直引用了一句古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认为老天并不仁慈,只把万物当作没有生命的贡品,用来隐喻现在的社会弱势群体很多时候生活困苦,遭遇不公,却没有得到帮助和关怀。我之前也一直把这句《道德经》中的句子解读为这个意思。好像老子在几千年前就推崇了社会达尔文主义,认为社会应该适者生存,而弱者活该淘汰?

受到洪老师文章考证精神的鼓励,我决定去《道德经》原文考证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出自《道德经》第五章,这句之后的一句是“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结合上下文来解读,老子应该是想表达,天地看待万物是一样的,不对谁特别好,也不对谁特别坏,一切随其自然发展,跟“万物霜天竞自由”应该是差不多的意思,任由万物自由自在的生长发展。原来我们一直通俗对这句话的理解都是错误的。

【5、张晓玲:香港城市大学经济学教授】在正式表达观点之前,请允许我表达一下:洪教授对文献找回初心的执着态度和“无不怀疑”的思维模式,我表示无比认同。这对当下全盘接受,直接‘拿来主义’的文献引用文化无意是敲了一记警钟。接下来我来谈下个人比较粗线的几个观点:

首先,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隐喻,其本意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为主流经济理论提供合法性依据? 从洪教授的演讲中,加之过去2周时间,我重读斯密的著述,基本判断是这里面一共出现了三只‘看不见的手’,而且这三只看不见的手都是作为隐喻( metaphor) 来使用的。那么关键问题来了,什么是隐喻?

实际上,隐喻只是一种修辞手法,本身乃作为文本叙述的一种文字表达技巧;在一个文本中,隐喻可以直接承载某种特定的思想,但也可以并不直接承载特定的思想,是否直接承载特定思想主要由文本的特定语境和语义来判断。如果文本语境和语义上却是各不相同的,我们应该从文本的上下文联系中再做出进一步的推断:比如,分别出现于《道德情操论》和《国富论》的两处“看不见的手”隐喻,实际上分析的是多种多样的“人性”及其社会影响。实际上,这种特定语境和语义下的“看不见的手”隐喻,与多数经济学者们所说的市场机制所发挥的‘看不见的手’的作用原理是不同的。

第二,在《国富论》中斯密写道:对于每一个个体而言,“通常他既不打算促进公共利益,也不知道他自己是在什么程度上促进该利益。他之所以宁愿投资支持国内产业而不支持国外产业,考虑的只是自己资本的安全;而他管理产业的目的在于使其产品的价值能实现最大化,所想到的也只是他自己的利益”(翻译自斯密的原著)。根据我个人的判断和理解,斯密解读的更应该倾向于一种“行为经济学”的范畴,从文本的上下文语境来看,这段话所讨论的其实是通过揭露市场本身的局限性来客观分析理性人的个体行为选择。也就是说,当(国内、国外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投资人倾向于投资在信息相对充分的国内市场,这样的个体行为决策符合经济学理性人的基本假设,但最终结果如何,取决于终极的市场资源配置的效率高低。

第三,洪教授的演讲中引述的斯密著述中三处“看不见的手”的隐喻,不论是文本语境还是字面语义,都各不相同。我们因此可以推断,他们并不具备原始概念的原创一致性,也缺乏理论逻辑搭建的错落层次(一般来说,我们如果提出一个新的理论,一般会逐层递进或者互补阐述,最后通过实证数据加以验证该理论),但斯密的书中最终也没有旗帜鲜明的提出并阐释足够多的思想,更缺乏科学的论证方法。这就从侧面证明了,正如吕教授解读一样,作者或许仅仅采用隐喻的方法,帮助斯密陈述他的一番言论罢了。

最后,是关于福利经济学定律:“任何竞争性市场均衡都是符合帕累托效率原则的”的反思:受洪教授的启发,我这段时间做了一些文献整理工作,历史上,是否存在“一般均衡解”曾经一直悬而未决。而事实上第一个尝试采取数学方法进行理论转换的人是瓦尔拉斯,瓦尔拉斯的一般均衡模型其实就是一个描述价格与供求关系的线性方程系统。

让我们再脑洞大开一下,既然可以把市场“神话”为全能(all-mighty)的无形力量,那么想象下,如果我们把一般均衡模型里面的‘市场’替换为‘政府’,那是否可以把美国等资本主义自由市场发展模式在一秒钟内切换为“朝鲜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模式”?更或者,可以引入第三方力量(技术或者AI),替换原来的“市场”;这个一般均衡又是怎样的?

问题因此应运而生,究竟谁来终结这个市场 all-mighty论的神话呢?我们看到,当市场论被应用到公共治理领域,诸如“私有化”、“自由化”、“全球化”等概念开始甚嚣尘上。当发轫于美国的全球性金融危机出现的时候,我在思考是否第一个终结市场的终结者是市场本身?而自从中美贸易争端以来,“逆全球化”趋势不断明晰,洪教授今天的反思亚当·斯密及其与主流经济理论之间的真实联系这一学术问题,既具有深刻理论意义,也对大国政治,经济与社会发展具有广泛而深远的实践意义。

【6、张祥国,美国福坦莫大学管理学博士】–“一只看不见的手”的美学浅析

要说有一位经济学家著作中的一句话被发展的最为轰轰烈烈,为它研究的学者之众、论文之多、普通民众日常口语中运用最广,莫过于斯密在其著作《国富论》中仅提到过一次的“一只看不见的手”。

感谢洪教授给予我在沙龙中参与探讨的机会,能与这么多一流的教授一起探讨、点评洪教授近期发表的论文《“一只看不见手”的百年误读》,深感荣幸。在沙龙发言前的近一个月时间,我非正式的询问过许多人:如何看待斯密提到的“一只看不见的手”?尽管许多人并未阅读过《国富论》,但基本上都将它看作是自由市场的代名词,由此可见,更有必要还原一下斯密著作的原意,也足见洪教授这篇论文的重要性。

亚当·斯密在其著作中,一共三次在三个不同语境中运用了看不见的手的隐喻,以下是我拜读了洪教授论文之后对斯密这三次提到“看不见手”这个隐喻的浅显理解:

第一次:“可以觀察到,在所有多神宗教、野蠻人和異教的古代時期,衹有自然的不規則事件纔被歸因於神靈的體制和力量。火燃燒,水復活;重物下降,而較輕的物質由於其自身的性質而向上飛行;這些都是物體自身性質的必然;即使木星的那隻看不見之手也從未發現並作用於這些物體”(斯密,“天文学史”)(1759年前)。

亚当·斯密涉猎的学科范围很广泛,是一个集大成的思想家,他学习过英国文学、法语、意大利语,道德哲学、逻辑学、物理学、修辞学,专心写过天文史的文章,必然知道木星拥有着巨大的体积和质量,这使得木星能够吸引更多来自太阳系的陨石,以木星为主、以月球和众多小行星带为辅,加上地球自带的大气层,它们一起为地球撑起了一道天然的星空屏障,使得地球被陨石撞击的概率大大降低。可以说,如果没有木星,那么地球上的生命就无法在一个稳定的环境中进行繁衍,而且木星的引力对太阳系内的平衡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即使木星每时每刻都在“保护”着地球,然而对于“火燃烧、水复活、重物下降、而较轻的物质由于其自身的性质而向上飞行”这样的自然法则,木星那只看不见的手也从未发现并作用于这些事物。斯密对于宇宙天体的思想基础来源于哥白尼、伽利略、笛卡尔以及牛顿,他从认知宇宙天体之间自然与自然的秩序不受干扰的关系,为其胸怀建立道德伦理和经济上的“自然自由体系”的雄心,奠定了最根本的基础。而且这个隐喻中的木星,我私以为斯密还暗含了另一个隐喻,就是也可以将某些喜欢将木星当作丘比特神的人,某种慰藉。对于他自己,应该更愿意看到的是自然界的天体—木星。

第二次:“這位傲慢無情的地主望着自己廣闊的土地,沒有爲(農民)弟兄的需要而思考,而是想象着由自己消耗全部的收穫……[然而]他的腸胃承受能力與他的慾望之旺盛不成比例。多餘的(資源)他不得不分配給(他人)。因此,所有得利的人都源於這個地主的奢侈和遐想……(其實)富人……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所帶領……在沒有意圖、並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會促進社會的利益”。(1759)《道德情操论》

斯密在《道德情操论》的第四卷—论效用对同情感的影响中的第一章,有一段话:论效用的表现赋予一切工艺的美,兼论这种美所具有的广泛影响。斯密说到:“效用是美的主要来源之一,这已被每个对什么东西构成美的本质略有考虑的人注意到了”,他认为任何工艺品恰如其分设计所带给人们的那份美感、适宜性,且为达到这份适宜而对工艺过程的精确调整,常常比最后所得到的那份美感更受重视。斯密继续延伸到旁人(旁观者)虽然羡慕富人的豪宅、华服等等,但更钦羡富人们所具有的那些能耐、方法,正是这些方法能精细和巧妙地适应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斯密认为如果人们只是为了最后获得的幸福感到满足,而抛开为了增进这种满足所使用的各种精细的方法所具有的美,那就显得极其粗俗了。

正是这种效用之美激起了人类的勤勉付出,促使人类耕种土地、建造房屋、创立城市和共同体,并进一步创造和推动科学和技术的进步,使人类生活更加丰富多彩。因而完全有理由相信,斯密笔下的这位傲慢无情的地主也是领略到了这份效用美的人,他对土地的奢望和遐想的前提是在效用美吸引力的引导下产生的,而且主要是他的想象力带给他精神上愉悦之美以及适宜性感受,要多于土地产出给他的胃肠带来的愉悦,虽然他雇用许多人为他完成对土地丰收的遐想,并挑选最好、最中意的东西满足自我的私欲与贪婪,然而对效用之物生产出来的过程与设计、想象与渴望给地主带来的愉悦感,胜过他享用这些收成物带给他的感受,而且他在享用这些食物的同时也会继续遐想明年如何更精妙的生产出更多更好的产品,对于这样美好事情的遐想和追求犹如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地主的脑海里引导着他,为了达成未来的愿景,他自然完全愿意将这些生活必需品,作出几乎将土地在平均分配给全体居民的情况下所能做出的一样的分配,这同样符合人之心性自然的、合作的、道德的之本性,增进了社会利益,为人类的繁衍提供了手段就合情合理了。

若没有对效用之美的带来幸福感受的追求,一个只为自己的私欲、无尽贪婪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将土地平均分配给全体居民的情况下所能做出的一样的分配呢?斯密第二次用到的“一只看不见的手”的隐喻,指出了人与人的道德合作是在对美的不懈追求中。

