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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巍答中评:中国应派高级代表团访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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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梦溪  来源:中评社

中美关系专家李巍26日表示,为改善中美关系,中国应大胆采取主动姿态,在拜登上台三个月内,在疫情形势允许的情况下,中方应派遣高级代表团到访华盛顿。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李巍26日接受中评社专访,谈及中方向拜登致贺电节点,中美关系改善中的中方作为,中美关系改善的阻力,以及拜登个人意识对中美关系的影响等问题。

中方重申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内容

25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致电拜登,祝贺他当选美国总统。拜登于11月8日首先获得超过270张选票,被预测赢得美国大选。两个多星期后,中方终于向拜登发去正式贺电。

李巍认为中方选择当下的时间节点致贺电,是因为美国大选基本尘埃落定。标志是美国总务管理局局长艾米丽·墨菲23日向拜登及其团队发出邮件,称已准备好启动正式政府过渡进程,并将为过渡提供资金。

李巍指出,实际是特朗普批准发出的这封邮件,这说明特朗普已经变相承认选举失败和拜登胜选的事实。尽管此后还有各州需在12月8日前处理争议选票和12月14日选举人投票两个节点,以及一些法律诉讼程序也还在走流程,但以上行为已表明,美国大选基本尘埃落定。所以,相比一些国家在选举结果落地前致电祝贺,中国选择现在向拜登致贺电,显示了对美国选举程序的尊重,也符合中美关系的实际现状。

分析贺电内容,李巍指出,“不卑不亢”是总基调,同时呈现出三个特点。一是重新提到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基本内容。尽管中方在贺电中没做具体提出这八个字,但表达了希望构建一个“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中美关系,这实际就是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基本内容。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最早是由习近平主席向奥巴马政府提出的,现在,我们重申了中方的这一愿望和原则。

二是强调“推动中美关系健康稳定发展,不仅符合两国人民根本利益,而且是国际社会的共同期待”。这句话说明了中美关系不仅是两国关系,还关系到全世界,指出中美关系的改善有利于全球的和平与稳定,给予了中美关系很高的定位。

三是展现冷静和理性的姿态。贺电内容很短,对“老朋友”也没有过于热情。这一方面体现出,中方期望拜登上台后,中美能共建一个更加健康稳定的双边关系,另一方面,由于中美关系在过去几年出现很大的挫折,中方的态度是克制和冷静的,对拜登新政府在改善中美关系方面有期待但也很谨慎。

中方应派遣高级代表团到访华盛顿

不少声音认为,为改善中美关系,接下来中国应采取主动姿态。李巍对此表示赞同,他建议,中方不需太过矜持,在拜登上台之初,应该大胆采取主动措施,因为一个健康稳定的中美关系符合中国的利益,中方主动塑造中美关系的能力也已经大大增强。“中国现在应该有强大的外交的自信,我们完全可以主动一点”,他说。

就此,李巍提出四个方面的具体建议。首先,在拜登上台三个月内,在疫情形势允许的情况下,中方应派遣至少是副国级的高级代表团到访华盛顿。如此一来,中方一方面可以和老朋友拜登以及拜登团队见面和沟通,向他当面表示祝贺,传递中方改善中美关系的诚意;另一方面,可以表达对美国抗击疫情的支持和对美国最终能够战胜疫情的信心。

第二,中国要准备一份同美国政府合作的详细清单,并列出我们希望解决的问题。中方需要把“合作诚意”直接摆在白宫的桌子上。尤其重要的是,我们要拿出实质办法帮助美国应对疫情,提出一个应对全球疫情的详细合作方案,包括疫苗研发、国际合作、信息共享、人员支持等。拜登依靠疫情赢得了总统大选,所以他执政的合法性在于能否在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内全面控制住疫情。如果拜登无法控制疫情,他和选民的蜜月期将很快过去。因此,拜登政府对于中美合作抗疫是有很大需求的。

李巍强调,在这个情况下,我们要像当年的合作反恐和合作应对金融危机一样,以共同抗疫为契机,把中美合作推到一个新的阶段。

第三,应对气候变化是拜登政府的重要诉求,也是民主党的基本意识形态,得到了美国环保主义的大力支持,所以中国也应该快速就气候变化问题拿出一个清单谋求合作。

第四,在贸易问题上,由于拜登面临巨大的经济复苏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应该提出一些经济合作方案。特别是在贸易方面,如果双方能同步降低关税,重启中美贸易,将立竿见影地拉动双方的经济增长。中国要拿出诚意,把清单摆在白宫的桌子上,也需要继续兑现我们的承诺,增加从美国的进口,这也有利于中国经济发展。

拜登个人意识能否塑造对华关系?

在采访中,李巍还分析了拜登个人因素对中美关系的重要性。他强调,我们虽然不能对拜登政府任内的中美关系抱有过高期待,但必须认识到,在近几任美国总统中,拜登是最熟悉中国的一位。他曾四次到访中国,见过中国的四代领导人,和中国的学界、政界、商界保持了密切联系。“甚至可以说,我们从没遇到过这么了解和熟悉中国一位美国总统。”

因此,李巍建议,我们一定要抓住2021年的前三个月,甚至是上半年的黄金窗口期。“否则我们就可能错失良机”,“而如果这一次错失良机的话,中美关系改善的机会将更加渺茫”,他说。

至于在推进中美关系改善这一过程中,中方可能遇到的阻力,李巍认为,存在拜登是一位弱势总统的可能性。

所谓的“弱势”体现在,一是,他必须面对强大的特朗普和回应特朗普粉丝的关切。特朗普获得了7200万张选票,拜登必须关注这些选民的利益甚至予以回应。而且拜登可能面对一个共和党控制的参议院,这意味着拜登政府的诸多政策都会遭遇很大的掣肘。

二是,拜登成功当选,靠的是铁锈地带翻蓝。四年前,希拉里也因为铁锈地带翻红败选。铁锈地带在美国选举政治中的地位进一步上升。那么拜登一定会回应铁锈州的诉求,然而铁锈州总体支持贸易保护主义,支持美国在贸易上打压中国,对中美关系的改善也可能构成阻力。

三是,拜登会受技术官僚团队的影响。虽然拜登的技术官僚团队没有特朗普团队那么蛮横和极端,但总体上的理念还是以防范中国为主。他们几乎都来自于奥巴马团队,奥巴马的“亚太再平衡”本质上就是防范中国。

“在这种情况下,拜登的个人意识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塑造对华关系,这是一个很大的疑问。”李巍表示,再加上经过特朗普任内的政治动员,美国的整个社会舆论和社会氛围,特别是对华社会氛围已经大幅度恶化,这也会钳制中美关系的改善。

来源时间:2020/12/3   发布时间:2020/11/28

旧文章ID:23613

张蕴岭:对中美战略竞争的五点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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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蕴岭  来源: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

【小i导读】

当前,世界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美国大选之后,国际形势孕育新局,值得高度关注。在此背景下,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韩国亚洲大学中美政策研究所以及金九论坛于2020年11月12日联合主办第七届中韩政策学术会议。本届会议以“全球秩序变化与中韩关系”为题,汇聚了两国专家深入探讨关键议题,寻求更加稳定与强化合作的中韩关系及政策方向。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山东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张蕴岭提交了书面发言,从五个方面分享了关于中美战略竞争的看法,包括中美战略竞争的特点和主要体现,以及中美间存在的沟通、对话、协商与合作空间。发言内容整理如下。

关于中美战略竞争有如下五点看法:

第一,中美关系进入了一个战略竞争阶段,战略竞争具有综合性,长期性,不仅是双边,也涉及地区和全球。

第二,中美之间的战略竞争主要体现:一是力量与权势竞争,具有战略对手和一定对抗性的特征;二是科技领衔竞争,即竞争高科技的领先性和规则制定权,鉴于中国具备了在一些领域超越美国的潜力和能力,美国利用现实的优势,会极力阻止中国超越。不管美国谁当政,把中国作为战略竞争对手的定位不会变,但在操作方式上可能会有不同;三是政治竞争,亦可称之为制度之争,或者称之为意识形态之争,美国从政治层面看中国,会随着中国发展与治理的成功而强化。

第三,中美利益交织,不仅在经济领域,也包括诸多方面,在当今重要事务上,完全排除中国对美国不利,也难以成行。因此,无论是在双边,还是在地区和世界,在诸多重大问题上,中美都存在沟通、对话、协商与合作的空间。

第四,特朗普政府单边和任性行为已经证明,对中国搞单边贸易惩罚、高技术封堵,也会伤及美国的利益,美国公司,特别是大公司,不愿与中国脱钩。因此,争取中美开放、对话关系框架的基本稳定还是可能和可行的。

第五,尽管把中国作为对战略竞争对手的定位不会有根本性的改变,但拜登政府的做法与特朗普政府不同,会为对话留有空间,在一些地区问题(比如朝鲜半岛、亚太)、全球问题上(比如WTO、WHO、气候变化)合作的机会更多些。

来源时间:2020/12/3   发布时间:2020/12/1

旧文章ID:23612

苏格:中美关系须相互尊重、拓展合作并管控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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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格  来源:中国与全球化智库

本文根据中国驻冰岛原大使,中国太平洋经济合作全国委员会会长,CCG顾问苏格在全球化智库(CCG)2020年11月12日举办的“第六届中国与全球化论坛”上的发言整理,未经本人审阅。

2020年11月11-12日,由全球化智库(CCG)主办的第六届中国与全球化论坛在京举行。中国驻冰岛原大使,中国太平洋经济合作全国委员会会长,CCG顾问苏格在大使圆桌上(用英语)发表以下观点:

感谢田薇女士主持,也祝贺王辉耀理事长和CCG及时确定如此重要的研讨题目。很荣幸参会,借此机会同大家分享个人一些思考。我是PECC(太平洋经济合作理事会)中国委员会会长,全委会致力于推动全球化、推动亚太地区经济合作,相关情况可见网站,不在此赘述。

美国的大选现在正在落幕,拜登先生已经宣布成功当选,有些国家已经发出祝贺。借用一个英语成语表述,某些环节还“有待尘埃落定”。我们理解,大选的结果会按照美国的法律和程序作出确定,将按照相关国际惯例办理。

将什么样的中美关系推进到21世纪中期和后半期,是一个重大命题。这是因为,中美关系是当今世界最为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其不仅事关双边,更关系到亚太地区乃至世界的和平稳定与发展繁荣。

中美建交40多年来,在双方共同努力下,两国关系持续发展。但令人遗憾的是,近来中美关系正面临建交以来最为严峻复杂的局面。须审慎展望,共塑未来。我们历来主张:中美两国应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管控分歧,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拓展合作,推动中美关系健康稳定发展。

双方应该加强沟通对话,希望未来出现某种“机会窗口”,可使中美关系重回正常,至少能够停止近来断崖式下跌趋势。希望在双方共同努力下,两国各不同层级与界别(包括智库之间)的交流平台和合作机制能够得以恢复或建立。

下届美国政府执政伊始,首先需要处理的可能是国内问题,包括新冠疫情、经济恢复、缓解国内族群对立等等;还有国际和区域问题,比如像国际组织、全球贸易、气候变化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当然,国内问题和国际问题时常交织在一起。

中美关系十分复杂,未来须注意三个方面:

1、加强沟通,拓展合作。在可能合作的领域里加强务实合作:比如卫生安全、气候变化、公共安全、网络安全;也包括国际和区域事务上的合作,如朝鲜半岛问题和阿富汗问题和平解决问题上的协调和合作;亦可探讨包括WTO改革、在CPTPP中的合作。

2、相互尊重,求同存异;中美须客观理性看待彼此战略意图,相互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尊重各自选择的政治制度和发展道路,相互尊重彼此的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

3、 “智者求同”,择宽而行。中美关系面向未来,须建立有效机制,管控分歧,防止误判。“合则两利,斗则俱伤”。须保持平等对话与协商,不因一时一事动摇中美关系稳定发展的基础。

习近平主席指出,“合作是中美关系唯一正确的选择”。“不冲突、不对抗” 是双方应守住的底线,“相互尊重”是双边关系基础,而“合作共赢”则是共同目标。美国和中国合作,难以解决世界上所有的问题,但却是解决重大国际问题所必不可少的。

总之,“协调、合作和稳定”符合中美的根本利益,也符合和平、发展、进步的时代潮流,希望美方同中方相向而行。

来源时间:2020/12/3   发布时间:2020/12/1

旧文章ID:23611

时殷弘:未来中美关系怎么走?可以由中国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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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观察者网

导读

美国大选结束之后,新的中美关系发展扑朔迷离,两者的竞争关系在所难免,但拜登治下的美国政府在对华政策上的态势仍未明朗,所以在预测两方关系究竟是较为缓解还是较为紧张上,仍有待商榷。

时殷弘教授从事国际关系理论思想、国际关系史、战略理论和战略史、当今国际政治、东亚安全、中美两国对外政策研究多年,本文根据时教授在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上的讲座实录整理,略有删改,未经演讲者审核。


今天我想给大家讲的题目是美国大选后的中美关系趋势,其中有事实陈述,更多是我的判断和我根据自己判断的预计,希望能引起大家的兴趣和批评。

展望未来,从中国的视野看,就中美关系缓解或稳定而言,我认为拜登当选美国总统有六项裨益和七项弊端。而且就此来看,总统选举的假设结果——假设特朗普连任,与总统选举的真实结果——拜登当选美国总统,尽管法律上还未最后确认,但是我认为是基本没有异议了,这两者之间将有重大区别。

由于特朗普行政当局在全球治理、中美贸易、中美战略竞争和中美外交往来等问题领域,可以说是极端地倒行逆施,采取和加剧危险行动。所以拜登新政府的纠错,我认为迟早是必然的。

但是另一方面,当前美国对华态势有多方面强劲和持久的结构性动能,加之它同样多方面强劲和持久的国内政治和社会动能,因此纠错必然颇为局部和有限。而且在另一些领域,美国的对华对抗和竞斗,难免有进一步加剧的可能。

我认为美国大选后的中美关系趋势,很大程度上,可以由中国影响或者塑造。因此中国方面的战略和政策,以及对这些战略政策做适当地调整,就显得至关重要。中美两国目前各自的态势决定了,双方没有可能显著缓解对抗或者竞斗。

因此我认为中国需要采取主动以避免中美军事冲突,为根本共同利益、起码“公约数”和统领性议题,争取美国新一届政府,即拜登政府,在登台后与中国从事这样的对话谈判,这些对话和谈判必须具有三大特征,第一讲求实际,第二足够聚焦,第三有具体的重要提议。

更广泛来说,中国根本上必须遵循两条:

第一,坚决、足够和较持久地实施战略/军事调整,以此作为基本谈判条件,谋求减抑中美各自战略前沿碰撞的危险,促成新的战略稳定。中美之间过去三年的稳定一去不复返,但没有新的稳定就会打仗,因此必须有新的战略稳定。通过讲求实际,逐步聚焦,会有具体的重要提议、对话或谈判来达成这种新的战略稳定。

第二,中国必须在一段时期里,可以有例外,也必然有例外,但是总体而言,不和美英以外的其余发达国家和任何发展中大国对抗,目的就是为了战略集中,减少一二线对手。

这就是今天我谈话的主要内涵。现在我们具体地来分谈谈美国大选后的中美关系趋势。

首先,我要谈论的是,拜登当选美国总统,从中国观点看何利何弊。

从中国观点看,或者更精确地说,从较为缓解、较为稳定的中美关系的观点看,拜登当选美国总统,我认为有如下裨益:

第一,拜登很可能不同意特朗普政府从6月以来反复宣告的对华根本目标。从今年6月以来,特朗普政府反复公开宣告,它的对华根本目标是颠覆和取消中国共产党在中国的执政地位。民主党从来没有正面、明确地说其对华根本目标是什么,但从所有直接和间接迹象都可以推断,民主党或者民主党行政当局对华的根本目标,是迫使中国退回到中国共产党执政的较为宽松的举国体制,或者用国际上共同语言来说——中央集权体制,仍然是中国共产党执政,但执政的形态是类似于先前的较宽松的中央集权体制。

