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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心伯:论中美战略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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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心伯  来源:瀛寰治略

竞争既是国家间主要的互动方式之一,也是国家间关系的一种基本形态,战略竞争则是国家间竞争关系的高级形式。竞争是国际关系的永恒主题,又带有鲜明的时代特点。在21世纪,竞争是国际体系变迁的重要动力机制。中美战略竞争关系滥觞于小布什执政时期、发展于奥巴马总统任期、凸显于特朗普执政后,正在成为21世纪国际政治中的重要现象。中美战略竞争是在中国快速发展与美国试图维持其霸权地位的大背景下产生的,竞争在利益目标上具有重大性、在时间上具有长期性、在范围上具有全面性、在影响上具有全局性。在21世纪的时代条件下,中美战略竞争具有不同于以往大国竞争的特征,竞争的本质是经济实力和社会治理能力之争。竞争的性质和形态将对中美两国关系的未来产生决定性影响,并会在很大程度上推动国际政治经济变化,界定新的历史条件下的大国互动方式,进而塑造21世纪的国际体系。随着战略竞争成为中美互动的重要形式,如何正确认识竞争、开展良性竞争和有效管控竞争是两国共同面对的严峻历史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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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当下中美战略竞争的展开就是大变局的一个重要内容。如同1950年出台的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68号文件对于构建美国冷战战略的重要意义那样,从美国对华政策和中美关系演变的角度看,2017年12月至2018年1月特朗普政府先后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美国国防战略报告概要》具有转折性意义。《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宣称,美国在全球范围内面临不断增长的政治、经济和军事竞争,“以中国和俄罗斯为代表的修正主义力量、以伊朗和朝鲜为代表的‘无赖国家’以及跨国威胁组织特别是‘圣战’恐怖组织”正在挑战美国及其盟友和伙伴。该报告将中国定义为“竞争对手”,宣称要与中国开展战略竞争,突出中美关系的竞争性。《美国国防战略报告概要》对华基调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一致。这标志着战略竞争成为美国对华政策的指导思想。时任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亚洲事务高级主管博明(Matthew Pottinger)直言不讳地宣称,特朗普政府已将竞争的概念置于其对华政策的最前沿和国家安全战略的优先位置。中美两国的分析人士普遍认为,中美战略竞争的时代已经到来。

从中美关系的历史看,自从两国在20世纪70年代结束战略对抗、实现关系正常化以后,两国关系中既有合作也有竞争。中美战略竞争则是在中国快速发展与美国试图维持其霸权地位的大背景下产生的,之所以称之为战略竞争,是因为竞争在利益目标上具有重大性、在时间上具有长期性、在范围上具有全面性、在影响上具有全局性。中美力量对比变化、各自战略与政策调整以及在一些重大利益问题上的矛盾尖锐化等,正在使战略竞争成为中美互动的重要形式,竞争的性质和形态将对两国关系的未来产生决定性影响。不仅如此,鉴于中美两国在当今国际体系中的关键地位,中美战略竞争的展开与演变还会在很大程度上推动国际政治经济变化、界定新的历史条件下的大国互动方式,进而塑造21世纪的国际体系。

进入21世纪特别是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以来,学术界对中美竞争予以越来越多的关注,产生了一批重要的研究成果,包括聚集分析特定时期和特定领域的中美竞争,剖析中美竞争的特点与性质,或探讨如何管理中美竞争等,这些研究有助于学术界与政策界更好地认识和应对中美战略竞争。然而,鉴于中美战略竞争的长期性,对中美竞争关系的研究不能只关注某个时段或某个方面。中美战略竞争的特点和性质也不能仅就中美关系本身而论,而是要结合历史上大国竞争的共性和21世纪时代条件所塑造的个性加以分析,需要探讨竞争的一般性规律和新的时代特征。对如何管理中美竞争的思考也不能仅着眼于中美关系本身,更要顾及其对21世纪大国互动方式和国际体系变迁的影响。因此,对中美战略竞争的研究应该关注竞争的理论与规范、中美竞争关系演变的历史以及当下的竞争行为,把握中美竞争的实质,探讨中美竞争的管理之道。

国际竞争的规范与理论视角

国际政治中的竞争是指国家之间对力量、利益、地位、影响力和声誉等有形或无形要素的争夺。从国际关系的历史看,“国家之间的竞争状态是一种最为普遍的基本状态”。伊曼纽尔·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认为,在近代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形成后,国家间的竞争构成了世界体系发展的根本动力,从而推动了体系的成长与扩张。从国际关系理论的角度看,现实主义认为结构层次上的无政府状态和单位层次上的自利动机,决定了国家对权力和利益的争夺是国际关系中最普遍、最基本的现象。自由主义认为在无政府状态下,竞争与合作是国家实现其利益目标的两种基本行为。建构主义则认为,在洛克式无政府社会(亦即当下的国际政治状态)中,竞争是国家行为的基本逻辑。因此,国际关系的历史和理论都表明,竞争是理解国际政治的重要视角。

在国家间关系中,竞争往往与合作和冲突并存。“从整个国际关系到行为主体相互关系,几乎总是处于国际竞争、合作与冲突的混合状态之中,越来越难以找到单一而纯粹的状态,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并在一定条件下相互转化,或在不同的领域、问题上竞争、合作与冲突同时并列。”从辩证法的角度看,竞争不仅是普遍存在的,也是可以转化的。在一定条件下,竞争可能转化为冲突,也可能转化为合作。当竞争双方都认为争夺中的利益对己方关系重大,不可放弃也难以妥协,就会不断加大资源投入,使得竞争力度不断加剧。尤其是当竞争的着力点转向“压制、伤害以致消灭竞争对手”时,竞争就会走向对抗和冲突。而当竞争双方或者其中一方基于自身能力和收益判断决定减缓甚至终止竞争,或竞争双方在利益权衡上从追求相对收益转向追求绝对收益,竞争就有可能转向合作(共赢)。

竞争既是国家间的主要互动方式之一,又是国家间关系的一种基本形态。当竞争成为国家间主导性的互动方式时,国家间关系就呈现为竞争型关系,它不同于国家间的合作型关系和敌对型关系(见表1)。一般来说,竞争型的国家关系主要表现如下(见表2):政治上,双方争夺国际地位、影响力和话语权,并试图影响对方的国内政治进程,使其朝着于己有利的方向发展。经济上,双方争夺市场、资源、资金和技术等要素,谋求经济交往中更多的绝对或相对收益,并试图使双边或多边经贸安排更多地反映己方利益偏好。军事上,双方围绕军事力量优势(或可靠的威慑能力),以地缘政治为代表的安全利益和在多边安全机制中的利益诉求开展竞争,双方都在军事上为发生冲突做准备,但又都希望避免严重冲突。竞争型关系并不排除合作与交流。有学者对国家间竞争型关系中存在的合作与交流做出以下描述:在军事领域,国家间互动频率不高、多样性不足,可能在联合搜救等军事演习、联合国维和行动、非核心军事情报资源共享和低层次军事技术与产品的交流等方面存在有限合作。在政治领域,国家间建立了正常的外交关系,各层次、多议题的政治性交流比较频繁,在多边框架内的接触也比较多。在经济领域,国家间维持一定数量的金融和商品贸易额。此外,竞争型关系也在一定程度上含有对抗和冲突的内容:竞争双方利益上的冲突性增强;一方或双方采取更加具有对抗性的措施;双边关系的既有安排被破坏,如“威胁冻结合作或退出合作,不再遵守已有的协议和框架”;双边关系发生危机的风险点明显增加,甚至在多个议题上同时发生危机、在局部发生冲突和对抗。

不同于一般性国家间竞争,战略竞争是国家间竞争关系的高级形式,这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第一,战略竞争往往在地区或全球大国间展开。第二,战略竞争不仅关系到双方的力量对比,更关系到各自在地区或全球体系中的地位,可以说既是力量之争也是地位之争;战略竞争不仅涉及重要的经济和安全利益,还涉及制度、价值观、秩序安排(如国内政治经济模式、意识形态、国际机制、国际规范、国际秩序)等。也就是说,战略竞争不仅关系到单元层次上力量与权力的分配及国家间的互动方式,更关系到国际体系的结构和性质。第三,战略竞争的影响往往会超出双边范围,对其他国家的行为、地区和全球局势产生直接或间接冲击。第四,正如杨原所指出的,大国战略竞争主要存在两种方式,即以利益交换获取和竞争权力以及以武力胁迫获取和竞争权力,由于主权规范和相互确保核威慑的存在,利益交换是当今大国权利竞争的基本范式。

基于国际关系的理论和实践,可以对国际竞争做出不同的分类(见表3)。第一种是基于规则/不基于规则的竞争。一般来说,新自由制度主义和建构主义眼中的世界是反映洛克文化的,因而国家间的竞争是基于规则的、有序的;现实主义眼中的世界则是反映霍布斯文化的,竞争不受规则的约束、是无序的。第二种是非冲突性竞争和冲突性竞争。非冲突性竞争不涉及双方根本利益冲突,如各国在教育、卫生、学术和环保等领域的竞争或竞赛,而冲突性竞争则源于双方利益与目标在一定程度上相抵触或完全不相容,竞争有转化为冲突的可能。第三种是良性竞争与恶性竞争。以提高己方能力、增进己方福利为目的的竞争是良性竞争,竞争的结果可能是双赢;着眼于削弱对方能力、阻止或妨碍对方实现其目标的竞争则是恶性竞争,其结果可能是零和甚至双输。总体而言,有序的、非冲突性的、良性的竞争是积极的,而无序的、冲突性的、恶性的竞争则是消极的。

在国际关系中,不同领域的竞争具有不同含义。经济上的竞争有助于推动竞争参与者改善商业环境、提升技术水平、提高商品和服务质量、降低价格等,这既有利于增强各方的竞争力也有利于消费者,因而一般来说,国际经济竞争“促进了经济、技术发展和社会进步”。但是当经济竞争转向贸易战、金融战、技术战等形式,就会扰乱市场、破坏全球产业链和供应链,显现出破坏性,对国家间政治关系产生消极影响。政治和外交领域的竞争则具有两面性:一方面有利于竞争各方对内提高国家治理能力、对外增强外交吸引力,为世界提供不同的发展模式,改善世界领导权;另一方面也可能导致政治和意识形态领域的对抗以及地缘政治的零和博弈。安全领域的竞争所带来的影响几乎都是负面的,安全竞争可能导致军备竞赛和安全困境,加剧各方的不安全感,增加误判、意外事件甚至战争发生的风险,不利于国际局势和国际体系的稳定。

