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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亚生:特朗普的右翼彩虹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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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亚生  来源:亚生看G2

编者按

在今年的美国大选中,特朗普依旧吸引了一批忠实的少数族裔支持者和妇女支持者。表面上看,这似乎难以理解,因为在过去四年里,特朗普一直在攻击和侮辱这些群体。

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教授黄亚生表示,“能够把农业州的白人、德州西班牙裔、华裔精英分子、城市郊区白人女性,以及人数虽少但是迅速增长的黑人特朗普支持者联系在一起的一个关键因素是他们根深蒂固的权威概念。这些选民崇拜权力和强势领导者,并认同其崇拜的领导人的一切权力行使方式,包括滥用权力和颠覆民主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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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现任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将在明年1月20日离开白宫,这已成定局,但是他煽动和发动的威权主义运动不会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这场运动唤醒和感召了美国一大批民众。特朗普不仅广泛煽动种族主义、性别歧视、仇视同性恋、仇外和反伊斯兰言论,而且他作为总统已经把很多这些极端思想纳入了他的国家政策当中。尽管如此,2020年仍有超过7400万美国人投票支持他。

更令人震惊的是,今年大选的票站民调显示,那些在过去四年里饱受到他攻击和骚扰的群体对他的支持反而增加了。相比2016年大选,特朗普获得了更多的非裔、西班牙裔和穆斯林裔美国人的选票。亚裔美国人同样如此,相比2016年大选,有更高比例的亚裔美国人今年投票支持特朗普。另外,特朗普在今年还赢得了55%的白人女性选票。在连续两届美国大选中,美国过半的白人女性选择支持一位侮辱女性成性的人成为美国总统,而不去投票给一位妇女总统候选人或者妇女副总统候选人。

时事评论家法里德·扎卡里亚(Fareed Zakaria)今年大选后不久在《华盛顿邮报》上写道,美国的少数族裔或宗教群体之间缺少共同点,也就是说,存在于少数族裔或宗教群体中的特朗普支持者是出于各种各样不同的理由而选择支持特朗普。扎卡里亚的视角是错误的。特朗普给自己建立一个右翼彩虹裔联盟,而这个联盟的对他的忠诚度要远远超过支持拜登的彩虹联盟。我们应该解答的是,究竟是什么因素能够如此凝聚起了少数族裔对特朗普的支持?是什么力量将特朗普的少数族裔支持者和他的白人支持者凝聚在一起?

拜登有他自己的彩虹联盟,但是他是通过艰苦的努力和诚意建立起他的彩虹联盟。他提名一名非裔女性为美国副总统候选人,他承诺保护备受特朗普政府攻击的“童年入境暂缓遣返”计划(DACA)。相比之下,特朗普多次将南美洲来美国的移民称作“毒贩子、罪犯、强奸犯”。特朗普更是在其任期内主导了备受争议的美墨边境移民家庭分离政策。然而,今年选举中,特朗普在关键的选区赢得更多的西班牙裔选民的支持。 特朗普与中国的贸易战更是对美国的农业州和美国的农民造成了毁灭性的影响。但这并没有阻止他赢得包括爱荷华州在内的一系列美国农业州的支持。同样,尽管特朗普恶意地将新冠病毒称为“中国病毒”,不少第一代中国移民,而且好多是有博士学位或者毕业于常春藤名校, 仍是特朗普的狂热支持者。

能够把农业州的白人、德州西班牙裔、华裔精英分子、城市郊区白人女性,以及人数虽少但是迅速增长的黑人特朗普支持者联系在一起的一个关键因素是他们根深蒂固的权威概念。这些选民崇拜权力和强势领导者,并认同其崇拜的领导人的一切权力行使方式,包括滥用权力和颠覆民主的行为。 我们用这个视角可以比较全面的解释特朗普支持者支持他的动机和原因。特朗普的种族主义、性别歧视、仇视同性恋心理、仇外心理和反伊斯兰的言论都是一种对权力的行使。种族主义实际是一种权力的安排,是白人针对其他少数族裔群体行使的权力。性别歧视也是一种权力的安排,是男人对女人实行权力。宗教不宽容和仇外心理也都是发挥权力的作用。“让美国再次伟大”实质上就是让那些因世界的变迁而感觉尊严和社会地位受到威胁的人恢复他们失去的特权和地位。

经济学中有一个概念,“货币的循环流动。” 它描述了一个人在经济活动中产生的成本如何成为了另一个人的收入。比如说,买一片面包对我来说是一个代价,但对面包师来说却是一笔收入。我们可以把这个经济概念应用于政治。白人妇女一方面是性别歧视的受害者, 但在一个“特朗普世界”中,她也属于一类胜利者。她可以用种族主义和仇外心理来建立她的统治地位。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白人妇女可能沦为女仆,但至少她们仍然可以对黑人和移民行使权力。在一个场景下,这个白人妇女是权力牺牲品,但她可以在别的场景情况下对其他人行使强权。我把这称为“权力的循环流动”。 我在2016年第一次接触到“权力的循环流动”这种思维方式。我刚刚发表了一场关于为何有这么多中国人支持特朗普的演讲。一名年轻的麻省理工学院校友分享了她的一次个人经历。她告诉我她认识一名中国移民同学表示他愿意支持一个白人至上主义者的总统,作为交换,他这样可以歧视非裔美国人和西班牙裔美国人。 但是“权力的循环流动”如何解释特朗普的非裔美国人和西班牙裔美国人支持者?很简单。美国的保守派白人、亚裔特朗普支持者以及相当一批非裔美国人和西班牙裔美国人有一个共同的思维方式—右翼威权主义(right-wing authoritarianism,缩写为RWA)。RWA包含一系列心理特征,可以作为一套打分系统。具有这些心理特征的人被认为具有“威权人格”。这种人格类型一个关键方面是关于对权力的感知和权力行使的认可。

RWA是连接特朗普的彩虹联盟的关键纽带。马萨诸塞州阿默斯特大学的政治学家马修·马克威廉姆斯(Matthew C.MacWilliams)的研究发现,在2016年的共和党党内初选中,相比其他共和党人,RWA得分高的共和党人更愿意投票支持特朗普。

此外,马克威廉姆斯在2016年11月的一篇题为《黑人和白人的美国威权主义》的论文中发现,非裔美国人和西班牙裔美国人的RWA平均得分高于白人。在这里,一个特别具有启发性的发现是宗教在非裔美国人生活中的社会和组织功能。马克威廉姆斯发现,那些定期参加教堂的人平均表现出更多的RWA倾向。自1950年代以来的类似研究表明,与非裔美国人相似,西班牙裔裔美国人也比白人更倾向于威权主义,这很可能也归因于教堂在他们生活里的重要性。

与其按照肤色种族,种族对特朗普选民进行划分,也许更细微的心理学的视角将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虽然这位美国第45任总统频繁欺凌女性和少数族裔,但还是可以得到这些群体选民的广泛支持。除非我们可以对这些群体共同的权威崇拜倾向以及对行使权力的渴望有更深刻的认识,否则以后我们还会再次受到蒙蔽。

来源时间:2020/12/19   发布时间:2020/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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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美国参与大国战略竞争策略论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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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薇  来源:《东北亚学刊》2020年第6期

作者李薇,中国人民解放军战略支援部队参谋部博士

摘 要:美国实施对华战略竞争,并非特朗普上台后独具风格的战略转向,也不仅仅是针对中国特有的政策措施,而是带有国家历史和文化惯性。作为当今全球唯一超级大国,美国从崛起到称霸走过了相当长的大国战略竞争历程,且基于地缘条件、历史文化和时代机遇形成了自身参与战略竞争的诸多特点,涉及竞争战略选择、国家实力积累、同盟体系加持、差异优势运用等多个方面。梳理和总结这些特点,有利于认识美国战略筹划的内在逻辑及其发展走向,从而也有助于理解当前美国对华政策调整,并找到有效应对美国对华强加的战略竞争,进而引导中美关系朝着可预期方向发展。

关键词:战略竞争 实力运用 规则制权 同盟体系 差异优势

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对华政策始终在接触中贯穿着遏制,在合作中贯穿着竞争。从小布什政府呼之欲出到特朗普政府官方定调,美国对华战略竞争不仅源于美国文化基因中孕育的霸权护持思维,还基于其对大国战略竞争的路径依赖,以及受美国对华敌性判断不断增强的认知驱动,可以说是美国长期对外战略的逻辑延展。尽管美国是一个仅有200多年历史的年轻国家,但在大国战略竞争上却已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英国政治学家巴里·布赞认为,"能够声称自己是’和平崛起’的现代大国可能只有美国"。"而法国政治学家托克维尔认为,"美国人的际遇完全是一个例外,我相信今后不会再有一个民主的民族能逢这样的际遇"。实际上,美国的成功经验中有很多无可复制的因素。尽管过去的成功不代表未来永远成功,但这并不妨碍美国的历次战略竞争中仍有许多值得研究和借鉴之处,或可助我找到应对美国对华强加竞争的可能办法和途径。

一、以战略克制服务崛起进程

按照托马斯·谢林的观点,绑住双手,有时候反而得到更多。这句话或许是对战略克制最好的解读。战略克制归根结底就是善于在目的和力量之间保持平衡。当美国的力量尚处于发展中时,其战略目标和选择表现得相当克制。1894年,美国钢产量超越英国达到世界第一。但从其获得第一大经济体地位,到参与帝国主义列强竞争,再到成为全球实力第一的大国,实现与英国的和平权力交接,美国走过了近半个世纪。之后,美国又通过40年的美苏争霸才问鼎全球霸权,登上一超独大的巅峰。

在这个过程中,尽管美国已经萌生了领导世界的雄心,但却能够在自身实力不足时,展现出较强的战略克制,即在战略方向上与主要强国错开,在战略利益上对强国适度妥协,始终避免与竞争对手发生正面冲突,不会违背欧洲国家意图去充当拉美独立国家"保护者"的角色。1824年,哥伦比亚受到法国威胁时向美国求助,但遭拒绝。美国表示,不会在未取得有重大利益的欧洲国家谅解之前单独使用武力。此后,美国还以同样理由拒绝了巴西、阿根廷、墨西哥、秘鲁等国的类似请求。

在与英国的战略竞争中,美国始终把自己的战略利益划定在美洲地区,即使在对外扩张时,也巧妙避开在大西洋方向与英国正面碰撞,选择已经衰落的西班牙帝国下手,通过美西战争占领位于太平洋上的关岛、夏威夷和菲律宾,并以这些岛屿为支点,另辟抵达东方的通道。

在与日本的战略竞争中,尽管美国在东亚的利益不断增长,但由于地缘和实力原因,面对日本在远东的强大海军,美国仅强调门户开放,对日本的扩张一再忍让,在五国海军条约签订过程中,不仅在主力舰比例问题上对日本妥协,还许诺不在阿留申群岛、菲律宾、关岛等接近日本的区域建造或扩建海军基地,这对美国来说是极大的损失。时任美国海军上将金斯指出,"在日本全部外交史中,从来没有取得过它在华盛顿军缩会议上的胜利这样完全、这样重要、付出的代价如此之小。它获得了一个需要为之奋斗50年的地位,而且能够不流血地完成,甚至感情上也不受到伤害。"今天日本在太平洋上和亚洲有一双绝对自由的手,而这是我们在军缩会议条约中给他的。

在与苏联冷战期间,美国在尼克松执政之前处于国力衰落的状态,选择对苏"缓和"并同中国建交,直到里根时期国力有所恢复,才又转而对苏强硬。除了在实力对比不占明显优势时的战略克制,一些情况下,美国在具备优势时也能够主动限制军备,放弃采取武力干涉,转而通过相对较弱的道德力量进行遏制。在对英、日、苏的竞争中,美国都多次采取了这一策略。

美国的这种战略克制,除了源于对自身实力的恰当评估,还有对战略环境的客观评判。在美苏爆发古巴导弹危机时,美国正是基于对核战争产生的后果有着清醒的认识,才能够决然地排除那些可能导致冲突升级的选项,令危机得以成功化解。通过审慎、克制地处理和化解各类危机,美国不仅避免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还能化危为机、扭转竞争态势,有效维护崛起进程。

二、以深耕周边构筑战略依托

在美国独立初期,英国控制着美加边界位于美国一侧的7个军事据点,封堵了美国向西发展的通道,并以《航海法》限制美国的对外贸易。美国与西班牙之间因佛罗里达产生边界争端,与法国关系也在独立战争后趋于恶化。此时,良好的周边环境成为美国崛起的必要条件。为了构筑稳定可靠的战略依托,美国对周边进行了精心谋划,从领土扩张到商业扩张,从大棒威慑到金元外交,最终成功占据了地区主导权,从而顺利走上对外扩张的称霸之路。

19世纪初,美国充分利用欧洲乱局和拉美独立运动,积极发展与拉美国家的关系,并适时抛出"内罗宣言"。通过美墨战争,美国领土大面积扩张,成为两洋国家。之后,美国又先后在墨西哥和尼加拉瓜取得了开凿运河的特权,占据了重要的战略通道。在从俄国手中购买了阿拉斯加后,美国领土进一步扩大。地缘上的剧变,给美国带来巨大的新优势,其实力也随之迅速增长。南北战争结束后,美国开始对法国、西班牙运用"内罗主义"武器,捍卫了墨西哥和多米尼加的独立,赢得了地区话语权,树立了良好的地区形象。

至第一次委内瑞拉危机时,美国已敢于对英国施展强硬态度,最终迫使其接受美国在英属圭亚那和委内瑞拉边界争端上的仲裁,极大地动摇了英国在拉美问题上的绝对控制权。1902年第二次委内瑞拉危机时,德国在英国和意大利的支持下对委内瑞拉实施封锁。美国以最后通牒警告德国,表示"在必要时有义务以武力干涉"。德英船只不得不撤出委内瑞拉水域,并达成了令美国满意的条款。

1895年,在古巴和菲律宾爆发反对西班牙殖民统治的斗争时,美国借"缅因号"事件与西班牙宣战,使古巴获得独立。美国因从西班牙手中夺得波多黎各、关岛和菲律宾,从而获得向南美洲和亚洲扩张的重要战略要地,为海外贸易扩张提供保护,国际影响力大为增强。美国自此成为实质上的地区强国,具备了参与列强竞争的资格。此后,在英国深陷布尔战争之际,美国又趁哥伦比亚内乱(有说法是美国策动巴拿马独立),获得了巴拿马运河的修建和控制权,拥有了自己独占的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战略通道,为日后海外贸易扩张和海军调度带来了极大便利。此外,美国还与加拿大解决了阿拉斯加边界问题,靠贸易稳定了与墨西哥的关系,通过建立地区机制将拉美打造成"美国的后院"。正是通过在周边长达近一个世纪的运筹,美国才得以稳操地区主导权,构筑起问鼎全球霸权的坚实战略依托。

三、以强化实力谋求绝对优势

美国参与大国战略竞争,始终将现实主义理论和权力竞争思想作为重要、甚至是带全局性的因素加以考虑。在美国传统认知中,国际政治的铁律就是各国都要追逐强权。一方面,以权力竞争为前提的现实主义,在美国政界和学界都具有深远的影响力。现实主义集大成者汉斯·摩根索认为,权力是国家对外行为的决定因素,理性的国家应在国际社会中最大限度地谋求权力。另一方面,美国通过两次世界大战和对苏冷战登顶全球霸主之位,除积累了丰富的大国竞争经验之外,也切身体验到权力政治在其中发挥的关键效用,必然对现实主义有着难以摆脱的路径依赖。

这种对硬实力绝对占优的执着,主要体现在美国持之以恒地专注打造强大的军事实力上。但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从未像苏联或日本那样,在经济状况不佳时孤注一掷发展军事,其军事实力的扩充总是以经济快速进步为前提。建国初期的美国并未保持大规模的常备军。19世纪80年代,尽管经济上已经取得巨大发展,但美国海军规模甚至比智利还要小。到19世纪末,美国工业实力已位居世界第一,但主观上仍沿袭孤立主义外交传统,客观上也并未被视为全球力量平衡中的主要成员。

然而从老罗斯福时期起,美国开始瞄准世界海军强国标准建立自己的海军,并逐步插手世界事务。在罗斯福看来,战备是和平最可靠的保证,美国当时的对外政策必须有强大军事力量的支撑才能落到实处。在美西战争中,美国加强了海军建设,占领了战略据点,为确立自己在加勒比海地区和太平洋的霸权做了充分准备。但此时,美国的关注点仍在内罗主义主导下局限于西半球。至威尔逊治下,美国经济实力逐步转化为军事实力之后,这一局势开始有所改观。1890年,美国陆军仅位居世界第14位,且没有任何战舰,到了1905年已有战舰25艘。此后的30年中,美国依靠军事实力对拉美进行了21次干预。此外,美国还在吕宋岛、马尼拉和夏威夷的珍珠港修建了基地,并在加强海军的同时,以新军事技术大力发展陆军,各种武器装备不断得到改进。正是这些新式武器装备的出现,把一战的西线变成了屠宰场。