第二,这是中国学者一般都认识到的,与特朗普相比,拜登、哈里斯远不那么狂野,远不那么粗俗,远不那么行为易变。应该说在这样一个限度内,渴望给美国对华政策策略带来较多的可预见性,也因此在这样一个限度内带来相应的稳定性。

第三,拜登行政当局将更担忧与中国军事冲突的可能性。这一点与特朗普政府相比,特别是与今年4月及往后的特朗普政府相比,会更明显。

第四,拜登行政当局会更注意美中之间较高层的外交沟通和对话,或者说逆转两国间事实上好几个月来的外交脱钩。在最近几个月,中美之间较高层级的外交对话只有一次,而且毫无成果,那就是在夏威夷蓬佩奥和杨洁篪那一次。所以就中美较高层级的外交沟通对话而言,实际上这几个月里中美已经是外交脱钩,我相信拜登总统迟早会逆转中美两国间现在事实上几个月的外交脱钩。

拜登在竞选期间反复公开强调或者公开表示,他反对对华关税战。2018年7月16日,特朗普发动对华贸易战有几方面的基本内容,其中一个方面就是对中国对外出口征收高关税,拜登表示反对这一部分,即对华关税战。因为据他说对华关税战过大地损害了美国商界,也过大地损害了美国消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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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在NPR采访时表示,他若当选将取消特朗普政府对中国进口商品加征的关税(图源:视频截图)

最后,与中国相似,拜登行政当局将在原则上利于全球治理和全球多边主义。虽然在实践中也与中国相似,但远不如欧洲在全球治理和全球多边主义方面所致力。

然后也从中国观点看,或者说从一个比较缓解、比较稳定的中美关系观点看,拜登当选美国总统有如下重大弊端:

第一,在台湾、香港、新疆、南海、西藏、中国宗教状况和中国人权状况等重大问题上,必须认为拜登、哈里斯行政当局不会与特朗普行政当局相比有重大区别。甚至这其中有些重大问题上,也就是在西藏中国宗教状况和中国人权状况这样一些重大问题上,很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二,我相信在拜登行政当局之下,对华的高技术脱钩,将以相似的烈度继续下去。针对中国被指控的所谓在美颠覆、渗透情报活动的执法行动,也将以相似烈度继续下去。

还有就是全世界评论界广泛谈论的,就是拜登总统本人将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修补美国在欧洲的同盟关系,美国在东亚、太平洋的同盟关系,从而主导或者促成一个较全面的所谓西方反华统一战线。

还有下面两条,据我观察,是全世界包括中国国内的观察家们很少注意到,甚至更少强调的,但我认为至关紧要:

拜登、哈里斯属于民主党中派,民主党现在没有右派。因此他们是依赖民主党左派,或者说民主党激进派必不可少的支持来竞选得胜、执政和施政。因此不能不在不同程度上绥靖或迁就民主党激进派或者民主党左派有关于中国的要求,而民主党左派或者激进派在对华根本目标,美中外交沟通和对话,还有在全球治理和全球多边主义等方面,与特朗普为首的共和党民粹派是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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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斯(图源:新华网)

如果民主党政府有起码的政治自信和道德自信,就不能不在较显著的程度上,置一个由特朗普留下的严重撕裂了的美国于不顾。因此拜登总统、拜登政府不能不在颇大程度上,绥靖或迁就所谓白人草根,也就是特朗普的选民基础。

我们都知道,尽管拜登取得了比特朗普多得多的选举人票,但是普选票几乎非常接近,拜登得票7984万张,特朗普得票7379万张,也就是说美国社会撕裂的程度,同2016年相似,基本没有变化。

还有拜登作为美国总统,有法律责任继续贯彻种种对华法律制裁,这些法律制裁已经由特朗普和美国国会两党缔造。拜登即使,这纯粹是个假定,对目前的种种对华法律制裁有不同看法,有不同意图,但他要改变法律制裁,就只能通过法律程序。而法律程序上,至少美国国会参众两院、民主党、共和党,在反华方面是高度、相当一致。拜登作为美国总统,改变、废弃行政协定和行政协议不能不经法律程序,不经国会两党的多数而改变法律制裁,所以这至少是拜登对华政策一个非常大的牵累。

还有一条是国内外观察家们很少注意的,但我认为至少在间接意义上关系重大,也就是特朗普当政期间,民主党强烈敌视俄罗斯。拜登本人作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在竞选期间要反复发表仇俄言论。

因此假如借用《纽约时报》10月9日一篇文章中的话说,普京在准备一种与美国新总统的深刻敌对关系,也因此考虑到中国。宏观上说,在中美强烈对立的进程当中,对于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有更大的需求,因此民主党派中心当局的反俄态势将增添中美紧张得到显著缓解的困难。

我们在预计拜登行政当局可能的对华政策时,还必须强调非常重要的一点:美国现在有众多巨大的政治、社会纠结,如何解决这些纠结?要弥合美国这些纠结,可以说是化方为圆,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少在一段历史时期内是不可能的。

为了规避近乎无法化方为圆的众多巨大的政治、社会纠结,拜登在竞选中采取了一种基本战略,主要就是通过攻击特朗普,侵害美国民主制。但与此同时,他不提出一套有起码的清晰程度和系统程度的政策纲领。如果提出这样一套政策纲领,就会立刻遭到不同社会政治群体巨大的反对,拜登规避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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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美国大选第一场总统候选人辩论(图源:CCTV)

我们现在只能看到他未来政策中的某些方面,比如说他表示要重回巴黎气候变化协定,要重回世界卫生组织。他表示要尽可能修补美国与欧洲盟国的关系、与北约的关系、与东亚太平洋盟国的关系,还有比如说我刚才提到的他反对对华关税战。但这只是拜登内外政策的一些局部,他现在没有展示,也无法展示一套从政治上来说有起码清晰和系统程度的政策纲领。

因此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推论,这种政策纲领很可能经久缺位,因为以下五项原因:

第一,美国内部的严重撕裂。

第二,我上面指出的民主党行政当局绥靖或者迁就民主党激进派和共和党民粹派的需要。

第三,国会参议院仍由共和党人占多数,众议院民主党多数显著缩减,尽管最后的点票还没有完全完成。

另外,美国新冠大流行空前严重,与此密切相关的,美国经济衰退空前严重。

最后一个原因,我们来看拜登讲了什么,希拉里克林顿讲了什么,民主党一些大佬们讲什么。

民主党自由主义精英,这不包括民主党激进派,从2008年以来几乎没有世界观的重大创新性调整,你看他们的讲话没有新东西,这就使我们非常怀疑他们能不能面对和处理美国现在经过急剧变化,产生的众多巨大的基本问题。

所以由于这五项原因,拜登政府有足够或者起码政治清晰程度和系统程度的内外政策纲领,很可能经久缺位。

中国很多人很可能重新像过去四年对特朗普那样,会问四年过去了,Who is Donald Trump?我们很可能会在较长的时期内反复的问一个问题:Who is that Joe Biden?也就是说他的对华政策体系的充分浮现,大概要等待相当长时间。无论是对于缓解、稳定中美关系而言,这究竟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在我看来,恐怕这样的现象将是良性与恶性相间。

第二部分,就美国对华行为而言,总统选举的假设结果与真实结果将有的区别。

我在前面强调的实际上是这么一个主题,不要对拜登政府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尽管拜登行政当局上台以后,迟早会局部缓解中美关系的某些方面,但这是局部的,而且要经过相当长的时间,所以要提醒大家,不要有幻想,不要过于乐观。

现在我要强调一个几乎是相反的意思,总统选举假设结果中,假设特朗普连任总统会怎么样?简单说中美关系会变得极糟。而尽管点票还没有完全在法律上完成,但是基本上就是拜登当选美国总统。拜登当选与假设特朗普连任,主题上有重大区别,也就是说中国与拜登美国之间将会有一些、哪怕是局部的或者说暂时的机会窗口,对缓解稳定中美关系有益的机会窗口。

所以中国需要一句老话“勿以善小而不为”,中美关系已经这么糟糕了,任何哪怕是局部的缓解,都有利于中国,当然也有利于美国,有利于世界,所以不以善小而不为。我们要仔细观察,并且抓住某一些机会、某一些窗口来争取使得中美关系摆脱或者至少局部摆脱目前相当危险状况。

首先我们假设特朗普竞选连任,那么特朗普新一届行政当局对中国会怎样?基本上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没有多少悬念。

第一,将加剧中美之间在太平洋西部也就从中国海岸到第一岛链的军事对抗,甚或有限冲突的威胁。

第二,假设特朗普竞选连任,新一届行政当局将为竞争美国对华出口,更蛮横地挤轧中国,同时维持甚或增加中国对美出口征收的高关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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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称对华加征关税让美国受益(图源:Medcom.id)

第三,新一届特朗普政府肯定将就香港、新疆、南海甚至西藏等问题,对中国施加更多的法律制裁。

假如连任,新一届特朗普政府肯定将进一步强化上述几个方面。可以肯定的是,他会针对所称的中国在美颠覆渗透和情报活动的执法行动,将加剧高技术对华脱钩,还将持续中美之间一个空前的局面,那就是中美之间几乎不可能存在原则上的关于全球治理和全球多边主义的合作,最后新一届特朗普政府能够竞选连任的话,将对华从事几乎全系列的、更激烈的军备竞争。

同上面讲的加剧中美关系全面恶化的假设情况相反,在拜登行政当局之下,我认为会有一些积极的局部的变化,其中特别重要的将发生在贸易方面,发生在中美外交交往方面,发生在中美原则上就全球治理和全球多边主义可能的合作方面。

第一,拜登行政当局迟早会调整中美关系。当然更可能是迟,不可能是早,因为美国自己内部的新冠流行和经济衰退问题,实在太头疼、太巨大了,困难太多了。

关于中美关系,首先前六个月不会有大的行动,一年甚至可能都过早,可能要等一年半甚至两年,中美贸易协议迟早重新谈判。中美贸易协议就是特朗普政府时期所称的第一阶段中美贸易协议,拜登新政府不会用这个名称了,因为是前政府的,但毕竟就是指我们面前现有的中美贸易协议,重新进行两方面的谈判:

第一,减少施加于中国的过分巨大的美国对华出口量,使美国对华出口量多少符合中国的实际需求和实际的履约能力。第二个方向,就实质性的削减对中国对美出口施加的高关税,包括减少倍增高关税的中国对美出口量,还有降低高关税税率。

同时,拜登政府很可能或迟早会发动新一轮或者新一阶段中美贸易谈判,是在特朗普政府之下被称为第二阶段中美贸易谈判。新总统不会用前总统的基本术语,但是毕竟这是指新一阶段贸易谈判,它主要目的在于中国经济受结构性变革,很可能会发动主要旨在中国经济结构性变更的第二阶段中美贸易谈判,而那是特朗普政府在现在往后,特别是由特朗普总统本人和贸易代表莱特希泽几次公开表示他们实际上意欲放弃。

当然我还要强调一点,发动这个谈判是一回事,达成协议,并且经过一段较经久的时期,协议被确认得到切实贯彻,是大为不同的另外一回事。还有在拜登总统之下,将有中美之间较高级别和较早的外交对话甚或谈判,目的在于部分缓解中美之间的高度紧张。

而且我相信在拜登总统之下,中美之间军事冲突的可能性,特别是四月以来,特别是与特朗普政府相比,将大为降低。因为在民主党执政的美国方面,无论就民主党中派,还是就民主党激进派而言,对外态势将较少斗性,同样对华态势也将较少斗性。

还是跟特朗普政府今年四月以来相比,还会有目的地在危机防止和危机管控方面有较多沟通。甚至不仅如此,如果中国能在已有的战略军力所谓井喷式腾升之后,适当放慢中国战略军力建设的高速度,我相信美国对华军备竞争很可能得到缓解。

最后,这也是比较明显的。将逐步恢复——请注意是逐步——原则上或者讲的干脆一点,就是理论上的中美合作,气候变化的中美合作,民用网络安全的中美合作,反恐的中美合作和抗击新冠大流行问题的中美合作,当然也要做个保留。但是就像我前面讲的,在具体实践中,中美合作结果将颇为有限。

最后我要着重强调的一点是,中美关系趋势颇大程度上可以由中国影响或者塑造。应当肯定也必须肯定的是,美国大选后的中美关系趋势,颇大程度上可由中国影响或者塑造,因而中国方面的战略和政策至关重要,战略政策的适当调整也至关重要。

中美两国到目前为止,大体情况就是彼此武力威慑升级,军事反应升级,与此相伴,中美两国目前各自从完全相反的立场和完全相反的所谓道德高地出发,强烈谴责对方,只要求对方做整系列甚或全系列的根本让步,特别是特朗普政府已经反复宣告,其根本目标是颠覆和消除中国共产党在中国的执政地位。

这种情况导致全无可能甚至仅在一两个重大问题上,显著缓解中美对抗行动,中美对抗的重大问题有一系列,但是即使在一两个重大问题上要显著缓解中美对抗的进度都做不到,甚至全无可能,更谈不上中美关系的总体稳定,更谈不上逆转当前局面更为恶化的趋势,我认为应当争取停止这种状况。

之所以要由中国采取主动,因为即使假设特朗普连任也没有任何可能性采取主动,而拜登因为要着重应对焦头烂额的、非常严重的、很难对付的美国新冠大流行和经济空前衰退,仅这一点就表明他也不可能采取主动。所以要由中国采取主动,以避免中美大规模军事冲突,为了根本共同利益、为统领性议题采取主动性。

要讲求实际,足够聚焦有具体重要体系的对话或者谈判。而且把大致一些可能的较小或者微小的妥协当做一种努力,抓牛头,足够聚焦,就是要突出防止中美军事冲突的问题。

要讲究实际,互相谴责不能解决问题,还要有具体的重要提议,否则即使有谈判也是假谈判,没什么可谈的,只要有重要的具体提议,才有可谈的。

更广泛地说,我认为就中国而言根本的两条在于:第一,坚决、足够和较持久的实施战略经营式调整,适当的,但是坚决的;足够的,而不是半吊子的;较持久的,而不是三个月、六个月就变化了。

中美两国的战略前沿,特别在最近一年来在对抗进度和对立当中越来越靠近,不能想当然地、浪漫地说中美永不会冲突,不处理问题,不恰当地解决问题,至少是局部的稳定问题。谁能说中美不会形成冲突,所以要促成中美之间减易战略前沿碰撞威胁,促成中美之间新的战略稳定。

就像我先前强调中美旧的战略稳定,过去的战略稳定一去不复返了,没有战略稳定就会打仗,甚至打大仗。因此要通过讲究实际,足够聚焦和有重要提议的对话或者谈判,争取构建新的战略问题。同时这也是为了争取分化美国政界的对华态度,争取世界其他一些重要国家,实际上是争取其余世界对中国有较多的理解和同情。

第二,需要有坚毅的忍耐力,在目前特别是重要的战略期中,减少一二线对手,一线只能有一个对手,何况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也最倾向于施展自己霸权性权势的美国。二线的战略对手越少越好,绝对不能有几个以上。

总之一句话,回到本节的标题,中美关系趋势很大程度上可以由中国影响和塑造,中国方面的战略政策做一些适当调整,将至关重要。

谢谢大家。

来源时间:2020/12/3   发布时间:2020/12/1

旧文章ID:23610

美国国会通过《外国公司问责》法案,中概股面临退市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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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ow Jones  来源:道琼斯风险合规

美国众议院一致通过了《外国公司问责》法案,可能令中概股面临交易禁令,原因是担心这些公司的审计得不到充分监管。

这项两党共同提出的议案已于今年5月在参议院获得通过,一旦特朗普(Donald Trump)签署可能很快成为法律。围绕中国拒绝接受海外机构对其企业进行审计检查的斗争已经持续了多年,但在特朗普政府期间达到了高潮。

根据这项法案,在交易禁令生效之前,中国企业及其审计机构将有三年时间来遵守相关检查。如果无法达到合规,这些公司可能会在禁令生效前私有化或将上市地点转移到美国以外的交易所。