接着斯密继续延伸了对美的追求这一理念,就是人们对于体系的热爱、对秩序美、工艺美和创造美的注重,促使人们对体系的完善、对技艺和发明的喜好,对于这些过程经历所带来的感受胜过所达到的目的,因而与其说是在追求公共福利的目的,不如说是在完善和改进某种美丽的、秩序井然的体系的想法,这样的追求带来的精神愉悦,胜过有些极为仁慈的人们对公共福利所作出的完善和改进。

第三次:“實際上,他通常既不打算促進公共利益,也不知道他對公共利益有多少促進。他寧願支持本國産業而不支持外國産業,衹是想要確保他自己的安全;他這種重國內産業、輕國外産業的態度,是爲了最大限度地達到産品的價值,是自利的目的使然。與許多其它場合一樣,他這樣做衹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引導着,去達到他並不想達到的目的。這種結果,往往既不會對社會更有害,也不是他意願的一部分。通過追求自己的利益,他比通常自己所真正希望的意願,更有效、持续地促進了社會利益。”《国富论》(1776)

17―18世纪,欧洲人文主义的主流思想成为自然科学迅速发展的思想基础,自然科学取得长足的进步,理性主义成为其主要的思想支柱。然而封建君主专制依然存在,普通民众的利益不断遭到侵犯与剥夺,弘扬理性、解放思想、建立新的意思形态,影响着整个欧洲的人们,并产生了两种不同的富国裕民的经济政治体系,一种是重农主义,另一种是重商主义。在《国富论》中斯密崇尚商业社会,认为商业社会有助于建立新的社会秩序,促进城市、贸易、制造业的发展,同时促进和发展法律制度的完善。然而他也清醒的认识到商人们的利益与公众利益的冲突,以及这些冲突对政治的影响力,更有可能对人们的思想构成威胁。不过尽管如此,商业社会依然是封建主义的奴性和个人依赖性的解毒剂,创造普遍的富裕和繁荣(引自朱嘉明)。

商人们十分明白,重商主义鼓励出口、限制进口,被认为是一国致富的两大重要途径,但这些政策在商业上总有可以为自己的利益而左右的空间,在鼓励政策和关税减免政策上大都如此,以至一些大型制造业者在某些场合将这些免税条例,推广到了大大超出他们所要用的工业原材料的范围。为了追求资金的安全,利益的保障,能在国内产业生产的东西,为何要到国外去呢?这是不明智、不理性的做法,因此他们总是这样重国内产业,轻国外产业,为了最大限度的达到产品的价值,犹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指引着,去达到自己想达到的目的。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常常促进了社会的利益,其效果比他真正打算促进社会的时候还要大。斯密在此深刻的诠释了商业社会的优点与缺点是如此紧密的交织在一起,这样的自发行为所产生的两种结果似乎更能被遵从自然秩序原则下的客观理性所接受,他继续说到:“比起我从不知道的那些假装为公众利益而交易的人做的好事还要多,然而这种矫揉造作的行为,在商人中并不常见,用不着用什么话就能劝阻他们不要这样做”。

斯密从《道德情操论》中人们对工艺品效用之美的追求、思辨到效用美的表现,赋予了人的品质和行为的美。在人的行为中,斯密认为首先是要有较高的推理和理解力,才能觉擦到自己行为的长远后果,并且预见到从中可能产生的利益或害处;其次才是自我控制力,有控制力才能做到放弃眼前的快乐或忍受眼前的痛苦,以便在将来去获得更大的快乐和避免更大的痛苦。只有这两种品质结合构成了审慎的德性,那对于个人的行为才是中肯的。

演进到《国富论》中所述商业社会的交易行为的具体表现是理性,是对商业利益最大化的直接追求,而不是矫揉造作的行为。这正是休谟的哲学思想对斯密的深刻影响,但斯密并没有全盘接受,而是超越了休谟,认为人性必须被道德的理性所约束才能在人与人的交往,以及商业的交易上保持真诚、守信,而非矫揉造作、弄虚作假,只有在这份真诚守信的指引下,才会出现通過追求自己的利益,比通常自己所真正希望的意願,更有效、持续地促進了社會利益。

这也就是为什么斯密很在乎他人将他看作哲学家的学者,因为他崇尚自然秩序,追求的是真;从效用中觉察到美,这份美不仅是来自工艺品带来的直接的适宜感和幸福感,而是在遐想中设计和创造、以及在生产中不断改进直到精确完美,这样实现效用的过程才是最美的感受,即使遐想中包含个体对愿景实现后有奢望或贪婪的享受,他觉得也是可以包容的,这是哲学家广阔的胸襟中所追求的善。而这些善体现在商业社会的交易中,那是诚实守信,追求商业利益直截了当,而不是矫揉造作,这样的社会纵使还有很多不足和缺陷,也是进步的,也是当下、此刻相对而言最美的!

斯密著作中三次使用了“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木星对地球,到地主对雇员,再到商人与商人的商业交易,由客观到微观、由远至近,一步步贴近人们生活。从自然科学的真,到人间的善,到社会群体活动中体现的美,无一不浸透了一个哲学家悠远的情怀!


【6、黄小慧:香港理工大学教授】感谢洪教授从历史学的角度为我们澄清了一个长期被误读的重要概念。一直以来,“看不见的手”被认为是市场机制的一种比喻说法,并常常与政府干预相对立。大量的经济学教材认为“看不见的手”等同于自由市场或自由竞争的这一概念由亚当·斯密提出。洪教授的文章阐明了这其实是一大谬误,“看不见的手”与自由市场竞争相联系其实仅有数十年的历史,“看不见的手”这一概念只是斯密的一个隐喻,并没有后世的学者所附加的种种含义。洪教授这篇文章对于我们往后的研究有非常重要的启示性。

第一,学术的本质应该是大胆地进行质疑与探索,而不是盲目地追随所谓权威。第二,对于我们自身以及我们的学生,应该更多地鼓励阅读原典,而不是简单阅读二手资料。第三,扎根文献与基于田野调查的实证研究同等重要。对于社会科学而言,实证研究不仅启迪着研究者从现实世界发现问题,同样也是验证理论和结论的必要手段。

在斯密所处的年代,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家认为市场的合法性和有效性是天然形成的。这种基石性的学术观点伴随着资本主义国家的兴起而被广泛认可,却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因为经济大萧条而被动摇。强调政府干预的凯恩斯主义逐渐成为主流,现代意义的宏观经济学也逐渐形成。但是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凯恩斯主义面对发达国家经济滞胀的状态束手无策,新自由主义逐渐被广泛认可。也许是因为名字中都带着“自由”二字,新自由主义往往被误认为是要回归古典自由主义,也就是重新回到理想化的完全不干预及放任自由的状态。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尽管新自由主义高度肯定市场的作用,但它的实质不是简单的“拆墙松绑”而是“建构”:它要为新的自由市场建构一套新的制度(M. Foucault,The Birth of Biopolitics. New York: Palgrave,2008),以克服市场固有的局限性。为了达到这一目标,新自由主义主要采取了四种手段:(1)通过私有化和市场化政策,使企业更多地参与社会服务的提供;(2)放松金融监管使金融资本发挥更大的主导作用;(3)解除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汇率管制,降低通货膨胀率和容忍更高的失业率;(4)限制工会的力量(D. Cahill and M Konings,Neoliberalism.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07)。

学者们通过对现实世界的观察与解读对“自由市场”的概念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自由市场是需要建构和维护的,不是自然形成和天然有效的。Gamble(1988)认为自由经济和强大的国家并不矛盾,撒切尔主义其实是致力于同时建构“the free economy”和“the strong state”(Gamble describe Thacherism as an ideology committed to both “the free economy and the strong state”,The Free Economy and the Strong State: The Politics of Thatcherism. London: Macmillan Education, 1988)。Friedmann(Empowerment: The politics of alternative development, Blackwell, 1992)认为市场在确保资源配置效率方面至关重要,但必须通过适当的规划干预,来限制其力量以确保社会资源分配的公平性。Vogel(1998)观察到私有化和放松管制会带来一个“更自由的市场”,但是,这个过程在实际操作中也涉及到对经济和社会多方面的重新规管,因此,放松管制及权力下放也意味着一个重新监管制度的过程(Vogel, S. K.,Freer Markets, More Rules: Regulatory Reform in Advanced Industrial Countries.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8).

在新自由主义思潮下,政府与市场的关系被重塑,社区的角色也发生了改变。一方面,政府与市场两方面的力量加强甚至联合,社区被期望成为平衡甚至抗衡的力量;另一方面,政府为了节省公共开支,将大量责任下放给社区,例如让社区承担为居民提供公共服务与设施等工作,这势必导致社区的权力和义务发生改变(K. Kelly and T. Caputo,Community: A Contemporary Analysis of Policies, Programs, and Practices. North York: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2011)。

这些现实世界的变化引发了关于政府、市场、社区三者关系的新讨论。我们当今所处的年代相比斯密、马歇尔以及萨缪尔森的年代已经发生了重要变化,从“看不见的手”的字面意义出发,所谓的“自发调节”是否只指市场机制?居民自我组织的行为、社区的自主力量,是否也能视为一种调节力量?社区是否是能作为一个与市场、政府并列的角色?三者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这些问题都需要进一步的实证研究来回答。

最后,再次感谢洪教授对“看不见的手”的来龙去脉的深入探索,使我们深受启发,受益匪浅,同时感谢洪教授一直以来对我们CIURG的支持!秉承洪教授不迷信权威的智慧和历史研究的方法,CIURG从微观历史的视角,长期以来在中国的城郊地区进行基于田野调查的实证研究,解读乡村社会的城市化进程,通过了解基层社区民众的日常生活探索政府、市场、社区三方力量的互动与关系( S. W. Wong, “Urbanization as A Process of State Building: Local Governance Reforms in China,”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Urban and Regional Research, 39(5)(2015):912-926; S. W. Wong, “Land Requisitions and State–Village Power Restructuring in Southern China,”The China Quarterly, 224(2015):888-908.)我们未来也将继续扎根文献、扎根田野,进一步深入探索上述话题,坚持从现实中提炼新观点,推动新理论发展(theory production from the locally specific experiences)。


【7、鲁进:普渡大學西北分校教授】亞當·斯密(1723-1790)的著作屬於思想史的範圍,而不僅僅是經濟學,因爲在他生活的歐洲十八世紀,學科劃分不像十九世紀之後那樣專門化,那時的学者往往同時涉獵哲學、宗教、歷史、法律、經濟、小説、戲劇甚至詩歌。我的博士學位領域是法國啓蒙文學,論文研究天主教耶穌會《特萊塢書評》(Les Mémoires de Trévoux)評論家筆下宗教與文化的關係。