在经历了1929年大萧条之后,美国先是积极恢复经济,尔后才通过法令大规模扩军。到1940年,不仅海军战舰成倍增长,还建立起一支百万人的陆军,军事实力迅速超过日本,最终取得太平洋战争的胜利。如果没有先积累起过硬的实力,而是在军事实力与日本大幅悬殊的条件下与之发生冲突,美国很可能陷入不利境地。

两次世界大战的战火均未殃及美国本土,美国自然资源几乎没有消耗,国家实力反而因战争的契机得到不断提升。一战后,美国从债务国变成债权国,华尔街则成为世界金融中心。二战期间,美国工业增长了40%。二战后,资本主义世界一半以上的工业、三分之二的黄金、三分之一的对外贸易都集中在美国。遍布全球的海空军基地使美国的飞机和军舰可以出没世界各地。正是建立了经济和军事上的双重绝对优势,美国才得以顺利坐上世界第一强国的交椅。

四、以双重标准运用规则制权

美国与荷兰、英国一样,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制度性安排来实现帝国的扩张和维系,从而有效节省国家治理成本、发挥自身优势。可以说,美国先天就包含了"制度性霸权"的因子。但从崛起到称霸,不难发现,美国在运用其手中规则制权时始终是双重标准,体现了国家利益目标下灵活性与务实性的统一。基辛格会如此描述美国的摇摆不定,即美国时而捍卫威斯特伐利亚体系,时而抨击它的均势和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前提不道德且落伍于时代,时而则两种态度兼而有之。

一方面,美国在壮大和崛起的过程中,通过选择性利用国际法,既避免了和强国之间代价高昂的冲突,又从形式上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以此获得更多国际支持,从而使国际规则成为以较低代价获得竞争优势、以合法性保障自身平稳崛起的有力工具。美国对泛美体系的推动,对"内户开放"政策的承袭与主导,都是这方面的典型例子。在成为世界第一强国后,美国又通过打造有利于自身利益的国际制度体系,并全力维护这一体系的权威性和自身在体系中的主导地位,既确保国际社会平稳运行,又对世界各国形成不同程度的制约,使国际法成为美国管理国际事务、施加全球影响力的重要手段。

另一方面,当国际规则不利于美国维护自身利益时,美国便以国内法作为与国际法意见不一的斗争工具,甚至还时常通过"治外法权"按照国内法处置国际事务。在老牌欧洲国家对拉美进行干涉时,美国会高举主权独立、互不干涉内政等国际法原则进行抵制。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伊始,美国反复强调国际法中"中立权利",从交战双方两头获利。直到英美利益深度捆绑,美国无法坐视英国战败,才通过《战争法案》加入协约国作战。二战后,美国为了自身利益,打着联合国旗号介入朝鲜半岛战争。在成为唯一超级大国后,美国又以"先发制人的自卫"为由,抛开联合国直接发动伊拉克战争,并于此后对美国认定的7个国家中的"恐怖组织"发动单边行动,对联合国和国际法造成巨大冲击。美国著名的贸易保护工具"301"和"337"条款,都会被世界贸易组织认定为与相关国际法产生冲突,但美国却一直置之不理。为维护自身海洋利益,美国始终未加入《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但在实践中却又经常援引该公约来声张自己的海洋权利,并对其他国家进行干涉。美国在与中国共同发表的三个"联合公报"中承诺将逐渐减少对台军售,但美国不仅未履行承诺,还出台《与台湾关系法》,前者属于国际法范畴,后者属于国内法范畴,显然二者存在严重矛盾。

美国这种双重标准的行为,除了缘于国际法本身存在约束力上的局限性外,更多的还是倚仗自身过硬的实力,因而可以忽视由此引发的国际信誉受损等负面影响。客观上,"国内法至上"理念确实有助于美国最大限度维护国家利益。但同时,美国以双重标准运用规则制权实施战略竞争,也成为其所有竞争对手必须高度防范并巧妙应对的重要问题。

五、以同盟体系拓展战略空间

自冷战起,美国就高度依赖其北约盟国与苏联为首的华约集团展开对抗。冷战结束后,美国继续通过其构筑的同盟体系管理全球事务。长期以来,同盟体系为美国赢得冷战和维系全球霸权发挥着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

设法将盟友拖入战场,会是英国最擅长的策略,温斯顿·丘吉尔形容其作用堪比打赢一场大仗,而使某个危险国家保持中立的价值则高于抢占一个战略要点。20世纪前的美国长期奉行孤立主义,对联盟大致持保守态度,不少美国人将其视为老牌欧洲国家自私的权谋。但在此后的竞争实践中,美国日益感到,借助别国力量加强自身实力,以及阻止别国与对手联盟,是赢得战略竞争的重要因素。美国正是与法国共同对抗英国才赢得了独立,后来又在德国对英国的牵制下才取得了地区主导权。太平洋战争期间,美国也是在同盟国的配合下打败了日本。

基于这些成功经验,二战结束后,美国开始精心打造自己的同盟体系,以期在与苏联的较量中取胜。1970年时,美国已经与42个国家签订双边防务条约,是4个地区性防务联盟的核心成员,海外驻军高达100万,遍布30个国家。冷战结束至今,没有一个盟国脱离或试图脱离该同盟体系,甚至统一后的德国和会处于苏联控制下的12个中东欧国家也纷纷加入其中。美国发动的多次"反恐战争"及其战后处置工作,都离不开盟国的支持和配合。美国的盟国多来自全球两个现代化程度最高、经济最繁荣的地区——西欧和北美。这些国家以占全球不到五分之一的人口创造了近一半的生产总值,军费更是占到全球军费开支的七成以上,无形中使美国实力得到极大增强。

除了为美国提供遍布全球的军事基地,以经费、军力、情报等手段协同美军作战外,在确立和维系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上,同盟体系也发挥了巨大作用。美国的西方盟国是联合国、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英文缩写 IMF)、世界贸易组织(英文缩写 WTO)等国际机构的重要成员和主要出资国。他们以盟友立场共同参与制定有利于自身的规则。七国集团(G7)就是多年来对国际秩序发挥重大作用的机制之一。二十国集团(G20)中多数国家也是美国盟友。脱离了同盟体系的美国,将是一个孤独的超级大国,影响力难以深入全球各个角落。如布热津斯基所说,若没有跨大西洋的紧密关系,美国在欧亚大陆的首要地位也就不复存在。

六、以差异优势攻击对手软肋

美国的战略竞争实践,最惯用、最成功的特点之一,就是基于对自身和对手的全面评估,瞄准己方占优而对手较弱的领域出击,在差异化竞争中取胜。美国多次运用过的抵消战略、成本强加战略、竞争战略等,都是这种差异化竞争的体现。

美国学者斯蒂芬·罗斯指出,要让对手参与到自己设定的大概率会赢的游戏之中,去做那些符合对手本性、但鉴于资源状况本不该做的事。制定和实施这样的战略,净评估是其中不可缺少的关键环节,即搞清楚竞争各方的优劣对比及其形成机理,然后选择赢面和获利最大的点主动进攻。1972年,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净评估小组负责人安德鲁·马歇尔提交了《与苏联的长期竞争∶一个战略分析框架》研究报告,提出美国要制定合理的战略,提升对苏联的竞争优势,并要在深入了解苏联决策特点的基础上进行评估,持续跟踪苏联在关键领域的发展动向。

当判断苏联在短期内难以在电子信息技术和精确打击技术领域追赶美国后,美国国防部于1978年推出了"抵消战略",通过卫星侦测平台、全球定位、计算机网络、精确制导等颠覆性武器系统,实现了信息技术给武器平台的赋能,改变了战争规则,有效抵销了华约集团不断增长的兵力优势。当判断苏联的经济结构严重失衡,难以在国防经费上持续投入后,美国又看准漫长边境线给苏联带来的巨大防空压力,于1982年以100架B-1轰炸机的制造合同,成功将苏联拖入"高杠杆"军备竞赛。随后,苏联为应对美国轰炸机的威胁,在防空体系上加大投入,花费数十亿美元发展米格-25 战斗机、新型地空导弹和雷达,最终导致国内经济严重透支,诱发了社会和政治危机。相比之下,美国在经济体制和产业结构上恰恰存在巨大优势。在国内市场经济体制下,美国的军民融合程度较高,一旦开启对苏军备竞赛,能够迅速将巨大资源投入国防工业较为集中的民营企业之中,从而带动整个社会经济发展并惠及民生,因此反而助推了国内经济发展。

回顾历史可以看出,美国的差异优势主要体现在技术、体制等对手短期内难以模仿的领域。尽管技术在一些时候被视为国家建立竞争优势的捷径,但实际上技术进步离不开体制机制的保障,更需要在教育领域的长期投入,并非短期内能够赶超,也不是某一项技术的领先和突破就可以实现全局的优劣势转换。因此,美国一直高度重视维护自身全球"技术领导地位",对可能追上自己的国家实施严密的技术和人才封锁,以确保具备可持续竞争优势。这也是其能够长期保持全球唯一超级大国地位的重要法宝。

七、结语

美国实施对华战略竞争,带有国家历史和文化惯性,并非特朗普上台后独具风格的战略转向。历史上,实施战略竞争在美国对外政策中占有重要地位。尤其在和主要对手较量中,美国善于运用这一手段,并会收到较大成效,其中最显著的案例就是在美苏冷战中的充分运用。在美国学界和战略界的推动下,战略竞争理念在美对外战略中快速回归,也成为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调整的重要理论依据。近来,美国不断强化对华战略竞争的舆论动员,设置涉华议题,为强化对华战略竞争提供法律依据,并在多个领域出手,全面强化对华战略遏制。面对来自美国咄咄逼人的竞争态势,中国既需抓住关键也需把握全局,既要坚守底线也要进退有据,有效管控中美竞争,化解战略压力,拓展战略主动;在竞争中更须切实提升国家治理能力和水平,筑牢战略竞争的国内基础,同时也要积极顺应世界变局,因势利导,努力推动中美关系向可预期的方向发展。

来源时间:2020/12/18   发布时间:2020/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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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冲突: 国际经济层级体系的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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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封凯栋  来源:文化纵横

导读】据美媒报道,当地时间12月14日,美国选举人团投票确认拜登当选美国总统。拜登此前多次表示,将改变特朗普任内政策,让美国重新领导世界;但对于打压中国,美国政界已形成高度共识,例如近期美国朝野积极推出多份战略报告(如11月17日美国务院的《中国挑战的方方面面》),为即将上台的拜登政府献策。这其中,产业和科技领域的竞争尤为关键。舆论认为,特朗普举全力打压中国产业和科技的行动,将延续至拜登时代,甚至可能愈演愈烈。

如何理解这一趋势?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副教授封凯栋指出,二战尤其是冷战后,美国通过为全球科技和经济发展提供公共品,建立起一个不平等、层级性的国际工业经济体系,由此确立自身霸权。正是基于对全球生产体系的协调控制,美国得以利用经贸和金融手段攫取利益,进而实现扩大世界影响力、推动国内治理的双重目标。

但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国内金融化浪潮迭起,逐渐掏空了美企的组织管理和技术创新能力,美国的技术领先地位和美式国际经济体系开始松动。近年来华为等中国企业借鉴西方成功企业的传统经验,成长为信息与通信领域的国际领先企业,让美国清晰地意识到自身在这一事关霸权稳固性的关键领域的控制权旁落,意识到这是一场输不起的“战争”。作者提醒,未来美国很可能将它所支配的国际体系的一切支柱性条件都“武器化”,包括货币、军事、国际经贸秩序以及全球生产和技术网络,中国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

本文发表于《文化纵横》2020年第5期,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位参考。

2020年8月17日,当美国商务部产业与安全局宣布对华为的第三次打压举措时,它对一个中国企业的打压已经超出了绝大部分中国民众的日常认识。为何美国要与中国在经贸及科技问题上展开如此激烈的全面对抗?

本文认为,美国针对中国所采取的举措,是为了维护它在当今国际经济体系中的霸主地位。该地位是美国得以控制全球工业生产协调,从而利用经贸手段和金融手段攫取利益,进而对外维持其世界性影响力,对内回应社会阶层矛盾的基础。从历史经验来看,这种霸凌本质上接近一种“零和游戏”,即通过打击压制对方而使自身获得经济增长。因而,目前这场冲突并不能简单地认为是一个国家与另一个国家之间的纠纷,而是一个通过自身的努力奋斗上升的后发国家与国际工业经济体系霸主之间的冲突。

全球化时代的国际工业经济体系

全球化并不是新鲜事物。事实上,现代资本主义工业经济的萌芽和发展就伴随着全球化的发生与发展。对劳动者的制度性剥削需要有远方的市场需求作为支撑,否则工业经济规模的扩张就丧失了动力。阿瑞基在《漫长的20世纪》中从马克思的MCM´的基本逻辑出发,按照物质扩张(M)阶段与金融再生扩张(M´)阶段所形成的交替更迭,将世界资本主义的积累周期按照历史的先后顺序分为热那亚周期、荷兰周期、英国周期和美国周期。

推动周期更迭的因素很多,但大体上可以归因为体系用以实现物质扩张和武力扩张的效率因素。在物质扩张效率方面,美国周期体制(当今全球化体系)的核心特征,是通过组织性协调实现了交易成本的内部化;而被它替代的英国周期的核心特征,是通过殖民扩张实现生产成本的内部化。

具体来说,英国周期的核心是通过殖民战争获得原料供应和商品倾销市场,来支持英国本土制造工业的发展;此时全球化流动的主体是由市场交易机制协调的投入要素或最终产品。美国周期的核心特征是通过跨国企业的内部协调或企业间的关系性合同来完成协调,从而将交易成本内部化。在这一体系内,作为霸主的美国不再需要直接占领海外殖民地来实现对要素与消费两个市场的控制,从而省去了维持殖民体系的巨大成本。在这一阶段,全球化经贸活动中跨国流动的对象当中,很大一部分是由企业内或企业间长期合同协调的中间产品或生产性服务。这个组织性协调的模式有助于降低大规模生产的不确定性,并得以在全球范围内优化生产资源和生产活动的配置。以此为基础,美国周期在物质扩张上构建起了相对英国周期的优势。

但是,这个全球性的协调机制是层级性的。其内在稳定性的来源是主导者对体系内其他参与者的霸权;而该霸权则是主导者通过技术系统、资本和技能上的主导权维持的。这一霸权之所以成立,除去金融、军事手段之外,还在于现有技术范式的总体增长瓶颈——当今的信息技术经济范式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陆续形成的,迄今为止都没有发生过重大的突破。该瓶颈使得发达工业国家具有通过技术上的主导权打击直接竞争对手,为自己在当期争取更大的经济空间的基础。另一方面,已有经济范式对经济增长空间的限制,也使得霸权国家在面临激烈的国际市场竞争时会通过打击对手为自己争取利益,解决自己国内的问题。

这个层级体系的协调性机制在工业经济层面有一个中微观的视角,是20世纪70年代之后以美国为主发展起来的全球生产网络体系,即由来自发达国家的、具有系统集成能力的跨国公司(人们往往称之为该网络的“旗舰企业”),通过不完全是产权型关系的企业网络,在世界范围内完成从资源获取、生产协调到最后分销的流程。

跨国性生产协作早已有之,但是作为生产组织的重要形态则源于20世纪80年代。当时,信息技术的发展大大提高了全球性生产组织协调的可能性,同时全球贸易环境进入了一个相对宽松的历史时期。其中,模块化的产业技术体系的崛起,为全球生产网络的形成提供了最重要的前提条件。模块化指的是对复杂技术产品的知识和相关活动进行分工,使得各部分(各模块)通过一套事先确定的设计规则就可以实现彼此之间的协作;这种设计规则对于参与者带有一定的强制性,即各模块内部的调整不应该扭曲各模块之间的界面参数。模块化体系的发展使得技术分工得到了极大的拓展,也使得国家之间的社会分工得到了拓展。

跨国性协调的经济组织,早在英国周期就大行其道。但当时的地区性协作更多的是生产与销售之间的协调,或者起码是基于初级投入要素或类似于汽车的发动机、变速箱等大宗标准化部件的跨国境贸易和协作;而不会将复杂技术和流程的协作也大量地依托于跨国性合作。全球生产网络时代则呈现了完全不一样的特征。当代读者对全球生产网络最熟知的典型例子就是iPhone和iPad等产品的生产,它不仅吸引了国内外学者进行研究,甚至连苹果公司也会主动在其官方网站公布其在全球范围内最重要的200个供应商的列表;这些供应商往往还有着各自的全球性供应网络。在这些供应网络内部进行跨国性流动的,是大量的工业中间品,甚至只是特定环节的加工服务(例如材料表面处理或者表面抛光)。换言之,美国周期把工厂盖在全球化协作的基础上。