竞争是国际关系的永恒主题,但也带有鲜明的时代特点。国际体系的变迁、技术和社会进步、观念的更新等都会对竞争的形式、内涵以及演变路径产生重要影响。迈克尔·马扎尔(Michael J. Mazarr)认为,17世纪到20世纪初的大国竞争呈现出如下特点:竞争会创造一个动荡的、多极化的世界格局;各国偶尔会就调节各方行为的规范达成临时协议,但在大多数情况下,秩序机制仍然薄弱;典型的大国竞争通常表现为军事竞争与冲突,经济、社会和文化冲突也会塑造这些竞争,但军事因素起决定性作用。冷战时期,政治因素和军事因素一道成为驱动大国竞争的关键动力,形成了以政治画线相互对抗的两大阵营。冷战结束后,国际政治发生了重大而深刻的变化,技术、经济和社会发展取得了巨大进步,这些都鲜明地影响到国家间的互动形式和内容。与过去相比,21世纪的国际竞争尤其是大国竞争具有四个特点:第一,随着核武器时代军事对抗的代价上升、冷战结束带来的国际政治转型以及全球化的加速发展,21世纪的大国竞争重点更多体现在经济、科技领域,从而大大减少了冲突性竞争发生。有学者认为,在全球化时代主导竞争的最重要因素是产业政策、尖端技术和市场规模,大国竞争的本质是产业政策的竞争,传统的军事和均势手段在应对这种竞争方面效应有限。第二,由于“在当今的国际体系中,国家的权力日益被镶嵌在规则体系和制度约束中运行”,国际竞争越来越是有规则的竞争,因而是有序的、可控的。第三,全球化时代国家间相互依存的上升和利益的深度融合造就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局面,深刻地影响着竞争的目标、力度和演变路径,使得良性竞争远远多于恶性竞争。第四,技术的发展在不断拓展竞争的领域。网络、5G通信、太空、深海与极地都在成为大国的竞技场,技术不仅关乎一国的经济和军事实力,还关系到地缘政治影响力。

竞争对于21世纪的国际体系变迁具有重要意义。正如罗伯特·吉尔平(Robert Gilpin)所指出的那样,国际体系变迁的原因在于国际体系结构与权力再分配之间的不平衡。新兴国家随着相对权力的增加,会谋求改变或调整国际体系的规则、利益和影响力分配,从而推动国际体系的演变。这种变革既有渐进性的,也有革命性的,前者表现为经常性的和平调整,后者则表现为霸权战争。尽管在人类历史上大多数时期国际体系变革的主要机制是战争,但在21世纪的时代条件下存在制约大国战争的强大因素,体系变迁的主要机制将是竞争而非战争。竞争推动新兴大国与现存霸权国(或支配国家)调整其利益分配,改革国际机制,促进国际体系的稳定和平衡。因此,竞争不仅是国家间互动的主要形式,也是21世纪国际体系变迁的重要动力机制。

从行为体的角度看,各国的竞争行为存在差异,它既受到一国历史和文化传统的影响,也受到国际权力结构的影响。有研究者指出,在战略竞逐中,实力较强的一方会比较弱的一方感知到更多的竞争,并倾向于在更广泛的互动领域开展竞争。这一点也适用于对战略竞争的分析。此外,决策者的理念和行为偏好也会塑造国家的竞争行为,其如何看待和处理竞争具有不同的政策含义。承认竞争的存在、不回避竞争是一种客观的务实态度,而强调和突出竞争则常常意味着决策者要将一国的政策立足点更多地置于竞争之上,在双边或多边关系中更多关注竞争面而非合作面。决策者关心如何管理竞争,努力使竞争保持良性、防止竞争失控,是积极和建设性的;而决策者专注于扩大和强化竞争则有可能导致恶性和不可控制的竞争,是消极和具有潜在破坏性的。

上文对竞争规范和理论的梳理对我们研究中美战略竞争具有重要启示:第一,战略竞争是中美关系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有其历史必然性,我们要正视两国间竞争加剧的现实。第二,中美竞争带有21世纪的时代特征,与历史上的大国竞争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因此我们要准确把握其内涵、特点和本质,更好地认识和驾驭竞争。第三,鉴于中美两国在国际体系中的重要地位和影响力,中美战略竞争不仅会调整两国间的利益关系,还会对国际体系的走向产生重大影响。第四,虽然中美竞争是不可避免的,但其形态和演变取决于两国的竞争行为,其后果也不是预先注定的。中美双方应积极地管控竞争,使竞争的建设性最大化、破坏性最小化。

从小布什到奥巴马:中美关于竞争关系的认知

在中国快速发展的背景下,中美战略竞争关系滥觞于小布什执政时期,在奥巴马任期内有了进一步发展。因此,这里有必要系统梳理和分析这两个阶段中美两国政府对竞争的态度以及两国学术界对竞争的认知。

(一)小布什执政时期的中美战略竞争

冷战结束后,国际和中美两国国内形势的变化使双边关系经历了一段颠簸不定的时期,摩擦和对抗的态势突出。中方希望尽快稳定中美关系,避免陷入长期对抗,提出了“增加信任、减少麻烦、发展合作、不搞对抗”的倡议;美方则在人权、不扩散和经贸等一些具体的问题领域不断向中方施压。经过一段时期的斗争和探索,双方在1997年同意“共同致力于建立中美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然而这一共识受到了共和党保守派的挑战。1999年,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小布什提出,中国不是美国的战略伙伴而是战略竞争者。小布什的外交政策顾问康多莉扎·赖斯(Condoleezza Rice)对这一论断做了如下解释:“中国是一个有着尚未实现的重大利益的大国,尤其是在台湾和南海问题上。中国对美国在亚太地区扮演的角色非常不满。这意味着中国不是一个维持现状的力量,而是试图推动亚洲的力量对比朝着于己有利的方向改变。仅此一点,就使中国成为美国的战略竞争者,而不是克林顿所称的‘战略伙伴’。”小布什执政后,继承了竞选期间有关中国是美国的“竞争者”的概念,被提名出任国务卿一职的科林·鲍威尔(Colin L. Powell)在参议院提名听证会上表示:“中国不是我们的战略伙伴,但也不是无法避免和不可转变的仇敌。中国是一个竞争者,一个地区性的潜在对手。”2001年9月美国国防部发表的《四年防务评估报告》声称:“在亚洲维持稳定的均势是一个复杂的任务。一个有着可观资源的军事竞争者有可能会在该地区出现。”这里虽然没有直接点明中国,但矛头所指不言而喻。中美关系在军事和地缘政治上是战略竞争关系,这一认知成为小布什政府初期对华政策的指导思想,处理同中国的战略竞争成为其外交和安全事务的优先事项,小布什政府也据此对美国的军事安全战略和亚太政策做出了一系列重要调整。

小布什政府将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者”,是新保守主义理念与共和党“逢克必反(Anythingbut Clinton)”的国内政治斗争需要共同塑造的结果。它反映出美国保守势力为了在后冷战时代维护和巩固美国“一超独大”地位,致力于加强防范来自新兴大国中国对其力量和地位的挑战。对于小布什政府所提出的“中美战略竞争”的命题,两国学者试图做出学理上的阐释。中国学者袁鹏认为,鉴于在涉及中美关系的各个重要领域(如国际政治、安全、外交、文化意识等)两国间的战略竞争态势愈益明显,“战略竞争对手”更能反映当前中美关系的实质。但他同时指出,“战略竞争”本身存在两种发展方向:一种是走向合作式竞争进而缔造战略合作关系,一种是变成“冲突式竞争”最终演变为“战略对抗”状态。鉴于“中美战略竞争关系是在全球化新时代中不同国力发展阶段的两国之间所形成的一种不对称的而非全面性的、具合作潜力而非冲突本质的‘新型战略竞争关系’”,中美战略竞争的发展前景应是“双方最终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实现大国合作‘双赢’的新局面”。美国学者沈大伟(David Shambaugh)则认为,“战略竞争”的描述更符合当下中美关系的实际,“新的中美战略角逐的实质主要是关于国际关系与国际安全结构和性质的世界观的冲突”,中美竞争的焦点是东亚的战略主导地位和领导权。但他强调,“战略竞争者”不等同也不必然成为“战略敌手(strategic adversaries)”,竞争者能够在特定的有限领域(很多是战略上重要的领域)合作,同时在总体上保持竞争性的有时甚至是纷争的关系。这里中美两国学者都承认双边关系中战略竞争因素的存在,同时也都承认存在合作的需要和可能,都不认为竞争一定会导致冲突。

随着“9·11”恐怖袭击的发生和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转向以反恐为中心,小布什政府淡化了对大国地缘政治竞争的关注,在对华关系上也从强调战略竞争转向寻求发展“坦诚的、建设性的合作关系”。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美国不再担心来自中国的竞争。实际上,在小布什政府的安全视域中,中国具有显著的两面性:既是一个需要严密提防的潜在地缘政治对手,又是一个需要与之合作的在某些地区安全事务上的伙伴。美方尤其关注中国军事力量的上升及其对美国的影响。2005年美国国防部发布的《中国军力报告》对中国的军事现代化做出夸大其词的评论:“当下中国并不面临来自另一个国家的直接威胁。然而,其仍继续大规模地投入军事建设,特别是那些旨在提高力量投送能力的项目。中国军力增长的速度和规模已经危及地区军事平衡。中国军事现代化的当前趋势使其有能力在远远超出台湾的亚洲其他地区遂行一系列的军事行动,从而有可能对在本地区活动的现代化装备军队构成可信威胁。”2006年小布什政府发布了第二份《四年防务评估报告》,与第一份《四年防务评估报告》以隐晦的方式谈到来自中国的军事竞争不同,这份报告直言不讳地断言:“在主要的新兴大国中,中国是最可能与美国发生军事竞争的国家,也最有可能发展出破坏性的军事技术,如果美国不采取反制战略的话,假以时日,这些技术将挫败美国传统的军事优势。”尽管“9·11”事件之后美国对华政策表现出越来越多的务实合作成分,但强硬派主导的军方从未放松对中国军事力量发展的警惕,也没有忽视谋划如何应对来自中国的战略竞争。

值得注意的是,在小布什执政时期,中国官方在谈及中美关系时,虽然坦承两国之间(主要在经济领域)存在分歧、摩擦、争端、矛盾和问题,强调对此要妥善处理和解决,但始终回避使用“竞争”一词。时任中国外交部部长唐家璇认为:“外交上,‘战略竞争’的含义和‘战略伙伴’截然不同,前者甚至有某种对立的味道。”在他看来,小布什政府把中国看作“竞争对手”,会对中美关系产生不利影响。2008年9月,温家宝在美国发表演讲时更强调:“中美不是竞争对手,而是合作伙伴,还可以成为朋友。”当然中方并非没有意识到中美关系中竞争因素的存在,而是希望通过在言辞上淡化竞争,使双方更多地聚焦合作面、更好地管控竞争。这是一种处理双边关系的积极和建设性的姿态。

(二)奥巴马执政时期的中美战略竞争

与小布什相比,奥巴马在2007—2008年总统竞选期间的对华态度比较务实,他表示:“美国与中国将形成竞争与合作共存的关系。”事实上,在美国遭受严重金融危机冲击背景下入主白宫的奥巴马在执政初期更加注重通过与中国的合作以应对金融危机,处理国际和地区热点问题,愿意与中方共同努力建设21世纪“积极、合作、全面的”中美关系。然而,随着美国经济开始复苏,美军战斗部队撤出伊拉克,中美在一些双边、国际与地区问题上摩擦不断,中美关系的竞争性凸显出来。2011年奥巴马政府正式推出“亚太再平衡”战略,该战略以制衡中国在亚太地区力量和影响力的上升、巩固美国在本地区的利益和地位为目标,加大与中国的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竞争的力度,重塑地区政治经济格局。对于中美之间不断上升的竞争态势,奥巴马政府的态度是:竞争是必要的,也是不可避免的;竞争不一定导致对抗,但要管理竞争,避免恶性竞争的发生;要处理好竞争与合作的关系。