洪教授今天的讲座体现了追根溯源研究思想史上流傳久遠且影響广泛的觀點的基本方法。他做了三个方面的梳理:第一:研究歷史文本;第二:研究歷代思想家對文本接受的變遷和相關學科思想的發展;第三:探討文本中的理论在今天的地位。我們的經濟制度和經濟活動與當時有何不同?我們的研究理論和能力與當時比較有哪些發展?我們在哪些方面可以做修正、補充和發展?在這方面法國經濟學家Thomas Piketty的《二十一世紀資本論》(2013年法文原版,2014年英文、繁體和簡體中文譯本)在近年影響很大。

我的點評集中在历史文本研究方面。历史文本研究不僅要求閲讀原文,還包括熟悉原文構思和發表時期的語言、個人和時代的思想歷史背景、以及對作者有深刻影響的其他作家。具體到亞當·斯密,那就包括閲讀他本人的主要著作,熟悉十八世紀歐洲思想的氛圍和對斯密影響較大的其他作家,這樣才能對“看不見的手”在斯密思想中的位置做出恰當的評價。斯密的思想,尤其是個人追求私利能夠促進公共利益的觀點,受曼德維爾(Bernard Mandeville)影響很深,但同時也有重要區別。

法國十八世紀耶穌會評論家1740年在《特萊塢書評》中針對曼德維爾的蜜蜂寓言(The Fable of The Bees: or, Private Vices, Public Benefits)第六版,發表過三篇系列文章激烈批評,因爲曼德維爾否認人的社會性(sociability),認爲是人的惡促成了社會的繁榮,善惡之分是政治家發明用來管制人民的。曼德維爾不但否認善與惡之間存在真正的區別,而且抨擊一些普遍的道德價值,比如同情、廉恥、謙虛。耶穌會的神學思想認爲基督教道德包含了来自自然宗教(natural religion)的自然道德,兩者之間沒有根本的衝突,因爲啓示真理告訴我們上帝把自然法則銘刻在人心中。西方思想史裏自然法則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耶穌會的思想與冉森教派(Jansenism)完全對立,體現了基督教神學的多樣性。

實際上,對中國基督教影響深遠的中國禮儀之爭,在相當程度上是歐洲十七到十八世紀耶穌會與冉森教派衝突的結果。耶穌會能夠出現利瑪竇這樣的傳教士不是偶然的,因爲他們對自然道德沒有徹底排斥和否定,耶穌會在十八世紀被羅馬教廷取締了(1773),但是十九世紀后又恢復了(1814),而且在二十世紀產生了諸多對梵蒂岡第二會議(1962-1965)起了決定性影響的傑出神學家,當今教宗方濟各就是耶穌會士。曼德維爾對自然道德的徹底否定與冉森教派相似,冉森教派在天主教裏作爲異端教派已經消亡,但是它對自然道德的徹底否定還在基督宗教其它有些教派存在。

耶穌會評論家肯定人的社會性,反對曼德維爾把人爲了滿足自己和家庭自然的需要和利益做出的正當努力以及自愛之心(self-love)都稱作惡 (private vices), 以此來證明人性之惡。斯密不是曼德維爾,他選擇的詞不是惡(vice), 而是個人利益(interest)和安全(security)。《道德情操論》中人與人之間的同情心或共理心(sympathy)是相互關係的重要紐帶,這種推己及人的社會性道德情操是可以在社會生活中觀察到的。社會性是啓蒙思想中一個重要觀點,被不同思潮的人擁抱,有人認爲它來源於自然法則,也有人認爲它是對人類社會經驗觀察的結果,也有人認爲兩者並不矛盾。(本點評研究部分來源於筆者2005年在拉瓦爾大學出版社發表的專著,«Qu’est-ce qu’un philosophe ?» Éléments d’une enquête sur l’usage d’un mot au siècle des Lumières [What Is A Philosopher? An Inquiry into an Enlightenment Keyword]. Québec, Laval University Press, 2005)。

【洪朝辉回应八位学者的评论】你们真的是“八仙过海”,类似“八只看不见的手”,各显神通,今晚我是真的尝到了学科交叉的甜头。没有时间回应你们精彩独到的评论,只能侧重回答三位教授专家五个烧脑的问题。

1、孙怡教授问,我为什麽会对“这只手”发生兴趣?第一是机遇,4年前,我在备课“西方经济学思想史”,仔细查阅了《道德情操论》《国富论》的原文,偶尔发现两部巨著仅各一次提到那只手,如此重要的术语,为何只提一次?其中必有奥秒;而且,一年前,在写作“适度经济学思想”的文章时,澳门大学《南国学术》主编田卫平先生建议我再专门写一篇论文,对这个百年定论的一只手,提出挑战,所以,感谢这只“看不见”的手给了我“看得见”的机遇;第二,考证这只手,能够在经济学意义上厘清斯密所认为的市场到底是什麽?这只手的原意又是什麽?并寻找这只手与市场到底有什麽关系,这对我们理解斯密的原创思想一定有意义,经典永远不会过时;第三,把这一考证,提升到学术态度和学风建设上,就更有意义了,我们现在大都不习惯看经典原著了,其直接后果就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不断地引用二手货,甚至N手地倒腾,结果,创新也就越来越成为奢望。当然,我在研究这个课题时,不少朋友也嘲笑这是一个三无课题:无趣、无聊、无用。其实,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我一直建议我的学生,在大学本科就干三件事:读十本无用的书、修三门无用的课、写一篇无用的文章。

2、孙怡教授还问:斯密著作中,还有哪些地方可能让后世的学者误解他的思想?至少有四个:1)市场到底是有形还是无形?还是兼而有之?这是我下篇论文的主题。2)市场失灵、商人贪婪怎么办?斯密竟然在《道德情操论》说靠法官和政府官员,这怎么可能?为什麽?3)爱国的定义?斯密竟然在《道德情操论》第六版中说,一个不爱政府、不守法律的公民,就不能说是爱国,跌破眼镜;4)限制人的自利,靠市场,还是靠道德情操?斯密认为抑制过度自利,不是靠市场,而是一个基本点:适度,再加6个核心价值:同情、正義、良心、審慎、仁慈、自制。其实,《道德情操论》是明道、《国富论》是优术,一个是形而上的道,一个形而下的术,何者为重?

3、孙怡教授第三问:还有多少其他著名的历史人物、事件、观点被曲解甚至歪曲?非常多,很想在有生之年编一本“被误解的历史之百科”,例如:1)Columbus Discovery; 2)美国宪法与民主一词;3)奴隶贸易与black migration;4)感恩节是感恩印第安人,不是感恩上帝、家人;5)American Revolution vs. Civil War。

4、黄小慧教授问:所谓的“自发调节”是否只指市场的机制?居民自我组织的行为、社区的自主力量,是否也能视为一种调节力量?是否能作为一个与市场、政府并列的角色?三者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

首先,傳統上,主流經濟學家只承認兩種調節:政府與市場。而自發調節和哈耶克的“自發秩序”類似,傳統上就是指市場調節。但厲以寧先生在《文化經濟學》一書提出第三種調節,就是道德調節,在政府與市場都失靈的情況下,道德調節能夠起到作用,但這種道德調節主要體現在三大領域和時間:一是民族危機,如抗日戰爭;二是大災大難,社區自救;三是移民團體和社區,闖關東、下南洋、走西口,如我們美國的福建同鄉會等。

而黄教授把這個道德調節再剝離出來,強調社區調節,就很有新意,類似科斯把企業剝離出來一样,因為企業既不是政府,也不等於市場。我在新書《適度經濟學思想導論》中,也提出這種道德調節尤其體現在家族企業,一旦大災大難來臨,家族企業的生存能力一定比依靠政府調節的國有企業和依賴市場調節的華為、阿里巴巴等,更能夠通過家族成員的同甘共苦,度過難關。所以,你的社區自發調節一說,就是擺脫了市場調節的束縛,很有新意。

需要强调的是,斯密并不认为市场是一种纯粹的自然、自发秩序,而是一种被创造和建构的秩序,所以,市场的运作并非完全独立于人类社会和社区组织之外,而是嵌入人类社会之中的,市场有可能被贪婪者控制,并与公共利益相背离,甚至发生直接对抗,并不是一定会像看不见手一样,自动、神奇、理性地将个人利益转化为公共利益,而且市场并不总是永远处在自由、理性、平稳、竞争的状态,比如,人为扭曲的高回报会带来经济和道德危险,所以,道德调节、社区调节、企业组织调节,就成为必要与重要。

5、张祥国博士问:“斯密对市场与政府关系的辩证认知”,政府与市场关系的边界,就是斯密苦苦追求的兩個字:適度。其中有三个意思。第一,斯密既反對單方面地推崇“自由”,也反对政府的无限干预,这里就是我在他的《国富论》中新发现的一个闪光的思想:对等适度(equal propriety),一方面,政府不能过度干预,另方面,商人也不能过度自由,双方都要适度;他特别提到,市场不仅仅是靠经济因素来维持的,还需要许多非经济因素,包括政府的法律、制度、规范、道德、习俗等。

第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最好基於合作的道德基礎,推動互惠互利的交換,而不是自私的、損人利己的商業行爲,自19世纪下半期以来,学界出现一个斯密问题Smith Question,就是“道德的斯密”与“市场的斯密”的矛盾,但根据我的理解,道德的斯密重于市场的斯密,他本人也再三强调:《道德情操论》高于《国富论》,论述的是两个层次:形而上VS形而下。

第三,斯密思想的精髓可以总结为:“當有可能,用市場;當有必要,政府干預”(Markets where possible, state intervention where necessary),也就是说,尽一切可能,依靠市场;如果市场失灵了,必要的政府干预是需要的。

总的来说,研究斯密的思想很有现实意义,他既不是右派的自由主义,也不是左派的社会主义者,更不是极端保守的专制主义,而可能是一个温和的适度主义,类似中间偏右或中间偏左,他对左派和右派的极端分子都提出了挑战。这种适度的学理与哲理对今天黑白分明、左右对立、两党撕裂的社会,尤其具有现实意义。

最后还有一句话:今天是一个不待见经典,但更需要经典的年代;这也是一个追求功利,但更需要心静、心安的时代。人类的一大本性就是缺什麽,想什麽,期待通过今天“无用”的讨论,给我们增加一点学养、提高一点心性,共同将读经典、解经典进行到底。