作为产业协作体系的全球化

全球生产网络的兴起有其深刻的时代背景,可以说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现的美国国内大企业“无关多元化”浪潮的后遗症。当时,美国企业的快速增长开始放缓,大企业转而通过并购实现横向一体化和纵向一体化。当这些巨型企业建立起来后,资本膨胀的冲动开始驱使它们去追求“无关多元化”——通过收购财务上“有利可图”但与本企业主业无关的其他企业保持自身规模的增长。这一浪潮导致企业负责战略决策的高层管理者们无法做到对旗下业务保有足够的专业知识,企业的战略管理层级因此趋向于官僚化。最终,这种模式快速盈利的泡沫,被当时日本与德国制造业的激烈竞争戳破。美国的实践者开始反思一体化企业的弊端,并尝试实现资源的灵活配置。

在这一背景下,IBM所发展的基于模块化技术体系的“兼容机”,从计算机工业的激烈国际竞争中脱颖而出,被认为奠定了新的发展模式。此后,微软与英特尔之间的Wintel联盟又加强了个人计算机工业的模块化协作的特征。“模块化设计创造了选择权”,得到保障的选择权则创造了灵活性,而“二战”后美国国家在科技上长期大量投资所产生的科技成果,恰好为这一模式提供了保障。这让美国得以通过企业间协作,更好地利用美国本土的科研资源、世界各地的要素资源以及东亚地区的制造资源;有部分学者认为美国由此找到了重振其工业的模式。

伴随着模块化体系的发展,在美国国内,“开放式创新”(open innovation)的理念大行其道,即强调企业应该基于模块化的理念,通过纳入外部力量并与外部利益相关者协作完成创新,从而缩短研发时间、降低研发成本。“开放式创新”理念的大规模实践,终结了美国大企业内设研发机构(in-house R&D)的模式,而这种美国企业自19世纪末期发展起来的,依托企业自有的开发团队实现长期的内部技术积累从而获得竞争优势的模式,是整个第二次工业革命最重要的组织创新和制度创新。在国际层面,大企业相应地也开始追求非产权关系的跨国性生产组织,以摆脱原有产权性跨国网络在组织、财务和决策等方面的负担,谋求自身战略灵活性。在实践中,不同旗舰企业所领导的“全球生产网络”往往体现为非产权关系的长期合作网络与产权关系网络的混合体。

但是,由工业技术的模块化体系所构建起来的全球生产网络,之所以能够稳定运转,依靠的是其分工体系中的权力关系以及人们对这套权力关系的依赖:上层成员通过相对稀缺的技术、资本品和投资等手段实现对下层成员的控制,并以此为该体系提供相对稳定的发展前景。技术上的控制权同样源自模块化体系:模块化体系不是各模块的简单加总,它的形成与发展需要约定的设计规则,这一体系得以存在的前提,是存在能够掌握系统集成的核心企业,并且核心企业能够发展出一套组织协调手段。设计规则当然不可能是完全预先计划的。这就更需要有企业具备认识、分析、分解系统整体性的能力,能够应对各模块和成员在技术和协作方面的冲突,通过必要的调整来保证系统的动态平衡。相对于模块化活动而言,系统集成具有技术上的优势和主导权。

因此,全球生产网络的本质在于以美国为首的发达国家企业基于对技术和关键资本品的主导权,得以通过对外输出资金(如在海外建立企业、合资企业,或者入资有价值的企业)和资本品(尤其是设备、产品设计或者专利),控制产业链上有丰厚回报的重要节点,并充分延伸自身在技术和设备方面所积累的资产的经济价值。

作为霸权体系的全球化

正因为全球生产网络体系有其内在技术和协作上的层级性,使得它事实上是一套权力上的分层结构,该结构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体系内不同企业的层级分工。甚至在全球性旗舰企业和区域性旗舰企业之间也存在层级分工。尽管不同的全球生产网络有多样化的形式,但几乎毫无疑问都是由发达国家的跨国公司承担主导型角色。在这样的协作体系中,当然存在发达国家对后发国家的技术转移:不论是正式的技术授权、资本品输出、交钥匙工程、技术咨询,还是非正式的技术协助。但这样的技术转移往往只在“协作失灵”——即协作机制因下层厂商能力不足而可能面临系统性失败时才会发生,且上层企业只允许下层企业拥有应用技术和在给定的框架下解决问题的能力,而不会轻易容许下层企业获得定义系统或者定义结构性问题的能力,因为后者意味着下层企业潜在地对系统集成工作有回溯的可能性。因此,尽管在全球生产网络的框架下,有不少学者研究后发国家企业如何进行“工业追赶”,但这些研究所能呈现的现象绝大多数都是数量意义上的,即后发国家如何在先发国家设定的框架下实现增长。

更冷酷的现实是,这种由发达国家企业跨国协调发展中国家企业的“阵营”乃至“联盟”的关系性质都是逐级而论的。发达国家的旗舰企业发展出全球生产网络这种模式,就是为了解决其原有一体化企业的僵化问题,因此处于底部的成员往往就需要为整个系统扮演库存缓冲的角色,通过提供额外的产能为整个体系的生产保证交货的及时性。当整个网络迎来竞争对手的冲击必须进行减产或者转产时,来自先发国家的资本会迅速利用它在信息和灵活性上的优势撤走(所谓轻资产),而扔下往往来自发展中国家投入了大量重资产的参与者,让其承担结构性冲击时的“缓冲器”。

但是,作为一个霸权体系,美国及其企业在全球生产网络中不仅实施强制,同时也制造了认同。而对体系内其他成员的强制,以及令其他成员产生对自身的认同,正是“霸权”的两大关键要素。这种认同制造的过程,主要是通过为国际工业经济体系提供重要的公共品实现的。

“二战”后出现了大量“以科学为基础的产业”(science-based industries),在这些产业中科学发现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正是在这方面,美国做出了重大贡献:因其“产学研军政”结合的体系,美国在基础科研以及科研的产业化方面具有明显的优势,进而推动了大量新兴产业的发展。例如,半导体工业主要起源于美国;而集成电路最初则是为美国海军航空母舰提供高可靠性复杂电控手段服务的,甚至在集成电路产业发展的最初5年内美国军方几乎是其唯一用户。可以说,美国的这套产学研军政体系的确为全球新兴产业的发展提供了知识性的基础;美国也因此在目前全球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体系里拥有特殊的地位。

同时,高科技产业的发展还需要更多社群类的制度设计,包括但远不限于技术类、行业性和国家间的组织,来促进科研及产业共同体设置议程、协商问题、联合解决技术瓶颈、形成标准、转化知识,这些构成了全球高技术产业重要的知识型基础设施。以通信设备制造业为例,仅这一产业就有数百个重要的国际组织,其中有国家间的组织如国际电信联盟(ITU),国家及企业联合组织如电信行业协会(TIA)、互联网工程任务组(IETF),企业间组织如3GPP和3GPP2、电气电子工程师学会(IEEE),以及大量专项技术组织如蓝牙联盟、WiFi联盟、SD协会等。

这些国际组织大多都是以美国参与发起或者为主体的。美国通过投资产业公共品,从而实现对全球产业共同体的塑造,令其他国家的参与者也形成了自我认同的信念,即认为接受并参与这一由美国主导的体系是对自身有利的。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在特朗普政权的政策目标已经是要全面打击中国高新技术产业的创新前景时,国内产业界甚至科技政策界依然有人认为离开美国之后中国的高新技术产业无法发展。

当然,作为当今国际经济体系的主导者,美国所提供的公共品远远不限于产业生产网络范畴。它在全球范围内的军事投放、以美元为基础的国际货币体系、美国对关键经济投入要素及其运输网络的影响力,都是美国周期重要的支柱。这些支柱给予了体系下的参与国一定的政治经济秩序,使得参与国在该框架下能够对国际经济形成相对稳定的预期。而对于霸权拥有者而言,它在公共品上的付出,以及它对外的投资、资本品甚至管理经验(海外合资企业)的输出,则保证了它在全球分工体系中攫取更丰厚利润的权力。

冲突的必然性与美国霸权的危机

对于后发展国家而言,有效的发展实践需要持续地创造新的经济活动空间,以不断地将人口从生产率相对低的部门转移到生产率相对高的部门去。但由于经济发展本身会带来国内要素价格的变动,尤其是劳动力价格会随着人均收入水平的提升(这是产业和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而上涨,那么后发国家就需要通过技术进步持续提高生产效率,或者将资源配置转移到潜在回报更高的新的产业;否则工业发展就会陷入高成本、低投资和高失业率的陷阱。因此,后发国家成功的工业化和创新发展过程必然是结构性的。

而在以跨国协调为中心特征的国际经济体系中,后发国家结构性的工业能力成长必然意味着对原有生产网络关系的冲击。当这种冲击威胁到美国的技术主导权时,即便后发国家是在遵循美国所设定的交易规范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美国依然会予以坚决的反制。也就是说,霸权建立的国际经济体系和提供的公共品,的确为其他国家提供了工业发展所需的政治经济秩序,但这一秩序是相对的、有限的。在不发生技术范式变迁的情境下,发展中国家工业能力的提升会使得它与领先国家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接近“零和游戏”。这一特质是由工业技术范式的局限带来的。在技术范式的扩散与成熟期,因为工业生产的基础型技术(例如产生能源的方法,以及可以利用的原材料等)已经没有重大变化,整个体系的增长率从长期而言必然是趋缓的。在此背景下,当后发国家通过积极的发展战略进入复杂工业产品领域后,它的竞争可能会导致国际市场出现“生产过剩”现象,从而直接造成领先国家的经济损失。

技术体系中的长期领先、盘剥他人的能力、坚船利炮和国际领导力是一组相互依存的条件,它们区分了这个体系模式下的霸权国家与普通国家。而正由于这些条件之间的相互影响,使得其中任何一个条件的变化都会损害其他条件的存续。对美国而言,后发国家在技术主导权上的挑战,就不是一个“多一点或者少一点”的程度问题,而是主导体系是否稳固的结构性问题。

因此,霸权国家发动反制的动机是双重的:第一重动机是与直接竞争对手争夺经济增长空间,以解决霸权国自身现实的经济和社会问题;第二重动机则立足于对体系的控制,通过打击潜在的挑战者以确保自身对跨国性协调的主导权。

美国通过1985年广场协议、1986年和1991年两次“日美半导体协定”打压日本的半导体工业,以打压日本崛起就是一个经典案例。然而,美国在20世纪80、90年代解决了日本对自身的挑战后,并没有将其战略资源贯注于解决美国制造业的竞争力问题。相反,今天美国在部分工业和高科技领域内的窘态,除了源于中国企业的快速进步外,也与美国自身并没有从根本上扭转不利于制造业和长期产业创新的生态有关。华为之所以被美国政府定为当前的头号打击对象,不仅仅是因为华为在创新方面的杰出成就,更因为目前美国事实上已经没有了国际级的通信设备制造商与之竞争,中国企业的崛起使得美国明确地意识到主导权的旁落。美国霸权的危机更主要是源自其内部。

美国霸权危机的根源

正如阿瑞基所指出的,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美国问题的根源在于它的“货币主义反革命”(monetarist counterrevolution),即寄希望于依靠货币政策让世界的贸易和生产保持扩张,即便这种扩张已经令美国企业丧失了长期竞争力——因为从事后来看,大量被创造出来的资金中仅有小部分被用在新的贸易和生产设施上。布伦纳认为1985年的“广场协议”和1995年的“反向广场协议”都没有跳出这个逻辑,即主要寄希望于用货币政策来解决当时国际经济体系中的贸易不平衡问题,而并没有解决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企业整体上暴露出来的组织能力问题。虽然美国在与日本的经贸战中曾经发动过一系列国家科技计划(如ATP)、产业联盟(如半导体产业联盟和下一代汽车计划)以及跨产业协作机制(如20世纪90年代由军方主导发起的“敏捷制造”计划等),但这些措施更偏重于经济主体之间的协作关系(例如目前在集成电路生产设备领域大红大紫的ASML,就是20世纪80年代末美国联手欧洲厂商打压日本所培养起来的产物,而且ASML的主要股东陆续也已经变为美国投资人),而没有致力于去啃企业组织内部效率问题这根硬骨头。事实上,组织能力的衰落和企业层面的效率问题,才是美国在制造业以及在高科技产业的工程化环节面对日本企业的挑战节节败退的根源。

更大的问题在于,作为对本国企业在20世纪70年代无关多元化浪潮中失败的回应,美国社会发展出了更加金融化的企业治理模式,而这进一步加剧了美国大企业竞争力的衰退。以阿瑞基的周期逻辑理论观之,美国进入了金融化扩张的阶段,外部机构股东对企业生产经营活动的重要影响是这一阶段的重要特征。

以20世纪80年代末为分水岭,威廉·拉佐尼克将美国的工业企业分别称为“旧经济模式”和“新经济模式”。在旧经济模式下,企业强调“盈余保留加再投资”,即将利润提留于扩大再生产以及投入研发活动,维持高比率的研发资金(例如部分企业所强调的10%,即将等同于销售额的10%的资金投入研发活动),并且企业往往有对组织成员的长期承诺,甚至部分企业是以“从不裁员”著称的,如IBM、DEC和Delta。然而,20世纪70年代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企业因激烈竞争而开始大规模裁员。另一方面,20世纪80年代初后,由于美国相关制度的变化,机构投资者(包括保险公司、养老基金、共同基金、银行个人信托等)的持股比重爆炸性增长;1984年后,机构干预主义开始兴起;1992年,代理投票制度让激进的机构投资者拥有了更大的话语权,机构投资者开始通过各种形式影响企业的治理模式、高层管理者的人选与激励制度。与此同时,垃圾股、复杂的金融衍生品开始陆续登台,而激烈的国际竞争和企业管理能力的衰败,又导致美国产权市场上存在大量可以追逐或者操作的对象;这使得敌意收购、杠杆收购等手法大行其道。最终,这些“改革家”构建起一个企业控制的外部市场。

强大的外部股东对企业的控制、大企业传统遗留的管理效率问题、丰富的金融“创新型”交易手段、实体产业激烈的国际竞争以及“股东利益最大化”的价值观的盛行,这一切都让美国的工业企业更加“金融化”了,从而转变为拉佐尼克所定义的“新经济模式”。“金融化”的主要特征可以归纳为外部股东以金融资产价格(尤其是股价的涨跌)作为激励企业管理者的指标,这恰恰说明外部股东关注的仅仅是短期通过股价涨跌来套利,而不是企业的长期竞争力。具体而言,外部股东尝试影响高层管理者所采取的管理行为,而其关切的核心是“要求企业吐出现金流”,即要求企业以各种方式将企业“冗余”或“闲置”的资金转变为股东的获利;因为在他们眼里,企业内存在着不能当即产生价值的“闲置”资金或者人员,都是管理效率低下的表现。为了满足外部股东的诉求,企业开始大量采用并购、股票分红和以企业自有资金回购股票等方式推高股价,或者将本应用于长期投资的资金用于分红或回购股票;裁员往往也是能够激励股票价格上升的“利好”因素,而且被波及的员工不仅限于蓝领工人,20世纪90年代初期甚至出现了一个白领失业潮。

在这一背景下,曾经奠定美国竞争优势的那些大企业发生了蜕变:企业和员工之间双向的长期组织性承诺消失了,连一贯强调组织传统的IBM和惠普等企业也都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进入持续的裁员浪潮;稳定的就业被高度流动性的劳动力市场和制造业越来越低的就业比例所替代。企业内部用以激励核心员工的手段,也不再是长期的职业成长,而是股票期权。但股票期权这一激励手段在实践中往往是流动性的:因为在大部分情况下,该激励只有在股票抛售后才能真正兑现;而在兑现激励后,这些员工往往都会寻找下一个将会给他们丰厚的股票期权的雇主。

自从19世纪末以来,美国的大企业一直都是美国工业经济中执行技术创新活动、长期积累组织能力和技术能力的最重要载体。大企业内设研发机构这种做法被理论家们看作是划时代的制度创新,标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甚至被称为“发明方法的发明”。而在20世纪末的金融化浪潮中,这一曾奠定了美国竞争优势的传统消退了。事实上,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美国大企业在获取新技术时,它们通过并购其他企业获取新技术的比例快速升高,通过自身内部研发组织长期积累而产生新技术的比例则开始迅速降低。这种趋势在进入“新经济模式”时代后更为显著。