美国监管机构还在拟定另一项提案,允许中国审计机构在不违反本国法律的情况下遵守检查要求,因中国法律限制信息共享。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可能会在本月发布这项提案,但不会立即生效。

多年来中资公司一直从美国股东那里筹集资金,但其美国监管者认为他们违反了一项基本的投资者保护原则:中国一般不允许美国监管机构核查审计方的工作。在过去10年里,瑞幸咖啡(Luckin Coffee Inc.)等中资公司曝出会计丑闻,让外界意识到这种审计核查缺口的存在。

加州民主党众议员舍曼(Brad Sherman)接受采访时说,特朗普可能会签署该法案。他周三在众议院称,他对中国现在同意核查机制抱有希望。舍曼是持证公共会计师,今年曾提出类似立法。参议院的上述法案由路易斯安那州共和党参议员肯尼迪(John Kennedy)和马里兰州民主党参议员范霍伦(Chris Van Hollen)。

众议院的议员们加入了一份声明,澄清了该法案的意图。相关指示没有法律效力,但指导SEC在不伤害在华开展业务的美国公司的情况下实施该举措,这些美国公司需要使用中国会计公司进行部分年度审计。一些批评该法案的人担心,该法案最终会损害在中国运营的美国公司。

将中概股踢出美国交易所将导致巨大的资本流动,快速增长的中国企业纷纷奔赴纽约上市的时代也将因此终结。标普全球市场财智(S&P Global Market Intelligence)的数据显示,目前有超过250家总部位于中国或香港的公司在美国的交易所上市,总市值超过2万亿美元。

纽约证券交易所前亚太上市部门主管伊耶基(Marc Iyeki)称,这项立法可能会让美国政府在与中国政府谈判解决审计检查僵局时拥有更多筹码,并可能最终促进一项允许中国企业维持在美上市地位的协议。

伊耶基说:“三年是很长的时间。”他表示:“这两个经济体及金融市场互相紧密关联,很难完全分开。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对双方都有好处。”

在美国,审计监管由一个专门的监督机构美国上市公司会计监管委员会(Public Company Accounting Oversight Board, 简称PCAOB)负责;该委员会是在近20年前安然公司(Enron Co. )和其他公司因会计丑闻倒闭后成立的。SEC负责监督PCAOB,并任命其董事会成员。

如果该法案最终导致中国公司出走,将对纽约证券交易所和纳斯达克造成打击,因为这两家交易所向这些公司收取上市费用,并从其交易中获利。这两家交易所的高管都批评了这项立法,称可以用不那么激烈的方式来解决争端。

纽约证券交易所发言人说:“纽约证券交易所一直倡导投资者保护与投资者选择之间的平衡,我们希望这项立法的时间跨度能够产生一个支持这两项基本需求的解决方案。”纽约证券交易所为洲际交易所(Intercontinental Exchange Inc., ICE)所有。

一些在纽约证交所和纳斯达克上市的大型中国公司最近赴香港上市,如果它们被踢出美国交易所,就有了一个保持上市地位之处。阿里巴巴去年在香港交易所二次上市,京东(JD.com Inc., JD, 9618.HK)和在线游戏集团网易(NetEase Inc., NTSE, 9999.HK)今年也采取了这一举措。

其他中国公司可能会通过私有化的方式来应对美国的交易禁令威胁。这让一些投资者担心管理团队或以较低的股价将公司私有化,从而让那些将全面收购公众股东股份的内部人士受益。今年6月,安本标准投资管理(Aberdeen Standard Investments)警告称,中国企业的私有化热潮可能催生对投资者不利的交易。

这家英国资产管理公司在致SEC的信中表示:“我们认为,这些交易的价格可能不会反映相关公司的全部价值,这些交易代表着价值从少数股权投资者转移到了收购者手中。”

Dave Michaels/ Alexander Osipovich注:本文版权归道琼斯公司所有,未经许可不得翻译或转载。

来源时间:2020/12/3   发布时间:2020/12/3

旧文章ID:23609

克雷格·艾伦:中国是美国企业的亚太战略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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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发展高层论坛

中国发展高层论坛2020年经济峰会上,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会长克雷格·艾伦在“后2020时代的中美关系”环节发言。

提要:

中美贸易战的不确定性损害了中美两国的企业。

总统大选后,美国正在经历非常重要的交替期,政策仍不明朗,两国企业需要保持耐心。

这期间,美国企业非常关注过渡、贸易、投资与技术四个领域的动向。

在接下来的四年中,中美需要马上采取行动,将建立一个更新、更好、更加稳固的双边关系作为双方的主要的任务。

克雷格·艾伦 Craig Allen

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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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确定性是中美两国企业的首要挑战

克雷格·艾伦表示,中美贸易战的不确定性已经成为在华经营的美国企业和在美经营的中国企业面临的首要挑战。可能的反制措施也给企业的规划和供应链的稳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这种不确定性损害了中美两国企业的商业信心、市场竞争力和经济效益。

他表示,尽管短期内存在紧张局势和经济不确定性,美国企业仍致力于对中国市场进行长期投资。他们继续将利润再投资于中国的员工和供应链。艾伦表示,企业界是以长期视角看待两国关系的。这意味着我们的视野要超越眼前的挑战。中国仍是美国企业的亚太战略的基石。

政权交替期间,美国企业的关注点是什么?

艾伦指出,美国正在经历非常重要的政权交替期,美国企业目前特别关注这四点。

第一点是过渡。艾伦认为,在拜登正式就任之前,中美关系仍然面临很多挑战和困难。他呼吁,中美双方需要保持冷静和克制,避免过渡时期的挑战与困难影响企业界的信心。目前,拜登新政府中众多重要职位仍然虚位以待,对华政策也不甚明朗,两国企业需要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第二点是贸易。艾伦表示,目前美国企业界希望拜登政府出台的新的对华政策既能够满足自身商业要求,也能够构筑一个更加可持续的长期的关系。其中一个重要的领域就是贸易。在贸易领域,中美两国政府都要努力遵守并兑现第一阶段协议的承诺,包括逐步取消关税、扩大贸易和投资活动,以及重建信心。对话的频率和范围也应提高和扩大。此外,他也认为,中国需要解决在华美国企业的长期顾虑,比如竞争环境、产业补贴等。

艾伦表示,美国国会已经出台了与中国相关的477条草案,这给中美双边关系增添了紧迫性。他认为,如果两国不能就上述问题在拜登任期早期达成实质性的进展,双边关系可能有被更加强硬的政策所冲击的风险。

第三点是投资。艾伦指出,作为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中美之间的双边投资本应达到更高的水平,但事实上,中美双边直接投资低于其他主要经济体。

艾伦建议,中国应进一步推进金融改革进程,快速落实习近平主席在进博会上作出的承诺,包括进一步开放数字经济、互联网等领域。同时,美国也应该更加热情地欢迎中国的投资者来美国投资兴业。

第四点是技术。艾伦认为,近年来,中美两国关于国家安全定义的外延都在不断扩张。在艾伦看来,在未来,中美应该清晰且严格地界定国家安全的定义,并在少数有限的领域筑起高墙,而不能让过度宽泛的国家安全定义成为保护主义的借口。

竞争会是常态,但中美应该重建信任

艾伦表示,虽然在短期内,中美经贸关系仍然存在不确定性,但长期来看,美国企业依然承诺加大中国市场投资力度,并将中国作为美国企业的亚太战略的基石。

在未来,中美竞争可能会是一种常态,但健康、公平的竞争最终有助于消费者的利益、企业的创新,以及全球的繁荣。

在竞争之外,艾伦特别强调中美采用循序渐进的方式重建信心,他希望看到双方政府付出努力,将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定的实施置于首要地位,并在抗击疫情、疫苗研发与网络等领域共享合作;在之后的第二阶段谈判中,中美需要进行更加真诚的协商。

“拜登政府的连续性与稳定性可能是中国政府和人民希望看到的,”在展望未来的中美关系时,艾伦看到了积极的一面,“在接下来的四年中,中美需要马上采取行动,将建立一个更新、更好、更加稳固的双边关系作为双方的主要的任务。”

整理 – 夏天、楷欣

来源时间:2020/12/3   发布时间:2020/12/3

旧文章ID:23608

陈文玲:拜登新政府外交政策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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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文玲  来源:昆仑策网

拜登如果执掌朝政 将出现五个“重”字行动

——陈文玲在中国第86次改革国际论坛“大选后的中美关系”讨论会上的发言

谢谢吴士存院长!感谢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在这个非常重要的历史时刻,召开这样非常重要的会议。刚才各位老师谈得非常好,我受到很大的教益与启发。今天,围绕会议主题,我谈三个观点。

一、美国终于有了一个正常的人,可以执掌朝政,概括起来是五个“重”字。

所谓正常的人,起码是可预期的,不会上午说了下午就变,今天说了明天就变,变来变去,使整个世界处在极度的不确定性之中。现在看起来,拜登当选的可能性在90%以上,虽然仍然有不确定性。刚才时褚殷弘老师、吴海龙大使谈得特别好,对拜登和特朗普进行了比较,我就不再进行比较了。拜登如果执政对华关系,或者美国对华政策比较明显的调整,可能概括几个“重”字。

第一,重回国际组织,重回多边主义,特别是重回WHO、巴黎协定和伊核协定。这是在拜登竞选演说时就明确表示的。对于WTO,我认为美国将会派出大法官,会利用WTO这个国际组织作为大国博弈的平台,决不会放弃这个平台。

第二,重回盟友体系,联合盟友,用占世界经济二分之一的力量抗衡中国。这是拜登在他于前两个月竞选演时说的,这也是除特朗普以为的几乎所有美国总统的战略选择。

第三,重回建制派的外交方式,特别是建制派制定政策的思维模式。我认为,美国有非常成熟的建制派,他们重中长期战略,重整体战略设计,重意识形态输出美国价值观,重利用第三方力量打击对手。拜登已经提出,如果他执政将召开一个全球会议,即民主国家联盟。

第四,重回斗而不破的中美关系,但今后斗而不破和过去斗而不破有本质的区别。斗是核心,斗是实质,斗的程度将加深,斗的形式会发生变化。从拜登现在竞选团队的言论看,发出了两个比较清晰的信号。一是认为对华发动新冷战是不可取的,应该更大力度遏制但也需要在利益交汇处合作;二是认为全面脱钩是不可取的,拜登本人认为特朗普发动贸易战,特别是加征高额关税是不可取的。

第五,重拾奥巴马和希拉里的政治遗产,带有明显的副总统生涯的印记。现在拜登竞选团队有一千多人,分了20个小组,研究各方面的治国方略。我个人认为,很大程度会重拾奥巴马、希拉里政治遗产。最主要可能是三个遗产,一是重返亚太战略,可能会重回TPP,重启TTIP。二是重组决策咨询的团队,启用美国强大的智库体系,为拜登执政出谋划策。这是美国重要的国家软实力,是非常厉害的,美国智库的战略谋划能力,在世界上还是顶级的。三是重新启用民主党以及非民主党重要官员,已经有消息说奥巴马要出任驻英国大使,希拉里要出任美国驻联合国大使。拜登在演说中说,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美国又回来了。这些消息是不是准确还不知道,反正现在假新闻很多,今天中午我看到一条新闻可能也是假的,说特朗普准备承认失败,准备要定居海牙,估计这也是假新闻。但是,拜登肯定会用奥巴马、希拉里老班底的人,这应该是可预期的。

二、拜登如果执政,将面临不可忽视的,或者难以解决的美国自身矛盾,美国的身体与灵魂产生了严重的撕裂。

拜登非常想“去特朗普化”、“去中国化”,这都非常难以做到,他将面对着一个没有特朗普的特朗普社会。特朗普留下了一地鸡毛,一腔怒火,一骗箫条。拜登面临四大问题,非常棘手。

第一,拜登最大的敌人不是中国,甚至也不是特朗普,而是如何解决美国自身的问题。特别是在这次疫情灾难中,拜登会把抗击疫情放在第一位。拜登说,要拯救美国的灵魂,我认为拜登最大的问题不是拯救灵魂,所谓灵魂是生命升天以后永恒的东西,而拜登首先面对的是拯救美国人民的生命。

第二,拜登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拯救当前的美国经济,不是遏制中国经济变强,而是避免美国经济变差。美国经济从长周期看,GDP占世界经济总量在下降,制造业产值占世界制造业总值在下降,贸易额占世界贸易总额在下降。当前最重要的是美国经济将进入深度衰退。2020年一季度-5.9%,二季度按照年化率-32.9%,调整后按年化率-31.4%,三季度利用大剂量刺激政策比二季度环比上升34.9%。三季度这个数字是有很大水分的,按照三大国际组织预测,美国经济今年都将是-4%以上。今年以来,按照美联储和美国财政部的数字,美国国债已经超过了27万美元,增发的基础货币已经超过了3万亿美元,美联储资产负债表已经超过了7.3万亿美元,美国财政政策货币化,无限量宽松货币政策,将使美国有可能爆发新一轮经济危机。

第三,拜登面临的最大的困境,不是如何领导世界,而是如何领导美国。奥巴马政治遗产之一就是再领导世界一百年。但一百年之后是什么样,谁也很难预测,不过三大国际组织、包括世界各国研究机构都预测,到2050年,世界各国GDP排在第一位的是中国,排在第二位的是印度,排在第三位的是美国。我去年12月4日到美国参加一个中美关系专家闭门对话会,我在会上说,美国是不是能够正视世界的未来?能够正视一个和平崛起的中国?能够正视美国将从世界第一位变为第二,甚至到第三。美国如果因为保持第一和霸权地位,必须首先解决自身经济的结构性问题,而不是遏制打击其他国家。

第四,拜登现在主要的战略竞争对手不是中国,而是纠正美国对中国的战略误判和错误的战略转向。

三、当前是中美关系一个重要的窗口期,也是磨合期,如果处理好了会变成机遇期,如果处理不好就是高危期。

中国应该抓住这个窗口期,主动塑造中美关系。当前中美关系应该怎么办?有几条比较重要的建议,

第一,开足马力,精准施策,全方位对美国开展工作。重启对话机制,包括中美战略高层对话,包括过去形成的95个对话机制,包括民间建立的很多平台与渠道。重启对话机制,这是非常重要的,对话比对抗好,交流比隔离好。

第二,全力纠偏,推动中美之间贸易与投资恢复常态。中美贸易这几年在特朗普政府的高压下,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但是今年中国1-10月份对美出口还增长了20%多,证明美国市场对中国有刚性需求。中国从美国进口增长了不到5%,证明中美贸易发展是极度不平衡的。中国企业对美投资,从2017年456亿美元下降到2018年280亿美元,2019年48亿美元,2020年下降到2亿美元。所以,恢复中美正常的投资和贸易关系,显得非常重要和紧迫。应该重启中美BIT谈判,推动中美BIT谈判尽快达成协议,中美之间曾经谈了34轮,我认为这个领域是最有基础的,保证中美双向投资安全,这是中国的优势,也是美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刚性需求,中国既有投资的优势,也有基础设施建设能力的优势。

第三,积极推动一些领域的合作,特别是环境、生态、能源等领域的合作。拜登竞选演说推出的25条执政纲领中,提出美国碳中和实现三个零的三个阶段,十年期、十五期、三十年期,美国碳中和的目标是2050年,中国碳中和的目标是2060年。我们提出碳中和的时间比原来提前了十年,中国积极推进落实《巴黎协定》,拜登重回《巴黎协定》,立足恢复世界的生态与环境修复,在这一方面中美有很大的合作点。从拜登提出的一些主张来看,我认为合作点非常多,应该抓住这些合作点扩大合作,弥合分歧点求同存异。但是,对拜登执政也不能报太多的希望,因为我上面归纳的几个“重”字,实际上回从战略上对我们形成了更大的压力,或者新的挤压之势。所以,中国必须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把中国自己的谋篇布局谋划好,保障中国两个百年的进程不被打断,我们最终战胜对手是有信心的。

来源时间:2020/12/3   发布时间:2020/11/27

旧文章ID:23607

张千帆:美国契约的破裂与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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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千帆  来源:中美印象

2020年总统大选犹如一场史诗级大剧,正在此起彼伏的阵阵欢呼和质疑声中缓缓落下帷幕。但是在太平洋两岸的中国自由派(我在犹豫要不要给这个称呼打个引号)圈子,支持川普总统的大量“铁粉”仍然在散布各种指控选举舞弊的消息,其中大部分都是未经核实或已证伪的假消息。就在本文定稿的时候,各微信群还在大量散播宾州参议院“听证”爆出数十万选票失踪、计票软件作弊、统计票数比登记选民数多出百万等惊悚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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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大选过程中的中文谣言满天飞,暴露出中国自由派群体的诸多认知障碍:他们中的某些人似乎具有和自由主义精神格格不入的领袖崇拜情结,对谁赢得这场选举的关注远胜于对选举规则和事实真相的关注,不愿意对不同信息与见解保持宽容和开放的态度,有的人甚至不接受“一人一票”、种族平等和政教分离……他们太需要美国这个“灯塔”的继续引领,需要一场令人信服的选举告诉他们真正的宪政民主究竟是什么。

直到2020年大选之前,绝大多数中国自由派一直将美国当作“民主灯塔”。这是因为迄今为止,美国的社会契约看似基本完好。然而,真的是这样吗?大选之后,美国的宪政民主体制还能否受到信任?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决定了美国是否仍然是世界民主的“灯塔”,而且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中国自由派能否弥合内部分歧。问题是,美国宪法序言里的“我们人民”还在共享并信守自己的社会契约吗?