来源时间:2021/2/6   发布时间:2021/2/6

旧文章ID:24195

彭胜玉:美国对全球霸权的不舍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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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胜玉  来源:中美印象

几年前在特朗普总统的就职典礼上,特朗普说:我的外交政策永远将美国人民、美国安全放在第一位。这将是我做每个决定的基础。“美国第一”是永远的主题。规划未来,首先我们要回顾过去。历史将永远铭记我们的作为。很不幸,冷战结束后,我们的外交政策严重偏离方向。我们未能在新世纪制定新政策。事实上,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外交政策越来越没用。愚蠢和无知代替了原有的理智,带来一个又一个的外交政策灾难。我们屡屡犯错,从伊拉克、埃及、利比亚再到叙利亚问题。这一切都始于一个危险的想法,即我们可以在这些国家中推行民主,即使这些国家从未经历过民主或根本对民主不感兴趣。我们撕碎了他们本有的政府机构,之后又对我们塑造的机构感到万分惊讶。这样做导致了内战和宗教狂热,数千名美国人丧失生命,数万亿美元打了水漂。无政府的真空状态刚好被“伊斯兰国”利用。伊朗也得以钻空子。我想指出外交政策中的五大缺点。第一,我们的资源过度开支。第二,我们的盟国并没有承担公平的份额。第三,我们的盟友开始认为他们不能依靠我们。第四,我们的敌人不再尊重我们。最后一点,美国现在不再理解我们的外交政策。

若干年后的今天,结合着这几年的特朗普带领下的美国所做做为,虽然拜登已经上台,但美国优先大概率仍将继续,美国对全球霸权追求的不舍与无力感仍将继续……

一、美国退群目不暇接

2017年1月23日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正式宣布美国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

2017年6月1日特朗普在白宫宣布,美国将退出应对全球气候变化的《巴黎协定》

2017年10月12日美国国务院发表声明称,美国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2018年5月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正式宣布,美国将退出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

2018年6月19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与美国常驻联合国大使黑莉一同出席新闻发布会,宣布美国退出联合国人权理事会。

2019年8月2日,美国正式退出《中导条约》。

2020年4月,美国宣布推出世界卫生组织。

列的还不全,美国退出的各种国际协议及国际组织还很多。美国的这些退群行为,全部是建立在“美国优先”的基础之上,不能让美国很好获利,不能让美国“再次伟大”,不能让美国为所欲为的群,统统退掉。美国退群目不暇接,体现的是美国不想当这个领导。美国累了,也虚了,不想承担太多的领导责任了,不想当世界警察了……

二、美国的战争行为会越来越少

近些年美国卷入的战争让美国欠下了巨额的国际债务;其次,美军为了保护其扶持起来的势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彻底脱身,依然深陷战争泥潭;第三,美国因此经常面临着恐怖威胁和恐怖袭击。可以说,全球民族自主自立韧性极大,美国军事帝国欺负小国已不再轻轻松松,这已经促使美国认识到,发动战争已经没有利润可言。

特朗普任内,美国没有主动发动任何战争,更多的是在从各个地方撤军,从之前卷入的战争撤出。

拜登虽然已经上台,但对外发动战争,也必将是慎之又慎。任何一场中小规模的战争都将拖美国若干年 这是美国深刻体会过的教训。相比战争,美国现在更选择军事威慑实现所图,但这招对小国可以 对大国完全无用。

三、美国已经无力称霸全球

美国作为全球唯一超级大国,真正有称霸全球的力量的只有其军事力量。但是今天,中美俄等核大国均拥有毁灭敌国甚至毁灭地球的核能力,核战争的风险将是国家的毁灭、人类的毁灭、地球的毁灭。核武器让世界更安全。核武器时代,大国不敢惹,小国也没那么轻松打,美国强大的军事力量一旦闲置,它所追求的经济利益也就烟消云散了。在力量多极化的当今世界,某个国家要维持全球霸权的成本总额,已完全超出总的收益。如果付诸武力谋求,完全得不偿失。美国在放弃全球霸权-统治权追求,体现的是美国国力衰弱,也是对世界大势的现实认识。美国已经无力称霸全球,无力统治世界。

四、美国的盟友不会跟着美国起哄

美国认识到其现存的盟友系统,更多是被盟友利用,而不是在被拥护和领导。美国因为是这帮盟友系统中最强大最有能力的国家,其他国家都在利用美国的强大罩着自己,保护自己,确保自身和平,可以较少进行军事投入和研发从而更多精力投入经济建设,并捞取各种利益。

美国认为,第一,美国的资源过度开支。第二,美国的盟国并没有承担公平的份额。第三,美国的盟友发现美国有战略收缩不想当头时,就明确认为他们不能依靠美国。

我们可以算一笔美国为全球盟友贡献的账:第一,美国的军事力量,军事资源,军事人员,军费,在全球盟友的使用,占美国全国及全年的总量的比重。第二,美国的财政支出中,用在和盟友相关的事宜中,占美国全年财政的支出的比例。第三,盟友在军事力量,军事资源,军事人员,军费,及与美国合作的事宜中的财政支出占比。美国能算出的账就是特朗普口中所说的,美国在用自己的军事力量,军事资源,军事人员,军费,及巨大财政,来保护着几十个全球盟友,来让这几十个盟友躺在和平的暖床上专心发展自己,来让这几十个盟友用着美国自己的一切资源坐享其成,而美国自身,铁路难建,道路失修,到处是铁锈地带,国家入不敷出,贫穷到处可见,军事没有给自己创造任何经济利益,国家被全球的责任绑架,盟友也并不感恩,敌人还越来越多……

美国对全球霸权的无力,影响的将可能不仅仅是全球霸权。二战胜利果实的德国等战败国的管辖权都可能受到挑战。德国日本等二战战败国将乘美国虚弱极大努力争取摆脱美国束缚。

德国近年摆脱美国束缚的努力世人皆知。在欧洲这块大陆上,战后70多年,德国完全有权利有资格成为一个不受美国束缚的正常大国。德国争取摆脱美国束缚的这个过程,就是于中国极其有利的世界形势,也将是一个不短的时间。德国摆脱美国束缚的崛起将极大缓解美国聚焦中国的压力。

五、美国外交趋向越来越鼠目寸光

2020年9月22日,美国《外交政策》官网刊登杜鲁门国家安全项目学者布朗撰写的文章《美国需要一种新的战略思维》。文章认为,长期以来,美国缺少总体、宏观、长远的战略布局,考虑的大多数是国家的短期利益。这也是笔者此前在发表文章中的判断。这是美国四年一届的总统选举制度造成的。国家很难制定出能得到长远执行的宏观大战略。不是美国人没有制定的能力,而是受自己的政治制度的约束。

拜登政府可能会继续坚持美国优先。因为这个方向,是美国绝大部分人深刻接受的。美国目前的很多具有霸权思维的行为,更多是追求点短期利益和打压对手为目的的短期行为,并不是以追求全球霸权为行动出发点的具有长远战略考量的长远行为。

有人在担心美国闭关锁国,其实美国并没有闭关锁国。涉及的闭关封锁,更多的只是针对中国的个别领域的行为。美国不愿意领导世界,不愿意付出责任和担当,不愿意承担他曾经承担的义务,这是美国的权利。

美国对全球霸权的不舍和无力感,将伴随后面的若敢届美国总统,他们会极力留恋争取,但螳臂挡不了车!

来源时间:2021/2/6   发布时间:20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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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政变是对中美和世界的一次“测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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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嘉琪  来源:中美印象

《中美印象》第295期

      缅甸军事政变后进入紧急状态的第五天,百姓自发的抗议示威活动在缅甸仰光、曼德勒、甚至日本东京和泰国曼谷等城市相继爆发;在缅甸深受欢迎的美国社交软件被军方以“社会稳定”之由禁用;联合国安理会等国际组织密切关注缅甸的动态但尚未发表声明;缅甸股市大跌、贸易中断、经济受挫、局势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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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让国际社会和媒体关注的是中共政府对缅甸事件的态度及缅甸的“政治倒退”会不会又使它成为中美博弈的一个主要舞台。

华盛顿:绝不允许缅甸军方为非作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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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五年前7·15土耳其军事政变事件时奥巴马政府支持土耳其民选政府的简短声明,刚刚执政两周的拜登政府态度显然更加迫切而强硬。除了重申对缅甸民主体制的支持和呼吁缅甸军方立即释放缅甸文职政治领导人之外,美国白宫发言人珍·帕萨基在2月1日发布的白宫声明里还以 “会采取行动”和恢复先前缅甸民主时期美方取消的制裁向缅甸军方施压。

一直是美国政界昂山素季最坚强的支持者美国参议院共和党领袖米奇·麦康纳在2月1日事发当天也强烈敦促拜登政府采取强硬立场,并呼吁世界各地的民主国家共同谴责抵制缅甸军方对民主的攻击。同时,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也表达了他对此事件的严重关切,并敦促缅甸军方立即纠正其错误行为。

2月2日,拜登政府认定缅甸事件为“政变”。

2月4日,拜登和澳大利亚总理莫里森在第一次领导人通话中讨论了如何共同应对中国和最近缅甸发生的军事政变。

2月5日,拜登在其上任后首次国务院外交政策演讲中再次敦促缅甸军方释放被拘留的人员,结束政变。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也表示相信能找到必要合适的制裁手段,并透露白宫正在考虑就此事件发布行政命令。

北京:绝不干涉缅甸内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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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对此事的回应与美方的强硬大相径庭。

2月1日事发当天,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汪文斌在被问及缅甸事件时说,中方正在进一步了解情况,并表示“希望缅甸各方在宪法和法律框架下妥善处理分歧,维护政治和社会稳定”。

2月2日,联合国安理会召开紧急会议讨论是否谴责缅甸军方的行为,但尚未获得中国和俄罗斯的支持。中方的观点为“制裁或国际压力只会让缅甸的情况变得更糟”。

2月3日,汪文斌说,认为“缅甸政局变化的背后可能有中方暗中支持或者默许”的言论是对中国的污蔑。

缅甸政变可能为中美关系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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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缅甸政变加剧了所谓的中美“模式之争”。美国国安会顾问苏利文最近在由美国和平研究所组织“交棒”(Passing the Baton)的线上讨论会上说,中国对美国的威胁之一就是中国模式对美国模式的挑战。缅甸10年民主实践被军方一个早上掀翻再次让美国政府意识到民主制度在发展中国家生根发芽的艰难和中国模式对这些国家的吸引力。拜登在2月5日的首次外交演讲中一再强调“美国回来了,民主回来了“,在特朗普之后重新将人权和民主价值观作为外交政策优先考虑的因素。缅甸政变不仅为拜登提供了推进他与前任政府截然不同的新外交的机会,也使得他和他的中国政策团队再一次面对中国输出自己的模式对美国所代表的价值观构成的威胁。