比如,在光通信设备中鼎鼎有名的思科,一度被人们视为硅谷“互联网时代”新经济模式的代表,但它在成为新经济的明星之后,绝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重要技术都是通过不断地并购有潜力的企业而获得的。并且,美国大企业用以并购高技术中小企业的常用手段也是金融化的,例如换股。这甚至“带坏”了美国传统的通信设备制造业的巨人们,比如全球闻名的企业内设研发机构贝尔实验室在1996年从AT&T中分离出来,成为新成立的朗讯科技公司的一部分;朗讯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通信设备制造企业,但它追随思科式“新经济模式”进行了一系列重要的并购,很快就在2000年之后陆续爆出严重的亏损。同是贝尔系统的北电网络也同样如此。随着传统大企业的退潮,美国体系在过去100年物质扩张阶段所积累的伟大遗产也正在逐步消退。简言之,美国的金融化浪潮反噬了其物质扩张时期所积累的能力。

回顾美国在20世纪70年代后大企业的发展历程,我们可以发现,美国企业组织效率的问题一直未曾解决,其衰落的总体势头一直在延续。尽管在冷战中获胜以及在经济上打击了日本等竞争对手,让美国在20世纪90年代迎来了经济复苏,但这并没有触及美国工业的根本问题;相反,企业金融化的浪潮反倒使问题更加恶化。这也导致通信设备领域的美国企业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正面接受华为爬上第一梯队之后的挑战,就已经迅速倒下了。

通过模块化体系和全球生产网络解决生产和研发当中的协调问题,并没有为“旧经济模式”中的优点——即对需要长期、高组织性开展的研发活动的支持——提供新的替代品。虽然在全球生产网络顶端的科研领域,美国依然在全世界占据高地,但在产业工程环节,人们产生了越来越多的疑虑。从长期来看,没有理由认为:科技进步与系统性产品的工程化工作可以区分开,或者系统集成与模块发展可以长期区分开,发达国家可以仅靠少数高附加值的技术活动长期把控对全球性协作系统的统治。缺乏产业和企业的组织能力作为保证,以上做法就更像美国对自身已有的工业知识积累的一次快速折现。

当新兴国家的企业经过长期的资源动员、战略性投资而最终崛起时,就击破了领先者用“开放式创新”“模块化体系”“一流企业卖标准”“战略式外包”“全球性协同”等光鲜术语所包装起来的架势。例如,近年来,美国企业在港口机械领域的传统竞争优势迅速衰落。在中国振华港机打败西方企业的过程中,大量西方企业开展了“服务化转型”,通过为振华港机提供咨询服务收取高额费用。然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实现“服务化转型”专攻系统设计,是因为他们曾经有长期的工程研发甚至生产的经验。当他们的下一代工程师没有了在生死存亡的竞争中设计产品、跟客户深入打交道的长期经验,西方企业是否还能维持相对中国企业的比较优势来从事工程“服务化”?事实上,美国迄今为止依然拥有统治力的产业,往往都是那些由于各种原因其国内主要企业没有追求新模式而保持稳步发展的产业;而大部分追求金融化、一味鼓吹外包和全球性协作的产业都遭遇了困境甚至失败。

华为就是在美国ICT工业金融化的过程中崛起的。它之所以被美国政府以及不少美国学者、评论家以惊人的恶评相待,并不是因为华为如同它们所宣称的“偷盗技术”“得到了中国政府不公正的力挺”“与中国军方有关联”,而是因为它占据了5G技术的制高点。尽管也正如同任正非反复强调的,如果就相关领域的基础科研而论,美国依然具有强大的优势;但正因为美国企业自身的衰落,美国在信息通信设备领域的控制权已然旁落。

华为虽然在自身发展过程中形成了不少有特色的、有利于激励员工创新的制度安排,但是其企业经营的基本理念与“二战”后黄金时代那些成功的美国大企业的理念是非常类似的:企业与核心员工之间双向的长期承诺,杜绝外界对企业长期战略决策的影响,坚持对主要业务的贯注,将利润中的很大一部分投入研发(每年都在10%以上)和再生产,发展一个高度组织性的、庞大的研发队伍。这一切都使得华为能够长期将大量资金和人力投入解决专业的技术问题、研发新的产品和技术上去。而在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和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之后,美国企业的退潮又给了华为逐步开始利用国际一流人力资源挺进前沿的机会。这造成了极具戏剧性的反差:当华为通过学习美国传统成功企业的经验而成为国际一流公司时,美国自身在这一领域的企业却已经异化甚至衰退。

因此,美国工业竞争力的衰退,是其内部长期的社会经济因素导致的。正因为美国无法轻易地解决内部问题,就更有可能致力于损害对手的增长机制,拆解对手的协作网络,通过压制竞争对手的发展来延续自身在国际体系中的控制力。正因为自身的顽疾导致美国在短期内很难重新回到“赢”的位置,那它的策略就必然是让对手“输”。为达到这一目的,美国所支配的国际体系的一切支柱性条件都可以拿来当作武器,包括货币、军事、国际经贸秩序以及全球生产和技术网络。之所以这些支柱会武器化,不仅因为它们有效——服从于这个国际经济体系的国家对这些公共品有程度不一的依赖性;同时也是因为霸权一旦崩溃,美国为维持霸权而支付的公共品对其自身便丧失了意义。

双循环如何才能循环?

当前中美之间的经贸及科技冲突是无法回避的,这一趋势并不以中国单方面的意志为转移。霸权国家和普通国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状态,除非美国国内发生重大的社会经济结构变迁,否则作为一个整体的美国社会绝不会轻易接受美国霸权的结构性衰落。霸权地位的旁落不仅意味着利益损失,也意味着社会经济生活的根本变化。事实上,自从美苏争霸结束以来,美国对中国一直没有停止过“一面接纳”“一面打压”的两手策略,只是此前的打压策略因为各种原因都并没有完全得逞。特朗普政权所做的,是将中国对美国霸权的潜在挑战这一精英政治话题公开化,并尝试通过社会动员获得采用极限施压手段的国内合法性。但重要的是,在此之后,该话题就成为美国重要的、公开的政治议题,此后任何美国政治领袖都需要正视并做出回应。

中国的工业技术虽然仍无法在整体上与美国比肩,同时在基础科研以及推动科研与产业结合等环节上依然与美国有较大的差距,但经过国家与产业界的战略性投资,在部分领域的应用技术上的确已经占有优势,兼之又有强大的制造能力和国内市场,所以美国很容易感受到中国对自身在这些领域主导权的威胁。这就是美国在大数据、人工智能和5G领域对中国频下重手的原因——因为在这些尚处于先导期的产业领域中,中国已经积累起可以与美国竞争的技术能力。尤其在5G领域,华为的确在全球技术体系中的工程技术层面和部分基础性技术上,都已经达到世界前沿,这使得它对部分技术的议程设定、对关键技术和关键设备的推动,都有了话语权。华为对特定市场供货与建设的速度,也将会影响该国或者该地区信息基础设施的领先性。

特朗普政权最早用于塑造发动对华经贸战、科技战的语境,是抨击中国由政府主导的“中国制造2025”计划,理由是这一行为扭曲了市场竞争。但实质上这一项目与美国自1988年兴起的ATP计划非常类似,美国之所以针对“中国制造2025”的真实原因,想必与美国自身以通用电气为领军的“工业互联网”尝试的失败有关联。“中国制造2025”一直都被看作是对标欧洲的“工业4.0”和美国的“工业互联网”的工业体系。这些产业都带有强烈的“共用技术”属性,即未来大量的工业应用很可能都将以这些技术及体系为基石,对它们的争夺势必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各国对下一阶段全球产业体系的影响力。

对于美国霸权而言,这的确都是与它名为“国家安全”但实质是“霸权安全”紧密相关的必争之地。中国发起“一带一路”倡议,帮助大量非洲国家开启工业化进程,以及对国际组织和金融机构的塑造,自然也就更容易被认为是对美国霸权的重大威胁。当然,更重要的是,中国在军事,甚至在货币上并不依赖美国,这不仅使得美国缺少了利用相应震慑逼迫中国就范的工具,也使得中国的崛起对于美国而言更加无法忍受。

因此,美国用以打压中国的最核心的武器是各种“脱钩”,其实质就是将中国踢出由美国主导的各种世界性体系,而后者则有赖于美国为首投资构建的公共品。以华为为例,在美国第一轮打压过程中,就有大量技术类协会声明不再接受华为的会员资格。鉴于目前中国政府以及中国企业在ITU和3GPP等国际组织中已经逐步形成的影响力,美国必然会不断尝试将中国从其他仍由美方主导的国际组织中剔除出去,甚至通过所谓的“开放技术革命”绕过华为已有的技术体系。脱钩的目的在于让中国及中国企业因为无法依托国际性的科技、产业协作及贸易体系而陷入崩溃、倒退或者停滞。

解决中国现阶段的问题,重中之重就是要塑造一个基本可行的科技与产业体系,使得中国的科研和产业活动能够持续开展,以争取在发展中解决问题。而构建科技与产业体系的关键,则是要由国家和社会组织投资提供公共品。要通过对关键领域的投资、解决关键的科研与技术问题、形成相应领域内的基础设施,吸引多元的成员参与,形成定义问题、提出议程、群体协商的机制,以此为科研与产业的发展塑造真实的共同体。当然,更重要的是要解决中国科研和产业脱节的问题,才能为内循环的构建奠定一个基本有效的从基础知识生产、到技术产业化、再到工程化应用以及生产制造的体系。

开放是必须坚持的。但如果当前所发生的中美矛盾,是美国周期的霸权对挑战者的“驱逐”,那我们就必然会意识到中国开放的程度取决于中国内循环的吸引力。

换言之,外循环的规模与范围,取决于内循环的价值,取决于中国所提供的公共品以及由中国推动的跨国性协调为各参与者经济发展带来的收益。考虑到除了可以充分动员的第三世界国家之外,世界主要的工业国依然依附在美国主导的国际工业经济体系中,那么除了战术层面的灵活性外,其他发达工业国是否会发生战略转向(即转向与中国合作),将取决于加入中国循环所带来的收益与它们的转换成本之间的比较。因此,积极的战略政策和经济活动的持续扩张,才是构建有吸引力的内循环的必要前提。

来源时间:2020/12/18   发布时间:2020/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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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力:新冠疫情与中国周边外交方略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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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力  来源:《东南亚研究》2020年第5期

摘 要

新冠疫情导致全球经济陷入深度衰退,国家间关系趋于疏远和紧张。特朗普政府为了国内需要多方位打压中国,成为2020年国际政治的一个突出现象。为应对复杂的国内外环境,中国政府提出经济上要构建“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互相促进”的发展新格局。在共建“一带一路”方面,适当收缩战线、聚焦重点地区成为必然选择。作为新时代中国外交的优先方向,中国的周边外交方略也应进行相应调整:适当收缩战线、聚焦重点国家与重点领域。俄罗斯、韩国、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缅甸、柬埔寨、巴基斯坦、孟加拉国、斯里兰卡、乌兹别克斯坦与哈萨克斯坦应该成为重点合作对象国;重点领域依据具体情况确定。围绕新冠疫情防控与新冠肺炎治疗的合作,应成为未来一段时间内中国与周边大小国家合作的一大重点。

关 键 词

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周边外交;战略调整;重点合作国家;一带一路

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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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0/12/18   发布时间:2020/12/15

旧文章ID:23769

杰克·沙利文:美国应抓紧机会窗口期,重返世界领导者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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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杰克·沙利文  来源:法意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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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网站文章截图

图片来源: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2018-03-05/world-after-trump

杰克·沙利文 | 美国应抓紧机会窗口期,重返世界领导者角色

作者:杰克·沙利文

译者:熊宜安

法意导言

在二战后,由美国主导建立的世界格局在现在备受挑战:区域强权逐步恢复实力,美国相对实力下降;各国民粹主义纷纷抬头,美国也选出了特朗普就任总统。当下世界格局貌似已有坍塌的迹象。时任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的高级研究员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上撰写《“川”后世界 – 国际社会将如何变迁》(The World After Trump – How the System Can Endure)一文,讨论美国应如何分析其与全球秩序之间的关系。作者认为,全球秩序早在特朗普上台前已入十面埋伏,但秩序本身是充满韧性的,在清楚认知国内矛盾、国外威胁的情况下,美国应抓紧机会窗口期,重返世界领导者的角色。杰克曾在奥巴马政府担任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主任,随着乔·拜登(Joe Biden)首批内阁名单的公开,他将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国家安全顾问之一。本文写于特朗普任期中期,对于理解当今美国政治社会状况具有特殊的意义。

其实在特朗普正式成为总统候选人之前,预警警报已然响起许久。在过去的十余年,外交政策专家们异口同声,多次指出当今的世界秩序已有坍塌的前兆:专制强权无视约定俗成的国际规则、失败的政府对外输出着威胁、各国经济尚未适应技术变革及全球化、政治被民粹主义带失了方向。而作为当今世界秩序的领袖及护航者的美国,其相对力量与影响力与世界诸国相比,亦逐步收窄。

就在如此悲观的时刻,特朗普却登场了。对于这些声嘶力竭、奔走告警专家们,无疑是敲响了当今秩序的丧钟。在过去较能抵挡悲观主义侵蚀的人们,在此刻也变得垂头丧气。他们所看到的是美国所领导的世界秩序正逐步瓦解:在二战后的建立用于协调纷争、协同行动、协管世界的一系列规则、机构、合作组织将不复存在。在悲观的基调下,人们已无法判断迎来了什么秩序,抑或是陷入混乱的泥潭中。

尽管如此,当今的世界秩序其实较人们普遍认知更具有韧性。虽然特朗普可能会对美国民主和国际系统造成不少问题、虽然美国有可能陷入宪政危机、虽然世界依然笼罩在贸易战甚至全面核战争的风险下,但是现有的世界秩序所受到的威胁还是被不恰当的放大了。当前的国际系统可抵御大多数政治、经济变革带来的分析,抵御特朗普的一届任期更不在话下。

这种更为乐观并不是要为人们带来虚妄的安全感,而旨在呼吁多方采取行动。当前的形势险恶,要求外交政策界积极思考如何维持、巩固国际秩序,并下定决心、采取行动,而不仅仅是哀叹特朗普带来的破坏,放任当前秩序走向土崩瓦解的结局。虽然无人确切清楚未来的走向,但就此认命、束手就擒的话,肯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只有维护秩序的人们站出来,秩序才能得以存活,并且需要同步推进变革,以反映当前世界格局、面对新的挑战。在放任自流和盲目自大的两个极端之间,正确的态度应是居安思危。当前秩序的拥护者必须马上行动,保护秩序的关键要素,明确革新方向,重获国内外的支持,并趁早为推进变革而创造机会。

韧性秩序

在一个趋向混乱的世界里,应由那些认为当前秩序可持续的人们,站出来证明自己观点的正确性。其实,早在特朗普上台之前,世界早已展现出了适应权力性质变化、权力平衡调整的能力。有三个基本因素可以解释当今秩序的韧性,并证明现在重点应放在对当前秩序的保护和革新上,而不应过多考虑秩序毁灭后所需要采取的应对措施。

首先,世界上大部分国家仍支持当前秩序的核心部分,并期待美国继续作为秩序的领导者。同时,美国主导地位的消失,并不意味着美国领导地位的终结。也就是说,美国或许无法继续凭借优势经济、政治和军事影响力来引导结果走向,但仍可牵头应对共同挑战、引导共识,从而定义关键国际规则。在未来,或许华盛顿将不再是各国寻求资本、资源或影响力的唯一目的地,但肯定还是最重要的议程制定者。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在美国的领导下,当前的世界秩序诞生了。彼时,欧亚强权已分崩离析,而美国通过在国外的主导地位和国内的繁荣经济,得以成为新秩序的建筑师和护航者,并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国际秩序。当时的美国,不仅拥有塑造规则和推动结果的资源和力量,也是多国效仿的对象。美国利用这个机会,建立了一种利己利他的秩序,给国内外的人民带来了切实的利益。正如知名国际关系学者G·约翰·伊肯伯里(G. John Ikenberry)在本刊所述,由此产生的体系“难以颠覆且易于加入”。而冷战的结束和苏联的垮台,更是巩固、扩大了美国的主导地位。

但这种格局并没有持续性,其他大国终究会崛起,而国际关系中最基本的前提条件总有一天会被翻出来重新审视。现在看似这个时刻已经来临,而美国需要面对的问题是:其他国家是想对当前秩序推翻重来,还是仅仅是做出调整?2016年,兰德公司(The Rand Cooperation)做出的全面分析报告发现,几乎没有哪个大国愿意拆散当前国际秩序,或对其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虽然特朗普的当选迫使部分国家准备在一个没有美国领导的世界前行,但考虑到美国曾有类似的行为,仍有许多人认为当前局面仅是反常现象,而非美国的新常态。

收起

许多国家,包括中国,也认为其核心利益很大程度上依附于当前秩序。在特朗普就职前后,某些激动人心的报道将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关于开放国际经济和气候变化的言论,曲解为中国计划以某种方式取代美国。纵使中国利用特朗普留下的权利真空,试图获得更多的影响力,但中国领导人真正发出的信息,是中国并不希望全球体系在短期内有根本性变革。同时,即便中国政府已经着手建立自己的平行机构,特别是在贸易和投资方面,但迄今为止,这些机构基本上是对现有秩序的有效补充,而非取而代之。