一、美国契约及其破裂

我所说的“社会契约”是指一套对于理性治国而言必备的政治自然法,主要包括信仰自由与政教分离、言论与新闻自由、权利平等(反歧视)、周期性选举、行政中立与司法独立。之所以将上述原则称为政治“自然法”,是因为任何国家系统性违背其中任何一条,都不可能善始善终,而必然陷于争斗不断、麻烦无穷,在此且不展开。之所以说这些政治自然法是社会契约的一部分,是因为我们在能够迫使政府尊重这些原则之前,自己必须接受这些原则并彼此作出承诺;否则,这样的原则即便写入宪法也如同不存在。

以政教分离为例,如果所谓的“宗教自由”就是我的宗教的“自由”,并不尊重你信或不信的自由,那么你也不会尊重我的信仰自由,关于宗教自由的社会契约其实并不存在。当国家来打压你的信仰,我会幸灾乐祸;当国家来打压我的信仰,你会袖手旁观。这样,国家可以打压任何一种信仰,都不会受到全社会的抗议,反而会收获此起彼伏的欢呼点赞。更有甚者,如果我想把自己的信仰变成国家正统,用国家机器来压迫你的信仰,那么你必然也想做同样的事情;这样,国家就成为相互倾轧、迫害异己的竞技场。这样的国家能太平吗?只有当我们彼此同意,我尊重你的信仰自由,你也尊重我的信仰自由;不论我们是否认可彼此的信仰,我们都拒绝将自己的信仰变成国家正统,并共同抵制国家对任何信仰的压迫,即便被打压的对象是我不认可的宗教,这个时候社会契约才存在,也只有这样的宪法原则才有用——因为国家对信仰自由的压迫会遭到全社会的一致抵抗。

周期性选举民主也是社会契约的必要组成部分,它要求立场对立的各方都愿赌服输:如果竞选各方都获得了自由而相对充分的表达机会,投票过程没有足以改变结果的大规模舞弊,尤其是如果这一点得到了独立司法机构的确认,那么即便是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人当选,我也心悦诚服,而不是仍然胡搅蛮缠、到处传谣。绝大多数自由派对上述原则并无异议,但是他们否认这次大选符合上述条件:很多人认为,美国的主流媒体封杀了川普的言论,因而宁愿相信他的推特和选举舞弊的各种小道消息;他们不仅不喜欢民主党的政策,而且确信民主党在摇摆州制造了大规模舞弊,尽管这些主张迄今为止只是川普支持者的一面之词。这种现象也进一步证明了新闻自由的重要性——公民个人很难辨别信息的真伪,因而迫切需要中立而公正的新闻媒体为我们对信息的真实性把关。

我所说的“美国契约”,是指美国社会历年形成并通过宪法体现出来的政治自然法则。1788年宪法设定了纵横分权的联邦权力架构、独立的最高法院和有限的民主选举;1791年《权利法案》规定了诸项基本权利,其中第一修正案规定了宗教自由、政教分离、言论与新闻自由。到1830年代,逐步废除了选举权对白人男性的财产限制。至此,自由、法治、民主的宪政秩序基本形成,但仍然存在根本缺陷。女性作为“半边天”没有选举权,众多黑奴则不被当“人”对待。在一个排除了多数人的国家,显然不存在真正意义的社会契约。因此,美国契约主要是卡在平等这个环节上。内战废除了蓄奴制这个美国宪政的“原罪”之后,1868年第十四修正案规定了法律的正当程序与平等保护,但有些契约原则即便入宪也未必为社会普遍接受。之后数十年,美国社会的种族、性别等多方面歧视并没有消失。直到1920年,第十九修正案才将妇女选举权写入宪法;取消学校种族隔离要等到1954年的“校区隔离案”(Brown v. Board)判决,黑人民权运动则要等到1960年代……到那个时候,美国的社会契约才算基本完整。

然而,社会契约从来不是一个在或不在的绝对概念;再基本的社会契约,如思想和信仰自由或人格平等,在现实社会中也不可能获得每个人的接受。它是一个数量或程度概念,一个国家总有人接受和不接受,而接受契约原则的人数比例决定了其所在的共同体的命运。事实上,每一代人都有面临是否接受社会契约的自由选择;和老一代相比,新一代中可能有更多人接受了社会契约的某些要素,但他们也会遭遇前所未有的新挑战。“美国宪政制度很发达”这句话是完成时,只是表明美国在过去一段时间社会契约基本完好——因为大多数美国人心有灵犀,接受了社会契约中的政治自然法则;它从来不可能是未来时,因为未来永远属于接受和反对两种力量相互较量的未定之天。现有的宪政制度会为这一代人缔结社会契约提供良好条件,但是任何一个民族都不在社会契约的保险箱里;社会多数人能否达成社会契约,每代人的命运本质上是每代人自己决定的事情。

在平等问题上,美国历代已经付出巨大努力。但新冠疫情期间发生的弗洛伊德事件提醒我们,即便是体制性种族歧视也未必彻底消除,而BLM所激发的群情激愤则显示,社会性歧视仍然十分普遍,华人圈的种族主义情绪更是不得了。另一方面,全球化加剧了美国国内的经济不平等。随着资金、技术、劳动力等生产要素向中国等劳动成本更低的发展中国家转移,美国国内制造业凋敝、失业率攀升,进一步激发了蓝领工人的不满和种族主义情绪。2016年,川普的上台得益于“铁锈带”的蓝领和失业者,他们和华尔街、硅谷等全球化的受益者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在一个社会、经济与政治的两极分化不断加剧的国家,还有可能共守同一部社会契约吗?这是当代美国社会契约面临的困境和挑战。

川普总统因对华政策强硬而获得中国自由派青睐,因减税政策而获得保守派的肯定,因提倡传统价值观而获得福音派基督教的支持。然而,他的民粹主义政治风格不仅造成美国抗疫惨败,而且加剧了本有裂缝的美国契约破裂。大批“川粉”以他为榜样,以为自己“百毒不侵”,不戴口罩参与大型公共集会,扮演了美国庚子年的“义和团”角色。其背后或已闪现种族主义的潜台词——这个病只能感染“东亚病夫”,是不可能入侵高贵强壮的雅利安人身体的。他实行“推特治国”,拒绝接受新闻媒体对自己的批评,将CNN、《纽约时报》等传统大媒体斥为fake news,促使大量“红脖子”铁粉不再信任在过去两百多年新闻自由环境下生长成熟的主流媒体,转而相信各种错误百出、谣言乱造的极右翼小媒体或自媒体,甚至已对什么是真相无所谓、不在乎,自己爱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相”。这些媒体利用美国宪法对言论与新闻自由的保护,制造了大量关于民主党选举舞弊的阴谋论,令众多选民是非莫辨、无所适从。

当你看到一个“天选伟人”利用底层的怨愤,撇开了主流媒体的监督,把华尔街、硅谷、好莱坞等全球化的既得利益统统打上“出卖美国”的标签,在台上用很接地气的民族主义或种族主义俚语和台下插科打诨,台下则一片红山红海、人声鼎沸、简短有力而统一的口号波浪起伏……这个时候心潮澎湃的你应该警惕自己身上迄今沉睡的极权主义肾上腺素,因为这个场景确实和1930年慕尼黑等德国各大城市或1966年天安门广场似曾相似。有人会质疑,川普说过要屠杀犹太人了吗?公开说过歧视黑人吗?他要作恶,美国的宪政分权制度允许吗?话虽如此,但难道不应该防微杜渐吗?如果真走到1933年德国那一步,美国还有救吗?

川普的危险不仅在于其执政和竞选中频繁使用的种族主义暗语,更在于他把无底线“阶级斗争”引入美国政治。他的政治对手说他试图“分裂”美国,或许听上去有点夸大,但他的不少讲话确实是以我们相当熟悉的“廉价爱国”这套话语,制造“敌我”、“鼓动群众斗群众”。虽然他的“美国优先”、“让美国再次伟大”等口号听上去是要团结整个美利坚,但实际上这些都是种族主义者用过的话语包装,而现在不只是针对黑人或妇女等“劣等”人群,而且也针对某些心怀叵测的白人。如果说他要让美国“伟大”,那么他的对手就是要让美国“衰落”,通过“卖国”来获取家族或行业利益。他的负面竞选策略也是不断挖掘政敌及其家属“里通外国”的证据,证明他们不只是自己的政敌,而且也是所有正派、虔诚、传统美国人的“敌人”,如同他指责乔治亚州共和党籍州务卿是“人民的敌人”一样。他的支持者屡屡用“正邪之战”或“属灵战争”来定性政治竞争,把平常的政治权力和利益之争看作是你死我活、生死攸关的大决战。正义当然必须战胜邪恶,而且为此可以不择手段;美利坚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不能再等了;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救星,整个世界都要堕入五百年黑暗……如果你已经接受了这类叙事套路,那么川普已经成了你的极权精神领袖。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代表神的旨意;任何有关他的负面新闻都是你拒绝相信的fake news,都是形形色色的自由敌人为了自己的阴暗目的制造的恶毒抹黑……

从法国革命到俄国革命到纳粹暴政到中国革命,这是一切极权主义政体逆袭成功的秘诀。它的基本路数是把人群分为三六九等,宣称其中某些“先进”群体——不论是种族还是阶级——优于其它“落后”、“腐朽”或“邪恶”群体,而自己作为先进群体领头人的使命就是夺权、打倒并消灭这些不合时宜的群体。如我在“整体主义的陷阱”一文中指出,卢梭炮制的“公意”虚构将民主社会的多数和少数定性为“正确”和“错误”之分;法国革命中,众多“卢粉”将这场自由主义革命变成谁都输不起的“正邪之战”,结果很快迎来了“雅各宾恐怖”的断头台。讽刺的是,卢梭是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个别以“社会契约”为题著书的人,而一个认知错乱的核心概念使他的“社会契约”变成了“阶级斗争”工具。如果不同阶级有正确与错误、正义与邪恶、先进与落后之分,那么他们注定是不可能达成任何社会契约的——谁能和错误或邪恶力量立约呢?法国革命之后,赤裸裸的阶级论或种族论直接为极左或极右政体提供了正当性依据——既然你已经是正义和真理的伟大化身,还有什么理由不让你掌握不容置疑的一切权力呢?

执政四年,川普的民粹主义固然不足以颠覆成熟的美国宪政体制,却足以制造或扩大美国社会契约的诸多裂缝,激烈的挺川派和反川派已经出现了看似不和调和的“阶级斗争”。事实上,由于主流媒体在川普攻击下已经失去了相当一部分人的信任,连基本“事实”都出现了截然相反的不同版本。众多不看英文的微信群读者一头扎在几个谣言工厂制造的各种阴谋论中,拒绝接受任何不同信息,坚信天选偶像必胜,不胜就是对方大选舞弊所致,其偏执已经到了无法对话的程度。之所以说2020是决胜之年,并不在于川拜之争,而在于它是决定美国社会弥合分裂、修复契约的关键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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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重建美国契约的基石之一——第一修正案

“重建”(Reconstruction)是美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阶段,其使命是修复内战撕裂的社会契约——事实上,关于种族平等的社会契约此前从来不存在,此后很长时间也未“重建”起来。有人将美国今天面临的社会分裂等同于内战前夕,固然是夸大了。在血腥和烈度上,川普执政四年所造成或体现的社会分裂当然不能和内战相比,但这种分裂可能只是某些不可逆因素造成的系统性分裂的端倪。虽然美国宪政体制在川普冲击下仍然基本保持完好,一旦形成红蓝两大阵营的根本决裂,修复社会契约绝非易事。

如果全球化已经将美国社会分裂为利益冲突不可调和的不同群体,那么“阶级斗争”在所难免,无论如何人为构造社会契约都是徒劳。也许马克思是对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济全球化要求政治全球化——建立有效的全球治理体系,但是在全球治理体系遭遇各民族国家主权壁垒的格局下,民主政治的疆域局限性即暴露无遗。事实上,谁上台都一样;即便川普继续执政并维持对中国的严厉贸易制裁,也仍然实现不了制造业全面回流的“美国优先”梦。资本总是向成本低处流——即使不流向“低人权优势”的中国,也会流向劳动力成本比中国更低的印度、越南、菲律宾等世界其它地方,美国仍然会面临居高不下的蓝领失业及由此引发的阶级与种族冲突——除非它决定彻底向世界关闭大门,但我们可以确定地判断,这是不可能的。

我不能确切判断的是,全球化造成的阶级分化究竟严重到何种程度?在现有的民族国家格局下,是否还存在政治解决方案?我不是经济决定论者,我相信——这是一个有待经济学家证实或证伪的假设——经济利益冲突总是可以找到政治解决方案——如果这个国家的社会契约和宪政体制仍然基本完好。全球化的经济解决方案是产业升级和新技能培训,但尤其在政府权能有限的情况下,没有什么能保证美国成功实现产业工人的大规模转型。或许,支持川普的红州选民应该转变诉求,不是不现实地坚持让国家把传统制造业请回来,而是索性向“北欧模式”挺进、扩大社会福利。如果他们理性的话,下次也许应该投民主党而非共和党的票。

至于那些出于宗教信仰等非经济原因支持川普的人,修复契约似乎要容易一些。他们当然有宗教自由和政治自由,但是他们应该将自己的宗教信仰限于私人领域,而不要以此干涉国家法律这个公共领域,否则就会侵犯别人(如同性恋)的自由。他们尤其要克制政教合一的冲动,不要试图通过选举让国家来推行自己的宗教信条。如果你真的尊重美国的国父和宪法,请先认真对待第一修正案的白纸黑字。美国的伟大显然不是在于坚持任何宗教信仰,而是恰好相反——在于坚持宗教自由和世俗国家。

破裂的美国契约需要逐条修复。首先,让我们从第一修正案开始,因为宗教自由及言论与新闻自由无疑是社会契约的核心。要团结一个国家,不同利益和立场的人群首先要能对基本事实作出同样判断,否则还怎么对话?此次大选,美国本土也是谣言频传,临投票没几天还爆出“硬盘门”,幸而不久即被证明是人工智能伪造。这一方面说明美国新闻媒体仍然具备强大的自我净化能力,另一方面也说明自由国家的多元信息需要具有公信力的主流媒体质证和过滤。在选举等公共事件中,谣言几乎是随影相伴,而言论自由意味着造谣传谣的自由必须受到保护;一个不允许谣言自由传播的国家,注定得不到真相,武汉疫情足以说明这一点。但是你我普通公民不是调查记者,无法核查不同信息的真实性;如果谣言满天飞,我们就真成了“不明真相的群众”,无法选择何去何从。这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依靠长期资质良好的大媒体来帮我们把关。它们当然不是绝对正确,但是在一般情况下靠得住——因为有新闻自由!恰恰因为有大量小媒体的自由存在,所以它们不敢公然撒谎或集体沉默;否则,脸往哪儿搁?如何面对声誉下滑和订户流失?我们平时接触的《纽约时报》、《金融时报》、BBC等大媒体的记者编辑都很负责敬业,也印证了美国对这些职业道德输不起的大媒体的社会期待。