其次,拜登表示美国外交政策的柱石之一是自己构建的经久不衰的盟国制度,但在特朗普“美国第一”外交理念的冲击下,这一制度千疮百孔。缅甸政变为美国重整自己的盟国制度创造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中国和世界都会对拜登能否让美国在欧洲和亚洲的盟国跟自己步调一致迫使缅甸的军人“改邪归正”拭目以待。

最后,昂山素季在被扣押期间,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对缅甸采取制裁和封锁,为中国经营缅甸这个本来就跟中国有所谓“胞波”关系的国家提供了极好的机会。但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美国改变了把缅甸置之度外的政策,它的一系列接触和缅甸民众追求民主的热情让美国得以重返缅甸,进而严重削弱了北京对内比都的政治和经济垄断,中国在印度洋建立立足之地的计划因缅甸的“丢失”而变得格外艰难。直到中国为缅甸对罗兴亚人的驱赶在国际机构辩护,一度冷下来的中缅关系再渐渐回暖。美国目前肯定担心中国政府恢复与缅甸军方当年同志加兄弟的关系,因此会对中国施加更大的压力。2月5日,美国国务卿布林肯第一次与中国国务委员杨洁篪通话就提出中国应该与国际社会一道谴责缅甸军方的非法行为。

缅甸政变考验中国、美国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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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时任中国外交部长陈毅向缅甸友人赠诗:“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彼此情无限,共饮一江水。”50年代中缅亲如一家的关系已经一去不复返,但缅甸对中国的重要性却远远超过了当年,这也是为什么从去年一月到今年一月,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国务委员杨洁篪和外交部长王毅先后访问缅甸。中国如何处理与缅甸的关系会让美国和世界关于中国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和它要建立什么样的国际秩序的辩论变得更加急迫和及时。中国今后对缅甸事务的所作所为肯定会成为自己要实现所谓“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倡议的一个重要的注脚。换句话说,对北京的挑战是,中国能不能通过处理缅甸政变摇身成为负责任的、与西方阵营利益攸关的伙伴。

对美国来说,它能不能通过多边的外交和制裁迫使缅甸军政府放弃强夺的权力,恢复缅甸正常的民主制度,是对拜登政府的一个考验。

对世界来说,包括联合国安理会、东盟、七国集团、20国集团、金砖五国、拜登即将召开的民主国家峰会、APEC能对缅甸做什么?泰国军人夺权,国际社会一致谴责,但并未能改变泰国军人从容进入政府的现状。如果缅甸军政府这次也跟泰国当年一样顶住国际压力并我行我素,那这些国际机构在民族和民粹主义甚嚣尘上的世界的真正作用值得所有人反思。(作者为《中美印象》特约撰稿人)

来源时间:2021/2/6   发布时间:2021/2/6

旧文章ID:24193

余智:如何全面评判特朗普的对华遏制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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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智  来源:FT中文网

【编者按:本文原载《FT中文网》2021224日。作者授权转载。这是作者《美国大选、民主政治与中美关系十二谈全面反思华人社会的认识误区》12篇系列评论的第8篇。作者为中国大陆学者与时事评论家。】

余智:2020美国大选中是否存在大规模舞弊?(联合早报,2021年1月11日)

余智:美国主流媒体是否背离了客观独立与言论自由原则?(FT中文网,2021年1月12日)

余智:美国是否发生了严重体制危机或宪政危机?(中美印象,2021年1月14日)

余智:如何看待美国制度与基督教、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联合早报,2021年1月18日)

余智:如何认识“利益集团”、“深层政府”与“华盛顿沼泽”?(FT中文网,2021年1月20日)

余智:美国的“左右之争”是“正邪之争”吗?(《FT中文网》2021年1月22日)

余智:如何看待所谓的中美“勾兑”问题?(联合早报,2021年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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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华人自由派挺川(川普,特朗普)人士在此次美国大选中狂热支持特朗普,是因为他们特别支持特朗普过去几年的对华强硬政策。他们认为:美国1970年代以来的对华接触战略已经完全失败,中国不仅没有实现美国所期待的经济市场化与政治“民主化”,反而利用美国这一战略壮大了自身力量,反过来威胁美国领导地位与意识形态;特朗普及时扭转了美国对华接触战略,重新对中国进行遏制与极限施压,有力阻止了中国前些年的对内政策转向与对外扩张趋势。

笔者曾在《美国过去的对华接触战略失败了吗?》一文中论证了如下两个核心观点:美国以前两党都执行的对华接触战略,无论是在经济、政治还是文化与意识形态领域都取得了显著成效,不能视为失败;中国前些年的内政外交转变主要是内部因素造成的,不能归因于对华接触战略的所谓“绥靖”。

本文将进一步论证如下核心观点:部分华人自由派挺川人士对特朗普对华遏制战略的偏好,过于简单化了;应该全面评判这一战略的产生背景、多重影响、历史延续性及其与中国发展进步的关系。具体而言:

第一,特朗普的对华战略转向,在经贸方面具有主动性,但在政治方面具有被动性。这与其“美国优先”的“孤立主义”理念有关。华人自由派挺川人士对他的过高政治期望可能是“所托非人”。

第二,特朗普的对华遏制战略,存在方向不同的多重影响:既在较大程度上遏制了中国国际影响力的扩展、在某些方面“倒逼”了中国的经济改革与开放,也在某些方面导致了中国经济的“自力更生”与“内循环”、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中国对内管控的强化、在较大程度上刺激了中美两国的民族敌对情绪。这一战略对中国发展进步的总体影响是正是负,很难准确评估。而它对中国经济与社会的负面影响,则主要是由普通民众而非既得利益阶层承担的。

第三,特朗普的对华遏制战略,在今后一段时间内,从总体上看会被拜登政府延续,但部分策略可能会有所改变:两国政治对抗会延续、经贸对抗会缓和,实质对抗会延续、口头对抗会缓和,双边对抗会延续、多边对抗会增强。

第四,中国这样的大国的发展进步,应该主要依靠本国民众的自身努力,而不能过分寄希望于外部压力与帮助,特别是某个国家、政党或政治人物,尤其是那些缺乏“普世主义”理念的外国政党与政治人物。

(一)特朗普对华战略转变的主动性与被动性

特朗普的对华战略转变的主动性,主要体现在经贸方面。中美之间的贸易不平衡与摩擦由来已久,已经持续了30来年。但特朗普以前的各届政府,总能与中国达成某种妥协。特朗普政府与此前几届美国政府的最大不同,是对于对华贸易赤字的极低容忍度。

特朗普在其任期开始之前的竞选中,就威胁要对中国的“不公平贸易”采取严厉行动。上任之后则积极“兑现诺言”,对中方采取了极限施压策略,并最终与中方开展了前所未有的贸易战。在这方面,特朗普政府完全是采取主动进攻态势的。这与两个因素有关:

一方面,特朗普的主要支持者是美国中西部地区的中低收入者,他们受中美经贸关系的负面影响最大:一是他们受雇的企业受中国廉价出口的严重冲击,二是他们所在的相关制造行业的资本大量向中国转移,导致工作岗位流失。

另一方面,特朗普个人对贸易逆差问题的认知比较粗浅,认为贸易逆差就是“亏本”买卖,而没有意识到它会给国内消费者带来巨大利益,这种利益甚至可能超过其生产商的损失,只是其国内不同利益群体的再分配而已。

当然,特朗普最终对于美国对华贸易逆差采取强硬措施,也是国内不同利益集团博弈的结果:从中国廉价出口中受损的单个美国制造业企业及其员工所遭受的损失,远超从中国廉价出口中受益的单个美国消费者的获益,因此前者比后者有更强的动机游说政府,对华采取强硬政策。

在双方的经贸摩擦中,美方始终是主动性的、进攻性的,直到2019年年底双方达成第一阶段协定。但协议涵盖的主要内容还是浅层次的(包括中方扩大服务业对外开放、加强知识产权保护、承诺不进行人民币的竞争性贬值),深层次的问题(产业补贴、国有企业问题)不包括在内,有待今后的谈判解决。

特朗普对华战略转变的被动性,主要体现在政治方面。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战略走向一直是向美方靠拢,而美方是支持这种靠拢的。这种情况在特朗普上台执政之前的几年中发生了一些变化:一是中国在内政方面向传统社会主义模式与意识形态有所回归;二是中国在外交方面从“韬光养晦”向“大国外交”转型,并对外大力宣传中国的特色体制优势。这引起了美国战略界的高度重视。部分战略界人士发表文章,指责中国没有发生美方期待的改变。而特朗普任期第一年即2017年年底公布的美国国防战略报告中,则将中国列为头号战略竞争对手。

2018年上半年,中国内政发生众所周知的重大改变,国际社会与美国都高度重视。在随后启动的中美贸易战中,美方将首轮打击重点对准了中国的高科技产业(“中国制造2025”)与战略企业(如中兴、华为),通过贸易战打压中国崛起的政治战略意图非常明显。贸易战的这种政治战略意图一直延续至今。在当年年底,美国副总统彭斯在哈德逊研究所发表演讲,重点批评中国的战略发展走向,提出希望中国“重回”邓小平的改革开放道路。

2019年香港发生了震惊全球的“反修例”事件,中美双方的政治对抗也因此加剧。2020年初,在中国首先爆发的新冠疫情扩展到美国并迅速蔓延之后,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的抨击迅速升温,双方为此龃龉不断,从互相口头攻击发展到互相驱逐新闻记者、关闭对方领事馆,并在南海与台湾海峡频频发生对峙,双方关系急转直下。同时,特朗普政府高官纷纷直接出面,强烈抨击中国执政党与基本制度,将两国关系推向了激烈对抗。

综观特朗普任内中美两国的政治对抗过程,可以看出:特朗普政府对美国对华政治战略的改变,带有较强的被动色彩,多为因应中国内政外交的变化,相当于“对手变,我亦变”。如果担任美国上届总统的不是特朗普,而是希拉里,美国政府的对华战略转变也是大概率事件,尽管其转变方式可能没有特朗普激烈。从某种意义上说,特朗普只是“因缘际会”,充当了这一被动转变的操盘手。

当然,特朗普任期最后一年即2020年疫情之后的对华政治攻击,既有被动性,也有主动性。但这明显带有由于疫情控制不力而“甩锅”中国、为竞选连任造势的策略考量。这是对特朗普寄予政治厚望的华人自由派应该注意的。