其他新兴大国可能对当前秩序的某些机制感到不公正,也部分国家可能寻求如在联合国安理会(UN Security Council)等重要机构中的一席。然而,这些国家和中国一样,核心的关注点是现有秩序的改革,而并不是取而代之;而通过关注它们的行动,更可以明确得出这个结论。

例如,在美国总统奥巴马的邀请下,主要新兴大国的领导人热切地接受了邀请,出席2010年的首届核安全峰会;与此同时,它们虽略微不情愿,但还是自愿加入了针对伊朗核计划的全球制裁机制。新美国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的理查德·方丹(Richard Fontaine)和丹尼尔·克里曼(Daniel Kliman)援引一名巴西官员的话称:“巴西希望扩大自己在世界的影响力,而不是拆散当前世界”。的确,巴西在维护当今秩序发挥了主导作用,如推动互联网治理中的多利益相关者体系。新兴大国寻求在地区和全球机构中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并不是对秩序的否定,反而证明它们认为深入参与当前秩序比另辟蹊跷更可取。

从“主导”转变为“领导”

当前秩序存有韧性的第二个原因是,美国从主导地位到领导地位的转变比大多数人认为的更有效。在过去的十年里,美国的外交努力,让管理跨国问题的方法,从正式的、法律性的、自上而下的形式,蜕变成更为实际的、功能性的、区域性的机制。而形成的非正式合作机制,实质上就是某种“意愿联盟”(当然,这里的联盟是字面意义上的,而非对伊拉克战争的反讽)。因为这种转变扩大了共同解决问题的前景,并使基于规则的秩序不再那么僵硬,所以使当前秩序更易延续。

举气候变化的例子来说明,如《京都议定书》(Kyoto Protocol)等正式的、法律性的框架,已经让位给相对非正式的框架,如《巴黎气候协议》(The Paris Agreement)等。《京都议定书》之所以失败,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美国拒绝参与条约内容,且新兴国家获得了条约的豁免权。而与《京都议定书》不同,《巴黎协定》之所以能吸引各国广泛参与,是因为其实质性承诺是自愿性的,而参与方国家在履行各自承诺时,具有自主灵活性。即便美国暂不参与,《巴黎协定》也可持续生效,因为各国已将各自的目标植入本国能源计划中。同时,美国本身也可在没有华盛顿协助的情况下完成,甚至超越自己定的目标(前奥巴马气候顾问布莱·迪斯(Brian Deese)在本刊中如是说)。

再举抑制核扩散的例子说明,在正式的核不扩散条约(Nuclear Non-Proliferation Treaty)框架下,审议会议未能推动形成新的法律常态。相比之下,在最终促成了伊朗核协议的谈判期间,P5+1(即,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外加德国)联合完成了一项基于规则的方案的制定,以解决全球的核扩散问题。而最终达成的《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获得了谈判各方的实际承诺,同时也纳入了关键性的国际机构——国际原子能机构(International Atomic Energy Agency)和安理会——进行监督和执行工作。尽管特朗普声称这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协议”,并声称最终会退出该协议,但协议本身取得了的广泛参与和认同,且有实证说明协议正按照预期发挥,或多或少也抑制了特朗普采取行动。

在贸易和经济方面,尽管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全球规则制定的工作陷入了停滞,但各种“诸边”【译者注:诸边协议意味着成员国有权在自愿的基础上同意新的规则,而多边协定中的所有成员国都是协定缔约方】及区域倡议激增,如东非共同体(East African Community)及拉丁美洲的太平洋联盟(Pacific Alliance)。美国或许不直接参与建设平台,但也通过技术和外交支援,推动了这些平台的发展。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国建立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在很大程度上符合美国鼓励的“可变几何”【译者注:“可变几何”指各项政策设立时,不需各国同时参与,但某些特定国家可以更紧密地相互合作】。在此,美国政府犯了错误,拒绝了加入亚投行,但理应协助亚投行规定标准。在全球卫生方面,世界卫生组织(WHO)已认识到应对重大卫生危机需要更灵活的安排,包括引入公私合作模式,形成了如全球抗击艾滋病、肺结核和疟疾基金(Global Fund to Fight aids, Tuberculosis and Malaria),以及全球疫苗免疫联盟(Gavi, the Vaccine Alliance)等重要机构。与此同时,各种新出现的区域和次区域的组织。在解决地方性问题中发挥着越来越大的作用。

我们还可以继续举证说明,但核心点是:在美国的推动下,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的总体趋向于务实和灵活,导致秩序本身更具有韧性。一方面,务实和灵活的方式,更适合应对当今跨国挑战的广泛性和复杂性;而另一方面,即使美国退出当前秩序,世界其他国家也可以继续参与。新结构的设计旨在包容扩展,从更多的地方、更多的参与者处,吸纳更多的参与、获取更多的贡献——即便最重要的参与者暂时放弃了其领导角色。

人们担心,这种转变趋势是否会削弱规则?但至今的记录表明,情况并非如此。例如,尽管特朗普政府去年退出了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rans-Pacific Parternship),但目前持续谈判的11个国家,即使在没有美国参与的情况下,也很有可能会达成该贸易协定。纵使美国不再主导贸易谈判,导致落地的协定中,劳工或环境相关的条款相比美国主导时期较弱,但这些规定仍将是对现有规则的改进,也是衡量未来规则的新基准。同时,这种广泛的转变趋势与联合国系统的行动也不相斥。非正式合作机制的兴起,并没有影响在如民用航空等问题上,制定基本的全球标准。从实质上来看,非正式和正式机制是可以是相辅相成的。而在联合国系统之外,以区域性、次区域性等较小规模的合作机制,更是有助于促进宏观的全球合作。

制约特朗普

尽管特朗普对全球领导力制造了暂时性的真空,并不断有人质疑他的执政能力,但他至今尚未像他在竞选过程中所威胁的,对美国的外交事务造成系统性损害。这是因为他受到一次又一次来自国会、他自己的国家安全团队以及现实情况的制约。

以美国领导的秩序的核心特征——美国的同盟体系为例。尽管特朗普继续嘲笑美国的盟友是“吃白食的”,但是华盛顿对其欧亚盟友的政策更多是连续性的,并未进行不可预见的调整。总体而言,是特朗普的顾问们、外部宣传和国会监督合力确保了美国盟友政策的连续性。除此之外,尽管欧洲领导人对特朗普心存疑虑,但他们一直在寻求通过与美国合作来维持联盟。比如说,俄罗斯因侵犯乌克兰的领土完整性,而受到美国政府基于规则的压力;虽然本届政府希望减去部分对俄的制裁,但国会却以压倒性的多数批准了新的制裁,束缚了特朗普的手脚。随后,特朗普国家安全团队的某些高级成员,推动美国政府向乌克兰提供了军事援助,更是令多数观察人士大跌眼镜。

重点是,无论特朗普有多么蔑视基于规则的秩序,他也明确的认识到这种秩序不可或缺。观察美国政界的历史,特朗普也并非特例。他与部分政客相似,因为美国的行动自由被秩序所限制而感到愤怒,但却最终认识到秩序保护并促进了美国的利益。比如说,美国与朝鲜的对抗中,特朗普既需要强大的亚洲联盟,也需要与北京建立合作关系,这与特朗普在竞选口号是完全相反的。再如,为了打败伊斯兰国(ISIS),特朗普需要奥巴马时期组建的盟友和合作伙伴,这个联盟将伊斯兰国赶出了摩苏尔和拉卡。因此,特朗普并未完全摒弃秩序,甚至迫接受了某些关键部分。

特朗普漫无目的性格也起到了一定作用。国际关系专家托马斯·赖特(Thomas Wright)曾说:“自二战以来,每届政府的外交政策,都是由其总统的性格和观点来定义的”,这点在特朗普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纵使特朗普的冲动性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但与过往的总统不同,特朗普并无兴趣将一时间的冲动,转化为一系列的政策。这可能会让他身边的团队,及民间的声音,发挥比以往更强大的约束作用。

国内矛盾

秩序的韧性不应成为当前努力的结果,而是成为巩固和更新国际秩序、解决对人类生存的长期威胁的起点。当前最大的挑战,是人们对国际秩序中最重要的前提条件已不再抱有信心。虽然本土主义和反自由主义的力量助长了这种幻灭感,但其根植于许多人的生活经历,因为当前秩序所承诺的利益并没有流向他们。

美国秩序的基石由三个基本命题组成:经济开放和一体化,将带来更大、更广泛的共同繁荣;政治开放、民主化并保护人权,将培育更强大、更公正的社会、更有效的国际合作;还有,经济和政治的开放,是相辅相成的。然而,这三个命题现在均受到全方位的质疑。

正如政治学家杰夫·科尔根(Jeff Colgan)和罗伯特·基欧汉(Robert Keohane)在本刊中所论述的那样,全球化与共享繁荣之间的联系已不再清晰。他们认为,当前的国际经济体系被“操纵”了,需要一套新的规则为世界各地的中产阶级谋利。同时,西方世界也日渐将全球一体化,视为对国家认同感和经济活力的威胁。

纵使开放的政治模型有诸多优点,但民主体制当前正现在处于守势。从内部来看,威胁包括了内部纷争乱及民粹主义的抬头;从外部来看,部分国家正使用全国民主基金会(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所谓“尖锐力量”【译者注:“尖锐力量”代指在处理国际事务中,使用信息审查制度,或使用信息操纵手段来削弱独立机构的声誉】的混合策略,对政治多元化和开放选举体系进行破坏。俄罗斯总统普京对美国大选的干预,可能帮助特朗普赢得了大选。而在未来几年,俄罗斯的“积极措施”和中国的影响行动将继续趁虚而入,破坏民主制度的稳定。

当触及经济和政治改革的相互作用时,中国一直在努力证明——包括向各发展中国家证明——经济开放与集中的政治体系是完全兼容的。虽然很少有人愿意效仿苏联,但中国模式却视为一种较有吸引力的选项。习主席也称中国模式是“其他国家的新选择”,而在非洲、亚洲、甚至在欧洲的部分国家,都在关注中国的发展。

这些趋势远在特朗普上任之前就出现了,而现在民主面临的新威胁又加剧了这些趋势,甚至试图改写真理。但趋势并非不可逆转的。1989年【译者注:即东欧剧变】并没有把民主变为历史终结点;而2016年【译者注:即特朗普当选】亦不会开启民主的毁灭之路。

在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中,自由主义在过去和未来一直都是不完善的。正如伊肯伯里所指出的,当前的秩序实际上是传统威斯特伐利亚体系【译者注:即建立在国家主权基础上的国际关系体系】和一种更自由的变体的混合物。这种变体首先出现于19世纪的大英帝国时期,并在20世纪的美国领导下巩固。但这种混合体总是在“维护国家主权及不干涉主义”和“普世价值观及多边主义”两个极端之间,艰难的维持着平衡。而当秩序的重心转向前者,并不意味着整个秩序的终结。

此外,过去两年的事态发展——即英国脱欧、特朗普当选、欧洲右翼政党的崛起、外国对民主政治的干预等一系列事件——都敲响了警钟。这是西方民主国家当前面临的问题,急需讨论出一种不同的方式,来应对国外的压力、国内的社会与经济的脱节、还有全球化及自动化带来的分配不均的后果。后续的举措是否会带来自由民主力量的真正复苏,仍有待观察。当然,现在也有一些令人鼓舞的迹象,如特朗普的过分行为,引发了多方的激烈反应。在欧洲,事实证明了欧盟比预期更有凝聚力,经济基础也更强大。虽然民粹主义运动仍在推进,但也遇到了相当大的阻力,如法国极右翼候选人马琳·勒庞(Marine Le Pen)的政治主张并未被大多数法国国民所接纳。民主国家还尚有余力,可以对威权民粹主义的进行管理。并缓解其所带来的的压力。如果西方能够成功恢复民主模式的吸引力,那么威权模式的弱点和矛盾将重新成为人们审视的焦点,毕竟威权模式依赖于对人类基本自由的系统性压制,且通常伴随着深陷泥潭般的腐败。在这方面,北京对外展现的自信与国内深层次的不安全感之间很能说明问题。

外部威胁

除了西方内部的弱点,当前秩序还面临着来自外部的挑战,首当其冲就是新一轮的大国竞争。事实上,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明确地将竞争,而非秩序,作为一种组织理念。他认为前几届政府视其他大国为“友好的参与者和值得信赖的伙伴”,并假设“竞争将让位给和平合作”是不切实际的。但特朗普团队却错误地将这一问题框定为非黑即白的命题。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放弃战后的秩序对于守成大国来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让步,因为秩序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主要的竞争优势。保护秩序,并调动秩序中的资源,是美国与中俄竞争的必要条件。同时,大国竞争也并不一定在短期内导致世界秩序的颠覆。要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首先有必要了解这两个主要的大国竞争对手。

在普京治理下的俄罗斯确实想破坏美国的领导地位,以及华盛顿民主盟友的凝聚力。但到目前为止,事实证明克里姆林宫更多仅仅是搅局者,而并不构成生存危机。没错,普京的确悍然侵犯了乌克兰的领土完整,但他遭到了大西洋两岸的共同回应,阻止了他将基辅拉回莫斯科的轨道;而北约(NATO)最新的前沿部署,也阻止了俄罗斯的进一步侵略行为。还有,虽然普京对叙利亚的干预,间接帮助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Assad)进行惨无人道的屠杀,并让俄罗斯在当地扮演了平衡者的角色,但俄罗斯的角色也并没有提升至如地区的安全管理者等更高的层面,而且根据当前趋势,未来可能也永远不会。在全球治理的层面上,俄罗斯既没有能力大幅改变国际贸易和投资体制的进程,也没有能力破坏对如气候变化等挑战的多边努力。同时,考虑到俄罗斯脆弱的经济和不利的人口趋势,未来这种情况将越来越明显。美国既要避免落入低估普京的陷阱,也要回避高估他的诱惑。

中国则是另一番景象。它虽然有更大的能力来改造全球秩序,但是在短期内会未必会进行尝试。参考中国领导人的表述,中国并不指望取代美国成为新秩序的核心。而正如中国问题学者沈大伟(David Shambaugh)所指出的,北京仍然是一个“部分大国”。借用前美国官员罗伯特·佐利克(Robert Zoellick)和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的理解,中国的基本全球战略是成为“有选择性的利益相关者”,根据成本效益分析,来挑选和选择要承担的责任。执行这种战略的前提条件是美国将继续对所有事务兜底。

中国当然将在国际秩序的运作和演变中,寻求更大的影响力。其他新兴国家也不例外。但是,这需要美国和各新兴大国同步进行调整,而不是对现有秩序推倒重来。

但问题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在东亚地区的区域性竞争态势,是否会转化为更根本的全球挑战(尤其是中国成功地在东亚建立势力范围之后)?中国在亚洲的战略旨在削弱美国并增强自己,从而改变力量均衡。中国具体的行动包括了军队建设、在南海的一系列活动、经济外交、及一带一路倡议(BRI)等,逐步扩大其地区影响力。与此同时,由于特朗普政府忽视亚洲的安全和经济框架,反倒是协助了中国提前完成其目标。

但美国及其伙伴还有很多办法。美国的主要盟友,要求美国在亚洲长期存在,而这可能会打消北京执行亚洲版“门罗主义”的念头。即使在如南海等中国已经取得优势的方面,美国及其伙伴仍有能力保护区域特权和全球规则,如航行自由和畅通的合法贸易。最终,华盛顿可以依靠历史盟友和当代的伙伴,在回归至有效的亚洲战略后,继续维持美国在亚洲的角色,并在促进与北京进行全球合作的同时管理区域性的竞争。

最后,从北非到南亚这条不稳定弧线上,爆发出种种的暴力事件,使部分观察人士认为中东的混乱,可能将威胁到全球秩序。但中东的不稳定一直是该区域的特性,而非短期产生的问题。自奥斯曼帝国在一战末退出历史舞台后,在短短三十年的时间段内(即1970年代初到本世纪的前十年),该地区战乱难平,出现了赎罪日战争、黎巴嫩内战、伊朗革命、现代恐怖主义的抬头、麦加的陷落、阿富汗战争、两伊战争、第一次黎巴嫩战争、两次巴勒斯坦起义、波斯湾战争、伊拉克战争和也门内战等。