与美方相比,中国官方较少公开谈论中美竞争,但承认在经济、地缘政治领域中竞争关系的存在,强调两国之间要开展良性竞争或良性互动。胡锦涛在2011年11月出席亚太经济合作组织第十九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会见美国工商界代表时表示:“中美两国企业在合作中也会有竞争,这是自由贸易和市场经济的必然现象。良性、公平的竞争有利于从根本上推动中美两国企业相互促进、共同发展”。2012年3月26日,胡锦涛在与奥巴马的会晤中提出,要确保中美在亚太良性互动,“中方尊重美方在亚太的存在和正当利益,欢迎美方在地区事务中发挥建设性作用;希望美方充分考虑中方利益关切并予切实尊重”。时任中国国务委员戴秉国也强调,中美两国要“努力构建在亚太相互包容、良性竞争、合作共赢的互动格局”。实际上,奥巴马政府自2010年开始的对华政策和亚太政策调整已经使中方敏锐地觉察到中美亚太竞争态势的加剧,但文化传统的影响使得中国选择了更加委婉的表达方式。

中美学者对于奥巴马执政时期中美竞争关系的认知存在较大分歧。对于竞争加剧的原因,中国学者总体上倾向于从结构性的角度进行分析,认为是中美力量对比变化导致两国各自做出战略与政策调整。对于竞争的范围,一种观点强调中美竞争的全面性,认为中美战略竞争关系体现为两国在双边、区域和全球各个层次以及在政治、经济和思想等多个领域所展开的对权力地位、物质利益和荣誉尊严的争夺。“一个战略竞争的新时代正在全面到来。”另一种观点则认为,中美战略竞争主要体现在亚太地区,“中国的核心目标是希望在东亚赢得安全、尊重和自身合法的领土与主权利益,而美国则以影响、限制和塑造中国的行为和选择为目标”。中美竞争“涉及亚太的格局走向这一根本性的问题,如东亚合作与亚太合作的竞争、中国作为经济中心与美国作为政治安全中心的竞争、地区规则制定权的竞争等”。对于中美竞争关系的前景,中国学者之间也存在不同见解。比较乐观的看法认为,中美将保持既是竞争对手又是合作伙伴的关系,在“战争恐怖平衡”“复合相互依赖”“竞争形势软化”三大机制的驱动下,中美有望展开越来越多的良性竞争,形成一种和平的战略竞争关系。“无论是从理论还是实践上看,中美完全有可能在亚太地区避免战略对抗和新冷战”,形成良性互动的格局。比较悲观的观点则认为,中美已形成类似美苏关系的“新冷战”或“亚冷战”关系。还有一种观点认为,中美竞争会加剧,特别是在东亚地区两国关系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不断上升,但两国关系既竞争又合作的基调难以被根本改变,双方都会努力避免严重冲突的发生。

美方学者也普遍觉察到奥巴马执政时期中美关系中竞争性的显著上升,并大多将发生这一变化的主要原因解释为:中国自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后自信心大增,在对外行为上变得越来越“咄咄逼人”。奥巴马政府在加强对华接触与合作的政策受挫后,不得不推出“再平衡”政策,对华实施遏制性接触(congagement),强化与中国的竞争。关于中美竞争的地理范围,多数美国学者认为再平衡政策聚焦于同中国在亚太地区的竞争,但也有学者强调中美角逐“在地缘政治、经济甚至文化领域展开,存在于全球每一个角落”。对于中美竞争的走势,一种观点认为中美关系从根本上变得更富有竞争性,激烈的美中战略竞争成了新常态;另一种观点认为尽管再平衡强化了与中国的经济、战略与政治竞争,但接触仍然是奥巴马政府对华政策的优先事项,虽然美国在南海问题上表现出应对中国挑战的更大决心,但其采取的行动是谨慎节制的,以免扰乱更加广泛和多方位的对华关系。还有一些美国政策分析人士认为,奥巴马政府的对华政策谋求使中国在经济和政治上融入自由国际体系,因而牺牲了美国的全球优势地位和长远战略利益,鉴于“中国现在是并将在今后几十年中都是美国最主要的竞争者”,他们呼吁美国需要制定一个全新的对华大战略,“该战略的核心应该是对中国力量的崛起进行牵制,而不是继续帮助其崛起”。事实上,在奥巴马执政后期,美国外交与战略分析人士对中国的失望感和对美国对华战略的挫折感显著上升,大多主张下一届政府要采取更加强硬的对华政策,这意味着不管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执政,中美战略竞争态势加剧都将不可避免。

从小布什政府到奥巴马政府,中美双方对竞争的态度和认知具有以下特点。在小布什时期,美方从强调竞争到淡化竞争(尽管在军事领域一直高度关注来自中国的竞争),中方则否认中美竞争关系的存在,更多地强调合作及管控分歧。中美两国学者虽肯定竞争关系的存在,但认为竞争不排除合作,也不意味着会走向冲突。在奥巴马时期,美方从强调合作转为关注竞争,中方则承认竞争的存在,双方都关心如何管理竞争,希望开展良性竞争,处理好竞争与合作的关系。中国学者认为竞争态势的凸显源自中国快速发展背景下美国对华政策的重大调整,但对竞争的走向及其对中美关系的影响则存在不同估计;而美国学者大多认为奥巴马政府突出对华竞争是由于中国变得更加具有挑战性,尽管中美竞争加剧,但美国政府仍谋求保持中美关系的总体稳定,接触与合作仍是其对华政策的主基调。从小布什时期到奥巴马时期,中美竞争关系主要体现在军事领域和亚太地区(虽然中美在经济上也存在着竞争关系,但这种竞争还不是战略性的),竞争是局部的而非全方位的;与此同时,中美两国间的合作也在发展,有些时候双边关系总体上呈现出合作大于竞争的态势。

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战略竞争

中美战略竞争在特朗普执政后得到了充分体现。与小布什政府和奥巴马政府不同,特朗普政府明确将中国定位为挑战美国力量、利益和影响力的最主要的战略竞争者,宣告美国自冷战结束以来奉行的对华接触政策已经失败,宣称要与中国开展全面战略竞争,重新塑造对华关系。面对中国的迅猛发展,美国经济民族主义和霸权主义思维相结合,催生了特朗普政府加剧对华竞争的行为。自2017年年底特朗普政府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吹响对华战略竞争的号角后,美国对华竞争在经济、政治、外交、人文交流以及国际秩序等领域快速展开,其涉及面之广、力度之大前所未见。鉴于特朗普政府对华竞争的重点是在经济、地缘政治和政治领域,对这些领域的深入分析有助于理解特朗普政府对于对华战略竞争的认知及其行为偏好。

(一)经济竞争

特朗普政府国家安全观的特点是“美国优先”“经济第一”,经济安全被认为是国家安全最重要的内容。《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声称:“美国的繁荣与安全受到了在更广泛的战略背景下的经济竞争的挑战。”报告甚至将这些挑战称为“经济侵略”,强调美国“将不再对违规、作弊或经济侵略视而不见”。特朗普政府宣示,其应对经济竞争的目标是促进“自由、公平和互惠的经济关系”,“只有当国家间共享价值观并建立公平、互惠的关系,竞争才是良性的。任何国家违反规则获取不公平的优势时,美国将采取强制措施”。

中国被特朗普政府视为美国的头号经济竞争对手。《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对中国的指责聚焦于所谓“不公平的贸易往来”以及“窃取”美国的知识产权,而在中美贸易谈判中,美方提出的要求涵盖贸易平衡、技术转让、知识产权保护、非关税措施、服务业、农业和实施机制等广泛内容。实际上,特朗普政府对华经济竞争聚焦三个方面:一是贸易和市场开放,希望迫使中国大幅增加对美商品采购、降低对美贸易顺差,同时开放服务业特别是金融市场。二是阻挠中国的技术进步,放慢中国产业升级的步伐。如要求中方停止“强制”来华外企技术转让、更好地保护知识产权,放弃实施“中国制造2025”计划,限制中国对美投资,阻断中美技术研发合作,强化对华技术出口控制,打压中国的高科技企业等,其中最为极端的是对中国电信企业华为的全球围堵。三是试图改变中国的经济体制。2017年10月美国商务部发布的《中国的非市场经济地位》报告称:“中国经济没有充分地以市场原则为基础运行,国家在经济中的作用以及国家与市场和私营部门的关系从根本上扭曲了中国经济。”美方对中国经济体制的普遍指责集中在国家在经济活动中的主导作用、国有企业在国民经济中的特殊地位以及不以市场原则配置资源的做法上,认为中国借此在同其他国家的经济竞争中获得不公平的优势地位。基于这一逻辑,特朗普政府在对华贸易谈判中提出了大量涉及所谓“结构性问题”的严苛要求。

中国应该也必须对中美竞争关系发挥积极的、建设性的引领作用。塑造良性竞争的中美关系、推动国际体系的良性转型,这将是中国对21世纪国际政治的重要贡献。

事实上,特朗普政府对华经济行为受到不同经济思维的影响。第一种是经济民族主义,它追求经济利益最大化,崇尚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在对华政策上体现为重视降低贸易逆差、促进制造业回流美国以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把加征关税作为实现目标的主要手段。第二种是经济现实主义,它关心的是确保经济交往不会增强对手至关重要的能力(特别是技术能力),防止对手通过经贸联系缩小与己方的实力差距,因此在经贸关系中追求相对收益而非绝对收益。体现在对华政策上,就是强化对华高科技出口限制、严格审查中国对美投资、打压中美科技合作与人文交流、切断在高科技领域的中美供应链、通过迫使高科技制造业生产基地从中国迁出而重塑全球产业链等。这一派的主张受到国家安全界的支持。第三种是经济自由主义,它在全球化的环境中看待对外经济交往,主张按照多边(同时也是符合美国利益的)规则开展竞争与合作,谋求更多地进入国外市场。在对华政策上,要求中方更多地开放市场(特别是服务业)、更好地保护知识产权以及改善美资在华商业环境等。这三种不同的经济思维所导致的对华经济行为的共同之处在于抱怨中国市场开放程度不高、知识产权保护不力,分歧点则在于:经济民族主义主要关注传统的商品贸易,经济自由主义关心扩大在华服务业市场份额,而经济现实主义则寻求中美在高技术和重要的基础技术领域脱钩,限制中美经贸联系。就其所偏好的结果而言,前两者有可能导致美国在中国的商品和服务业市场占有更大的份额,从而进一步扩大中美经贸联系,后者则会严重削弱中美经贸纽带。从特朗普政府的所作所为看,其试图在对华经济竞争中照顾上述不同经济思维的政策诉求,这使得中美博弈更加复杂化。

虽然特朗普对华经济竞争行为中最引人关注的是对价值数以千亿美元的中国输美产品加征关税,但影响最大、后果最严重的却是在技术领域。特朗普政府在高科技和重要的基础技术领域对华“脱钩”以及对华为的打压正在带来一系列严峻挑战。第一是对中国经济发展和技术进步的负面影响。当前中国经济增长越来越依赖技术驱动,产业转型升级和技术创新正处于关键阶段,而美国的技术限制与封锁势必会放慢中国技术进步和产业升级的进程,并影响中国经济增长的步伐。第二是中美在科技领域的“脱钩”趋势。中美两国在科技领域的合作与双边关系的正常化同步,并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深入、全球化步伐的加快而不断发展,成为全球产业链与价值链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特朗普政府推动的对华“技术脱钩”行为使中美技术合作的势头严重受阻,迫使中方以更大决心和更多资源投入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创新,中美“技术脱钩”的趋势正在生成,长远而言,这意味着中美两国在高技术领域的渐行渐远。第三是“技术冷战”的爆发和世界分裂为不同的技术应用阵营。美国对华“技术脱钩”和中国的自主创新可能导致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之间开展一场“技术冷战”,这将加速隔断中美两国的科技生态系统,并波及全球的技术供应链。以5G为代表的通信技术将沿着不同的技术路线、法规和标准发展,以美国和那些在其压力下拒绝中国技术的国家为一方,以中国和那些采用中国技术的国家为另一方,两个阵营泾渭分明、分道扬镳,全球化的世界沿着技术断层线走向分裂,这一断层线还可能会延伸到投资、贸易甚至金融领域。中美技术竞争由此产生广泛而深远的地缘经济和地缘政治影响。