因此,当务之急是恢复主流媒体的公信力。过去四年中,CNN这样的美国主流媒体公信力下降固然部分起因于总统的攻击,但是它们本身能否做得更好?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虽然CNN、《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这样的大媒体所发布的事实信息基本准确,但是因为和总统斗气,因而难免让人感觉出一种和川普过不去的印象,譬如拒绝刊登对川普有利的意见评论,然后“党报”、“不中立”、“被收买”等各种指控和阴谋论就随之而来了。11月14日,华盛顿等地举行“让美国再度伟大”(MAGA)的大规模挺川游行,号称有“百万”之众,实际按目测当地大约两三万人,但《华盛顿邮报》、BBC等媒体报道仅为“数千”(thousands)。[①]微信圈疯传虚假图片的同时,讥讽主流媒体“睁眼说瞎话”。这则媒体报道虽然不能算错,但完全可以更准确一些,不必授人以柄;这样并不会削弱报道的效果,而会有助于恢复媒体的公信力。

当然,美国媒体均为私人所有——事实上,唯一国有的“美国之音”也不乏对总统的批评。我的平台我做主——美国私人媒体当然有批评政府的自由,甚至可以发表不公正的观点,或不公正地拒绝发表自己不喜欢的评论。这样,美国新闻自由和政治中立跑哪里去了?这在美国并不是问题,至少美国人不认为是大问题,因为美国新闻媒体虽然强调政治中立和职业操守,但美国新闻自由所依靠的并不是媒体自律,而是市场自由竞争所形成的“外部多元化”:媒体的左右倾向是不可控制的,但有价值的作品是不愁没地方发表的;左媒不发你的,去右媒发表啊!如果你被CNN拒绝了,那么你有大概率被Fox新闻奉为上宾。这也是为什么我经常奉劝喜欢看小道消息的朋友去福克斯核实一下。尽管它经常和偏左的媒体针锋对麦芒,但毕竟是默多克旗下的大媒体,它报道的信息基本上是靠谱的。如果某个“惊天大案”连福克斯都没报道,那就赶紧洗洗睡了;如果连它都宣布川普败选,那么川普恐怕就真的大势已去了,除非你骨子里接受了“除非报道川普胜选,否则都是假消息”的“中国逻辑”。

主流媒体公信力流失的现象表明,美国传统上笃信的“外部多元化”原则已不够用。虽然私人媒体有任性的自由,但是主流媒体必须以身作则践行多元包容的美国主流价值观。作为“第四权力”,公众有权要求它保持政治中立和平衡报道,否则无法恢复主流媒体的公信力。这意味着恢复1949-87年联邦通讯委员会(FCC)实施的“公平规则”(fairness rule),要求各大媒体一定程度上实行“内部多元化”,不仅保证报道的事实准确,而且平衡发表对立的观点和主张,甚至要求员工能够代表多元社会成分。事实上,不仅传统主流媒体,而且主要社交平台也需要实现一定程度的“内部多元化”。从竞选以来参议院连续两次传唤脸书、推特总裁听证可以看出,两党都越来越重视社交平台的内容审核规则(moderation guidelines),要求它们在保证事实真实性的基础上包容观点多元性。否则,无论左派还是右派都会面临观点受到媒体审查的现实危险,无论是偏左还是偏右的媒体都会丧失建立在政治中立基础上的公信力。而当红蓝不同阵营被各自编造的真假消息包围,选民偏执、政治极化、民粹主义政客大行其道、极权国家呼之欲出,社会契约就永无指望了。

三、重建美国契约的基石之二——第十四修正案

其次,第十四修正案的平等保护还需要落实到位。毋庸置疑,歧视就是分裂;如果不同族群不能共同接受一部基本契约,那么不论哪个党执政,社会都将分崩离析。社会契约是不同种族、不同信仰、不同性别或性取向等群体之间的自愿协议,因而必然包含反歧视要素,无需赘述。但值得注意的是,“平等”包含积极与消极两个面向:消极平等是指反歧视,也被称为机会平等;积极平等则要求政府帮助弱势群体获得平等待遇,也被称为结果平等。积极与消极平等之间存在着一种复杂关系。以大学录取的纠偏行动(affirmative action)为例,不少美国华人认为,积极平等政策有利于非裔或西裔学生,却损害了华裔学生获得平等录取的机会,构成“逆向歧视”。但是大学纠偏行动的主张者则坚持,这项政策是对少数族裔遭遇历史性歧视的公正补偿,也是校园族群多元化的必要措施——哈佛或斯坦福医学院半数以上的学生都是华裔或亚裔,显然也有问题;只有在录取政策中实行积极平等,才能实现真正的消极平等,帮助历史上受歧视的少数族群尽快获得平等竞争的能力和机会。

传统的社会契约以消极自由为主,要求机会平等、反对任何形式的歧视,并不要求积极意义的结果平等和纠偏行动;罗尔斯要在契约层次上论证积极平等的正当性和必然性,这是一个错误,但是这并不表明社会契约反对积极平等。它把这个问题留给另一个契约机制来解决——多数人决断的立法政治:原则上,如果多数人同意,他们总是可以让自己推选的议会代表规定更积极的平等化政策。一般来说,议会民主机制给出的方案会让多数人满意,但未必能让所有人满意。积极平等的支持者未必满意这种解决方式,但只要他们同意议会民主政治这条政治自然法则,他们总是有机会的。反对者也未必满意,他们认为纠偏行动其实就是“反向歧视”,但他们也是有选择的——毕竟,美国本土就有许多优质大学;他们为了竞争优质生源,对亚裔学生的录取政策不至于过分苛刻,否则就把他们赶到其它学校去了。如果华人对用手投票作出的决策实在不满意,那就只好用脚“投票”了。

积极平等的限度在哪里?这个问题并没有正确答案,我们只能让议会民主政治来决定。如果议会和政府是民选产生的,那么我们就应该服从它制定的立法政策,尽管我们未必喜欢其中某些政策。事实上,据一项调查,支持纠偏行动的占了亚裔的绝对多数,但确实有不少华人认为自己受到纠偏政策的歧视。这也许是美国社会应该重视的事实,但这个事实不应让美国华人带上歧视黑人等其它少数族裔的种族主义情绪,否则只会加剧自己遭受的歧视。恰好相反,华人自己应该尊重美国契约原则,充分融入美国主流文明,运用宪政民主机制来维护自己的权利。他们既可以更多参与联邦和地方层次上的民主政治,推动有利于自己的立法政策;也可以在法院主张自己的平等权利,使美国社会回归消极意义的族群平等和“大熔炉”愿景。毕竟,以纠偏行动为代表的“身份政治”不应永久化,更不应扩大化。虽然取消身份政治目前仍无可行性,但过度的身份政治确实就成了“逆向歧视”,只会加剧美国社会的分裂。

一个和种族相关的问题是如何处理“政治正确”和言论自由之间的关系,这也是中国自由派经常诟病西方左派的一个话题。如果有人表达了政治“不正确”的观点,譬如流露出种族或性别歧视的倾向,我们如何对待它?这类观点无疑是错误的,但我们是否应该用自己掌握的资源——国家的或私人的——惩罚之?要解决这个第十四修正案问题,答案在于第一修正案。允许我在此表达一点不那么“政治正确”的观点——第一修正案仍然是第一位的。它不仅教导我们谦逊和宽容,而且也为清除“不正确”的观念提供了最有效的捷径——辩论。如果我们因为一个人的可疑言论而解聘了他,那究竟能达到什么目的呢?那只能让更多的错误观念因为恐惧而隐藏起来,但是它们会因为缺乏有力的驳斥而继续存在。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地自由表达出来,然后用充分的证据和说理反驳之。

我忍不住引用霍姆斯大法官的伟大名言:言论自由不是为了保护我们喜欢的“正确”言论,而恰恰是为了保护我们憎恶的“错误”言论。我不断地对中国政府强调这句话的逻辑和力量,我也希望美国普罗大众能够接受这个逻辑,克制让错误意见闭嘴的人性冲动,避免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密尔(J.S. Mill)、戴西(A.V. Dicey)等人在一个多世纪之前担忧的“公共意见的专政”。要让美国“再次伟大”,起点是普通美国人对未必伟大的不同意见更加宽容。如果美国契约失去了第一修正案,那么美国将注定不再伟大。

四、重建美国契约的基石之三——改革总统制?

最后,美国是联邦制和“三权分立”的最早先行者;纵向与横向分权制度不仅分散了权力过于集中的风险,而且也更能让敌对党派心平气和、认赌服输,尊重民主政治的社会契约规则。你这个党做了总统,那未必是我的地狱——我这个党仍然有希望争取获得国会一院甚至两院的多数,或仍然掌控着加州、纽约等州的州长职位,而他们也很重要……更重要的是,联邦制和“三权分立”都是建立在法治逻辑上的分权制度,其中蕴含着行政中立和司法独立等政治自然法要素。不论总统和国会怎么分权,法官是和他们彻底“分家”的;如果大选结果有争议,至少还能指望独立而中立的法官作出公正判决。总统是民选产生的政治官员,内阁高官是他提名、参议院任命的,但是他们寥寥无几(美国已经数量偏多);在庞大的行政分支当中,占人数99%的是政治中立的公务员,其中包括军队和警察。他们只对法律负责,而不是对特定政党或领导负责;否则,如果哪个党掌权就掌握了一切,就可以动用公检法乃至军队去整肃对手,大选赢了就上天堂、输了就下地狱,那么不论谁输谁赢,这样的大选是注定不会风平浪静的,大选过后也会遭遇没完没了的抗议、迫害、斗争。

美国分权和法治体系之完好充分体现于此次大选,并在充满争议和变数的选举风浪中发挥了定海神针的作用。最令我震撼的是11月12日,在川普fire不愿按他个人意志履职的国防部长之后,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米利(Mark Milley)发表的简短而有力的讲话:

我們不向國王或女王、暴君或獨裁者宣誓;我們不向某個人宣誓;我們不向一個國家、一個部落或一个宗教宣誓。我們只對憲法宣誓,而站在這裡的每一個士兵——陸軍、空軍、海軍陸戰隊、海岸警衛隊隊員——我們每個人都將不計個人代價保護和捍衛憲法。

短短几句话确定无疑地提醒人们:这是在美国,不是拉美;在后者,无论是国防部长还是总参谋长都大概率是“总统的人”,而不是宪法的人。它也警告任何图谋不轨的人:在这个国家,谁要不接受民主游戏规则,输了选票就想换种方式搞政变,那是自取其辱。当然,选举舞弊必须调查,由法院作出令人信服的裁决,让败诉方心服口服;如果没有发现足以改变选举结果的系统性舞弊,那就应该认赌服输,而非继续胡搅蛮缠。

事实上,负责组织和布置联邦选举的是州县一级的选举委员会,一般由两党选派的委员对等构成,以保证其政治中立性;负责计票的是中立性受到法律保护的普通公务员,而且现场都有数量众多的两党观察员。在这种体制下,很难在总统大选层次发生大规模、系统性舞弊。这也是为什么各级法院迄今为止并没有发现大规模选举舞弊的任何证据,而11月20日,红州乔治亚完成重新计票后,共和党州长和州务卿立即公开确认拜登当选。州务卿据说是川普的“铁粉”,但他终究是乔州的州务卿,而不是“总统的人”,结果被总统宣布为“人民的敌人”,但应该无损其一根毫毛;他明确拒绝选边站,并有力捍卫了乔州大选的完整性,显示了一位合格公务员的法律底线。

然而,美国“三权分立”制度并非完美无缺,其中的“胜者通吃”特点即已屡屡产生弊端。首先,在各州“胜者通吃”的选举院制度已不止一次扭曲选举结果,造成获得选民投票更少的总统候选人胜选。近二十年,这种违背民主的不正常现象似乎愈发频繁,2000年布什和2016年川普都因此而当选,不仅造成选举院投票结果有违多数民意,而且使得整个大选结果过度依赖个别州(如2000年佛州)甚至选区的投票结果。事实上,各州没有必要实行“胜者通吃”的选举院制度,而完全可以按照候选人的得票比例分配选举人名额,就像目前内布拉斯加和缅因州那样。在无需修宪的情况下,这样的选举院制度改革即足以更准确地体现多数民意,选举结果也更加稳定。

更重要的是,用政治学家林茨(Juan Linz)和利普哈特(Arend Liphart)的话说,总统制本身是最大的“胜者通吃”:总统全国只能有一个,不是你就是他;即便川普得了47%、7000多万张选票,但是功亏一篑、一切归零。也难怪川普的支持者着急,提出了各种舞弊指控,甚至不惜炮制各种谣言——总统太重要了,谁当选太重要了!事实上,这本身就是一种制度反常:任何一个人、一场选举都不应该这么重要的。如果像此次美国红蓝阵营这样,双方都坚信这是一场决定命运的“正邪之战”,整个民族的命运都维系在两人之一身上,好像选错一次就会万劫不复,那么这场选举早已承受了其不可承受之重,这样的国家也将随着大选时刻的来临跌宕起伏。总统制的“胜者通吃”让双方都输不起。它不仅要为此次大选中出现的各种狂热、焦虑和分裂负责,而且这种狂热、焦虑和分裂会每四年再来一次,对于修复美国契约有害无益。因此,如果拜登能够顺利上任,这固然是一个好消息,因为它终于结束了分裂美国的“川普模式”,但我对新总统并没有太多的期待——美国总统当然能做很多,但恰恰是总统制本身让美国更加分裂。

相比之下,以西敏寺模式为代表的英国或德国议会制会更加理性平和,因为没有“胜者通吃”。总理或首相固然重要,但是不如总统重要,内阁在很大程度上集体决策。即便像英国这样的两党制国家,内阁成员悉数由多数党出任,内阁仍须向多党构成的下议院负责。议会多一名工党、少一名保守党,甚至出现议会选举舞弊指控,固然也是一件事,但无需激动亢奋,因为不会改变大局。多党制德国设置了一位总统,但几乎没有实权。既然连最大党都得不到过半数议席,内阁必须由最大党(目前基民盟)与其它党联合执政。利普哈特甚至提倡“共治”(consociational)模式,也就是内阁按议席比例实行政党大联盟,其普遍意义的可行性固然可以质疑,但是某些“深度分裂”(deeply divided)社会的政治实践似已证明共识模式行之有效。如果这类国家实行“胜者通吃”的集权总统制,必然会加剧族群、宗教、语言等维度上的社会分裂和政治极化,甚至很快退回到内战状态。

我以前一直认为,美式总统制差不多也就是美国能玩得转。拉美及许多非洲国家的总统制比美国模式更集权,为害也更烈,直接加速了这些国家的民主崩溃。当然,自1990年代林茨教授提出“总统制的危机”命题以来,总统制和议会制的比较一直是一个争议话题,但双方不争的事实似乎是,议会制的制度表现全面领先于总统制——尽管领先的原因究竟是否制度本身尚有争议,而多数国家由于历史路径依赖和社会大众心理等原因,并没有告别总统制、选择议会制的自由。为总统制辩护的学术观点多建立在制度绩效比较的统计分析基础上,但是对拉美和非洲总统制国家的个案观察不难发现,无论这些国家缘何选择了总统制,集权总统的个人独裁、民粹主义及其和议会产生冲突与死结的倾向显著增加了这些国家的转型难度,绝非中国未来的制度样板。

和这些国家相比,美国的民主与法治传统无疑要深厚得多,因而此次大选尚能有惊无险,但是在任总统为谋求自己连任而有这么大的能量调动体制内和体制外资源,也确实让人为它捏一把汗。即便有各大媒体监督、体制内分权掣肘、独立法院对选举合法性的维护,仍然无人能断言明年1月20日权力交接之前不会出更多的幺蛾子。一个人能有这么大的权力,以至连如此成熟的美国宪政体制都差点驾驭不住,这不能不说是美国“总统制的危机”。其实,即便没有此次危机,总统制也不正常。每当我看到“天选伟人”台上大手一挥满嘴跑火车,台下红山红海一片欢腾,厌恶之心发自本能油然而生。我相信许多美国人也是如此:不论谁做美国总统,都会有近乎一半的美国公民怀有强烈的反感。从克林顿、布什、奥巴马到川普,数量几近相当的双方对几乎每一任总统的评价都是截然相反;恨他的恨得要死,爱他的爱得要命。除了洗脑体制下的毛泽东之外,我没见过有哪个人像美国总统这样同时收获这么多的爱和恨。为什么会这样?我只能找到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个人太重要了、权力太大了,人民太在乎他了,以至不论谁来做,总统这个人就在分裂他的国家并加剧政治极化。

我当然知道,总统制和“三权分立”是美国宪法的根本制度;问题再大的宪法制度一旦实施起来,尤其像美国这样实施了两百多年之久,必然带有巨大的历史惯性。加上联邦宪法本身的修宪难度,要美国改变总统制无异于天方夜谭,但这也许是美国人应当在大选尘埃落定后开始思考的问题;否则,四年一度“胜者通吃”的大选只会继续加剧美国社会的分裂。

不论如何,美国总统是美国人民选举产生的;美国能否修复正在被撕裂的社会契约——不同种族能否相互尊重并平等对待,不同阶级能否和平解决利益冲突,不同观点能否自由表达……这些问题的决定权最终都掌握在普通美国人手里。只有当多数美国人愿意继续信守自己的社会契约,美国才能恢复世界对其宪政制度的信任,继续作为中国等欠发达国家的“民主灯塔”。

五、中国自由派何去何从?