如今,脆弱的国家结构、暴力的意识形态、伊朗与沙特之间的竞争,确实将局部冲突转变成了地区性的危机。除了令人震惊的人员伤亡数,地区危机还产生了外溢效应,导致难民大量涌入欧洲,并在整个西方世界引发圣战袭击。与此同时,美国既不情愿,也无法像过往一样维持对地区的干涉行为。从供需的角度去看,美方投资资源、特别是投放军队的意愿降低,而地区对美国干涉的热情也同步降低。不管如何,波涛汹涌的中东并没有拖垮整个体系。以美国为首的同盟已打退了伊斯兰国,消灭了恐怖主义国家在中东心脏地带的存在,击退了国际社会面临的最大威胁。同时,欧洲也在学习如何应对难民危机。至于德黑兰,或许在某些方面取得了上风,但该地区的权力平衡最终趋向于在伊朗及其代理人和沙特领导的逊尼派集团之间,形成一种不安的、甚至是混乱的平衡。当然,从长远来看,只有各国进行有效的治理,才能有助于管理、减少、和遏制地区的不稳定。

机会窗口

不管如何,上述分析并不是让人们感到自满而停止努力。在华盛顿,遏制特朗普的破坏性本能还需不断努力。随着他更为频繁地在全球舞台上寻求加分,遏制只会变得更加困难。对特朗普的约束力,往往归结到少数的内部成员身上,但他们却很容易被其他不负责任的声音所取代。从国际上看,挑战也正日益增加,而不是逐步减弱,其中甚至包括某些由技术驱动的,对国家权利本身的挑战。而秩序的韧性,仅能为当前的纠错工作提供短短的机会窗口期。

许多关键的步骤,将都基于是否可以美国完善国内治理,这也将为后续建立国家安全的共识创造更充分的先决性条件。但两党外交政策领导人也有一个明确的任务:加强并调整战后的国际秩序,使其反映现实情况、满足当前需求,但也需同时确保美国在国际事务上的核心角色。这将需要提出创新的想法和有效的主张,以确保全球化带来更广泛的共同繁荣;也将需要有效地管理美国与中俄的战略竞争,保护美国的特权,但不陷入全面的竞争或直接的冲突中;最后,美国还需要说服世界各地的政府和公民,表明绝大多数美国人与本届总统意见相左,仍致力于与其他国家密切合作,通过共同行动和规则来确保共同利益。

当前的国际秩序或许可以接受美国暂时性的缺席,但若美国永久退出国际事务,则可能会带来不可预期的后果。从长远来看,即使是在国际合作最发达的领域,国际秩序仍然需要明确的领导者。比如说,《巴黎协议》在2023年进行下一轮承诺时,会有谁站出来确保各国增加减排?再如,谁又能把全球各大国联合起来,执行伊朗核协议的后续协议?至于在规则尚未明确,或过往方案不再奏效的领域,美国的领导作用更为关键。在全球调整贸易和投资走向之后,会如何影响计划经济的持久性、工作性质的变化、以及收入平等性?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应对国家的脆弱而导致的移民、难民潮?还有,应该采取什么规范,对网络空间和人工智能进行管理?

世界不能指望无方向的集体行动,也不能指望中国牵头。在预见的未来内,中国既没有本能,也没有意愿扮演领导者的角色。而美国是唯一拥有足够的影响力和决心的国家,而且在历史上就拥有以短期利益换取长期影响的意愿。美国以独特的方式接受在国际秩序中的领导角色。但在这种秩序中,各国的关系却与修昔底德著名的“米洛斯对话”(Melian Dialogue)中的格言完全相反:强者行其所能为,弱智忍其所必受。

所有上述的机会,都强调了美国的机会窗口期。要想最大化利用这一机会,就必须挺过当前的总统任期,且不能让特朗普连任。特朗普一届任期和两届任期所造成的区别,可能并不是线性的,而是指数性的。比如,奥巴马需要两届任期来实现他在2008年竞选时的理念;而特朗普也遵循这个规律的话,那么他的第二个任期将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另一方面,特朗普的连任将证实特朗普主义已成为是美国的新常态,而非简单的反常现象。这将促使各国家采取更果断的步骤,重新调整各自的关系和承诺,这将对美国和同盟的长期健康发展造成严重打击。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曾发表言论,阐述德国在没有美国领导下的发展方式,未来或许将有更多美国的朋友往这个方向考虑。另一方面,2020年的总统的选举也可能传递完全不同的信息,并协助美国尽快恢复其领导角色。

美国外交政策界应该为特朗普之后的世界做好准备。虽然,从当前的情况或许很容易得出万念俱灰的结论,但是悲观结论不仅是徒劳的,也是错误的。从科技到军事、从发展到外交、从经济活力到人力资本,美国在各个方面的优势仍是显著的。在机会成熟的时候,美国可以对旧秩序进行改革,重现欣欣向荣的生命力。

翻译文章:

Jake Sullivan, The World After Trump, Foreign Affairs, Volume 97, No.2, March / April 2018

译者介绍

熊宜安,宾夕法尼亚大学系统工程硕士毕业,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0/12/18   发布时间:2020/12/18

旧文章ID:23768

FT社评:美国体制勉强经受住了特朗普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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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社评  来源:FT中文网

这次选举是一次险胜。尽管美国当选总统乔•拜登(Joe Biden)显然已赢得上月的总统选举——而且本周获得了入主白宫所需的多数选举人团选票——但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 41天后才承认这一结果。他的许多同僚尚未承认。有些人永不会承认。上周,逾半数众议院共和党议员签署了一份请愿书,要求最高法院推翻确定拜登胜局的四个摇摆州的选举结果。

19个共和党控制的州的总检察长也加入到这场由得克萨斯州提起的诉讼中。法院立即驳回了这一隐藏得并不高明的、希望通过司法政变扭转特朗普败局的企图。但特朗普本人至今拒绝承认败选。而且,鉴于他一向反感接受“失败”,也不可能这么做。结果,约四分之三的共和党选民认为这场选举被窃取。美国体制的护栏还在。但它们已被一个仍然拒绝告诉选民真相的政党严重动摇了。

下一场考验将于1月6日到来,届时,国会应确认选举人团的结果。麦康奈尔敦促他的同僚们不要挑战让拜登获胜的选举人。许多人可能会不理他。几乎不存在国会可能推翻选举结果的危险,因为众议院仍掌握在民主党手中。然而,拜登成为总统的方式将塑造美国政治的未来。

一方面,麦康奈尔显然明白,试图让特朗普继续掌权是徒劳的。另一方面,他不想被视为与特朗普对立,后者认为任何偏离他的说法——这场选举被“窃取”——的论调都是背叛。麦康奈尔显然认为,这是他能保住参议院领袖地位的唯一途径。

美国的体制将于1月20日拜登就任时再次接受考验。特朗普已暗示,他将在佛罗里达州举行一场打对台的活动以启动其2024年总统竞选——并表示任何未能追随其抵制的共和党人都是叛徒。

共和党人将不得不再次做出选择。那些追随特朗普领导的人将永远给自己打上反民主的印记。不过,过去几周,许多共和党政客和特朗普任命的法官都勇敢地坚决捍卫法治。很多情况下——比如对亚利桑那州州长道格•杜西(Doug Ducey),或佐治亚州州务卿布拉德•拉芬斯珀格(Brad Raffensperger)来说——这样的立场冒着相当大的个人风险。特朗普附和了将他们关进监狱的呼吁。右翼媒体还攻击了本周辞职的特朗普的司法部长威廉•巴尔(William Barr)。巴尔表示并未发现任何证据显示选举存在广泛欺诈行为。

正如巴尔已发现、麦康奈尔目前正发现的那样,以往的忠诚记录无法保护他们免遭总统的报复。不存在这样的保护。整个共和党现在面临一个选择,要么追随特朗普的鲁莽,要么利用拜登的胜利作为重启的机会。如果他们继续支持特朗普越发离谱的、关于选民欺诈的理论,他们将使自身当选的可信度遭到质疑。

不论真假,特朗普2024年竞选总统的野心都是保住他对该党控制的一个工具。对这种企图放任越久,清算的代价就会越高。美国体制经过2020年后尚算完好。共和党尚未断定这是否是件好事。

译者/何黎

来源时间:2020/12/18   发布时间:2020/12/17

旧文章ID:23767

亚裔美国人政治联盟教给民主党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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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VIET THANH NGUYEN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在联盟政治中,联盟的每一部分都很重要,尤其是当选举临近的时候。对民主党人来说,亚裔突然变得关键起来:他们是美国选民中规模增长最快的种族或民族群体,占选民总数的4.7%——足以影响佐治亚州总统竞选的结果,乔·拜登(Joe Biden)在那里大约以1.2万张选票的优势获胜。

出口民调显示,在全国范围内,亚裔选民支持拜登和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比例约为2:1,标志着数十年来亚裔选民向民主党的靠拢。(1992年,55%的亚裔投票给乔治·H·W·布什[George H.W. Bush],31%的人投票给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有理由相信这种转变会持续下去:虽然有三分之一的亚裔投票给特朗普,但在18岁至29岁的亚裔中,有83%的人投给了拜登。

亚裔活动人士认为民主党没有对他们的社区给予足够关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亚裔可以提供怎样的经验给民主党呢?尽管存在许多分歧,但他们有能力围绕政治共识形成稳固的多数,为民主党联盟乃至整个国家树立榜样。他们可以表明,身份认同和政治意识形态都很重要,而不是非此即彼。

在身份认同上,亚裔仍是一个极多元的群体。语言、移民、世代、宗教、文化和祖籍国方面的许多差异丰富了这一社区,但也可能导致分裂。“亚裔美国人”这种分类并非固有,因为生活在亚洲的人通常并不把自己想象成笼统的亚洲人,而是更愿意认同特定的国籍或民族。

在美国,来自亚洲的移民总是成为“亚裔美国人”,以对抗反亚裔种族主义。这种种族主义——形式包括偶尔发生的暴力、持续不断的侮辱和轻视,以及将其视为“模范少数族裔”的正面但又傲慢的刻板印象——带来了团结,有助于亚裔社区的联合。

如今,尽管存在许多差异,但亚裔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一致的进步联盟。可以肯定的是,亚裔的身份认同可能与一些保守目标一致,反对平权行动的亚裔虽然人数不多,但声势很大,就是一个例证。但那些认同亚裔身份的人通常立场偏左。认同亚裔身份的行为,通常是意识形态上的,意味着承认一个广泛的多民族联盟的重要性。

候任副总统、民主党人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不仅热衷于讨论她的黑人血统,也热衷讨论她的南亚血统,这并非巧合。相较之下,共和党政客尼基·黑利(Nikki Haley)与博比·金达尔(Bobby Jindal)作为美国政坛最著名的印度裔,对自己是否认同印度裔美国人的身份顶多持模糊态度,更不用说认同亚裔身份了。

今天的进步亚裔联盟也是通过缓和其基本的政治冲动而形成的。这一联盟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968年,当时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的学生们创造了“亚裔美国人”(Asian-American)的说法,以表明对反种族主义、反战、反资本主义、反帝国主义,通常还包括对马克思主义运动的认同。这些支持往往来自联盟中的知识分子和政治领袖,但绝大多数亚裔的特点仍是更主流的自由主义,或者甚至是稍保守的自由主义。

总统参选人杨安泽(Andrew Yang)就是这种温和意识形态的代表。尽管他提出的全民基本收入计划相对进步,但他并不算一个政治激进派。虽然他没有积极宣传自己是个亚裔候选人,但他也没有回避这一身份(不过他还是对此开过几个尴尬或不着调的玩笑)。

亚裔之所以建立这一政治联盟,不是不顾身份认同,而是因为身份认同。他们的成功是对诋毁“身份政治”并呼吁将阶级放在种族或身份之上者的驳斥。文化理论家斯图尔特·霍尔(Stuart Hall)经久不衰的洞见是:“种族是阶级存在的形态。”创造种族概念,利用种族差异,一直都是资本主义的一部分。这就是为什么任何呼吁阶级大于种族的主张,往好里说是大错特错,往坏里说则是不诚实。

当然,身份政治也有一些无效甚至恶意的例子。比如特朗普总统动员他的票仓时,故意突出白人身份政治,这一直是美国默认的身份政治,但很少被指出来。特朗普公然对这个国家有多“白”做出了明示,而非暗示。但问题并不一定在于身份政治本身。问题在于,特朗普将白人身份政治与有利于富人的经济政策,以及妖魔化其他种族的政治策略结合到了一起。

而亚裔联盟所要求的政策,则是在某种程度上帮助那些正在挣扎和需要帮助的人,他们往往是有色人种。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社会学教授、全美亚裔调查(National Asian-American Survey)的首席研究员珍妮弗·李(Jennifer Lee)表示,“亚裔在几个方面明显趋同,包括被歧视经历、投票行为,以及对环境保护、枪支管制、提高赋税和社会服务供给等政策的态度。”

亚裔联盟,乃至整个民主党所面临的问题是,经济正义的构成是什么:是克林顿—奥巴马支持华尔街和贸易协定,对中产和工薪阶级关注不足的新自由主义?还是一种更大力度的经济再分配形式,对富人征收更高税率、消除或大幅减少学生和医疗债务、扩大医保和儿保覆盖、支持公立学校、增加高等教育机会?

正如今天的亚裔联盟所看到的,如果不关注身份和差异,任何政策都无法有效执行。例如,大多数亚裔支持平权行动,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这不仅是为了减少非裔和拉美裔面临的不平等,也是为了减少太平洋岛民和较贫穷亚裔面临的不平等。

这种平权行动的立场承认,有必要建立一个多民族亚裔联盟,也有必要建立一个多种族美国人联盟。群体利益和自身利益有时一致,有时不一致,但团结需要联盟成员有时为自身寻求正义,有时为他人寻求正义。

亚裔联盟带来的重要一课是,尽管赞美多元有时会将注意力从经济不平等的问题上转移开,但这并不意味着对多元、差异或身份认同的关注会忽视经济不平等。相反,这个国家的经济不平等一直建立在种族差异上。只有确认种族差异的存在,并采取强有力的措施实现经济正义,才能帮助缓解这个国家面临的许多经济问题。

Viet Thanh Nguyen是一名观点文章作者,著有《Nothing Ever Dies: Vietnam and the Memory of War》一书。欢迎在Twitter上关注他:@viet_t_nguyen。

翻译:Harry Wong

来源时间:2020/12/18   发布时间:2020/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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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大选助摇摆州“翻蓝”后,佐治亚华人转战该州参议员复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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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影  来源:BBC中文网

从中国来到美国近30年的肖宇是美国共和党党员,过去曾帮助共和党人竞选公职,但是今年,他不仅在总统大选中支持民主党拜登,还在积极组织华人群体帮助民主党人竞选参议员。

肖宇所在的佐治亚州(Georgia)目前是全美国的焦点。前副总统拜登在总统大选中击败了对手特朗普,但在参议院中,共和党和民主党分别获得50和48个席位。最后两个席位在佐治亚州,仍然悬而未决。1月5日将在该州举行的参议员复选决定了未来四年参议院的主导权,如果民主党能获胜,将为拜登政府强力有效执政奠下基础。

“美国过去四年非常两极分化,如果参议院继续由共和党控制,拜登很可能一事无成,那么四年后Donnald Trump可能卷土重来,”肖宇在BBC中文的访问中说。他认为共和党当前的很多方针背离了他的想法,到了“拨乱反正”的时候。

崛起的亚裔力量

美国总统选举重新计票后,民主党的拜登在佐治亚州以1.2万多张票的微弱优势领先特朗普,支持率比四年前希拉里竞选时大幅增加,这也是该州自70年代以来第二次“翻蓝”(上次在1992年)。

根据AAPI Data,在佐治亚州,美国亚裔选民占全体选民的4.7%,这相当于近23.8万名选民,足以决定这个摇摆州的选票数。根据Votebuilder的统计,截至11月18日,亚裔注册选民总数约为19.3万人,其中约12.4万人参与了投票,参与率为64.56%。

Target-Smart的分析显示,今年佐治亚州的亚裔选民投票率比2016年突增了约90%。根据人口统计,在该州亚裔人口中,华裔是第二大群体,占亚裔总人口的15%。

旧金山州立大学研究亚裔族群的教授张华耀(Russell Jeung)对BBC中文说,“亚裔选民不仅帮助了拜登当选,还能够使美国参议院摆向民主党,继而在公共卫生和新冠病毒大流行、经济复苏、气候变化、种族公正以及移民等关键议题的政策制定上发挥重要作用。”

在此次参议员复选竞争中,现任共和党参议员莱弗勒(Kelly Loeffler)和珀杜(David Perdue)分别与民主党人沃诺克(Raphael Warnock)和奥索夫(Jon Ossoff)展开竞争。竞选造势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两党的竞选团队都在该州投入了大笔资金,有可能成为美国历史上最昂贵的参议员选举。