(二)地缘政治竞争

基于世界回归大国竞争的判断,特朗普政府视中国为主要的地缘政治竞争对手,竞争范围涵盖全球。《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宣称,在印太地区,中国试图“取代美国,扩大其国家主导的经济模式的势力范围,并以对它有利的方式改写地区秩序”;在西半球,“中国试图通过国家主导的投资和贷款将该地区拉入自己的阵营”;在非洲,中国正在扩大经济和军事存在,“中国通过腐蚀当地精英阶层、控制采矿业、让非洲国家受制于不可持续和不透明的债务和承诺的做法,损害非洲的长期发展”。

印太地区是美国对华开展地缘政治竞争的重点。特朗普政府声称,印太地区日益面对一个“更加自信和武断的”中国,它愿意为了谋求“扩张性的政治、经济和安全利益”而接受摩擦,是印太地区的“修正主义大国”。为强化与中国的竞争,特朗普政府祭出了“印太战略”,该战略在推进对华竞争方面具有五个特点:第一,把太平洋和印度洋整合为一个一体相通的地缘政治概念,体现出特朗普政府对中国在印度洋地区不断扩大的政治经济影响力的关注。第二,强调中美两国在印太地区的竞争是两种不同的秩序愿景的竞争。美国将其印太战略的内涵界定为“自由”和“开放”。所谓“自由”,是指该地区国家不受他国胁迫,而且能在本国国内维护自由民主体制,公民享有基本的权力和自由;所谓“开放”,强调的是印太地区海上交通线以及贸易和投资的开放性,尤其是南海不被任何国家控制,能够和平解决领土和海洋争端。这些表述明显具有针对中国的意涵。第三,把印度纳入美国地区战略构想,借助印度平衡和制约中国。第四,在安全层面,以美、日、印、澳四国之间的安全合作(包括美日印、美日澳等三边合作)为主,以这四国与印太地区其他国家的安全合作(如“印太海上安全倡议”)为辅,旨在平衡中国海上力量的快速增长,牵制中国在西太平洋及北印度洋的海上军事活动。第五,在经济层面,阻碍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尤其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实施。特朗普政府提出了“印太战略”的经济倡议,投入资金支持印太地区相关国家发展数字经济和网络安全、能源和基础设施。2018年10月,美国国会通过的“建造法案(BUILD Act)”经特朗普签署生效。该法案整合了美国国际开发署下属的相关部门,在原海外私人投资公司主体基础上成立美国国际发展金融公司(USIDEF),将美国全球基建项目融资规模增加至600亿美元。美国采取的这一重要举措旨在与中国开展竞争,正如副总统迈克·彭斯(Mike Pence)所称,美国重组国际发展与融资项目,以为某些国家提供“公正透明的选择,以替代中国债务陷阱外交”。美国还与日本、澳大利亚建立印太基础设施建设伙伴关系,共同出资支持本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不仅如此,美国还以各种方式抹黑“一带一路”倡议,大肆宣扬其所蕴含的经济、政治、安全和技术风险,通过引诱与施压两手并用企图使相关国家拒绝或疏远中国的资金和项目。

南海是“印太战略”的重点关注。特朗普政府认为奥巴马政府对华软弱,未能有效阻止中国在南海的“扩张”行动,因此美国应采取更强有力的措施。美国政府首先通过舆论战抹黑中国、动员盟友和为美国的行动张目,指责中国在南海的军事部署“危害自由贸易,威胁其他国家主权,破坏地区稳定”,歪曲中国的最终意图是控制整个南海。为达到增加中国南海行为的成本、阻止中国进一步巩固其在南海地位的目的,特朗普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军事和外交手段。美军显著提升其在南海军事行动的频率和强度,在南海开展的所谓“航行自由”行动和举行的军事演习变得更具挑衅性、针对性和威慑性。美国还向南海派出了海岸警卫队船只,并威胁要以军舰身份对待中国在南海的民兵船只。特朗普政府更直接向中方施压,要求中方撤出在南海岛礁的导弹部署。2019年3月,美国国务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在访问菲律宾时表示《美菲共同防御条约》适用于南海。这一表态标志着美国相关政策的重大变化,也暴露了美国要更深地介入南海问题的意图。此外,美国还积极动员盟友和伙伴介入南海问题,2018年以来日、澳、英、法等国先后派军舰赴南海活动。2019年5月,美国、日本、印度和菲律宾四国军舰在南海海域编队航行,并开展联合演习。

台湾问题在“印太战略”中占有突出地位。特朗普政府极为重视“台湾牌”的战略和战术价值。在国会和行政当局内部亲台势力的竭力推动下,特朗普政府通过立法、军事和外交等手段加大对台湾当局的支持力度。2018年3月,特朗普签署经国会通过的“与台湾交往法案(Taiwan Travel Act)”,为提升与台湾当局的关系大开方便之门。双方高层往来频繁,军事合作也有实质性突破。2019年8月,特朗普政府宣布对台出售66架F-16V战斗机,总价值88亿美元,是美国对台军售史上金额最大的一笔交易,也是时隔27年后台湾地区第一次从美国购得新型战斗机。美国对台军售模式也出现重大调整,如允许技术转移、鼓励商售、聚焦不对称作战武器等。双方军事交往日趋热络,层级不断提高。美国还利用军舰通过台湾海峡、海军科研船只停靠台湾岛等形式来展现对台湾当局的支持。在国际层面,特朗普政府也加大了对台湾当局的支持力度,如出于对萨尔瓦多、多米尼加和巴拿马三国与台湾地区断绝“邦交关系”、与中国大陆建交不满,召回美国驻三国的大使或临时代办,并向台湾地区在拉美与加勒比地区的其他“邦交国”施压,防止它们效仿。尤其值得注意的是,2019年5月,经美方同意台湾地区驻美机构“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CCNAA)”更名为“台湾美国事务委员会(TCUSA)”,将“台湾”与“美国”并列,旨在凸显“台湾”的政治身份。2019年6月,美国国防部发布的《印太战略报告》公然把台湾地区称作“国家”,事后美方并无纠错之举。这些迹象显示,特朗普政府试图突破“一个中国”的红线,使“一中一台”成为美国对台政策的新模式。

特朗普政府在印太地区开展对华战略竞争的视野还投向了太平洋岛国。由于该地区关系到美国的地缘战略利益和海上战略通道利益,奥巴马政府在推进“亚太再平衡”战略的过程中重新认识和定位太平洋岛国的重要性。随着中国与这些岛国经贸联系的扩大,特别是越来越多的太平洋岛国加入“一带一路”倡议后,特朗普政府越来越对中国在该地区不断扩大的存在和影响力感到不安。2019年5月,特朗普在白宫会见了来自帕劳、密克罗尼西亚和马绍尔群岛等三国的领导人,并发表联合声明“共同确认其对一个自由、开放和繁荣的印太地区的兴趣”。2019年8月,蓬佩奥访问南太岛国,声称美国加强与它们的关系有助于抵抗中国“以威权主义”姿态重塑岛国地区版图,试图说服这些国家减少甚至停止与中国的互利合作。82特朗普政府还动员澳大利亚、日本等盟国加强与太平洋岛国的联系,与美国一道遏制中国在该地区的影响。

美国对华地缘政治竞争还延伸到非洲、拉美等印太之外的地区。2018年3月,时任国务卿雷克斯·蒂勒森(RexTillerson)在其上任后的首次非洲之行中,凡所到之处都在警告非洲国家要警惕来自中国的贷款,以免失去对本国基础设施和资源的控制,甚至“损害国家主权”。2018年年底,特朗普政府推出所谓“非洲新战略”,其重要内容之一就是将矛头对准中非关系,企图使非洲国家在经济上疏远中国,在政治上拥抱西方模式,在军事上警惕与中国的合作。面对近年来中国在长期被视为“美国后院”的拉美与加勒比地区投资和贸易的快速增长以及中拉关系的发展,特朗普政府深感不安。2018年10月,彭斯在演讲中公开指责中国支持委内瑞拉的马杜罗政权,并通过向某些承诺关照中国战略利益的政党和候选人提供直接支持来影响一些国家的政治。同月,蓬佩奥访问巴拿马期间警告巴方要谨慎处理与中国的商务关系。2019年4月,蓬佩奥在访问智利时宣称,中国在拉美的投资具有“腐蚀性”,会“滋生腐败并侵蚀民主与秩序”。特朗普政府还通过“美洲增长”倡议推动美国企业参与拉美与加勒比地区基础设施建设,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开展竞争。抵制中国不断扩大的存在和影响力、牵制中拉关系的发展业已成为美国拉美外交的重点。此外,从劝阻以色列扩大与中国的经济与科技合作到试图阻止意大利加入“一带一路”倡议,美国对华地缘政治竞争的烽火还蔓延至中东和欧洲。中美地缘政治角逐已然具有全球性。

(三)政治竞争

政治和意识形态竞争是特朗普政府对华竞争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特朗普政府之所以重视与中国的政治和意识形态竞争,一方面是出于动员国内政治支持的需要。正如范亚伦(Aaron L. Friedberg)所指出的那样,美国政府需要部分地将来自中国的挑战塑造成意识形态上的,“地缘政治和经济因素固然重要,但从历史上看,那些能够打动和激励美国人民的是让他们认识到,维系其制度的原则受到了威胁”。另一方面,强化对华政治竞争也是美国对中国国内政治变化的反应。通过接触来推动中国政治的“自由化”是冷战后美国对华政策的一个基本出发点,然而中国政治的演进使得美国政治精英发现这一目标越来越难以实现,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召开宣告了美国在政治上改变中国之幻想的彻底破灭。

特朗普政府对华政治竞争的手段主要包括三个方面:一是攻击中国的政治制度和国内政策,声称美国与中国的竞争本质上是“赞成专制体制者和赞成自由社会者之间的政治竞争”。特朗普政府还试图将中国人民与中国政府和执政党割裂开来,公开表示其针对的是中国政府和共产党而非中国人民。二是指责中国向其他国家“扩展政治影响力”,尤其是推广其“威权体制”中的某些做法,如腐败、使用监视手段等。三是大肆污蔑、炒作所谓中国对美国的“政治渗透”。2018年10月,彭斯在对华政策演讲中断言:“北京正在以全政府方式,使用政治、经济、军事工具以及宣传手段,来促进其在美国的影响力和利益目标。”彭斯声称,中国对美渗透的目标广泛,包括商界、影视界、大学、智库、学者、记者以及地方、州和联邦政府官员。为了应对中国对美国政治和政策的“邪恶的影响力和干预”,彭斯呼吁美国商界要拒绝向中方交出知识产权或助长“北京的压制行为”,美国新闻界要揭露中国的“渗透”和“干预”,美国学术界要拒绝来自中国的资助,美国社会要提高对华警惕。为了应对所谓来自中国的“渗透”,2018年9月,美国司法部要求新华社和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在美分支机构根据《外国代理人登记法》登记为“外国代理人”,这将使其在美国的新闻报道活动受到更多限制。2020年2月,美国国务院以新华社、《人民日报》等5家中国媒体隶属中国政府并受后者控制为借口,将其在美分支机构作为“外国使团”列管,要求它们今后根据相关规定处理在美境内的人员和不动产事宜。在美国国会和行政当局的压力之下,越来越多的美国大学宣布结束与孔子学院项目的合作。一些媒体和智库也跟风炒作。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和亚洲协会美中关系研究中心联合发布《中国影响与美国利益:提高建设性警惕》报告,指责中国“在努力渗透如美籍华人群体、中国在美留学生、美国公民社会组织、学术机构、智库以及媒体”,这些行为提升了中国在美国的影响力,威胁着美国的核心价值,破坏了美国的民主进程。冷战时代一度活跃的以鼓吹强硬对付苏联为宗旨的“当前危险委员会(The Committee on the Present Danger)”悄然复活,这次的使命则是向美国公众兜售“中国威胁”。特朗普政府、国会以及政府外保守势力的联手炒作使得美国社会迅速弥漫着浓重的反华情绪,美国对华妖魔化的倾向超过了中美建交以来的任何时期,“红色恐慌”正在重塑美国政治中心。