同时还应该看到:中国各界对特朗普是否具有强烈政治价值观一直存在较大争议。特朗普本人在中美关系方面,对经济问题的强硬表态很多,但在政治方面的强硬表态不多。政治方面的强硬表态,往往是其他美国高官所发表的(当然,对于这些表态是否是特朗普本人授意的,社会上存有争议)。而且,特朗普在香港问题上的表态(尊重中国的处理方式)与美国政府其他高官乃至国会的表态基调都非常不同。这也是对特朗普寄予政治厚望的华人自由派应该注意的。

此外更应看到:特朗普最重要的政治理念是“美国优先”,在外交上奉行的指导思想是“孤立主义”而非“普世主义”。这既可以解释他与西方盟国在经济贸易利益、军事成本分摊等问题上斤斤计较的作风,也可以解释他在对华问题上为何一开始“经硬政软”、甚至对香港问题表态“软弱”,只是在最后疫情影响其连任、不得不找外部因素作为甩锅对象时,才开始在对华政治表态上异常强硬。这都说明了特朗普在对华政治战略上的投机性。华人自由派挺川人士对特朗普寄予过高的政治厚望,的确有“所托非人”的嫌疑。

(二)特朗普对华遏制战略的多维度与多方向影响

笔者认为,热朗普的对华极限施压,至少存在以下五个方面、方向各不相同的影响。本文侧重客观描述这些影响,而不是对它们进行价值评判。从不同利益主体的角度来看,对同一影响的价值评判可能很不相同甚至完全相反。

第一,在较大程度上遏制了中国国际影响力的扩展。

在特朗普实现对华战略转变之前,中国积极对外投射国际影响力:一方面通过“一带一路”、亚投行、金砖五国、G20等宏大项目与组织平台,对外投射经贸与政治硬实力;另一方面通过宣传“中国模式、中国智慧、中国道路、中国方案”,对外投射体制与文化软实力。

但在特朗普对华实行战略转变、重新遏制与极限施压之后,中国上述两方面的国际影响力扩展都受到了很大打压,开始从战略“扩张”转向战略“收缩”。

首先,从经贸与政治硬实力的国际影响力看。对外投资受到严重影响。其中,面对发达国家的、以获取国外高新技术为目标的海外投资受到西方联合“狙击”,面对发展中国家、以获取资源与战略位置为目标的海外投资受到部分国家的警惕乃至拒绝,而普通海外投资则不得不更加慎重考虑国际通行投资规则(如反腐败)。以华为为代表的战略企业的海外市场扩张受到严重影响,甚至由于关键部件与技术受到西方的“卡脖子”而面临国内发展困境。部分在美上市的战略企业受到美方调查甚至摘牌处理,国际融资受到重创。美国联合西方国家对中国实施的强力“狙击”,也让中国的对外政治影响力受到负面重大冲击。

其次,从体制与文化软实力的国际影响力看。由于受到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的正面强硬“狙击”,中国不再宣传G2(两国集团,即中国与美国)、“中美国”等与美国平起平坐、共治世界的提法,转而强调无意挑战美国的世界领导地位。中国也弱化了“中国模式、中国智慧、中国道路、中国方案”的对外宣传,转而强调不对外输出发展模式,尊重各国自主选择发展模式与道路。中国的海外文化拓展重要项目“孔子学院”在美国与其它西方国家则被迫缩减甚至停止运营。

第二,在某些方面“倒逼”了中国的经济改革与开放。

这主要是中美贸易战带来的结果。

首先看内部改革方面。美国强烈反对中国依靠政府主导发展战略产业的产业政策,特别是重点针对国有企业的大量产业补贴,指责这些对国际市场上的西方国家企业造成了“不公平竞争”,并联合欧盟与日本连续八次发表针对中国经济“非市场导向”的联合声明。基于这一外部压力,中国降低了以“中国制造2025”为代表的产业政策的宣传调门,降低或取消了部分行业的产业补贴,并对外公开承诺对国有企业实行“竞争中性原则”。这些本质上就是更加依靠市场机制、遵循国际通行规则来发展经济,对维护与加深中国经济的市场化是有帮助的。

同时,由于中美贸易战带来的外部经济环境恶化,此前几年由于片面扶持国有企业导致的国有企业扩张、民营企业收缩的局面,进一步带来了经济的不景气。国家领导层审时度势,分别于2018年年底、2019年年底召开专门会议,强调对民营企业的支持政策不变,并出台了一系列扶持民营企业发展的新政。尽管这些政策的落实效果还存在争议,但其总体方向是符合经济市场化原则的。

其次看对外开放方面。在特朗普政府对华贸易战的压力下,中国在扩大对外开放方面也取得一些进展:一是进一步降低了面向所有国家的最惠国待遇关税(当然中美之间由于贸易战相互加征的额外关税不在此列);二是降低了部分非关税进口壁垒;三是降低了部分服务行业的进入壁垒;四是通过举办进口博览会、扩大对美采购等方式,增加进口;四是在国内各地推广自贸区,并试办海南自贸港;五是利用美国退出《环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以及与欧洲国家的矛盾,与周边国家签署了《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与欧盟完成了《中欧全面投资协定》的谈判。这些都在不同程度上扩大了中国的对外开放。

第三,在某些方面导致了中国经济的“自力更生”与“内循环”。特朗普政府对华发动贸易战之后,又联合西方国家共同围堵中国。其重要表现是全方位打压中国高新技术与战略产业的发展,限制中国相关企业的对外投资,并加强出口管制,限制中国企业获得国外高新技术产品。这迫使中国为了防止被西方国家“卡脖子”,下决心在相关行业“自力更生”、“自主创新”,甚至启动“举国体制”、投入巨资发展相关核心技术。

应该看到:一方面,与通过正常国际分工、发挥比较优势、重点发展部分核心技术、与它国进行交换的发展模式相比较,在众多核心技术上都要防止被其它国家“卡脖子”,都要搞“备胎”,这种发展模式的成本是非常巨大的;另一方面,通过“处处开花”、“举国体制”的方式发展高新产业的核心技术,其效果如何,历史事实已经证明不太理想。

新冠疫情爆发、中美关系全面恶化、中国出口短暂受阻后,中国进一步提出了“以国内循环为主”的对策。对于中国这么一个大国而言,以“内循环”为主本来是正确的发展方针,中国过去二三十年过度依赖外贸的发展战略也的确需要调整。问题在于:以“内循环”为主的总体方针,应该是大国经济常态,应该与符合比较优势原理的正常国际分工合作并存;如果它是与外部关系不和谐、关键技术频繁被外国“卡脖子”后而被动采取的对策,对经济发展是不利的。

无论是被动的“自力更生”还是被动的“内循环”,都有无奈色彩,与扩大对外开放存在一定程度的矛盾,都对中国经济发展有不利影响。这种不利影响,中国的既得利益阶层当然要承担一些。但为此而买单最多的、受负面冲击最大的,还是中国的普通民众(俗称“韭菜”)。

中美贸易战以来,特别是疫情导致中美关系全面恶化以来,中国外贸企业与上下游企业,相关高科技与战略行业的企业,上自企业高管,下到普通从业人员,其切身利益都受到了很大冲击。外部经济环境恶化导致的整体经济的不景气,也给普通民众的生活带来了切实的负面影响。

第四,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中国对内管控的增强。特朗普政府对中国进行全面极限施压,并在意识形态上激烈批评中国执政党与基本制度。但这并未能改变中国的政治现状,反而增强了中国公权力掌握者的危机意识,进而强化对内舆论与意识形态管控。中美持续交恶以来,中国内部对言论与意识形态的管控更加严格,对主张中美、中西方友好的人士(其中包括挺川的自由派人士)的相关言论的宽容度也显著降低,部分媒体甚至将他们称为中国的“投降派”而痛加批判。这都对他们的生存环境造成了很大负面影响,使他们的发声更加艰难。

第五,在较大程度上刺激了中美两国的民族敌对情绪。特朗普政府对华发动贸易战并进行全面、极限施压之后,一再声明其对华施压只针对中国的公权力机构,而不是中国普通民众。但这样的声明在中美两国所起的作用都很有限,两国的民族敌对情绪都被中美的高强度对抗调动起来了。

从美国方面看,美国社会对中国乃至对在美华人的不友好甚至敌视程度都在增加。特别是,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留学生、访问学者、在美华裔学者的大规模的“间谍”指控、调查,很多并没有充分证据与理由(有媒体披露很多这样的调查只是为了“调动”对华裔人士的怀疑氛围),但在美国社会造成了对华裔人士的极大偏见、不友好乃至敌视,颇有1950年代“麦卡锡主义”的气氛。这也被很多美国有识之士所批评。

从中国方面看,中国社会的对美敌对情绪也在显著增强。尽管部分自由派人士特别看重美国的对华极限施压对“倒逼”中国改革开放的作用,但很多中国普通民众并不这么看待,而是相信部分媒体的宣传,认为美国的打压就是基于担心中国超越美国,就是为了遏制中国的崛起,因而对美国抱有深深的怨意,甚至进一步迁怒于中国主张中美、中西方友好的人士,对他们进行人身攻击。

总之,从以上各个方面看,特朗普政府的对华遏制战略,对中国的影响是非常复杂、多元,是多维度、多方向的。这一战略对中国的发展进步,到底是正面作用还是负面作用更大,是很难精确判断的。但它在经济与社会方面的负面影响,主要是由普通民众包括自由派挺川人士承担的。部分华人自由派挺川人士对特朗普对华遏制战略的偏爱与“衷情”,未免过于简单化了。

(三)特朗普对华遏制战略在今后的延续与调整

一方面,从总体上看,特朗普的对华遏制战略在今后一段时间内将会被拜登政府所继承并延续。这一判断的依据包括几个方面:

第一,中美双方的战略目标已经摊牌,直接冲突,没有缓和的余地。

中国2010年代以来的内政外交转变,已经让美国两党与战略界形成了高度共识:无论是从正面还是从负面来评价1970年以来美国对华接触战略的成效,中国目前的经济与政治发展方向都是美国各界所不希望看到的。美国各界都已经明确表达了美国对华接触战略的根本目标,那就是希望中国朝着经济市场化与政治“民主化”的方向发展,本质是希望中国采纳西方的制度模式。