中国因素的影响

今年美国选举中佐治亚州的亚裔选民投票率将近翻了一番,其中中国因素是影响他们、特别是华人选民的一个重要原因。

疫情期间,特朗普坚持使用“中国病毒”(China virus)一词来指代新型冠状病毒。批评人士认为,这可能导致在美国的华人、甚至整个亚裔群体受到污名化。

“‘中国病毒’一词将这种疾病种族化,华人被指责为该疾病的罪魁祸首。约有三分之二的亚裔美国人表示,当前一连串的反亚裔种族主义是他们投票的动机”,张华耀教授说。张教授的团队从今年3月展开“停止仇视亚裔”(Stop AAPI Hate)调查,目前已经收到数百起亚裔遭到敌视的案例。“在这些事件中,作恶者像鹦鹉学舌似的效仿特朗普的仇恨言论”,他说。

居住在佐治亚州的华人金瑾20年前来到美国,以前不太关心政治,今年首次投票,并且首次担当组织者协调华人助选。她决定站出来的一个主要原因是,特朗普口中的“中国病毒”令她感到华人在美国的生存环境受到威胁。她在读小学的女儿被同学问到,是不是她妈妈带来的病毒,这让她感到难过。

金瑾不仅支持拜登当选,还帮助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拜票。她看到今年9月17日,国会众议院通过了华裔民主党议员孟昭文(Grace Meng)提出的一项议案,呼吁公职人员谴责敌视亚裔的言行,并要求执法部门调查仇恨犯罪。该议案得到民主党243票全票支持,而共和党中只有14票赞成,163票反对,最终没能递交参议院。

“虽然这个议案仅仅是表态,但民主党全部通过了,说明他们坚决支持谴责对亚裔的仇恨行为,那我们当然要去支持民主党了”,金瑾对BBC中文说。在过去两个星期里,包括她在内的20多名义工团队寄出了5500多张明信片为民主党候选人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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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来源,金瑾

图像加注文字,金瑾(右二)与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沃诺克(Raphael Warnock)。

美中交锋中的华人

根据AAPI Data,在佐治亚州亚裔人口中,华裔占亚裔总人口的15%,约为7.5万,仅次于印度裔15万人。就人口基数来看,华裔本身很难在反转参议院中起到决定性作用。不过,不管是哪方阵营,今年华人的投票热情似乎都比以往要高。美中两国因意识形态差异和大国竞争而引发的激烈冲突,令在两地都有生活经历的华人真切地感受到了火热的政治温度。

“以前美国政治对华裔没有太大影响,今年由于川普和疫情,华人社区被动员起来。我们在总统选举中起了很大作用,也说明只有通过参政才能够发声”,从中国来到美国30多年的倪健对BBC中文说。

过去两年里,美国在多方面围堵中国,从2018年贸易战开始,扩展到科技、军事、媒体、教育等领域。针对香港、新疆等涉及人权的议题,美国国会通过一系列法案,授权政府对可能侵害人权的人实施制裁。国会还通过旨在增强美台经贸往来的“台北法案”,而中国将台湾视为“核心利益”。

今年7月,特朗普政府要求中国关闭驻克萨斯州休斯敦(Houston)的总领事馆,几天后,中国以关闭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予以回应。美中两国关系跌至建交后的历史冰点。

金瑾运营一家国际教育机构,从事美中两国教育交流。疫情造成国际航班中断以及人员流动减少直接打击了她的业务,加上美中关系恶化蔓延到教育领域,赴美中国留学生人数锐减,她的公司雪上加霜。“生意少了九成”,她说,这是她反对特朗普的另一个原因。

目前美国两党形成共识,认为中国是美国的战略竞争对手,即便拜登政府上台,也会在很多领域继续对抗中国。许多分析指出,与特朗普不同的是,拜登将联合盟友对抗中国,并且在香港、新疆等涉及中国人权状况时强力施压。

多位来自中国大陆、支持民主党候选人的华人受访者说,他们希望拜登上台后,美中两国朝着合作的方向发展。部分人表示,因担心中国大陆亲人的安危或与中国有关的利益受损,不愿意评论中国的人权议题,并称对香港、台湾事务不太关注。

80年代末来美国的倪健说,他支持中国朝着“更民主、更开放”的方向发展,但“至于怎么走,大家的做法可能不完全一样,(中国)不一定按照美国的民主制度来做。”

倪健说,拜登在奥巴马任期内担任副总统时,对华政策并没有打出特别强硬的“民主牌”,因此他认为,拜登政府也不会这么做,而是会“集中精力和时间处理美国国内的事务。”

转向支持民主党的共和党华人

除了中国因素,美国国内的问题也左右着华人的选择。

90年代初来美国的华人肖宇说,过去四年“过得最不愉快”。他原先任职的公司今年首次公开募股,他也通过自己持有的一点原始股加入。在疫情重创美国经济时有所收益,原本应该高兴,但他说,美国政治环境的恶化令他无法振奋起来。

“打开电视就看到政客在对骂,Donald Trump在撒谎,美国民主不应该是这样”,肖宇说。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北京腔,说话直来直去,语句中还时不时夹杂着英文。

肖宇居住在佐治亚州琼斯溪市(Johns Creek)已经23年,作为一名注册共和党员,他曾主动参与共和党的活动,并帮助共和党人竞选公职。2015年初,他自愿鼓励并带领华人在佐治亚州议员第50区议员选举中,帮助拉芬斯伯格(Brad Raffensperger)在复选中以100多票获胜,此前他落后26票。拉芬斯伯格目前已成为佐治亚州的州务卿。

同一年,肖宇担任市议员竞选的官方竞选总干事,经过八个月的初选和复选,帮助一位共和党台湾裔候选人取胜,成为该县首位华裔市议员。

肖宇回顾那时做政治筹款时的经历,“高高兴兴像过节一样”。但这次,不同阵营的华人在社交媒体上对立起来,甚至彼此用言语攻击,令一些人多年的友谊破裂。而在现实中,支持民主党的华人相对沉默。

“我们华人社区被分裂了”,肖宇说,他在今年的筹款名单上没有公布捐款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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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来源,DAVID DENG

图像加注文字,肖宇(左二)在2015年组织竞选市议员。

肖宇曾经很享受每月一次该县共和党人的周六早餐会。“大家热情友善,穿着西装套服,吃个美食早餐,面对国旗宣誓,”他说,会议通常会邀请共和党候选人讲解竞选理念,或嘉宾阐述共和党的执政理念。肖宇几乎是这里唯一的亚裔,但从未感觉到被排斥,并且被邀请帮助共和党候选人接触亚裔社区。

特朗普当选总统后,肖宇逐渐感觉这样的早餐会“变味了”。许多候选人或者嘉宾的讲话变成了“特朗普式的咆哮体”,这令他联想起中国文革式的大批判。

不仅如此,肖宇还认为,传统共和党的许多观念已经有所转变,特朗普“把共和党绑架了”。

他举例说,共和党一贯注重财政责任,需要平衡收支而不能无端大量举债。但在特朗普执政的四年里,“在经济这么好的情况下,美国国债一次次冲顶,无法控制,在疫情之前就已经如此了。”

又如多年争议不断的堕胎议题,肖宇认为,基于共和党“小政府”的理念,个人管好自己的事情,在不影响他人的情况下享有充分自由,不受到他人和政府干预,因此“堕胎完全是个人私事和个人权利,应该留给本人和他们的医生决定”。

过去四年里,反堕胎势力不断增长,包括佐治亚在内的许多州出台了严厉的堕胎限制令。肖宇认为,特朗普利用堕胎议题“绑架了基督教领导,加剧了国家分裂”。

“不能只坐在那打嘴仗,要出来做点事情”,这一想法令他再次走上助选之路。这次,他转而支持民主党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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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来源,HONG CAO

图像加注文字,肖宇在本地一家中华超市门前举办集会,支持拜登竞选总统。

“不是我变了,我仍然是我,但是共和党的很多方针背离了我的想法,特别是以Donald Trump为代表的”,肖宇说。他认为现在是“拨乱反正”的时候,美国应该“重回正确的轨道”。这包括继续与中国接触、重新加入治理全球气候变化的《巴黎协议》、友善对待移民、推行适当的医疗福利等。肖宇说,将来自己仍有可能回到支持共和党的路线。

今年11月,肖宇自愿为华裔民主党欧晓瑜(Michelle Au)谋划选举策略,并召集华裔筹款。这位麻醉科医师最终当选佐治亚州参议员,成为该州立法院243年历史上首位华裔参议员。

“初选时投入了大笔钱”,肖宇谈起他的竞选策略滔滔不绝。当其他候选人由于初选时没有本党对手而保存实力节省花销,肖宇建议欧晓瑜孤注一掷把筹款全部花掉。原本不知名的欧晓瑜脱颖而出,在新冠疫情高峰期利用她的医生身份打响了知名度,在随后的大选中顺势胜出。

在分裂中争取“中间选民”

美国目前陷入严重的两极分化,有关移民政策、社会不公、城乡差异等问题的争议被放大,电视媒体和互联网上弥漫着相互指责与仇视,甚至滋生了虚假信息和阴谋论。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华人社区。

华人退休教授廖碧兰从事美术专业,之前从未想过参与政治,但在中国社交媒体微信群里的 “骂战”将她卷入政治漩涡。

廖碧兰多次在微信群里转发有关拜登和民主党的政策,遭到许多反对者言语辱骂,并多次将她踢出群组。但她继续组织网络活动,并制作提前投票的视频呼吁华人投票支持民主党。

“川普摧毁了我的美国梦”,廖碧兰对BBC中文说。她在2000年来到美国,当时已经人近中年,不会说英文。在接下来近10年中,她重读学位,进入学校教书,并成为教授。

50年代出生的廖碧兰曾经看着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中受难,自己和家人也受到连累。她说美国目前的分裂与斗争令她回忆起不幸的童年经历,不希望晚年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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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来源,KEN SCROGGS

图像加注文字,退休美术教授廖碧兰(中)参与造势集会。

廖碧兰四年前搬到佐治亚州的格威内特(Gwinnett)县。这是该州最富裕的县,总人口排名第二。这里拥有该州最多的亚裔人口,约10万人,占该县总人口的12%。

6月底,拜登竞选团的全国性组织“华裔支持拜登”(Chinese Americans for Biden)留意到廖碧兰,邀请她组织义工帮助竞选。在随后的几个月里,60多岁的廖碧兰与数十个义工一起设计明信片、打电话拜票,并在疫情下亲自上门通知退票的选民修改信息。

在美国国会和地方选举中,复选的投票率普遍比初选低,加上拜登在总统大选中取胜后,一些民众希望参议院得到权力制衡。包括华裔在内的亚裔“中间选民”成为两党争夺的对象。

马里兰大学亚裔美国人研究系教授Janelle Wong对BBC中文说,“亚裔美国人倾向支持民主党,投票给拜登和特朗普的比例约为2:1。看起来佐治亚州的参议员竞选结果会非常接近,所以每一张选票都很重要。两党都应该争取亚裔选民的支持,他们的力量此前没有开发出来,但却是一支新的政坛力量。”

这也促成肖宇等人成立了名为“鼓励华人参政行动”(Chinese American for Political Participation)的团体,以举办讲座、放映电影、邀请嘉宾座谈等形式,号召不同行业的华人参与讨论美国政治。他们的主题涵盖医疗卫生政策、候选人的背景和政见、申请缺席邮寄投票程序、中美关系下华裔群体的处境、媒体在大选中的作用等。

“如果我们一开始立场鲜明地支持民主党,就等于抛弃了一个阵营,可能作用不大,所以最后选择了相对中立的角度来做这件事,”论坛的组织者倪健说。他还担任亚特兰大中国商会的会长,并管理一家跨国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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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来源,JIAN NI

图像加注文字,倪健寄出的拜票明信片。

倪健认为自己的立场“中间偏左”,在经济上倾向支持市场经济,认为个人富裕的同时也为国家和社会创造财富,在福利政策上倾向保障弱势群体的利益,包括实施全民医疗保险。他将特朗普在选后不承认败选比作一个“第三世界的独裁者”的行为,认为特朗普忽视环境保护、不尊重媒体等行为是对“美国的民主和法律制度的最大威胁。”

在本月初结束的为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征集筹款中,肖宇的团队没有达到官方竞选团队所设定的5万美元的筹款目标,这意味着不能邀请到国会议员、州务卿等人单独为华裔选民举办造势大会,即使只是网络见面会。最终华裔被并入整个亚裔群体,在15日共同举行造势活动。

肖宇在反思时说,支持民主党的华裔群体缺乏有系统的社区组织和领袖,导致这次没能在全国范围内传播讯息。他对此感到遗憾,也认为崛起的华裔在美国政坛上的力量不该被忽视。

研究亚裔的教授Janelle Wong说,“在华裔美国人中,右派确实通过动员将声音突显出来,特别是在社交媒体平台上。这种策略在华裔左派中不太常见。左派华裔仍在努力追赶右派所表现出的组织水平。”

不管怎样,这些第一代华人移民希望他们的参政经历可以激励下一代,为争取华裔群体的权益早日步入政治舞台。

来源时间:2020/12/18   发布时间:2020/12/18

旧文章ID:23765

美军指责中方重要会议爽约,中方称美军作风“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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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美国之音

美国军方严厉抨击中国爽约,不参加计划本周召开的一个双边高级别视频会议,称这是“中国不遵守协议的又一个例子”。但北京回应说,美国的说法与事实不符。

美军印太司令部司令戴维森(Phil Davidson)海军上将在周三(12月16日)发表的一份声明中说,中国没有如约出席原定的会议,“这应该成为今后所有要跟中国达成协议的国家的一个警示”。

声明说,按原定计划,中国将参加在12月14日至16日举行的与《海上军事安全磋商机制协定》(Military Maritime Consultative Agreement, MMCA)相关的会议,会议讨论的主要问题是海事安全。

中国海军发言人刘文胜大校在一份声明中承认“这次会议是中美两国防务部门原来商定好的。”但是,他解释说,美方拒绝采纳中方就会议的议题和安排提出的建议,强推美方的议题设想,压缩会晤时间、改变会晤性质,“甚至在双方尚未就议题达成一致的情况下,企图强压中方参会”。

刘文胜批评美方作风“霸凌”,认为会议的召开之所以失败,责任“完全在美方”。

美军表示,从1998年以来,美军与中国军方定期会晤,就海上安全机制协议有关问题进行讨论。今年由于疫情原因,双方的会晤改为视频会议。

戴维森说:“我们对这个协议作出的承诺依然有效,我们向解放军提出要以符合协议章程和目的的方式进行对话,就操作安全议题进行对话。”

刘文胜大校表示,中国非常重视中美海上军事安全磋商机制,并愿意和维持这方面的对话。

美中关系今年以来迅速恶化。引起双方关系紧张的问题有很多,比如北京在疫情初期掩盖真相、行动迟缓,致使病毒蔓延全球、美国增加了支持台湾的力度、中共推行港区国安法打压香港民主派、美中在处理中国电讯设备企业华为问题上存在的纠纷,等等。

美国对中国在南中国海的军事扩张一直持反对立场,并派军舰在这个战略航道上进行巡航,以确保它的自由航行。

来源时间:2020/12/18   发布时间:2020/12/18

旧文章ID:23764

陈积敏:美国民主政治走偏,拜登想重塑西方共识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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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积敏  来源:中美聚焦

作者:陈积敏(Chen Jimin),中共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所副研究员。

美国当选总统拜登表示要通过在国内树立西方价值观榜样的方式来重塑美国的道义领导力,这抓住了当前美国与西方世界诸多问题的一个关键环节,即西方价值观困境。这种困境主要体现在内外两个层面。

西方价值观面临的内在困境是资本主义危机的必然产物。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成就是西方价值观具有内在吸引力的物质基础,一定程度上也为其对外扩展提供了“合法性”与“合理性”。然而,资本主义危机的频繁发生,尤其是系统性危机给西方价值观造成了严重的信仰危机。

毋庸讳言,资本主义在其发展过程中持续进行着内部的调适与改良,某些政策实践取得了较大成效,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资本主义所面临的挑战也愈加复杂。21世纪以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世界经历了金融危机、社会危机、政治危机以至于制度危机。可以说,资本主义系统性危机已然发生。新冠肺炎疫情进一步加深了资本主义的系统性危机,贫富差距、社会不公、阶层固化等弊端更加凸显。在疫情防控中,很多西方国家政府治理能力不足,谎言谣言四起,反智主义盛行。种种乱象带来的是无数生命的逝去以及对自由主义、民主政治、良政善治等西方价值观核心理念的深深质疑与深刻反思。著名语言心理学家诺姆·乔姆斯基在接受访问时表示,当下人们的首要任务应该是利用被隔离的这段时间,仔细思考“我们想要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这个问题。他直截了当地指出,新自由主义瘟疫(neoliberal plague)其实是造成所有社会问题的症结。