对于此次中国自由派尤其是“公知”的认知失准,不少人痛心疾首,并对中国宪政民主的前景表示悲观绝望——连号称追求宪政民主的自由派都是这个样子,绝大多数人被洗脑的中国还能有什么前途呢?我认为,这次美国大选确实暴露出中国自由派长期存在的某些问题,但是悲观绝望似无必要。某种意义上,我们应当庆幸这次美国(而非今后中国)大选暴露出这些问题,或许有助于防患未然。虽然经历了四十年改革,中国社会有了一定的自由度,但是人民不仅从来没有最起码的参政机会,连选举村长和乡镇人大代表的机会都没有,而且从来也不能在新闻自由、信息多元(其中必然夹杂着各种假消息)的环境下作出知情判断。因此,认知失准是可以理解的现象,但是必须重视这些现象所体现出来的认知障碍。支持川普的部分中国自由派不只是误判了大选事实细节,而且发生了长期在极权体制影响下形成的认知障碍,以至在背离常识的判断中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极权主义认知障碍体现了极权思维的三个特征。第一,价值观上的教条主义——认定一种意识形态、政策偏好或宗教倾向为绝对正确的“天条”,任何与之相左的思想立场都是“通往奴役之路”的异端邪说。第二,人性二元论和阶级善恶观。既然存在一种“正确”思想,即必然存在掌握正确思想的“领导阶级”和“先进”党派,以及误入歧途并坚持错误思想的“落后”阶级或党派。第三,领袖崇拜和自以为是。既然一个政党持有“真理”或“先进”理念,那么这个政党的领袖也是不容置疑的,任何批评领袖的言论都是邪恶势力制造的谎言。归根结底,部分中国自由派的认知误区是极权体制下养成的自大和无知造成的,真可谓“一叶障目”。他们需要放下自己,学学美国宪政的ABC,看看美国民主政治是怎么运作的。

当下对于中国宪政民主最重要的是,美国依然是“灯塔”。此次大选向我们显示,美国的社会契约发生了严重的破裂,但是它仍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它的言论与新闻自由、选举民主、地方自治、行政中立与司法独立仍基本保持完好,因为多数美国国民仍然信奉这些政治自然法则,并依靠它们约束了试图破坏这些法则的独裁总统。中国宪政需要“外援”,但归根结底是中国人自己的事情,而这件事只有在相当多数的中国人接受了社会契约之后才有可能。美国大选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的认知差距。我们需要弥合这个差距,接受人格平等、人性一元等社会契约的基本前提,才能构建中国自己的社会契约和宪政民主。

注:本文是“大学沙龙”第117期同名讲座的文字稿。(作者为北京大学宪法学教授)


[①]https://www.bbc.com/news/world-us-canada-54945154.

来源时间:2020/12/3   发布时间:202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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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关系快报:拜登谈他的对华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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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韧  来源:中美印象

《美中关系快报》第87期

     当选总统拜登《对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弗里德曼说,他不会马上取消特朗普政府对中国出口美国一半以上的商品增收的25%的关税,也不会废除与中国签署的第一阶段贸易协议。这一协议包括中国在2020年到2021年采购2000亿美国的商品和服务的条款。目前中国的实际采购与承诺的数额相差甚远。【点击这里查看纽约时报采访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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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说,“我不会马上采取任何措施,包括关税在内。我不想限制自己的选项。”

他计划对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做一个全面评判,并与美国在欧洲与亚洲的盟友积极磋商。拜登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制定一个前后一致(coherent)的策略。”

拜登还说,“最好的对华政策是我们全部的盟国,至少那些曾经是我们的盟国,能形成共识的政策。这是我的当务之急。我就职后几个星期会尽快与盟国达成共识。”

弗里德曼说,中国的领导人并不喜欢特朗普,但是他们心理清楚,只要特朗普是总统,美国就无法建立一个对付中国的统一战线。拜登的策略如果成功,那对中国不是什么好事。

特朗普只盯着中国对美的贸易顺差不放,尽管发动了贸易战,但是所得甚少。拜登说他的目的是制定可以让中国改变自己行为的贸易政策,这些行为包括窃取知识产权、倾销商品、对企业的非法补贴和强迫美国公司向对口的中国企业转让技术。

拜登最后说,与中国打交道,手里必须“有好牌”,但是在我看来,“我们现在没有。”要拿到好牌,我们自己必须有两党都认同的、有效的、以前屡试不爽的工业政策—即由政府主导的、大规模的对研发、基础设施和教育的投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与中国竞争,抱怨于事无补。
弗里德曼说,民主党和共和党的参议员已经起草了制定这一战略的议案。美国的半导体工业一直为此在游说。

《金融时报》今天报道说,当选总统拜登正在考虑是不是在国安会设立一个中国问题总管(tsar)。亚洲在全球的地位越来越重要,中国的挑战越来越尖锐,必要有合适的人和机构才能与盟国协同作业,一道推进美国的利益和价值。拜登任命的国安会顾问苏利文目前正在积极考虑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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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YT (20201202)

On China, he said he would not act immediately to remove the 25 percent tariffs that Trump imposed on about half of China’s exports to the United States — or the Phase 1 agreement Trump inked with China that requires Beijing to purchase some $200 billion in additional U.S. goods and services during the period 2020 and 2021 — which China has fallen significantly behind on.

“I’m not going to make any immediate moves, and the same applies to the tariffs,” he said. “I’m not going to prejudice my options.”

He first wants to conduct a full review of the existing agreement with China and consult with our traditional allies in Asia and Europe, he said, “so we can develop a coherent strategy.”

“The best China strategy, I think, is one which gets every one of our — or at least what used to be our — allies on the same page. It’s going to be a major priority for me in the opening weeks of my presidency to try to get us back on the same page with our allies.”

China’s leaders had their issues with Trump, but they knew that as long as he was president, the United States could never galvanize a global coalition against them. Biden’s strategy, if he can pull it off, will not be welcome news for China.

While Trump was focused on the trade deficit with China, with little success, despite his trade war, Biden said his “goal would be to pursue trade policies that actually produce progress on China’s abusive practices — that’s stealing intellectual property, dumping products, illegal subsidies to corporations” and forcing “tech transfers” from American companies to their Chinese counterparts.

When dealing with China, Biden concluded, it is all about “leverage,” and “in my view, we don’t have it yet.” Part of generating more leverage, though, is developing a bipartisan consensus at home for some good old American industrial policy — massive, government-led investments in American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infrastructure and education to better compete with China — and not just complain about it. Both Democratic and Republican senators have draft bills calling for such a strategy. The U.S. semiconductor industry in particular has been lobbying for such an 

FT(20201202)

President-elect Joe Biden is considering naming a White House ‘Asia tsar’ on the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 a move that signals the region’s importance in tackling challenges from China, the Financial Times newspaper said on Tuesday.

Biden’s administration would appoint the "right people and structures" to promote US interests and values alongside its allies, it said, citing a transition team official.

The Financial Times reported that five people familiar with the debate inside the Biden transition team said he was weighing the option to create the role in the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 Establishing the position would underscore how the region has become even more critical since the Obama administration’s “Asia pivot”.

The tsar role is one of several ideas being considered by Jake Sullivan, the incoming national security adviser. Any move would reflect how US-China relations have become more complicated and tense during the presidency of Donald Trump and since Mr Biden left his position as vice-president four years ago. It would also highlight the challenges Washington and its allies face dealing with an increasing assertive China.

Biden’s transition team did not immediately respond to a Reuters request for comment.

来源时间:2020/12/3   发布时间:2020/12/3

旧文章ID:23605

关不羽:最好别高估拜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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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不羽  来源:思想潮

来源 | 凤羽经略

2009年入主白宫不久的奥巴马意外获得诺贝尔和平奖,这一轻松获得的荣誉与其说是奖励。然而,当他离开白宫时,显然没有留下什么值得纪念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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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拜登目前的情形与2009年的奥巴马相似,美国主流媒体将这场选战渲染为正邪之争的终极之战。那么,会不会如“终极之战”的神话结局那样,人类社会即将进入一个和平与繁荣的时代呢?

回答这个问题有一定的难度。因为拜登在竞选中的政策表达并不清晰,尤其是在外交领域,由于今年竞选聚焦于美国国内事务,外交政策的关注度极为有限,拜登在这一领域的政策表达较为零碎。

以现有的信息以及综合各方面的情况来看,对拜登时代的国际形势不能盲目乐观。

美国国内经济和政治因素复杂

美国的外交政策从来都和国内经济和政治因素密切关联。拜登时代的美国的国内形势将会异常复杂。

首先,拜登的经济政策将会极大地透支美国经济实力,严峻的财政压力将会影响其外部行动力。如果拜登接掌白宫时疫情还未过去,那么他会采取更为严厉的管制措施优先解决“公共健康危机”。美国的复工状况将会停滞,乃至倒退。这对短期经济的影响显然是巨大的。

即便此时的疫情因疫苗正式投入使用而趋缓,拜登在竞选期间承诺的大量补贴将会出台,那项在国会“躺”了几个月的2万亿美元疫情援助措施就是蓝本。尽管国会仍有相当的阻力,但是以疫情为契机将美国的福利化进程大大向前推进的趋势将不可改变。疫情补贴、全面复活奥巴马医保、福利受益人群在学生、老人中扩大,都将逐一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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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福利化的进程相匹配的是高税收政策,拜登明确主张从2021年起开始提高税率,包括高收入人群的个人所得税和公司税率,以此在十年内增加超过4万亿美元的联邦收入。

这一增税计划带来的财政增收,不仅要为福利扩张埋单,还将用于支撑清洁能源、基础建设和公共交通等项目的巨额投资。显然是不够用的——仅“绿色新政”一项就涉及到数万亿美元的资金,因此,拜登政府的财政赤字将创战后新高几无悬念,最新的分析预测为3.3万亿美元。

而这也是一些经济学家正在鼓励拜登采取的措施——以高税收、高财政支出提振经济,这或许会给拜登执政之初带来“人造的繁荣”,但是必然带来透支美国国力、透支美元信用的结果。

无论如何,联邦政府将主要精力和资源用于国内的经济刺激时,致力于处理复杂的经济事务时,其外部行动力必然受到影响。

其次,美国政坛在拜登时代也会更为复杂。修复两党之间的裂痕仅仅是拜登面临的问题之一,真正的长期威胁来自党内。民主党内部建制派对AOC为代表的少壮派的控制力下降,在此次选战进程中已经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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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党“四朵金花”

后者更好斗、更极端的政治主张会逐步取代两党传统政治议题,成为新的政治纷争焦点。在新人崛起的时代,拜登的年龄、资历和温和的风格很可能会成为少壮派的靶子。

因此,内忧外患的拜登的政治处境也会相对弱势,各方势力会借外交问题大打“横炮”,这对拜登政府的外交决策无疑会有牵制作用,因此未来拜登政府的外交政策稳定性堪忧。

从美国国内政治和经济形势看,拜登政府在执政初期将会迅速且密集出台一些外交政策,这既是回应内外支持者调整特朗普外交的必要举措,也有走出疫情后美国经济反弹时的乐观情绪支持。但是,随着其执政时间的增长,内部共识将会持续削弱,长期的外交政策会缺乏连续性。

多重张力下的“巨轮迷航”

如果把美国的外交及外部行动形容为航行中的巨轮,那么拜登时代将是“巨轮迷航”式的状态——在内外多重张力下显得曲折犹豫。

首先是来自欧洲盟国将会对美国外交产生巨大的影响。这是此前民主党长期执政的“克林顿-奥巴马”时代的显著特征,无疑将会在拜登时代完整复活。实际上,拜登本人就是那段美欧关系蜜月期创造者之一,甚至可以视为他入主白宫之前最大的政治成就。因此,修复乃至强化欧美外交同盟关系,肯定是拜登外交政策的基石。

问题在于,欧盟及欧洲大国对美国外交政策的影响颇多负面因素。高度意识形态化的外交原则与复杂的国际事务诉求一直是欧盟外交的特点,由此衍生出的意外与混乱层出不穷。克林顿时代的巴尔干战争、奥巴马时代的中东乱局,都有欧盟和欧洲主要大国的影响。

站在美国保守派的立场看,“老欧洲”总是把美国作为实现自身目的的干预力量,把美国卷入到没有利益关系的纷争中,却又经常带头谴责美国的干预主义。来自保守派阵营的指责至少在一定程度是真实的。

无论是美俄关系还是美国和伊朗的对抗中,欧盟和欧洲大国都扮演着复杂的角色。实际上,小布什的伊拉克战争后,直到特朗普上台前,美国政府再也没有在欧洲盟友们明确反对的情况下采取过重大的外部行动。

一定程度上,阻止或促使美国采取实质行动的影响力,已经成为欧洲大国国际影响力的主要构成部分,但这并不完全符合美国利益。美欧之间的潜在矛盾并不会因为拜登上任后的花好月圆而消失,但在表面上会显得更为平静。

可以肯定的是,让美欧关系恢复“常态”,这也包括WTO、WHO等国际组织的重振声威,这些将是拜登的首要任务。这意味着按照欧洲主张的多边主义框架,世界主要大国之间几乎不可能发生强烈的正面冲突,但是在局部区域将会存在不可预测且不可控的混乱局面。这将主要发生在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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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东地区的美国外交还面临着如何处理“特朗普遗产”的问题。担任过奥巴马副手、又接盘特朗普的拜登必须在奥巴马路线和特朗普路线的两极中选择自己的方向。

按照奥巴马路线,缓和美国和伊朗的关系,实现从中东抽身的目的。而特朗普路线则是打压伊朗,巩固和强化美国与以色列、沙特等海湾国家的关系,甚至容忍土耳其在中东的扩张,以扶持区域代理人的方式实现对中东的“遥控”。

从结果看,特朗普路线虽然得罪多方,却能保证中东的相对稳定。而奥巴马路线虽然“看起来很美”,结果却是中东高度动荡的结局。但是拜登没有什么选择,他对中东问题的表态中仅限于承诺不推翻美国大使前往耶路撒冷是保留了“特朗普遗产”,算是做出了安抚以色列的姿态,其他各方面都将回归了奥巴马路线。

美国重回“伊核协定”只是时间和方式的问题,伊朗经营“什叶新月带”的外部势力范围会有所进展。而这也会影响伊朗内部的政治平衡,甚至会影响到哈梅内伊的接班人方案。

至于特朗普重视的“中东传统盟友”,拜登明确表态不会给中东“独裁者们开空头支票”,这意味着美国不会对海湾君主国给出安全承诺。

最典型的莫过于沙特,拜登在竞选期间已经明确表达了对沙特政权现执政者的严重不满,扬言对“残杀记者案”要追责。如果拜登在掌权后说到做到,那么经历疫情期间油价暴跌打击的海湾各国恐怕很难有安全感。

无论是这些国家再现“阿拉伯之春”,还是重回非对称对抗的策略,都将是无法收拾的混乱局面。埃及穆兄会已经公开表示了对拜登的欢迎,这算是好消息吗?