而中国已经明确告诉美方:美方应该尊重中国的制度选择,希望通过对华接触来改变中国的基本经济制度与政治制度,本来就是不应该有的幻想与企图。基于前几年美方对中国的强力打压,中方已经不再对外宣传“中国模式、中国智慧、中国道路、中国方案”,而是强调尊重世界各国的模式与道路选择。但中国自己则是表示要坚决走自己的道路,不会“照搬”西方的模式。

因此,中美双方实际上都已经将自己的战略目标清晰地表达出来了,不再有任何模糊;而且,双方的目标是直接冲突的:美方想按照自己的意图改变中方,而中方拒绝进行这种改变。在这种双方战略目标明晰化且直接矛盾的情况下,美方不可能再回到原先的对华接触与友好战略,而只会回到此前的对华遏制战略。这是对双方总体战略态势的一个判断。

第二,中方的综合实力已经发展为全球第二,美方已经不得不高度重视。

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积极向美靠拢,加上综合实力不强,美国积极通过接触战略,对中国进行融合与同化;即使美方对中方的期待不能完全实现,中国对美国的威胁也不大。但现在中方已经明确表达了不会朝着美方期待的方向发展,而且综合实力已经全球第二,仅次于美国,有潜在能力挑战美国的领导地位。因此,美方对中国必然高度警觉,不会再支持中国的“反向”崛起,而会采取一切可能措施阻碍中国的这种崛起。

应该说明的是,在奥巴马执政时期,由于中国综合实力日趋强大,尽管中国的内政外交转变还不太明朗,美国实际上已经对中国开始有了警惕心理。因此,奥巴马提出了“重返亚太”口号与“亚太再平衡”战略,从经济、政治与军事各方面对中国加以防范。此后,中国的内政外交转变日渐明晰,且综合实力进一步增强,发展到了世界第二,对外影响力也日渐增加,美国两党与各界终于形成了新的对华战略转变共识,不会因执政党的改变而改变,除非中国的内政外交方针出现重大改变(而这种可能性从近期看也是很低的)。

第三,近年来民主党与拜登团队多次明确表示赞同特朗普政府对华战略。   

特朗普执政时期,民主党国会议员与重要政治人物多次公开表示,他们几乎在所有内政问题上的主张都与特朗普非常不同,但在对华战略上高度支持特朗普的强硬立场。近年来,每当中美产生激烈冲突时,特别是在关于香港、南海、台湾、新疆等政治议题上,美国两党的对华立场都异乎寻常的一致,民主党的表态有时甚至比共和党与特朗普政府更加激烈。

拜登团队在此次美国大选的竞选期间,也多次表明将对中国采取强硬立场。拜登所任命的国家安全团队重要成员,包括国务卿、国家安全顾问、国家情报总监等,在国会的任命听证会上,都纷纷表示中国构成美国的重要战略威胁,将对中国采取强硬政策,其中国务卿布林肯更是明确肯定了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拜登的就职典礼邀请了台湾代表参加却不邀请大陆代表参加,并在就职后一周内,史无前例地派出四艘航母在南海游弋,更是集中表达了其对华强硬立场。

另一方面,拜登政府对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也将做出策略性调整。从目前各方面透露出的信息看,这种调整可能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政治对抗可能延续,经贸对抗可能缓和。

拜登本人的政治价值观比特朗普更加鲜明。中美双方今后在政治议题上,包括人权、香港、台湾、新疆、南海、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中国国际影响力的投射等问题上,对抗将会持续甚至加剧。

而在经贸议题上,拜登政府可能不会采取特朗普政府那样与中国激烈对抗的方式,而是会有所缓和。譬如,特朗普的关税战没有达到降低美国对华贸易赤字的效果,原因包括:疫情导致美国从中国的医疗产品进口大幅增加;美方关税针对中国生产商价格征收,而后者只占相关产品最终消费者价格的小部分,因此加征关税对中国出口品的最终消费者价格影响不大。近期内拜登政府可能不会取消特朗普政府对华已经加征的关税,以便将其作为第二阶段中美经贸谈判的筹码,但也不会加大关税战,但今后通过谈判降低关税战广度与强度是可能的。

再如,拜登政府对于国际分工与资本流动带来的美国制造业外流中国,可能不会像特朗普政府那么极端反对,不会采取极端措施迫使制造业从中国回流,而会更加尊重市场规律(包括比较优势原则)与企业自主选择。相应地,对于制造业外流中国给美国中西部“铁锈区”带来的负面影响,可能会通过其它经济手段(如增强对失业工人的职能培训、促进当地产业升级等)予以解决。

此外,拜登政府在部分不涉及政治与意识形态的经贸领域,可能不仅不会与中方对抗,而且还会与中方加强合作。例如,在防疫物资的互通有无上,在减轻温室气体排放的经贸规则上,双方都可能会加强合作。

但是,在与政治、军事、国防相关的高科技与战略产业领域,美国对中国的打压应该不会放松。譬如,对中国相关产业的技术出口限制,对中国相关领域企业在美国市场上的销售扩张、投资与融资的限制,可能都不会降低,甚至在某些领域还会增强;对中国在相关领域可能通过学术交流或秘密战线等渠道获得美国相关技术的防范力度也不会减弱,但会防止其发展为对华人的种族歧视。

第二,实质对抗可能维持,口头对抗可能减弱。

在前述政治领域以及与政治相关的经贸领域,中美双方的实质对抗会延续。但拜登政府可能不会再向特朗普政府那样,在口头上激烈批评中国,以避免过度刺激中国。例如,美方可能会批评中方在很多问题上的具体做法,但可能不会直接、激烈批评中国的基本制度、执政党甚至国家领导人,不再赤裸裸地宣称谋求改变中国的基本制度与政权。再例如,美国可能会采取一些实质性措施,支持台湾与大陆的对抗,但不再发表有关明示或暗示支持台湾与大陆分离、近似于制造“两个中国”的有关声明,等等。

第三,双边对抗可能维持,多边对抗可能增强。

美国作为西方国家的领头羊,在与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高度对立的中国的对抗中,一定会继续处在最前沿。加上民主党与拜登个人的鲜明价值观导向,美国也会在西方国家与中国的对抗中,继续担任领导者角色。因此,美国与中国在上述政治领域以及与政治相关的经贸领域的双边对抗,会继续维持。

特朗普政府的对华遏制战略,带有很强的双边色彩。特别是在经贸方面,特朗普政府既与中国开展贸易战,也与其西方盟国如欧洲、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亚搞贸易摩擦,这就无形中削弱了西方国家对中国的“统一战线”。而且,特朗普刚上任就退出了TPP,也削弱了与日本、澳洲等盟国对抗中国的阵线。这些都为中国达成RCEP与中欧投资协定创造了条件。

特朗普政府在经贸方面搞“统一战线”的唯一成果,是美欧日三方连续八次发表的关于中国经济“非市场化导向”的联合声明,但不具有强烈行动约束力。但在高科技产业、政治与军事领域,特朗普政府在联合西方盟国围堵中国方面,的确取得了不小进展,特别是在新冠疫情爆发以后。

拜登政府与特朗普政府的显著差异,在于更加强调与其西方盟友的合作,共同应对他们的外部“威胁”,这也是拜登团队一直所强调的。因此,拜登政府会加强与其西方盟友的沟通,采取更加协调一致的行动,对中国进行遏制与围堵。中国要想利用西方国家的内部矛盾对其进行分化与合纵连横,在拜登政府时期可能会难以达到目标。

拜登政府对华战略的策略变化,具体内容如何?效果如何?尚需实践检验。全球各国、社会各界包括笔者,都需要且行且看。

(四)中国发展进步的内部因素与外部压力

华人自由派挺川人士狂热支持特朗普的对华强硬政策,对其促进中国发展进步寄予过高期望,甚至因此从感情上不愿意美方改变领导人。这种情绪化的态度与认知是欠缺理智的,至少没有意识到以下几点。

首先,中国这样的大国的发展进步,内因始终是主导,外因只能通过内因起作用。

从理论与逻辑上说,大国相对于小国而言,体量大,惯性大,复杂程度高,其发展进步,很难完全依靠外力的强迫改造,而只能依靠内部因素的综合作用,也就是民众自身的努力;外部因素要想起到应有作用,也必须通过影响内部因素来实现。

从中国近现代历史与现实看,事实也的确如此。中国近代以来被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强制打开国门,但列强却始终没有完全征服中国、将其制度强加到中国身上。当然,这可能不是由于当时的列强没有这一能力,而可能是由于那样做的成本太大、效果也不会理想,因而得不偿失。

中国近代以来的进步与现代化之路,包括共和取代帝制、经济与社会的发展、思想与观念的开放与进步,都主要是依靠民众自身的努力而完成的,外部压力或帮助也是通过影响内部因素而实现的。

上个世纪1950-1970年代,中国曾与西方发达国家基本处于隔绝状态。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中国的遏制、围堵与封锁,除了加剧了中国的封闭与落后,并没有真正改变中国,也没有迫使中国打开国门、对西方开放。

1970年代末中国开始的改革开放,是邓小平意识到传统发展模式只能导致落后,因而主动采取措施改变现状的结果,而不是西方国家集体施压的结果。1992年邓小平南巡重启改革开放,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也是由于中国领导人已经通过前期的改革开放,认识到了实现经济市场化、加入国际经济大循环的好处,而主动采取的措施,而不是西方国家施压的结果。

美国1970年代以来的对华接触战略,包括1979年与中国建交、2001年协助中国加入世贸组织,都只是因势利导,顺应并帮助了中国的改革开放,而不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根本动因。而且,这些帮助也是在中国当时的领导层愿意接受的情况下,通过中国内部因素而发挥作用的。如果中国的领导层与多数民众没有改变现状的意愿,外部的压力或诱导都很难起到作用。

其次,外部压力的作用效果本身也是复杂的,措施的强烈程度与效果的好坏大小并非直接挂钩。

正如前文第(二)部分所言,最近几年来特朗普政府的对华强硬施压政策,固然在较大程度上遏制了中国对外影响力的扩展,并在一定程度上“倒逼”了中国的改革开放,但同时也加剧了中国经济的“自力更生”与“内循环”,导致了中国对内管控的加强,并刺激了中国国内的民族情绪,其对中国发展进步的总体影响到底是正是负,是难以准确衡量与判定的。

特别是,新冠疫情爆发以来,中美关系全面恶化,特朗普政府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中国进行极限施压,但这并没有进一步“倒逼”中国的改革开放,没有动摇中国决策层的内政坚持,反而导致中国正式提出了“内循环”的方针,加剧了两国的直接对抗,甚至一度导致了两国之间的剑拔弩张乃至军事冲突风险。

由此可见,外在压力与措施的强烈程度,并非与其效果的好坏与大小存在直接关联,“适得其反”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政治是复杂的,动机、手段与效果之间的联系,有时并非那么显然。“政治是艺术,而不是科学”,诚哉斯言!