概括而言,特朗普政府实施的对华竞争战略具有四个特点。第一是全面性和“全政府”行为特征。在小布什和奥巴马政府时期,美国对华战略竞争主要表现在军事以及亚太地缘政治上,而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战略竞争则在经济、政治、外交、军事和国际秩序等领域全面展开。全面竞争的推进需要“全政府”力量的配合。2018年1月美国国防部发布的《美国国防战略报告概要》称,“一项长期的战略竞争需要紧密结合国家力量的多种要素———外交、信息、经济、金融、情报、执法和军事”。纵观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实践,经济、外交、安全和执法等部门紧密配合、协调行动,这对一向被认为内部协调能力差的特朗普政府来说实属罕见。第二是竞争的“恶性”或对抗性。尽管特朗普政府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称,“竞争并不总是意味着敌对,也不一定会导致冲突”,但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的看法已远远超出了“竞争对手”的内涵,越来越具有鲜明的“敌手”意味,对中美竞争性质的认知带有显著的零和色彩,特朗普团队内部的鹰派表现出要“惩罚”中国、令中国投降甚至崩溃的强烈冲动,其对华竞争行为中打压、对抗、遏制、“脱钩”等举措也弥漫着浓重的冷战气息。不仅如此,虽然一般而言国家间的竞争关系并不排除必要的合作,但特朗普政府对与中国合作持消极甚至反感的态度,两国关系中合作的空间急剧萎缩,这正是美国对华恶性竞争的外溢效应。第三是以经济为重点。特朗普政府信奉“经济安全即国家安全”,在大国竞争中尤其注重经济利益和经济实力的争夺,对华竞争从贸易入手,以高科技为核心,旨在阻遏中国在核心竞争力上的进步。以经济为主的对华竞争战略是特朗普政府国家安全观的反映,也是当下中美战略竞争的关键。第四是竞争越来越关乎国内制度与国际秩序。特朗普政府对华战略竞争,基于利益考虑要挑战中国的经济体制,基于价值观考虑要挑战中国的政治体制,不仅如此,美国政府相信,中国的快速发展给美国带来的不仅是力量与利益之争,亦是国际制度与秩序之争。《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断言:“中国和俄罗斯意图塑造一个与美国价值观和利益背道而驰的世界……试图根据它们的利益改变国际秩序。”政治制度之争和国际秩序之争使得当下的中美竞争散发出某种冷战气息。

特朗普执政后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强化在很大程度上重塑了后冷战时代的美国对华政策,也正在对中美关系产生着重大和深远的影响。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凸显一方面是在中美力量对比变化和两国结构性矛盾突出的大背景下发生的,在这个意义上竞争具有客观性;另一方面,竞争的力度和方式又与特朗普团队偏激的理念和强势、极端的行事风格密切相关,这是竞争的主观性的体现。由此可见,这个阶段的中美竞争固然有其历史必然性,却又深深地打上了特朗普的烙印。

面对特朗普政府将竞争作为美国对华政策的基调、大力强化对华战略竞争的做法,中国通过适应、引导、调整等方式予以应对。首先,正视竞争的现实。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部长王毅表示,中美之间在开展合作的同时,也会出现一些竞争,这是国际关系的正常现象。中美竞争和分歧从来都存在。其次,强调要开展具有“积极意义”的竞争、符合规则的竞争和良性竞争,要摒弃竞争中的零和思维。更重要的是,中国不同意把竞争作为中美关系的基调,而是主张以协调、合作、稳定为基调,“一味放大竞争,就会挤压合作的空间。聚焦扩大合作,才符合中美共同利益,也是两国对世界承担的责任”。最后,面对中美竞争加剧的现实和战略竞争长期化的可能,中方也在经贸、科技、外交、安全、政治和人文等领域积极布局,以有效应对来自美方的挑战,更好地捍卫中国的国家利益。

中美竞争的实质与管理

在梳理了后冷战时代中美竞争关系的演变后,需要回答的问题包括中美战略竞争的实质是什么,战略竞争背景下中美关系的基本形态为何以及应如何管理中美竞争。

(一)中美竞争的实质

学术界对于中美竞争的实质存在不同看法:第一种观点认为,中美竞争主要是领导地位之争。美国的目标是维持其全球主导权,而中国的目标则是恢复其历史上曾在世界或亚洲拥有的主导地位,这种结构性矛盾必然会带来中美之间的竞争。第二种观点认为,中美竞争的核心目前是潜在经济实力及其影响力的较量,中国让美国倍感竞争压力和威胁的是经济领域的实力和发展势头。第三种观点认为,中美竞争主要是安全之争,因为美国担心中国的快速发展会挑战其在东亚地区的安全体系。第四种观点认为中美竞争是多维度的,涉及经济(包括贸易、投资、技术等)、安全、意识形态、社会、地缘政治、国际制度以及全球治理等诸多领域。

由于中美两国之间存在结构性矛盾和广泛且重大的利益分歧,中美竞争具有全面性。事实上,随着特朗普对华竞争战略的推进,中美全面竞争的图景已然显现。但是,中美竞争的本质不是霸权之争,也不是安全之争,而是经济社会之争。这是由以下因素所决定的。首先是国际体系因素。正如吉尔平所指出的那样,国际体系内行为者之间的相互作用带有该体系的明显特征。随着核武器时代军事对抗的代价上升、冷战结束以及全球化加速发展所带来的国际政治转型,支撑国际体系的政治—安全逻辑逐渐弱化,而经济、技术因素对体系的影响大为强化。在此背景下,国家间的竞争越来越体现为综合国力的竞争,尤其是经济、科技领域的竞争,正如1992年中国共产党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报告所指出的,“当前国际竞争的实质是以经济和科技实力为基础的综合国力较量”。中美竞争也正是这一趋势的体现。其次是中国的战略选择,即和平发展和不称霸。自20世纪70年代末实施改革开放政策以来,中国的基本国家战略就是通过经济发展来增强国力、改善人民生活、提升国际地位,中国走的是一条和平发展而非地缘政治和军事扩张的道路。“和平发展是中国实现现代化和富民强国、为世界文明进步作出更大贡献的战略抉择。中国将坚定不移沿着和平发展道路走下去。”与此同时,中国执政党和政府也反复强调中国无意追求霸权、无意争夺势力范围。这一基本战略选择决定了中国虽然会积极参与国际经济、科技竞争,但不会与美国开展军备竞赛,不会与美国进行意识形态竞争,更不会同美国争夺地区或世界范围内的霸权,这在很大程度上界定了中美竞争的性质。最后,虽然在中国快速发展的大趋势下,中美之间在力量对比和国际影响力等方面的竞争不可避免,但在21世纪的时代条件下决定中美力量对比和国际影响力高低的关键是看谁的经济发展得更好、谁的治理能力更强、谁的治理效果更佳,而不是看谁能在军事上压倒和征服对方,也就是说,决定中美竞争结果的将是各自的经济实力、社会发展水平以及国家治理能力,而不是传统的军事实力和同盟体系。正如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所指出的那样,“美国与中国之间的决定性竞争更可能是经济竞争、社会竞争,而不是军事竞争”。

以上分析有助于我们厘清中美战略竞争的一些重要特点。第一,竞争的实质是经济实力和社会治理能力之争,而不是霸权之争或传统的军事—政治权力之争。第二,尽管中美竞争具有大国权力竞争的某些特征,但由于其本质是经济实力和社会治理能力之争,这使得中美竞争的冲突性与对抗性显著地低于过往以政治—军事为主题的大国竞争。第三,中美在经济领域形成的高度相互依赖会成为制约竞争的重要因素。经济相互依赖不会消除竞争甚至可能引起或者加剧竞争,但却有助于确定竞争的边界,缓解冲突和对抗。第四,中美竞争的结局不会是非此即彼的。即使中国在可预见的将来在经济总量上超过美国,美国仍在科技、金融、创新能力、高等教育以及军事实力等诸多方面保持其相对优势。在国际地位和影响力方面,中美博弈不太可能会重复历史上霸权更替的形式,更可能的前景是:中国的地位和影响力不断上升,但却不能全面取代美国;而美国既不能避免其地位和影响力的相对下降,也不能全面阻止中国的和平发展与发挥更大的国际作用,双方只能在竞争中共处,在共处中管理竞争。

(二)战略竞争背景下中美关系的基本形态

中美战略竞争将重塑两国关系的基本形态。战略竞争时代中美关系的形态究竟为何,当下在中美学界和智库人士中存在着不同的偏好和认知。一种观点认为中美将是战略对手甚至敌手,持这种观点的主要是一些美国保守派智库人士(姑且称之为“冷战派”),他们主张美国要综合运用外交、军事、经济和政治手段,强化对华军事和外交压制,限制经贸关系的发展,在经贸领域实现“部分脱钩”,在政治上妖魔化中国等。“冷战派”口头上谈论中美竞争,心里想的则是冷战式的对抗,要让中美走向“新冷战”或“准冷战”。这派观点与特朗普政府中对华鹰派的立场相吻合,对当前美国对华政策的影响较大。另一种观点认为中美既是竞争对手又是合作伙伴,持这种观点的在中美学界和智库中占大多数(姑且称之为“竞合派”),他们认为:一方面,中美两国将在经济、军事、外交、高科技、治理模式等领域展开激烈竞争;另一方面,基于各自的利益需要,双方又不得不在广泛的领域内合作,如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反恐、应对气候变化和流行性疾病、维持国际金融体系的稳定等。因此,中美互动主要表现为竞争与合作或竞争与接触交织,双方应谋求“竞争性共处”。值得注意的是,“竞合派”内部也存在着一定程度的观点差异,比如有些主张中美关系是竞争主导型,竞争为主、合作为辅,有些主张要根据实际情况保持竞争与合作的动态平衡,还有些认为中美之间应该是合作大于竞争。