多党制是西方民主政治的标志,也是它们衡量民主体制的标尺。然而,多党制并不能保证政府治理效率,也不能提升政府治理能力,反而可能成为派系斗争、“甩锅”卸责、推诿扯皮的工具与借口。例如,美国两党制已蜕化为身份政治、权力政治、“否决政治”,相互倾轧、勾心斗角取代了合作共事、求同存异,相互间的权力之争取代了治理能力竞争。在新冠肺炎疫情流行之际,两党之争也未能有少许的收敛,反而因为总统大选年而变得更加激烈,这也是造成美国新冠肺炎疫情防控不力的重要原因。如此将党派利益置于民众利益之上的行为令人唏嘘不已。面对严酷的现实,美国人在认真思考“国家是否处于正确的方向与轨道”这个问题。2020年8月23—9月1日,美国多家民调机构就此展开调查,结果均值显示,65.8%的受访者认为美国走上了错误方向,认为正确的仅有28.2%。可见,美国等西方社会对它们在践行价值观方面出现的种种矛盾与冲突感到了疑惑。

与此同时,西方价值观面临的外部困境一样真实。这种困境主要源自于西方价值观对外扩张的严重后果让世人警醒。以美国民主为例,它具有双重标准,即话语标准与政策标准:在话语表达上可以将美式民主描绘得天花乱坠,并将自己塑造成“民主卫士”,但在政策实践中则必须要务实,执行何种标准完全依据利益来决定。例如,美国民主推广战略的对象是经过慎重权衡的,对于那些在地缘战略上无关紧要的地区,美国并不热心于推广民主价值观,而对于那些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地区或国家,美国是想尽一切办法来推动价值观战略,甚至于动用武力实现“政权更迭”。亨廷顿曾坦率地指出,民主需要提倡,但需要以服务于美国资本利益的方式。

西方国家煞有介事地将民主价值观推广视为实现世界和平与繁荣的必要之举。然而,很多事实恰恰反映了相反的情形。西方民主输出的地区多成为政治动荡、经济萧条、人道主义灾难频发的地区,如伊拉克、利比亚等。正因如此,西方民主价值观的推广也受到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烈的质疑与抵制。曾任美国当选总统拜登国家安全顾问、现为斯坦福大学教授的科林·卡尔坦称,当今世界正在发生三大重要变化,“民主在世界范围内步履维艰”是其中之一。2020年慕尼黑安全会议更将主题确定为“去西方化”,其发布的《慕尼黑安全报告2020》指出,世界正在远离西方自由主义、民主、自由、法治、普遍人权等价值观,而西方国家内部也游离于这些价值观念,“西方自身可能也日益不那么西方化了”。

因而,拜登政府尽管抓住了美国与西方世界面临的一个核心问题,但要真正找到应对之策并持续有效地推行却并不容易。从这个角度来说,拜登政府有可能将国内事务作为其执政的优先方向,将重塑与凝聚西方世界的价值共识以“重新找回西方”作为其外交事务的优先方向。会否如此,世界将拭目以待。

原文标题《西方价值观困境与拜登政府政策走向》

来源时间:2020/12/18   发布时间:2020/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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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观象:美国大选之后再看民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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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杰夫,刘东和  来源:国观智库

《中美观象周刊》第十四期,2020年12月15日

本期观象速读:

1. 民调不仅可以衡量选民对竞选公职候选人的态度,而且能够反映选民所持的价值观和他们对热点问题的看法,好的民意调查会尽力显示特定问题所体现的选民的价值观。民调结果是历届美国政府和国会就重大事项决策时的重要参考,影响力很大。

2. 虽然公众与主流媒体都对民调都表示了强烈质疑,但通过对2016年和2020年民调与实际选情的比对分析,总体上民调还是经受住了“考验”。

2020年美国大选的硝烟的还未散去,关于民调是否靠谱的质疑声又已经此起彼伏。4年前,在美国媒体和民调机构一致看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希拉里的情况下,特朗普成功入主白宫,让人大跌眼镜。

今年大部分民调机构预测拜登将“躺赢”,但实际选情却十分胶着,在多个摇摆州,特朗普要么“意外”获胜,要么以微弱劣势落败。人们不禁要问:民调的结果是如何“出炉”的?为什么民调是大选绕不开的话题?应该如何看待民调与实际选情的误差?以后我们还能相信民调吗?如今大选结果基本尘埃落定,回头再看民调的发展历程、基本特点和误差来源,对比民调预测与现实结果,也许会对民调有更多的认知。 民调的基本特点

民调是一种基于统计学、心理学、社会学手段的社会调查,通过随机采样、问卷调查与数据整理等环节,将部分民众对于某个社会问题的态度倾向直观地反映出来。其中随机采样的要求保证选取样本的有效性与无偏性,问卷调查要求问题设置与提问的中性与适宜,数据整理则需要根据问卷调查结果的汇总进行适当调整,确保数据整理与调整的规范性。

民调不仅可以衡量选民对竞选公职候选人的态度,而且能够反映选民所持的价值观和他们对热点问题的看法,好的民意调查会尽力显示特定问题所体现的选民的价值观。

美国目前共有超过4000家市场研究和民调公司,2020年市场规模超过200亿美元,各级政府是民调的最大客户。长期以来,美国民调业与政府、政党、传媒、市场以及高校、智库等学术研究机构往来密切。民调结果是历届美国政府和国会就重大事项决策时的重要参考,影响力很大。

民调市场的高度竞争性、民调结果需验证性,加上调查方法复杂,有专业技术门槛,对民调专家水平要求较高。同时,调查的样本结构、问卷设计和成本费都关系到调查的质量,所以美国大选民调发展到今天,日趋复杂和专业化,技术含量相当高,远不是只问“你会给谁投票”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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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民调机构

美国大选的民调机构按照背景大体可以分为媒体、专业机构与大学(或研究所)。从立场主要分为独立民调、非独立民调和综合民调。独立民调机构是独立于党派而进行的民意调查,不受党派立场影响,而非独立民调则反之。综合民调机构一般并不真正进行实地民调,而是对各家民调机构的数据进行进一步的加工处理从而得到最终的民调数据。

民调公司良莠不齐,不同民调机构采用的抽样方法、访问方式以及样本量大为不同,导致民调结果的科学性和可信度差异较大。有些民调为了控制成本不惜减少样本规模,有些商业民调缺少科学的采样程序,还有些党派民调根本不公布操作细节,这些都会影响调查准确性。

民调机构多少都带有政治倾向性,反应在民调结果上即所谓的“机构效应” (house effect)。例如Rasmussen和Fox News等机构民调偏向共和党。例如皮尤研究中心和CNN等机构的民调结果偏向民主党,此外,媒体在选取和报道民调结果时,也不免带入政治取向和引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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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调误差

1948年美国大选中,共和党人汤姆斯·杜威(Thomas Dewey)在民调中一路领先民主党人杜鲁门(HarryTruman),结果是杜鲁门以4.5%的优势赢下了大选。1980年,当时的民调显示在任民主党总统卡特(JimmyCarter)与共和党人里根(RonaldReagan)之间的差距十分接近,然而,里根最终以接近10%的巨大优势赢下大选。2012年,在选前的最后一个盖洛普民调显示,罗姆尼以49%支持率领先奥巴马的48%。结果奥巴马却以接近4%的差距赢下选举。加上2016年和今年民调与实际选情的反差,让民调误差再一次处于舆论的 “风口浪尖”。

总结2016民调出现的误差,专家普遍认为除了美国特殊的选举人团制度以外,还存在以下几个问题:

1. “害羞的特朗普选民” 。主流民意调查漏掉了隐藏的特朗普选票的问题,在摇摆州民调的取样比例中低估了白人蓝领所占的比例。2. "社会期许误差" (social desirability bias) 。意即有些受访者在接受民意调查机构访谈时,会刻意隐瞒真实想法而说出符合所谓"社会期许"的答案。3. 沉默的大多数(Silent Majority)。《纽约时报》根据美国选举项目(UnitedStates Election Project)提供的数据清楚地呈现了在差距极小的那些州里,未曾投票的选民和当年胜出幅度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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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6年,密歇根州有资格投票但是没有投票的人数多达262万人,而特朗普取胜的差距只有10704人,换言之,那262万人里只要有1%的人出来投票,结果就可能颠覆。毫无疑问,不投票的40%左右的选民这样一个庞大的人口比例足以改变大选的最终结果,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美国大选之后再看民调

1. 全国民调与实际的选票结果比对

2016年,选前最后时刻FiveThirtyEight的全国民调显示希拉里以45.7%对41.8%领先3.9个百分点,而在最终的普选票上,希拉里和特朗普的得票率分别为48.18%和46.09%,希拉里领先2.09%,这与民调预测相差不大,不到2个百分点。但由于美国特殊的选举人团制度及其他因素,胜负关系却是相反的,赢得普选票的希拉里饮恨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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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截至11月9日,拜登得票76,162,206(50.6%),特朗普得票71,529,565 (47.6%) 。此前根据选举预测机构FiveThirtyEight11月2日的综合民调数据显示,在全国范围内拜登以51.8%对43.4%优势领先特朗普,拜登不仅在全国民意调查中领先特朗普数月,而且优势巨大,且具有连贯性。虽然实际领先只有3%,与选前民调预测的领先8.4%存在比较大的差距,但胜负关系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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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2020年与2016年民调,哪一年的民调更“靠谱”呢?从胜负关系上看,2020年预测对了而2016年却让人失望。从预测精准度上看,2020年民调与实际结果之间相差5.4%,而2016年却不到2%。大众或许只看重谁胜谁负,而专业机构更加追求预测的精准度。FiveThirtyEight主编奈特·希尔沃 (Nate Silver) 认为,民调结果的准确性不是根据预测结果与实际胜负是否一致为准绳,而应该以测量结果与实际结果之间的差距大小为判断。

2. 关键州的民调与实际得票的结果比对

11月2日,Real Clear Politics网站10个关键州的民调数据显示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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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止11月9日,选举结果显示,有两个州的胜负结果与民调相左,分别是佛罗里达州和北卡罗来纳州,误差分别为4.4和1.9个百分点。误差最大的俄亥俄州,民调显示特朗普将大胜8.1个百分点,与民调0.2个百分点的微弱优势取胜相去甚远。误差最小的佐治亚州,与实际结果只相差0.2个百分点。平均误差为3.6,在+-2(4)个百分点之内。(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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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所述,自民调诞生以来,不管是问卷设计,还是误差校正,技术含量都越来越高,总体的精准度也在不断提高,且比较稳定。虽然公众与主流媒体都对民调都表示了强烈质疑,但通过对2016年和2020年民调与实际选情的比对分析,总体上民调还是经受住了“考验”。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由于民调本身无法克服的技术陷阱,加上在某些特定地区或者社会比较动荡分裂的背景下,难免存在误差偏大的现象。这就需要了解民调的基本原理和如何看待民调的正确态度,与此同时,民调机构也应该提供更多调查结果背后的样本来源、分析手段和可能产生的误差等必要信息。民调固然还有很多改进的空间,但也不应忽视民调的价值。鲁迅曾说:“在往外泼洗澡水时,我们不能连同坐在浴盆中的婴儿一齐倒掉”。

来源时间:2020/12/17   发布时间:2020/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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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EI:美国共和党的外交政策辩论将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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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上海美国研究

文章摘要如下:

在听到拜登组建外交政策团队的消息后,有的共和党人批评他们是“礼貌而有序地看着美国衰落的人”,有的则把这个团队贬为一群“战争狂热分子”。之所以出现不同声音,是因为共和党内部在外交政策上存在分歧。没有了特朗普这位起到凝聚作用的共和党总统,这些分歧将浮出水面。

共和党围绕外交政策分为三派

全美范围内的保守派和共和党人可划分为三个不同的群体:外交政策行动主义者(foreign-policy activists)、外交政策强硬派(foreign-policy hardliners)和外交政策不干涉主义者(foreign-policy non-interventionists)。

共和党外交政策行动主义者支持美国建设海外基地、实施对外援助计划和打造强大军队。他们认为,美国在其主导的海外伙伴关系秩序中是领袖;他们愿意支持国际组织,面对美国的对手通常不会让步;他们倾向于与美国盟友达成开放的贸易协议。

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到四五年前,共和党外交政策行动主义者在党派内部的外交政策辩论中发挥了主导作用。目前,这群人在参议院中的代表人物包括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南卡罗来纳州联邦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和犹他州联邦参议员米特·罗姆尼(Mitt Romney)。美国前常驻联合国代表尼基·黑利(Nikki Haley)也是主要人物。

共和党外交政策不干涉主义者反对在海外进行武装活动,认为美国的军事联盟带来的麻烦多过好处,并对向特定对手作出外交妥协持开放态度。他们呼吁撤销美国在海外的军事承诺,削减国防开支。这一群体虽未构成共和党选民的多数,但却是少数中的多数,可以进一步细分为两大流派:自由意志主义者(Libertarian)和民粹主义者(Populist)。

自由意志主义者热衷于自由贸易,认为美国广泛的军事承诺是对公民自由和国内有限政府的破坏;民粹主义者更有可能是保护主义者,对针对美国特定竞争对手的强硬政策持开放态度。不过,双方都对“无休止的战争”表示担忧。前者的代表人物有肯塔基州联邦参议员兰德·保罗(Rand Paul),后者的代表人物除了特朗普外,还有福克斯新闻的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不过华盛顿大多数外交政策建制派并不重视塔克。

然而,大多数观察人士未注意到的是,多数基层共和党选民既不是严格的行动主义者,也不是严格的不干涉主义者,更确切地说,大多数共和党选民属于第三个群体:共和党或保守主义强硬派。

共和党外交政策强硬派倾向于建立强大的美军、实行强有力的总统领导、制定有攻击性的反恐政策。他们认为,危险的国际环境需要美国对众多威胁采取惩罚性态度。同时,他们对全球治理项目、多边主义协定和海外国家建设任务避而远之。

生活在美国农村、远郊和小城镇的保守派中,强硬派是最多的。他们在参议院的代表人物包括阿肯色州联邦参议员汤姆·科顿(Tom Cotton)、得克萨斯州联邦参议员特德·克鲁兹(Ted Cruz)和密苏里州联邦参议员乔什·霍利(Josh Hawley)。不过,该群体内部也存在分歧。例如,科顿在中东问题上比霍利更强硬;与克鲁兹相比,霍利对向美国各贸易伙伴征收保护性关税持更开放的态度。

近年来发生的变化

特朗普在2016年取得的政治成就是,他察觉到共和党可能会形成二战前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新联盟。他并不是通过重申自由意志主义的外交政策偏好,而是把不干涉主义者和强硬派团结在一起,反对自1940年以来主导共和党的行动主义政策。建制派共和党人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这是革命性的,这确实如此。

普通共和党选民绝不是“孤立主义者”。根据过去四年的民意调查,大多数共和党人仍然支持北约等美国在海外的关键联盟,大多数共和党选民对普京领导下的俄罗斯没有好感,并没有突然从纯粹的自由贸易主义者变成纯粹的保护主义者。更确切地说,与整个美国一样,在共和党选民中对经济全球化有一种长期存在的矛盾心理,特朗普承认并反映了这种矛盾心理。

话虽如此,共和党的外交政策观最近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而这些都建立在共和党内部的长期变化之上。与冷战时期相比,今天的共和党更依赖于工薪阶层和未受过大学教育的选民的支持。随着时间推移,它已经成为一个更加民粹主义和文化保守的政党。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今年9月的民调显示,在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大多数共和党人认为,美国最好是“自给自足,无需依赖他人”。

未来会怎样?

共和党的不干涉主义者处于有利位置,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废除美国的海外战略承诺方面,特朗普并没有像他们希望的那样走得那么远。与此同时,自由意志主义者将继续艰难地争取大多数共和党人对其外交政策偏好的支持。

未来可能出现不干涉主义者和强硬派的联盟。当然,这一联盟包含某些不可避免的紧张关系。但至少特朗普最近建立了这样一个联盟,而且他丝毫没有打算隐退,将继续在所有与共和党有关的事情上大声发表意见,甚至2024年再次竞选总统。这一前景,再加上特朗普在共和党选民中的受欢迎程度,意味着2024年的总统竞选人在制定议程时会考虑特朗普因素,这也可能对共和党的外交政策辩论产生影响。

共和党国家安全行动主义者可能会通过在各方具有共同利益的问题上与强硬派联手而东山再起。最明显的问题是中国。事实上,在国会层面上,共和党强硬派和外交政策行动主义者之间的工作联盟已经形成。

有些人可能会认为,随着特朗普即将卸任总统,过去的四、五年可能会被视为共和党外交政策传统中的一次反常,现在可以当这些年从未发生过,回到正常轨道上。然而,这可能是妄想。从一开始,格外强烈的美国民族主义就一直是共和党的核心特征。展望未来时,这一特征产生的具体政策影响肯定值得讨论,但这种现象远比特朗普个人严重,它会继续存在。

本文编译自美国企业研究所网站文章The GOP’s foreign-policy tribes prepare for battle,作者为乔治梅森大学教授、美国企业研究所非常驻研究员柯林·杜克(Colin Dueck)。译者:沈凯麒

来源时间:2020/12/17   发布时间:2020/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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