拜登的外交将在大西洋两岸之间走钢丝,将在奥巴马路线和特朗普遗产之间走钢丝,要避免犯错且方向明确是不容易的。

亚太地区局势可能趋缓

与中东地区再次陷入混乱的不祥之兆相比,全球另一热点地区亚太有望在拜登时代出现缓和趋势。

亚太的核心问题无疑是中美关系。过高估计拜登的对华善意是没有依据的,中美关系的紧张基调是美国两党少数的共识之一,拜登不可能在战略方向上大幅修正。但是,拜登将抛弃极限施压的做法,代之以更为传统的方式与中方互动,包括“接触-遏制”、“渐进式改变”、政治与经济相对区分的方式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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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任国务卿的布林肯是外交世家出身,是拜登的长期助手,也是中方打交道的老手,由他主持的美国外交会忠实地执行拜登长期以来的风格。中美之间最为显著的改善将出现在经贸领域,以关税为主要手段的贸易战将结束,拜登的副手哈里斯对此有过明确的表态,拜登本人也一直有此意向。这一改变将会成为拜登政府重启全球化的一部分,较快得到落实。

全球产业链的重整仍然会是拜登政府关心的议题,将产业移回国内,或者至少实现“安全”的分散布局仍将继续。但是,雄心勃勃的基础建设和新能源事业都需要大量产能配合,这意味着美国对中国制造的依赖在短时间内无法摆脱。

拜登在遏制中国方面强调与盟友的集体行动,这也是很传统的民主党建制派政策路线。不过,和其他多边政治一样,其协调工作将会是困难且漫长的。尤其是欧洲盟友重回美国外交决策的核心,“包围网”存在很多变数。整体而言,中方面对的外交压力不会减轻,但中美沟通会更为顺畅,双方形势误判的概率会降低。

东北亚地区另一热点朝鲜核问题,也会发生一些变化。拜登对朝态度一向强硬,朝方对其上台执政也不抱欢迎,双方可能会提高对抗的调门,甚至不排除美方对朝施以更严厉的制裁。但是,韩国的对朝态度软化,以及疫情以来朝核问题明显边缘化的趋势,双方都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作为。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美俄关系,俄罗斯已经有明显的缓届迹象,这有可能是美俄关系改善的机会,但也同样存在风险。不过,俄罗斯整体国力的衰弱已经不可逆转,它在美国外交政策制定中的“权重”会逐步降低。

整体而言,亚太地区的“热度”会降低,但中美关系仍然处于微妙的状态,能否出现实质性的改善取决于中美双方的努力。

总之,如果明年一月顺利完成政权交接,拜登政府的外交将会有一个受到各方欢迎的开局,表现也会较为平稳。至于这一平稳时间能持续多久,将取决于多项无法预测的因素,诸如拜登的健康状况、美国议会中两党力量对比的变化,以及民主党内部结构的变化等等。

无论如何,拜登激进的国内经济政策如果按照现有版本推进,那么美国经济和政府财政状况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迅速恶化,这一后果将会不可避免地影响其外交政策。从这一趋势看,拜登时代的世界格局会很接近他的搭档奥巴马,一个颇有希望的开端,和一个心灰意冷的结尾。

来源时间:2020/12/3   发布时间:2020/12/1

旧文章ID:23604

美智库发布《2021年美国军力指数》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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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旭  来源:国防科技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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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封面

全球作战环境

报告根据作战环境是否对美军未来行动有利,将其划分为5个级别:极差、不利、中等、有利、极好。本报告对欧洲、中东和亚洲三个地区的作战环境进行了评估,评估结论是全球作战环境对美国“有利”,这意味着美国能够在必要时向世界任何地方投射军事力量以捍卫其利益。

欧洲: 总体而言,美国在欧洲地区保持稳定成熟的作战环境。俄罗斯仍是该地区的主要军事威胁。2021对欧洲地区作战环境的评级和2020指数一样,仍然是“有利”的。

中东地区:中东地区由于实行“专制”政权,曾被认为是相对稳定的地区,但现在却是恐怖主义的滋生地,极度不稳定。在2021年的指数中,中东的作战环境是“中等”的。

亚洲:亚洲地区国家间的政治关系十分多样,各国实力变化明显,这使得亚洲的战略环境和欧洲有所不同,因而美国与亚洲地区的关系也与欧洲的关系不同。亚洲内部各国关系的复杂性和缺乏统一的地区安全架构,对美国维护其安全利益构成极大威胁。就总体政治稳定性,军事相关基础设施,美国军事存在等要素而言,亚洲地区对美国利益而言是“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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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面临的威胁

报告将美国利益所面临威胁的挑衅水平(威胁行为)由低到高分为温和、坚决、考验、挑衅、敌意5个级别;将威胁行为体的能力由低到高分为勉强威胁、稍具威胁、能具威胁、积聚威胁、极具威胁5个级别;将美国利益所面临威胁的严重水平由低到高分为低级、警戒级、较高级、高级、严重级5个级别。总体而言,2020年美国重大国家利益所面临的全球威胁整体上可评定为“高级”。

俄罗斯:俄罗斯仍然是美国在欧洲利益的主要威胁,也是最紧迫威胁。莫斯科继续在乌克兰和其他东欧国家开展大规模亲俄宣传活动,积极支持乌克兰分裂势力,定期进行挑衅性军事演习和训练任务,并继续向敌视美国利益的国家出售武器。它还增加了对军事现代化的投资,并在继续破坏美国和西方在叙利亚和乌克兰的政策的同时获得了重要的作战经验。2021年的指数再次评估了俄罗斯的威胁,认为俄罗斯的威胁行为级别是“挑衅”,威胁能力是“极具威胁”。

伊朗:到目前为止,伊朗对美国、美国盟友以及美国在大中东地区的利益构成了最重大的安全挑战。伊朗主要依靠非常规战争来对抗该地区的其他国家,并部署了比任何邻国都多的弹道导弹,其弹道导弹的发展和潜在的核能力也使其成为对美国本土安全的长期威胁。2021指数将延续2020指数对伊朗威胁的评估,威胁行为级别是“挑衅”,威胁能力是“积聚威胁”。

朝鲜: 朝鲜军队对美国的盟友韩国和日本,以及美国在这些国家和关岛的基地构成了安全威胁。朝鲜官员经常发表对美国的军事和外交威胁的言论。朝鲜还进行了包括核武器和导弹测试,以及针对韩国的战术袭击等一系列挑衅行为。朝鲜利用其导弹和核试验来提高其国际地位,并在与美国进行关于核项目和援助计划进行谈判时要求美国进行各种让步。美国及其盟友的情报机构评估称,平壤已经实现了核弹头小型化,具备了将核武器安装在中程导弹上,以及用导弹打击美国大陆的能力。2021年指数对朝鲜威胁的评估中,威胁行为级别是“考验”,威胁能力是“积聚威胁”。

阿富汗-巴基斯坦地区非国家恐怖组织:阿巴地区非国家恐怖组织对美国本土和南亚/西南亚地区整体稳定构成了最大的威胁。伊斯兰堡为那些敌视美国和美国在南亚的盟友以及敌视阿富汗政府的恐怖组织提供支持。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都是世界上最动荡的国家,而鉴于巴基斯坦有核武库,因此对美国的安全有着更直接的影响。2021指数评估了阿巴地区行为体对美国及其利益的总体威胁,其评估结果是该地区行为体威胁行为级别是“考验”,威胁能力是“能具威胁”。

中东恐怖主义:在2021指数调查的对美国的威胁中,众多恐怖组织仍然是最具敌意的。对美国本土和海外利益构成最大威胁的恐怖组织是ISIS及其基地组织。ISIS组织试图推翻现有政府实行极端的伊斯兰法律制度。虽然中东恐怖组织一直试图破坏美国的利益,但对美国而言,其威胁能力最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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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军力

传统基金会从规模、能力和战备状态三个方面,对美国陆军、空军、海军、海军陆战队和核部队的军力进行了评估。由于美国太空军刚成立不久,目前仍处于建设中,尚未成熟,因此2021年军力指数未对其评估。

报告根据对各军兵种军力及核能力状况由低到高分为5个级别:极弱、薄弱、最低限度、强大、极强。综合各军兵种的总体情报,得出结论:美国总体军力指数为“最低限度”,与2019年持平。

陆军-“最低限度”:美陆军已经完全致力于为大国竞争而实现军队现代化,但是许多相关项目仍处于发展阶段,项目部署仍需要几年时间。陆军的规模仍然“薄弱”,但战备状态方面显著增强,2020年其战备状态已达到“极强”。陆军已很好地意识到需要什么来对抗对手,但资金的不确定性可能会影响其实现目标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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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最低限度”:美海军与其竞争对手之间的技术差距正在缩小。海军在2020年继续专注于提高战备能力,但一个亟需解决的问题是其舰船数量无法完成过多的工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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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军-“最低限度”:空军在能力和规模方面都有显著提升,但存在飞行员和飞行时间不足的问题。美空军要想以更小的损失更快地赢得区域突发性冲突的胜利,就必须增加对飞行员高质量的训练并积极采用第五代武器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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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陆战队-“最低限度”:海军陆战队正积极重新部署其作战力量,但由于设备陈旧以及资金问题,迫使其不得不优先战备能力的部署而暂时舍弃对其他方面能力的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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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能力-“最低限度”:美国的核能力有向“强大”发展的趋势,但前提是美国能维持包括核弹头、基础设施、测试平台等在内的整个核工业的现代化。若不能,其核能力很快会降为“薄弱”。美国在核力量现代化方面,面临的主要威胁是未来财政潜在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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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0/12/3   发布时间:2020/12/3

旧文章ID:23603

福山:如何从大型科技公司手中拯救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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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法意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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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网站文章截图

福山等:如何从大型科技公司手中拯救民主

作者: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巴拉克·里奇曼(Barak Richman)、阿希什·戈尔(Ashish Goel)

译者:赵宇飞

法意导言

自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以来,人们日益注意到,谷歌、脸书、推特、苹果等大型科技公司(Big Tech)借助其强大的技术,垄断了信息的收集和分发,对民主选举造成了重大的威胁。著名政治学家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于2020年11月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上与人共同撰写的《如何从大型科技公司手中拯救民主》(How to Save Democracy From Technology: Ending Big Tech’s Information Monopoly)一文中指出,政府监管、拆分巨头、诉诸隐私法等传统方法,都无法真正从根本上解决大型科技公司对民主政治构成的潜在威胁。在福山及其合著者看来,添加在既有的技术平台之上,并允许用户至少部分拥有对其所阅读和浏览内容的控制权的“中间件”(middleware),或许能成为上述难题的破局之法。


在美国经济发生的诸多变革中,最突出的莫过于巨型互联网平台的发展。亚马逊、苹果、脸书、谷歌和推特,在新冠病毒大流行之前就已经相当强大了。而在疫情期间,由于很多日常生活都在网上进行,它们甚至变得更加强大了。尽管它们的技术十分便捷,但对于这种主导性企业的出现,我们应该感到警惕——不仅因为它们掌握着如此强大的经济力量,还因为它们对政治传播拥有如此强大的控制力。这些庞然大物现在支配了信息的传播和对政治动员的协调。这对运作良好的民主制度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威胁。

虽然欧盟试图对这些平台实施反垄断法,但美国对此的反应要平淡得多。但这种情况正在开始改变。在过去两年里,联邦贸易委员会(Federal Trade Commission)和一个由州检察长组成的联盟,对这些平台可能滥用垄断权力的行为展开了调查。在10月时,司法部对谷歌提起了反垄断诉讼。大型科技公司(Big Tech)的批评者现在既包括担忧国内外极端分子操纵的民主党人,也包括认为大型平台对保守派有偏见的共和党人。与此同时,由一批有影响力的法学家领导的知识分子运动日益壮大,他们正在寻求重新解释反垄断法,以对抗平台的主导性地位。

尽管人们对大型科技公司对于民主构成的威胁正逐渐形成共识,但对如何应对却鲜有共识。有人认为,政府需要拆分脸书和谷歌。另一些人则呼吁制定更严格的法规,来限制这些公司对数据的利用。由于没有明确的前进方向,许多批评者默认了应向平台施压,要求它们进行自我监管,鼓励它们下架危险的内容,并对网站上展示的内容做更好的规划。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些平台造成的政治危害比经济危害更严重。更鲜少有人考虑过以下这个切实可行的方法:取消平台作为内容把关人的角色。要施行这种方法,需要邀请一批新的有竞争力的“中间件”(middleware)公司,来让用户选择如何向其展示信息。相比于试图将大型科技公司彻底拆分的不切实际的努力,这种方法可能更有效。

平台的力量

美国当代的反垄断法起源于20世纪70年代,其出现伴随着自由市场经济学家和法学家的崛起。20世纪70年代中期担任检察长的罗伯特·博克(Robert Bork)以高高在上的学者形象出现,他认为反垄断法的目标应该只有一个:消费者福利的最大化。他认为,一些公司之所以发展得规模如此之大,是因为它们比竞争者更有效率。因此,任何拆分这些公司的尝试,都只是在惩罚它们的成功。这一阵营的学者受到诺贝尔奖获得者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和乔治·斯蒂格勒(George Stigler)领导的所谓芝加哥经济学派的自由放任方针的影响,他们对经济管制持怀疑态度。芝加哥学派认为,如果反垄断法被构造为以最大限度地提高经济福利为目的,那么它就应该是高度克制的。无论以何种标准衡量,这一学派都取得了惊人的成功,影响了几代法官和律师,并逐渐成为最高法院的主导力量。里根政府的司法部接受了芝加哥学派的许多信条,并将其写入法规,而美国的反垄断政策自此则基本定位于宽松的方针。

在芝加哥学派占据主导地位几十年后,经济学家们有了充分的条件来评估这种方法的效果。他们发现,美国经济的集中度在航空公司、制药公司、医院、媒体机构,当然还有科技公司中稳步提高,而消费者则深受其害。许多人,如托马斯·菲利蓬(Thomas Philippon),明确地将美国的物价高于欧洲的物价与反垄断执法不力联系起来。

如今,正在兴起的“后芝加哥学派”认为,应该更有力地执行反垄断法。他们相信,执行反垄断法是相当必要的,因为不受管制的市场无法阻止破坏竞争的垄断者们兴起并巩固其力量。芝加哥学派反垄断方法的缺陷还导致了反垄断领域的“新布兰迪斯学派”(neo‑Brandeisian school)的兴起。这批法学家认为,美国早期的联邦反垄断法规《谢尔曼法》(Sherman Act)不仅要保护经济价值,还旨在保护政治价值,如言论自由和经济平等。由于数字平台既掌握了经济权力,又控制了传播方面的瓶颈,这些公司自然成为了这一阵营的靶子。

诚然,数字市场呈现出某些区别于传统市场的特征。首先,这个领域的通货是数据。一旦亚马逊或谷歌这样的公司积累了数亿用户的数据,它就可以剑指全新的市场,并击败缺乏类似知识的知名企业。此外,这类公司大大受益于所谓的网络效应。网络越大,对用户就越有用,这便形成了一个正反馈循环,导致一家公司主导整个市场。与传统公司不同,数字领域的公司不争夺市场份额,它们争夺的是市场本身。先发者可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使得进一步的竞争变得不再可能。他们可以吞噬潜在的竞争对手,就像脸书收购Instagram和WhatsApp那样。