加强对华战略竞争在美国朝野似乎已成为共识,而竞争思维的强化也显著影响了美国对华互动方式。随着美国对华战略与政策的变化,中方也在做出相应调整,这必然会扩大和深化中美竞争的范围与力度。但是竞争并不能完全改变中美利益关系的基本结构。中美在双边和多边层面的共同利益———不管是经济的、安全的还是社会人文领域的———并未消失,为维护和促进这些共同利益而开展合作的必要性依然存在。正如约翰·刘易斯·加迪斯(John Lewis Gaddis)所指出的那样,“竞争是国家间关系中的正常状态而非不正常状态”,它“无须排除对特定的共同利益———集体的或是普遍的利益———的认同”。从长远看,两国政策精英对中美关系中竞争与合作并存的共同信念会引导和塑造双边互动,防止竞争排挤合作或滑向冷战式对抗。一方面特朗普政府在经贸、技术、金融以及人文交流等领域挑起的对华摩擦前所未有,但随着其负面效应的日趋显现,最终只会再次证实中方反复阐述的基本道理———中美合则两利、斗则两伤,这将有助于厘清对中美竞争限度的认识。另一方面,中国市场的进一步开放以及经济的持续发展将为美国提供更多的商业机会,提升美国对华经济依存度。这些都有助于推动双边关系回归竞争加合作的基本面。

(三)如何有效管理中美竞争

虽然中美战略竞争不可避免,但竞争的演变及后果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国的选择与互动。特朗普政府加剧对华竞争、偏好恶性竞争手段,使得管理中美竞争成为十分迫切的挑战。中美战略竞争的长期性、全面性和重大性使其蕴含着重大风险。在战略层次上,存在着中美走向长期性、系统性对抗的风险。在战术层面,军事领域的竞争存在着擦枪走火的风险,经济领域的竞争存在着经济交往大规模缩水、经济联系大范围“脱钩”的风险,政治领域的竞争存在着走向意识形态对抗的风险。有效管控中美战略竞争不仅要减少和防范上述风险,还要给中美合作留出足够空间。

1.树立正确战略认知

有效管理中美竞争首先需要双方确立正确的战略认知,包括竞争的时代背景、竞争的限度以及对方的战略意图。中美竞争是国际力量对比变化和国际格局演变的结果。中国的快速发展、美国力量和影响力优势的相对衰落加剧了中美竞争。竞争也是国际格局多极化趋势加速发展的产物,“它反映了在短暂而不可持续的一国独大局势转瞬即逝之后,世界又恢复了竞争的历史常态”。大国竞争正塑造“竞争性多极”的国际格局。竞争应当应对这些变化带来的挑战,而不是试图抵制变化的大趋势,对美国来说尤其如此。正如吉尔平所指出的那样,“当新大国在世界舞台上崛起的时候,美国在外交事务方面的基本任务就变成对它的世界地位的改变做出反应”。如果美国仍然信奉优势战略,从霸权争夺的视角看待中美竞争,对中国的和平发展及其正当的利益诉求一味采取遏制、打压的态度,美国就误判了这场竞争的性质,就不能胜任这场竞争。同时也要看到,21世纪的中美竞争是在同一个国际体系内的大国竞争(两国都受到体系因素的制约),是在全球化条件下的竞争(中美之间形成了高度的经济相互依赖),是两个核大国之间的竞争(中美两国都承受不了走向全面军事对抗的风险)。因此,中美竞争的底线或边界就是不割裂现有的国际体系、不严重破坏现有的国际规范,防止中美经贸联系大幅缩水甚至中断,避免军事冲突的发生和升级。此外,在大国竞争中,现存霸权或主导国容易夸大来自崛起国的挑战,并据此做出反应,这往往会加剧甚至恶化竞争。因此,美国避免以偏执心态任意夸大和渲染“来自中国的威胁”至关重要。

2.增强机制建设

机制建设是管理中美竞争的重要抓手,它需要双方在实践中探索建立一套多层次、相互支撑且有效衔接的机制。第一层是外交互动机制,包括首脑互动机制、战略对话机制以及工作层面的磋商机制等。首脑互动机制主要发挥对双边关系的战略引领作用,战略对话机制旨在增进信息分享、降低不确定性和管理相互预期,工作层面的磋商机制则更多聚焦两国间互动议程的设置、商讨推进具体领域的合作和对分歧的处理办法等。第二层是建立信任措施机制,如中美海上军事安全磋商机制、中美国防部防务磋商机制、中美重大军事行动相互通报机制、《中美海空相遇安全行为准则》等。这些机制旨在增加两军之间对对方意图的准确了解,减少误解误判以及避免意外事件发生。第三层是危机管理机制。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的大背景下,有效的危机管理能够防止对双边关系产生重大冲击的意外事件发生,降低危机事件对两国关系的破坏性影响。在危机管理的预防、准备、反应和恢复四个阶段中,中美尤其要加强在预防和反应阶段的沟通协调,要发挥现有机制(如中美首脑热线、中美国防部直通电话)的作用,并根据形势发展不断完善双边危机管理机制,确保沟通机制的有效性、及时性和可靠性。此外,中美还应加强对危机管理的基本原则和规范的探讨,力争形成重要共识。

3.构建健全的竞争规范和文化

构建健全的竞争规范和文化对推动良性竞争、避免恶性竞争也至关重要。在国际关系中,文化和规范对行为体的认知和实践具有重要的塑造与指导功能。就中美竞争而言主要体现有五点:第一,双方都应该认识到,长远而言决定竞争结果的是能否通过竞争提高自己而非削弱对方。归根结底,关乎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明智的制度和政策设计、良好的执行力是提升各自竞争力的关键。第二,双方应有更大的格局和关怀,即不仅要通过竞争提升自己,还要推动21世纪国际体系的进化,这意味着应该合理调整国际机制的制度和规范,同时要尽可能避免撕裂或瘫痪现有的国际机制。第三,双方在竞争中保持谨慎、克制并在必要时妥协。双方应该明白各自力量的限度,承认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手段的有限性,不越过底线或红线,不将对方逼到墙角。第四,双方应尽可能将竞争局限在利益之争的范围,避免扩大为制度之争特别是意识形态之争。众所周知,冷战具有强烈的意识形态对抗的成分,然而正如加迪斯的研究所揭示的那样,美苏两国曾为了保持各自在其中具有重要利益的国际体系的稳定缓和了意识形态竞争,将体系利益置于意识形态利益之上,中美竞争也可从中得到一定启发。第五,要重视外交的作用。中美竞争主要是经济社会之争而非军事之争,竞争也不等同于对抗和冲突,因此在竞争中要积极运用外交手段促进沟通、谈判、协调以及合作。外交手段的充分与合理运用能够减少中美竞争所带来的冲突风险。

中美竞争的本质是经济实力和社会治理能力之争,这使得中美竞争的冲突性与对抗性显著地低于过往以政治—军事为主题的大国竞争,但中美竞争的全面性特征又使其隐含着多重风险,并给认识和管理竞争带来了复杂性,因为在特定阶段中美在某些方面的竞争(如在西太平洋的军事竞争、在亚太地区的地缘政治竞争等)可能会比较突出和尖锐,从而模糊双方对竞争本质的认识,影响各自对竞争关系的驾驭。当战略竞争的大幕开启之际,中美双方都应该准确把握竞争的本质特征,避免扭曲竞争的性质;双方还需要明了竞争关系并不是中美关系最坏的可能,它本身有很大的演变空间,良性或恶性的发展取决于双方的共同塑造;双方尤其需要认识到,竞争并不是中美关系的全部,应该在竞争的同时保持和扩大基于双边与多边共同利益的合作。

结论

中美战略竞争是两国关系进入特定历史阶段的表现,也是当下国际格局发生重大变化的产物。从历史的宏观视野观之,中美战略竞争的大幕刚刚升起,这一过程将是长期而复杂的。由于中美竞争具有不同于以往大国竞争的新特点,如何处理这种竞争关系对双方来说都是棘手的挑战。如果说20世纪90年代确立的后冷战时期两国互动模式界定了随后1/4世纪中美关系发展轨迹,当下两国正在探索的竞争模式将决定今后20—30年中美关系演变的基本路径。

中美战略竞争不仅影响两国间总体关系的发展,还会对21世纪国际体系的变迁产生显著影响。如前所述,在21世纪的时代条件下,由于制约大国战争的强大因素的存在,体系变迁的主要动力机制将是竞争而非战争。在当前的世界政治经济结构中,美国仍然处于主导地位,中国的重要性则不断上升,“老大和老二”、现存霸权国家与主要崛起大国间的竞争关系将在很大程度上塑造新的世界格局,包括权力结构、大国间的互动模式以及国际机制与规范等。国际体系正在经历从单极向多极、从霸权向后霸权的转型,这一转型过程是否顺利、是否能保持良性,将主要取决于中美竞争关系的演变。

中美两国在对竞争关系的塑造中将发挥不同的作用。美国虽然具有力量优势,但缺乏理念上的引领性。美国霸权地位的确立和巩固是在两次世界大战以及冷战的历史条件下进行的,战争、结盟、霸权争夺、军备竞赛、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角逐等成为美国的“战略习惯”,对霸权地位的痴迷也令一些美国政策精英更倾向于以零和思维看待与中国这样具有不同的政治体制和战略利益的国家之间的关系。中国在力量上与美国相比仍处于弱势地位,但在理念上具有进步性。中国的快速发展得益于改革开放的战略选择,得益于全球化的国际环境,这一重要的经历使得和平、发展、合作和共赢成为中国对外行为的价值偏好。正因为如此,中国才提出了发展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的新型国际关系等倡议,它体现了一个新兴大国对一个更加公平正义的国际秩序的向往,更体现了一个新型大国理念上的进步性。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应该也必须对中美竞争关系发挥积极的、建设性的引领作用。塑造良性竞争的中美关系、推动国际体系的良性转型,这将是中国对21世纪国际政治的重要贡献。

注释略。

来源:《世界经济与政治》2020年第5期

来源时间:2020/7/7   发布时间:2020/7/7

旧文章ID:22236

U.S. to force out foreign students taking classes fully on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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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imi Dwyer  来源:Reuters

NEW YORK (Reuters) – Foreign students must leave the United States if their school’s classes this fall will be taught completely online or transfer to another school with in-person instruction, the U.S. 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 (ICE) agency announced on Monday.

It was not immediately clear how many student visa holders would be affected by the move, but foreign students are a key source of revenue for many U.S. universities as they often pay full tuition.

ICE said it would not allow holders of student visas to remain in the country if their school was fully online for the fall. Those students must transfer or leave the country, or they potentially face deportation proceedings, according to the announcement.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have begun to announce plans for the fall 2020 semester amid the continued coronavirus pandemic. Harvard University on Monday announced it would conduct course instruction online for the 2020-2021 academic year.

The ICE guidance applies to holders of F-1 and M-1 visas, which are for academic and vocational students. The State Department issued 388,839 F visas and 9,518 M visas in fiscal 2019, according to the agency’s data.

The guidance does not affect students taking classes in person. It also does not affect F-1 students taking a partial online course-load, as long as their university certifies the student’s instruction is not completely digital. M-1 vocational program students and F-1 English language training program students will not be allowed to take any classes online.

President Donald Trump’s administration has imposed a number of new restrictions to legal and illegal immigration in recent months as a result of the coronavirus pandemic.

In June, the administration suspended work visas for a wide swath of nonimmigrant workers that it argued compete with U.S. citizens for jobs. The administration has also effectively suspended the admission of asylum seekers at the southern border with Mexico, citing coronavirus-related health risks as justification.