再次,对外部影响不能过度寄希望于某个特定国家、政党甚至领导人。

即使对外部压力推动本国的发展进步寄予厚望,也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某个特定国家甚至某个政党与领导人身上。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包括美国这样的“理想主义”非常浓厚、积极对外推广“普世价值”的国家,在外交战略上都要首先考虑本国的利益;在为其它国家的发展进步出力时,也要量力而行,考虑收益与成本,而不会不惜一切代价。

任何一个国家,包括美国在内,其中的任何一个政党与政治人物,哪怕是价值观与意识形态极其浓烈,在考虑外交政策纲领时,也要首先考虑其本国民众的认可程度,而不是外国民众的喜好,因为其能否有机会实现自己的外交理念,取决于本国而不是外国民众。作为华人,对美国的某个政党或政治人物投入太多的感情偏好,对其对华外交战略寄予过高的期望,本身就是非理性的。

总而言之,对中国这样的大国而言,自身的发展进步应该主要依靠本国民众的努力,而不能对外部压力或帮助寄予过高的期待,更不能过分寄希望于某个特定国家、政党或政治人物,尤其是那些奉行“本国优先”与“孤立主义”、缺乏“普世主义”情怀与理念的外国政党与政治人物。

最后,笔者特别强调:本文侧重从事实层面客观分析特朗普对华遏制战略的产生背景、多元影响、历史延续性,以及中国发展进步的内因与外因的关系,以此论证部分华人自由派挺川人士对特朗普的政治期望可能“所托非人”、对特朗普对华遏制战略的偏爱过于情绪化与简单化,但笔者对特朗普对华遏制战略自身、华人自由派挺川人士的价值观自身,以及与此相关的中国内政外交政策方针,不进行价值优劣评判。笔者欢迎学术性的理性、温和探讨与争鸣,但希望这样的探讨与争鸣不附带人身攻击或上纲上线的批判。

来源时间:2021/2/6   发布时间:20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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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山:美国两党政治已沦为“部落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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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编译/云中歌  来源:侠客岛(ID:xiake_island)

[侠客岛按]

最近,曾以“历史终结论”闻名的日裔美国学者弗朗西斯•福山,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了名为《病入膏肓?特朗普时代如何加速美国政治衰退》的文章。福山认为,美国近年来深陷政治僵局和衰退,两党尤其是共和党已沦落成“部落政治”。

侠客岛做了摘编,一起来看。(部分译文参考“IPP评论”,特此致谢)

2014年我曾撰文对美国根深蒂固的政治衰退表示遗憾,认为美国的治理机构正在不断失灵。我在文中写道:“随着知识体系僵化、各方政治力量固化,美国内部改革阻力重重,如果既有政治秩序不受重大冲击,情况恐怕难有改观。”

此后几年,桑德斯(注: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被美国国内认为“有社会主义倾向”)和特朗普崛起,这似乎让“重大冲击”的出现成为可能。重温2016年美国大选,我看到“两派选民都在反抗他们认为腐败、假公济私的建制派,转而支持激进的新兴势力”。

但我也警告:民粹十字军兜售的所谓“良方妙药”没什么功效,只会阻碍美国发展,让情况变得更糟。

遗憾的是,美国人最终吞下了这个恶果——特朗普入主白宫。情势急转直下,并以世所未料的速度和规模持续恶化,直至暴徒闯入美国国会大厦,一场由美国总统煽动的暴乱最终上演。

但酝酿危机的土壤从未改变。美国政府依然被强大的精英集团控制,而后者为一己私利扭曲政策,从整体上破坏了政权合法性。

此外,美国政治体制日益僵化,无法自我革新。虽然宪法规定的分权制衡体制依旧发挥效力,使特朗普未能推翻2020年的大选结果。但权力制衡也是双刃剑。它能约束特朗普,也能限制革新的努力。

美国政治出现了根本性的功能障碍,就是国家的制衡机构与政治两极化相互作用,导致改革停滞和无休止的党争,而且这种极化已愈发深重和危险。

日渐便捷的通讯技术成了政治两极化的驱动力之一,它削弱了既有机构(如主流媒体或政府等)塑造公众信念的能力。

近期一项民调显示,如今,77%的共和党人认为2020年大选存在严重舞弊。人们一直在谈论右翼日益增长的专制倾向,这在特朗普及其众多支持者身上彰显无遗。数以千万计的人投票给特朗普并继续支持他,这并非因为他们摒弃民主,相反,他们认为反对“操纵选举的民主党”是在捍卫美国的民主。

此外,对政策问题的争论转变为身份认同的冲突,已不可估量地加剧了美国的政治两极化。在两极化初现端倪的上世纪90年代,美国左右两翼在税率、医疗保险、堕胎、枪支管理以及海外战争等问题上存在分歧。

这些问题至今没有消失,但已被特定群体的身份认同及归属问题取代。群体是如何划分的呢?种族、民族、性别或者其他广义的社会标签。所以,美国的政党与其说是讨论政策取向,不如称作是以身份划界的“部落政治”。

部落主义兴起,在共和党内表现得最为明显。

特朗普轻而易举地让共和党及其选民放弃了推崇自由贸易、支持全球民主、敌视独裁统治等核心原则。随着特朗普的神经质和自我陶醉程度加深,共和党变得越来越个人化。在特朗普的总统任期内,你是否共和党人,取决于你对特朗普的效忠程度:如果你稍有背离,批评他的任何言行,你就会被解雇。

这一趋势演变到极处,便是该党拒绝在2020年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提出纲领,只是简单申明将无条件支持特朗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戴口罩和防疫等科学问题竟成为党派问题。

这一切的基础是2016年后加剧的美国社会分化。

在地理分布和人口构成上,这一分化显露无遗。如政治学家乔纳森•罗登所言,支持和反对特朗普的最大相关性因素是人口密度。美国被分为“蓝色”的城市和近郊、“红色”的远郊和乡村,呈现出极大的文化价值观分裂。

此外,有些事情还不能完全用地理和人口结构因素解释。去年秋天所做的一项民调发现,近1/4的共和党人和其支持者相信QAnon阴谋论的荒诞主张,即“一群崇拜撒旦、运作儿童性产业的精英正试图掌控政治和媒体”。共和党如此蛊惑民众,已不再是基于理念或政策的政党,更类似于邪教了。

拜登就职后,美国将何去何从?这谁也说不准。人们担心的不确定因素是共和党内部会发生什么。

由于暴力冲击国会大厦实在太出格,一些共和党人与特朗普分道扬镳。在政治上,特朗普的当选并未让共和党处于强势地位:该党2017年拿下总统席位、主导参众两院后,并无力量掌握任何一个机构,反倒是特朗普个人在党内占据主导地位。

可以想见,随着前任政府中的共和党人下台,出于扩大党内联盟以赢得未来选举的需要,共和党会缓慢但稳步地重夺主动权。或者,特朗普也可以通过把自己塑造成为国牺牲一切的角色,来保持对共和党的控制。

在极端情况下,特朗普及其铁杆支持者也可能会变成“地下恐怖分子”,用暴力来回击他们认为不合法的拜登政府。

一切如何发展,将在未来几年对全球秩序产生重大影响。特朗普给世界送上了一份“大礼”:一个分裂的、充满内忧的、与民主理想背道而驰的美国。拜登凭借民主党在国会的勉强过半席位入主白宫,但恐怕也难以让美国恢复以往的国际地位。

来源时间:2021/2/5   发布时间:20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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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撒谎”上推特热搜第一位!上任仅十天他做了这些惹民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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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昕晨  来源:北美论坛

近日,“拜登撒谎”登上了推特热搜帮。小编想点进这进去看看到底发生了啥,但万万没想到,一路刷下去却发现刷屏的竟然是(但其实并不只是这些,请接着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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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奥特曼似的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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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着懒腰正在睡休息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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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只猫“胎记”位置长得很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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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还有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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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着实让小编有些摸不着头脑,本来想看看“拜登撒谎”是啥的,就这样硬生生地看了一场“宠物选美大赛”???

但实际上,这还真不是个娱乐热搜,而是一起典型的政治热搜,事情的起因是一条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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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1号,民主党发推称,将在去年美国国会提供的$600补助金的基础上,再向美国人直接支付$1400,救济总金额每人共达$2000。这也就是之前拜登推出$1.9万亿刺激方案“美国救援计划”的一部分,目的是要应对疫情对家庭和商业造成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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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美国人来说这本来是件好事,但问题就出在这钱款上,有网友表示,拜登给出的钱并不符合他之前的承诺。

他们翻出1月4号,拜登在美国佐治亚州参议员决选前的集会现场拉票视频,当时他是这样说的:“如果你们把票投给了Ossoff和Raphael Warnock,二人当时都是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你们就将会获得$2000,许多现在还在挣扎的人也将重获希望与尊严。”

这里要科普一下背景信息:1月4号拜登的发言对他取得胜利这件事儿来说十分重要,因为5号,2020年美国大选的“战场州”佐治亚举行联邦参议员选举第二轮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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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决选结果将决定民主党和共和党谁能成为参议院多数党,由此对美国新一届政府运转产生重大影响。后来美民主党拿下佐治亚州2个席位,赢得参议院优势。

因此支付$1400的新闻一出,有网友就提出质疑了:那个时候说好的2000,怎么变成1400 600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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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于这个到底是得到$1400还是$2000,也有媒体分析表示,拜登没有撒谎,媒体说拜登说过$600是“首付款”,而且誓言在他上任立刻提供额外援助。1月中旬,拜登在推特中宣布自己的$1.9万亿的计划时表示:当你需要在上交房租和填饱肚子中做选择的时候,$600是不够的,我们需要$2000。

此刻,事件还在持续发酵,眼看着拜登撒谎这个标签热度不断的变高,拜登支持者们怎么会善罢甘休呢?根据《华盛顿邮报》报道,特朗普在任期间总共撒了30573次谎,而共和党人可是一次都没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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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到拜登上任仅十天,他们就开始让#拜登撒谎 这样的词条伴随着虚假的愤怒登上热搜。还有人加上#拜登撒谎 的tag,配上的确实特朗普没能兑现“让美国再次强大”的诺言的漫画图。

光讲道理也不是办法呀,所以这些人还想到了一些其他的方式,例如“劫持”热词的操作方式,因此文章开头的猫猫狗狗也就派上用场了。

来源时间:2021/2/5   发布时间:20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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