但大型科技公司是否会减少消费者的福利,这个问题还没有定论。它们提供了丰富的数字产品,如搜索、电子邮件和社交网络账户。消费者似乎非常看重这些产品,即使他们为此付出了代价,放弃了自己的隐私,并让广告商对他们做定向投放。此外,这些平台被谴责的每一项滥用行为,几乎都可用具有经济效益之名来做辩护。例如,亚马逊使得母婴零售店倒闭了,这不但摧毁了主干道上的商店,也摧毁了大卖场。但该公司同时也在提供一种许多消费者认为无价的服务。(想象一下,如果人们在疫情期间不得不依靠线下现场零售,那会是什么样子。)至于针对平台收购初创公司以阻碍竞争的指控,我们其实很难知道一家年轻的公司如果保持独立,是否会成为下一个苹果或谷歌,或者如果没有从新主人那里获得资金和管理专家的注入,它是否会失败。虽然如果Instagram保持独立并成为脸书的可行替代品,消费者的状况可能会变得更好,但如果Instagram完全失败,消费者的状态则会变得更糟糕。

遏制大型科技公司的经济理由很复杂。不过,存在一个更具说服力的政治理由。互联网平台造成的政治危害,远比它们造成的任何经济损害都更令人担忧。它们真正的危险,不是扭曲了市场,而是威胁到了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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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滤气泡(filter bubbles)

信息垄断者

自2016年以来,美国人已经醒悟到科技公司塑造信息的力量。这些平台让招摇撞骗者得以兜售假新闻,让极端分子得以推广阴谋论。他们创造了“过滤气泡”(filter bubbles),在此环境下,由于算法的作用,用户只会接触到能够确证其既有信念的信息。而且,平台可以放大或埋没特定的声音,从而对民主政治辩论产生干扰和影响。最大的忧虑是,这些平台已经积累了如此强大的力量,以至于它们可能有意无意地左右选举。

批评者对这些担忧的回应是,要求这些平台对其放送的内容承担更大的责任。他们呼吁推特查禁或检查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具有误导性的推文。他们抨击脸书,因为它表示不会对政治内容进行监管。许多人希望看到互联网平台像媒体公司一样,对其政治内容做管控,并对公职人员做问责。

但向大型平台施压,要求它们履行这一职能,希望它们能以公众利益为重,这并不是一个长期的解决方案。这种做法回避了潜在的权力问题,而任何真正的解决方案都必须限制这种权力。今天,抱怨互联网平台存在政治偏见的,主要是保守派。他们(并非毫无道理地)假定,如今经营这些平台的人——亚马逊的贝佐斯、脸书的扎克伯格、谷歌的桑达尔·皮查伊(Sundar Pichai)和推特的杰克·多西(Jack Dorsey)——愿意推动社会进步,即便他们主要是受到商业私利的驱动。

从长远来看,这一假定可能并不成立。我们可以假设,这些巨头中的某一家被一位保守的亿万富翁收购了。鲁伯特·默多克对福克斯新闻和《华尔街日报》的控制,已经让他拥有了深远的政治影响力,但至少这种控制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当你在阅读《华尔街日报》的社论或观看福克斯新闻时,就已经知道这一影响了。但如果默多克控制了脸书或谷歌,他就可以巧妙地改变排名或搜索算法,塑造用户所能看到和读到的内容,并有可能在用户不知情或不同意的情况下,影响他们的政治观点。而这些平台的支配性地位,也让人们难以摆脱其影响。如果你是一个自由派人士,你可以只看MSNBC,而不看福克斯;但倘若默多克控制了脸书,如果你想分享新闻报道,或与朋友们协调政治活动,你可能没有类似的替代选择。

还要考虑到,这些平台——尤其是亚马逊、脸书和谷歌——掌握着个人生活的信息,而这些信息是之前的垄断者们从未掌握过的。它们知道人们的朋友和家人是谁,知道人们的收入和财产,以及他们生活中许多最私密的细节。如果平台的高管心存歹意,利用令人尴尬的信息逼迫公职人员就范,那会怎样?或者,想象一下,对私人信息的滥用与政府的权力相结合,那会如何——比如,脸书与政治化的司法部联手。

数字平台集中的经济和政治力量,就像放在桌子上的一把上了膛的武器。此刻,坐在桌边的人很可能并不会拿起枪,并扣动扳机。然而,对于美国的民主而言,问题在于把枪放在那里是否安全。在那里,另一个更加心怀叵测的人可能会拿起枪。任何一个自由民主国家,都不会满足于基于对个人良好意愿的假设,而将集中的政治权力委托给个人。这就是为什么美国要对这种权力实行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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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通信委员会(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

破解之法

要制衡这种权力,最显而易见的办法是政府监管。欧洲采取的就是这种方式,比如德国就通过了一项法律,将传播假新闻的行为定为犯罪。虽然在一些社会共识度较高的民主国家里,监管或许还有可能,但在美国这样一个观点两极分化的国家,监管不太可能奏效。早在广播电视的鼎盛时期,联邦通信委员会(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的公平原则就要求网络保持对政治问题的“平衡”(balanced)报道。共和党人穷追不舍地攻击该原则,声称网络对保守派有偏见,而联邦通信委员会则于1987年取消了该原则。因此,想象一下,今天一个公共监管机构如果试图决定是否封锁一条总统推特,那会如何?不管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会引起巨大的争议。

制衡互联网平台权力的另一个办法,是促进更多的竞争。如果存在多个平台,那么就没有任何一个平台会拥有脸书和谷歌今天所享有的统治地位。但问题在于,无论是美国还是欧盟,都不太可能像拆分标准石油公司(Standard Oil)和美国电话电报公司(AT&T)那样,拆分脸书或谷歌。今天的科技公司会激烈抵制这样的尝试,即使最终败诉,拆分它们的过程也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完成。或许更重要的是,目前还不清楚拆分像脸书这样的公司能否在根本上解决问题。很有可能,这样的拆分所产生的婴儿体脸书会迅速成长起来,取代母体。即使是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在上世纪80年代被拆分后,也重新获得了主导地位。社交媒体的快速扩张性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得更快。

鉴于拆分方案的前景黯淡,许多观察家转而希望用“数据可移植性”(data portability)来为平台市场引入竞争。就像政府要求电话公司允许用户在更换网络时带走他们的电话号码一样,政府可以强制规定,用户有权将他们提交的数据从一个平台带到另一个平台。2018年生效的强大的欧盟隐私法,即《数据保护通用条例》(GDPR),正是采用了这种方式,为个人数据传输规定了标准化且机器可读的格式。

然而,数据可移植性面临着许多障碍。其中最主要的障碍,是难以转移多种数据。虽然传输一些基本数据,如一个人的姓名、地址、信用卡信息和电子邮件地址,已经很容易了,但要传输一个用户的所有元数据(metadata)就难多了。元数据包括喜好、点击、订单、搜索等。恰恰是这些类型的数据,在广告定向投放中很有价值。这些信息的所有权不仅并不明确,而且信息本身也是混杂的,并与平台绑定。例如,过去的谷歌搜索记录,究竟如何才能转移到一个新的类似于脸书的平台上呢?

遏制平台权力的另一种方法是依靠隐私法。根据这种方法,法规将限制科技公司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利用一个部门产生的消费者数据,来提高其在另一个部门的地位,从而同时保护隐私和维护竞争。例如,《数据保护通用条例》要求消费者数据只能用于最初获取信息的目的,除非消费者另有明确许可。这样的规则是为了应对平台权力最有力的来源之一:一个平台拥有的数据越多,就越容易产生更多的收入,甚至是更多的数据。

但依靠隐私法来阻止大型平台进入新的市场,也会带来自身的问题。如在数据可移植性方面,《数据保护通用条例》等规则是只适用于消费者自愿给平台的数据,还是也适用于元数据,目前还不清楚。而且即使成功,隐私举措也有可能只是减少了每个人的新闻个性化,而不是削弱了编辑权力的集中。更宽泛地说,这样的法律是要关上马厩的大门,但马早已离开了马厩。科技巨头们已经积累了大量的用户数据。正如司法部的新诉讼所显示的那样,谷歌的商业模式依赖于收集其不同产品所产生的数据,包括谷歌邮箱、谷歌浏览器、谷歌地图及搜索引擎。这些数据结合在一起,揭示了每个用户前所未有的信息。脸书也同样收集了大量的用户数据,据称部分是通过获取用户在浏览其他网站时的一些数据。如果隐私法阻止新的竞争者积累和使用类似的数据集,他们将面临被这些先行者的优势锁死的风险。

中间件解决方案

如果监管、拆分、数据可移植性、隐私法都落空了,那么对于集中的平台权力,还能做些什么呢?鲜有人关注其中最有希望的解决方案之一:中间件。中间件一般是指位处现有平台之上的软件,可以修改底层数据的呈现方式。添加到现有技术平台的服务中后,中间件可以让用户选择如何为他们规划和过滤信息。用户将能挑选中间件服务,来决定政治内容的重要性和真实性,而平台则会利用这些决定,来规划这些用户所能看到的内容。换句话说,一个具有透明算法的新公司竞争层,将介入并接管目前由算法不透明的主流技术平台占据的编辑网关功能。

中间件产品可以通过多种方式提供。一种尤为有效的方法,是用户通过苹果或推特等技术平台访问中间件。想一想用户新闻源上的新闻文章或政治人物的热门推文。在苹果或推特的后台,中间件服务可以添加“具有误导性”、“未经核实”、“缺乏背景信息”等标签。当用户登录苹果和推特时,他们会在新闻文章和推文上看到这些标签。更具干预性的中间件还可以影响某些信息源的排名,比如亚马逊的产品列表、脸书广告、谷歌搜索结果或YouTube视频推荐。例如,消费者可以挑选中间件提供商,调整亚马逊的搜索结果,优先考虑国产产品、环保产品或低价商品。中间件甚至可以阻止用户观看某些内容,或者完全屏蔽特定的信息源或制造商。

每一个中间件提供者都必须在其产品和技术功能上保持透明,以便用户能够做出明智的选择。中间件提供者既可以包括追求改进信息源的公司,也可以包括寻求提升公民价值的非营利组织。一家新闻学院可能会提供有利于优质报道和抑制未经核实的故事的中间件,或者一个县级学校董事会可能会提供优先报道当地事件的中间件。通过调解用户和平台之间的关系,中间件可以迎合个人消费者的喜好,同时为主导者的单边行动设置巨大的阻力。

很多细节问题都有待解决。第一个问题是,要将多少规划权移交给新公司。一个极端是,中间件提供者可以完全改变底层平台向用户呈现的信息,而平台起到的作用则仅仅是充当一个中性的管道。在这种模式下,中间件将单独决定亚马逊或谷歌搜索的内容和优先级,这些平台只是提供对其服务器的访问权。另一个极端是,平台可以继续完全用自己的算法,对内容做规划和排名,而中间件只起到辅助过滤的作用。例如,在这种模式下,脸书或推特的界面将基本保持不变。中间件只会对内容进行事实检查或标注,而不会对内容赋予不同的重要性,也不会提供更精细的推荐。

最好的方法可能介于两者之间。赋予中间件公司过多的权力,可能意味着底层技术平台将失去与消费者的直接联系。在其商业模式被破坏的情况下,技术公司会做反击。另一方面,赋予中间件公司太少的控制权,则将无法遏制平台对内容的规划和传播能力。但无论界限到底划在哪里,政府的干预都是必要的。国会很可能必须要通过一项法律,要求平台使用开放和统一的应用编程接口(application programming interfaces),或者说API,这将允许中间件公司与不同的技术平台无缝对接。国会还必须对中间件提供者自身做细致的监管,使其达到明确的可靠性、透明度和一致性的最低标准。

第二个问题是找到一种商业模式,激励新公司竞争层的出现。最合乎逻辑的做法,是让主导平台和第三方中间件提供者达成收入共享协议。当有人进行谷歌搜索或访问脸书页面时,访问的广告收入将由平台和中间件提供者分享。这些协议很可能要由政府来监督,因为即使主导平台急于分担过滤内容的负担,想来也仍会抵制分享广告收入。

还有一个需要解决的细节问题,是找到某种技术框架,来鼓励多样化的中间件产品出现。该框架需要足够简单,以吸引尽可能多的新进入者,但又要足够复杂,以适应大平台,而每个平台都有其特殊的架构。此外,还必须允许中间件评估至少三种不同的内容:可广泛访问的公共内容(如新闻报道、新闻稿和公众人物的推文),用户生成的内容(如YouTube视频和私人的公共推文),以及私人内容(如WhatsApp消息和脸书帖子)。

还有一个需要解决的细节问题,是找到某种技术框架,来鼓励多样化的中间件产品出现。该框架需要足够简单,以吸引尽可能多的新进入者,但又要足够复杂,以适应大平台,而每个平台都有其特殊的架构。此外,还必须允许中间件评估至少三种不同的内容:可广泛访问的公共内容(如新闻报道、新闻稿和公众人物的推文),用户生成的内容(如YouTube视频和私人的公共推文),以及私人内容(如WhatsApp消息和脸书帖子)。

也许其中的一些问题,可以通过要求中间件达到最低标准的法规来解决。但同样重要的是,上述撕裂可能已经发生,而且从技术上来说,很可能无法阻止其在未来发生。想一想QAnon的追随者所采取的方式。QAnon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极右阴谋论,它设想存在一个全球恋童癖阴谋。在他们的内容被脸书和推特限制后,QAnon的支持者们放弃了大平台,迁移到了4chan这个更为宽松的留言板论坛。当4chan的审核团队开始节制煽动性言论时,QAnon的追随者转移到了一个新的平台,即8chan(现在叫8kun)。这些阴谋论者仍然可以通过普通的电子邮件或Signal、Telegram和WhatsApp等加密渠道相互交流。这样的言论,无论多么成问题,都受到第一修正案的保护。

更重要的是,极端主义组织主要是在他们离开互联网的边缘,进入主流的时候,会危害民主。当他们的声音被媒体接收或被平台放大时,就会发生这种情况。与8chan不同的是,一个占主导地位的平台可以在违背人们的意愿和在人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影响广大民众。更宽泛地讲,即使中间件鼓励撕裂,这种危险与集中的平台力量所带来的危险相比,也是微不足道的。对民主最大的长期威胁,不是意见的撕裂,而是巨型科技公司所掌握的不负责任的权力。

交出控制权

公众应该对占主导地位的互联网平台的扩张和力量感到惊恐,而政策制定者则有充分的理由将反垄断法作为补救措施。但这只是解决私人经济和政治权力的集中这一问题的几种可能对策之一。

现在,美国和欧洲的政府都在针对大型科技平台发起反垄断行动,由此产生的案件可能会在未来几年内进行诉讼。但这种做法未必是应对平台权力对民主的严重政治威胁的最佳方式。第一修正案设想的是一个思想市场,在这个市场里,竞争而非监管保护着公共话语。然而,在一个大型平台放大、压制和锁定政治信息的世界里,这个市场就会崩溃。

中间件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它可以将这种权力从技术平台的手上夺走,交给一群新的竞争性公司,让用户可以定制自己的在线体验,而非托付给单一的政府监管机构。这种做法不会阻止仇恨言论或阴谋论的传播,但会以一种更符合第一修正案初衷的方式限制其传播范围。如今,平台提供的内容是由人工智能程序生成的模糊算法决定的。有了中间件,平台用户将被赋予控制权。他们自己,而非某个看不见的人工智能程序,将决定他们所看到的内容。

文章来源:

Francis Fukuyama, Barak Richman, and Ashish Goel, How to Save Democracy From Technology: Ending Big Tech’s Information Monopoly, Foreign Affairs, January/February 2021 issue.

译者介绍:

赵宇飞,波士顿学院政治学系博士生(政治哲学专业),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主攻早期现代政治哲学,尤其18世纪法国政治哲学。

来源时间:2020/12/3   发布时间:202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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