来源时间:2020/7/7   发布时间:2020/7/7

旧文章ID:22227

中国学生秋季还能在美国留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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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桥  来源:中美印象

《美中关系快报》第57期
    【编者按:今天,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突然宣布,如果国际学生所在的大学秋季完全改为在线上课,在美国攻读学位的国际学生将必须离开美国,否则他们将被驱逐出境。移民局的这一举动也许是为了迎合特朗普政府要求各级政府、企业和所有因疫情而改变经营方式的机构蔑视疫情、尽快复工、复产和复课的倾向,给美国高等教育界施加压力,迫使它们秋季恢复正常授课。本站咨询了在亚特兰大做中美教育交流的一位专家,她说,这个决定与各所大学所希望的移民局能继续今年春季和夏季的政策–容许学生上网课相反。各大学都会强烈反对的,希望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在引发众怒之后会“改弦易辙”。她还说,这样的做法有欠考虑,好像决策人不知道留学生群体对很多学校的生存至关重要,也为美国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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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至去年11月,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有接近37万,人数在所有国际学生中名列前茅。目前不清楚有多少中国留学生在疫情期间返回了中国。从美国疫情目前失控的状态来看,美国各大专院校在秋季完全正常复课的可能几乎没有。哈佛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今天均宣布秋季改为全面在线上课。位于亚特兰大的埃默里大学(Emory University)两周前的决定是秋季复课,但教师可以选择面对面上课或在线上课。如果是这样,在埃默里大学念书的中国留学生如果还在亚特兰大,他们就没有必要返回国内,但埃默里大学的决定是在疫情再度失控前做出的。本站会密切关注局势发展并在第一时间向读者通报最近进展。
      美国有专家说,这个行政命令会被学校或其他国际教育机构告上法庭,并对国际学生说,先不要急着“打道回府”,好事多磨,也许这个命令不久就是“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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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CNN最新报道,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本周一宣布,如果所在的大学转为仅在线授课,则在美国攻读学位的国际学生(F-1, M-1签证)将必须从美国离境,否则将面临被驱逐出境的可能性。(点击
这里查看路透社的报道)

此举可能会影响成千上万来到美国上大学或参加培训课程的外国学生。

由于今年的疫情,全美的大学都开始做出过渡到在线授课的决定。例如,在哈佛,包括对住校生来说,都提供了所有课程在线授课。(哈佛和普林斯顿大学今天均宣布秋季改为在线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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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一,7月6日,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在一份声明中说:

“如果国际学生申请的学校在秋季学期完全在线授课,则美国国务院不会向这些学生发放签证,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也不会允许这些学生进入美国。”

这一消息宣布后,美国各个高校正在积极应对,正在讨论能否在新冠依旧严重的时期允许学生进校园上课。根据国土安全部的数据,目前有110万国际学生持美国学生签证,其中中国占比约三分之一,这个新规将影响约40万中国留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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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中国留学生来说,主要是以下三类F/M签证人群受到影响:

在美的中国留学生

在中国无法入境的在读留学生

秋季赴美入学的准留学生

The Student and Exchange Visitor Program (SEVP) 规定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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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非移民F/M签证的学生不能留在美国完成接下来的线上课程。

美国国务院不会向在秋季学期在线的课程学生发放签证,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也不会允许这些学生进入美国。目前在美国上完全在线课程的学生必须从美国离境,或采取其他措施,例如转学到线下上课或者混合授课(onsite+online授课)的学校以保持合法身份。否则,他们可能会面临移民后果,包括但不限于启动遣返程序。

2、非移民F-1学生参与的线下课程需要受到联邦规定的约束,F签证学生最多可以在线学习一门课程或三个学分的网课。

3、采取混合模式(即在线课程和线下课程搭配)就读的非移民F-1学生可以选多于一门网课/或三个学分的网课。这些学校必须通过I-20表格“非移民学生身份资格证书”向SEVP证明,证明该课程并非完全在线、该学生本学期并非所有的课程都是网课,并且学生也在尽可能少地参加在线课程。上述豁免不适用于英语培训课程中的F-1学生或获得职业学位的M-1学生,他们不允许参加任何在线课程。

秋季学期开始,如果学校开始是线下课程,后来又改为线上课程,或者学生修改了所选课程,那么学校需要在10天内在SEVIS上更新学生的信息。

延伸阅读:

2020年7月6日,美国 ICE (U.S. 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 发布了一份公告,要求2020年秋季若学校是纯线上教学 F1学生不得待在美国。官方公告链接:

https://www.ice.gov/news/releases/sevp-modifies-temporary-exemptions-nonimmigrant-students-taking-online-courses-during

要点如下。

如果F1学生的学校2020年秋季学期是纯线上教学,那么:

F1学生将不能获得新的签证;

即使有有效F1签证,也会被拒绝入境;

即使该F1学生已经在美国境内了,也必须离境或转学!(“Active students currently in the United States enrolled in such programs must depart the country or take other measures, such as transferring to a school with in-person instruction to remain in lawful status. If not, they may face immigration consequences including, but not limited to, the initiation of removal proceedings.”)

如果学校秋季学期是纯线下教学,那么学生至多只能上一门网课(3学分)。

如果学校秋季学期是线上线下混合教学模式,那么学生自己选的课不能100%全部是网课。

根据 Business Insider 的报道,似乎目前只有8%的学校秋季学期是纯线上教学的,不过随着疫情的发展有可能有更多学校加入。如果你的学校不幸是纯线上教学的,我强烈建议你发动你身边的所有同学和老师给学校发邮件说一下这件事的严重性希望能至少改成线上线下混合教学模式。

如果你的学校是线上线下混合教学的,如果你是F1学生且想留在美国境内,请你务必保证自己2020年秋季学期选的课不是100%的网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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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0/7/7   发布时间:202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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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多年前很火的哈佛女孩刘亦婷,如今去了哪里!

作者:  来源:大众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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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亦婷,当年那个和韩寒论战的女孩

十年前,对于教育、“好学生”“坏学生”的争论十分激烈。

当时,中央电视台的《对话》节目请上了年仅17 岁的韩寒,将三个在当时对中国考试应付得最好的学生与他作对比,围攻和“教育”他,请来的教育专家认为,他很可能会“昙花一现”,甚至试图拯救他。

那时,人们似乎已设想好了这几个孩子的人生轨迹:“好学生”黄思路、刘亦婷、马楠将成为社会栋梁,并报效祖国;辍学的“坏学生”韩寒只不过是“爱唱反调”“喜欢偏离正轨”的一时社会现象,仅此而已。

十年后的他们,已不是十年前的他们。

马楠:美国总统克林顿访华时,向克林顿表达对美国的不满,引起中国人叫好。十年后,她拿着美国绿卡,嫁了美国老公。

哈佛少女刘亦婷:十年前,准备报效祖国,中国很多人的希望。十年后到了美国做基金公司副总裁,嫁了美国人。

黄思路:十年前,中考高考参考书上封面都是她,在节目上歌颂中国教育的好来反衬辍学生韩寒。十年后,北大毕业到了哥伦比亚,老公也是白人。

韩寒:十年前,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被中国人公认为破坏80后形象的第一人。十年后,现在在中国,被国际社会认为是年青一代最有良心的公共知识分子。

十年后,三位女大学生都在外国或定居或嫁人。当年谈的教育楷模,后来却泯然众人,想想确实是教育的悲哀。

说起刘亦婷,她之所以这么出名,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的母亲对她的教育代表着一个时代教育的“特性”,这让她很受严重瞩目。记得当年,刘亦婷是所有老师都要求我们努力的榜样,为此当时几乎人手一本《哈佛女孩刘亦婷》。

这是怎样的一本书,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但是,我却认为它是一本变态的书,我深深地记的其中最著名的“捏冰”情节——刘亦婷的妈妈为了锻炼她的意志,让年幼的婷儿用手捏住一个冰块,坚持数分钟,直到她感觉有“小针在手心上跳舞”….(我至今仍然记得这段出自刘亦婷当天日记的描写),现在看来基本上属于“变相虐童”,却被很多家长视为教育典范,书中透露出的一个在教育方面极有野心的离异女人,为了达到自己的教育目标不择手段最终成功的过程。

真实的刘亦婷

刘亦婷是成都外国语学校高1996级(1999届)学生。她在高中的班主任是李晋蓉。于1999年被哈佛大学以全额奖学金特招录取,8月1日赴美国留学,2003年6月从哈佛大学本科毕业,她学的是应用数学与经济专业。刘亦婷根据她“先就业,再深造”的计划,于2003年10月应聘到美国波士顿咨询集团工作,同时也在准备读研究生。毕业后刘亦婷在成都外国语学校设有“刘亦婷课外活动奖”专门为奖励,激励在学校课外活动中表现突出的校友。

她的父母曾著《哈佛女孩刘亦婷》以及《刘亦婷的学习方法和培养细节》,颇受欢迎。在哈佛的中国本科生中,刘亦婷可能是名气最大的一位。几年前,有一本以她本人为主人公的书《哈佛女孩刘亦婷》曾经风靡中国,创下将近200万册的销售纪录,感动了不知多少中小学生和他们的父母。

从国内直接考上世界最高学术殿堂哈佛大学的刘亦婷,普遍被人们看成是家庭早期素质教育的成功典型。

刘亦婷现状

来说一下她的现状吧。她嫁了本科同学Scott Sambur.她老公本科是心理学,毕业后在哈佛读了JD,现在是Seward & Kissel LLP,一家律所family law的partner。family law是专门给有钱人打离婚官司的。linkedin上可以搜到这个人。

刘亦婷第一份工作在波士顿咨询,后来去了百事,再后来在一家对冲基金工作。然后申请哈佛商学院被拒后就自己开了一家公司,睿识资本,英文是vision capital。后来没开下去。现在跟人合伙又开了一家start-up,叫慧恩资本。这家公司说好听的是给中国资本提供在美投资途径,像房地产之类。说不好听就是给中国有钱人洗钱的皮包公司。中国人不是有钱了吗,对美国市场不了解,孩子上学需要买房子啊之类就找这类公司给他们做投资。

刘亦婷对美国人宣传自己爱国,要帮助穷人,拿到哈佛录取。留在美国之后再为中国有钱人服务,把中国大量资本引入美国。反观她这三十多年的人生就是宣传为穷人服务,赚有钱人的钱。她对中国人并不怎么友好,反而见到美国人很是热情。曾经宣称报效祖国的哈佛之女,如今变成了这幅模样,真是即可笑又可悲呀!或许这就是她选择的人生,我们并不能过分评价。

曾经有人在一个论坛上写下这样的帖子:" 十年了,曾经痛斥美国的哈佛少女刘亦婷已嫁给了美国人,而韩寒成为了中国百大公共知识分子之一。时间,给了这个社会一个大大的耳光!昨天晚上认真看完 2000 年录播的 57 分钟视频《对话》,突然想起刘亦婷来,终于知道她嫁给了一个美国白人,在一个基金做副总裁,代理大中华区,拿了美国绿卡,没有回国的迹象。

这就是国内奉为楷模的所谓精英。

我有点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你当初瞧不起的那小子,后来就是一个回馈社会的大企业家,说不定当初人人敬仰的大学霸,后来就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中年人,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吧。

来源时间:2020/7/6   发布时间:2020/7/4

旧文章ID:22234

现实政治:关于美国外交政策的三本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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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吉迪恩•拉赫曼  来源:FT中文网

“道德重要吗?”感觉在特朗普时代尤其适合针对美国总统提出这个问题。白宫主人很少像当今这位那样,无意用道德的语言来包装自己的行为。

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言行不可避免地改变着世界对美国的看法。这些言行也让美国的分析人士不得不应对关于美国外交政策道德目的的难题——对此,迈克尔•基马格(Michael Kimmage)、约瑟夫•奈(Joseph Nye)和巴里•吉文(Barry Gewen)在各自的新书中,从不同角度进行了探讨。

在《抛弃西方》(The Abandonment of the West)一书中,外交官出身的基马格教授认为,西方作为一个整体已对自身的道德及启蒙运动的价值观丧失信心。从这个意义上讲,特朗普是一种长期趋势的合乎逻辑的后果。在基马格看来,“以其对自由的漠不关心和对自治的蔑视,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唐纳德•特朗普是美国第一位‘非西方’总统。”

相比之下,在《悲剧的必然性》(The Inevitability of Tragedy)一书中,巴里•吉文以同情的态度分析了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他认为,在外交政策中不可能保持道德纯洁。他以赞许的口吻引用了基辛格的朋友、有时是批评者的汉斯•摩根索(Hans Morgenthau)的话:“采取行动本身就破坏了我们的道德正直。”

然而,对约瑟夫•奈来说,外交政策只是关于不顾道德地追求“国家利益”的论点太过简单了。作为“软实力”概念——即美国可以通过吸引力来提升自身利益的理念——的首创者,奈认为,如果美国被视为一个道德行为者,那么美国的实力就会得到增强。

曾任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Harvard Kennedy School of Government)院长的奈教授也曾在政府任职,他认为,在现实世界中,道德考量不可避免地在外交事务中发挥着作用。在《道德重要吗?》(Do Morals Matter)一书中,他引用了一位曾参与核武器政策的英国官员的话,主张“道德责任是人之为人的核心。”

然而奈认为,仅有良好的意图是不够的。他将“道德主义”(使用道德语言和论证)和道德区分开来。但他并非纯粹的功利主义者——信奉结果至上的人。相反,他从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开始,评估了美国历任总统的意图、手段和结果。

接着,在教授模式下,奈在道德记分卡上给历任总统打分。可以预见,特朗普的成绩不佳。他因在海外使用武力(“相称、区别和必要性”)得到“良好”评分。(如果他在美国街头使用过度武力,即使这项评分也得大打折扣。)在其他六项评分标准上——包括动机、价值观和真诚性——现任美国总统的得分要么是“差”,要么是“有好有坏”。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特朗普还不是成绩最差的总统。林登•约翰逊(Lyndon Johnson)和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基辛格辅佐过的其中一位总统(另一位是杰拉尔德•福特(Gerald Ford))——获得的评分更低,奈在所有标准上给他们的评分都是“差”或“有好有坏”。他尤其对尼克松和基辛格结束越南战争的方式持批评态度,认为成千上万人命被不必要地牺牲,就为了在美军撤离与南越沦陷之间有一段保住颜面的“体面间隙”。

另一方面,奈确实认可尼克松和基辛格在外交政策上的重要成就——特别是对中国打开大门和与苏联实现缓和(detente)。

所以说到底,也许道德并没那么重要?这就是巴里•吉文在其关于基辛格的著作《悲剧的必然性》中探讨的问题。该书结构古怪但引人入胜。

一个合理的问题是,世界是否真的还需要更多关于基辛格的书?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Niall Ferguson)出版了基辛格官方传记的第一卷,第二卷正在筹划中。西摩•赫什(Seymour Hersh)和克里斯托弗•希钦斯(Christopher Hitchens)等尖锐的批评者已经发表过他们的意见。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等更为四平八稳的传记作者也有著述。然而,吉文的书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诠释了基辛格的思想体系。

在吉文看来,基辛格的世界观是阴暗的,但并非不道德。他的首要目标是避免核战争——这是一个在深层次上道德的目标。但基辛格认为,实现和平最好的方法是在国家间构建一种力量平衡,他主张“所有认真的外交政策均始于维持力量平衡”。

力量平衡是一个非道德的概念。它不考虑所涉及的国家是专制国家还是民主国家。它不认同流行的自由主义理念,即促进自由与和平之间存在联系。它甚至支持这样一种观点:偶尔,民主选举会导致威胁到力量平衡的结果——这是基辛格从自身经历中汲取的一个教训,他在纳粹德国长大,曾亲眼目睹希特勒的崛起。

基辛格把自己对民主制度后果的这种戒心带进了政治家生涯。吉文并没有试图全面描述基辛格的外交,而是详细分析了几起关键事件——特别是美国在智利民选产生的社会党总统萨尔瓦多•阿连德(Salvador Allende)被推翻和死亡中扮演的角色。

基辛格愤世嫉俗的智慧——这让他受到一些人的青睐,也激怒了另一些人——在智利事务上表露无遗。他将该国形容为“一把指向南极洲心脏的匕首”,并称“我不明白为何我们非得袖手旁观,眼看着一个国家因其不负责任的人民而走向共产主义。”

然而在吉文看来,推翻阿连德是一个复杂的故事,无论在道德上还是就实际发生的事情而言都是如此。按照他的描述,对于阿连德对美国在拉丁美洲的利益乃至美苏间的整体力量平衡意味着什么,基辛格和尼克松感到严重关切是正确的。吉文还认为,尽管美国参与了早先的一起政变阴谋,但是到了1973年,尼克松和基辛格已经改变政策,并没有直接参与那年推翻阿连德的行动。然而,这是一段难以启齿的经历——考虑到阿连德死后的悲惨后果,包括杀戮和侵犯人权事件。

基辛格经常受到的指责之一是,其阴暗愿景“很不美国”。按照这种观点,最典型的美国总统是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或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这样的阳光乐天派。

但是,作为一名植根于欧洲文化的美国政治家,基辛格无疑是“西方”的化身。基马格认为,西方作为一个独特的文化和政治实体的观念,在整个冷战期间贯穿于美国的外交政策。这种观念植根于一套启蒙思想,这些思想通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成为美国一流大学必修课的“西方文明”课程传承下来。

然而基马格认为,到了20世纪60年代后期,西方精英们逐渐对自身的文化叙事丧失信心。随着高校纷纷转变——西方文明课程退出了教学大纲,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全球化的课程——一批新的政治和文化精英登上舞台,他们不再以自信的观点看待西方代表的一切。

其结果是,特朗普之前的美国政策制定者走上了维护“自由国际秩序”的道路——这是一个技术官僚概念,无法激发广大民众的忠诚或理解。在某种程度上作为回应,美国右翼“抛弃了杰弗逊主义(指托马斯•杰斐逊,美国第三任总统,《美国独立宣言》主要起草人——译者注)的自由、多边主义和法治的西方理念,转而支持特朗普倡导的民族-宗教-国家主义的西方理念”。

特朗普身边拥护“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的民族主义者认为,当初将中国纳入全球秩序是一个悲哀的错误。其结果是,美国似乎已转向明确反对基辛格-尼克松时代最广受赞誉的成就:美中修好。

对亨利•基辛格来说,被其所属的共和党拒绝不是什么新鲜事。在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主政时期,信奉促进民主的新保守主义者占上风,他们痛斥基辛格是一个不道德的悲观主义者。到了特朗普时代,基辛格的力量平衡观念再次落伍——这一次是因为它有悖于“美国优先”的民族主义和对抗中国的政策。然而,与新保守主义相比,“特朗普主义”似乎更有可能彻底失败。愤世嫉俗的基辛格可能会再次笑到最后。

《道德重要吗?从罗斯福到特朗普的美国总统与外交政策》(Do Morals Matter? Presidents and Foreign Policy from FDR to Trump),约瑟夫•奈(Joseph Nye)著,牛津大学出版社(Oxford University Press)出版,建议零售价24.95美元/18.99英镑,268页

《抛弃西方:美国外交政策思想史》(The Abandonment of the West: The History of an Idea in American Foreign Policy),迈克尔•基马格(Michael Kimmage)著,Basic Books出版社出版,建议零售价32美元,385页

《悲剧的必然性——亨利•基辛格和他的世界》(The Inevitability of Tragedy — Henry Kissinger and His World),巴里•吉文(Barry Gewen)著,WW Norton出版社出版,建议零售价30美元,480页

本文作者是英国《金融时报》首席外交事务评论员

译者/偲言

来源时间:2020/7/6   发布时间:202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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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斯:美国搞砸民主测试的诸般设想

作者:爱德华•卢斯  来源:FT中文网

设想一下,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以明显优势赢得了选举人团投票多数。而美国却陷入了动荡之中。世界各地的城市都在为美国的民主举行烛光守夜,一些较小的民主党州也加入了加利福尼亚州的行列,威胁要“Calexit”(加州脱美)。各大工会计划举行一次大罢工,向首席执行官们施压,要求他们支持美国的大多数民众。

公平地说,乔•拜登(Joe Biden)赢得的选票比特朗普多600万张——前者得票52%,后者得票47%。由于新型冠状病毒肆虐,缺席投票又障碍重重,导致这次大选的投票率很低。然而特朗普却根据这些规则再次当选。美国哪家法院敢质疑这一结果?

俗话说“有备无患”。美国的法官、州长和首席执行官们应该为上述前景辗转反侧。在过去20年里,美国大选总统候选人在输掉普选票(popular vote)后赢得大选的事发生过两次。

2000年,美国最高法院以5比4的投票结果终止了佛罗里达州选票的重新计票。阿尔•戈尔(Al Gore)向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认输,尽管完整的计票可能会让结果往有利于戈尔的方向倾斜。2016年,特朗普赢得了选举人团(electoral college)票的多数,尽管他的普选票比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少300万张。这种事情很可能在今年11月再次发生。这一次,没有人会玩《昆斯伯里规则》(Queensberry Rules)那一套了。

现在与2000年的不同之处是,美国人更可能将他们的对手视为敌人而不是竞争对手。今天弥漫的敌意更让人想起1860年那场在美国内战之前举行的大选。

当年戈尔因过于维护制度而没有反对最高法院。时至今日,拜登要是为了“国家统一”之类过时的神坛牺牲美国多数民众,将会被他所在政党的绝大多数人贴上叛徒的标签。

如果特朗普再执政4年,还有哪些机构能留存?在他的第一个任期里,人们看到几乎所有规则都遭到藐视,谁还有理由指望2024年能举行一次自由公正的选举?

美国五角大楼一直认为“军事演习”是必不可少的。见多识广的角色扮演者对军事升级如何展开会有更清晰的认识。选举战场也是如此。在由“过渡正直计划”(Transition Integrity Project)组织的四场模拟美国大选中,有三场的结果是美国这个联邦共和国将在2021年1月大选结束时陷入宪法僵局。“过渡正直计划”是一个无党派组织,由乔治敦大学法学院(Georgetown Law school)的罗莎•布鲁克斯(Rosa Brooks)和博古睿研究院(Berggruen Institute)的尼尔斯•吉尔曼(Nils Gilman)创建。

即使在第四种情景下,即拜登已经以明显优势赢得了普选票和选举人团,结果也仍存在争议。特朗普只会在拜登承诺给他一纸赦免令之后才会同意离职。

我们应该担心的是另外三种情景。就像笔者在上文提到的情况一样——笔者在其中帮助扮演了媒体的角色——总统的在任是一个巨大优势。美国的独特之处在于,在将权力移交给获胜者之前,即将卸任的总统还能再享有10周的权力——包括核按钮。

当落败的总统是吉米•卡特(Jimmy Carter)或乔治•HW•布什(George HW Bush)时——上两位只执政了一个任期的总统——这是一回事。他们体现了公平竞争。但如果输家是特朗普,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正如俗语有云:现实占有,败一胜九。

在其他几场模拟大选中,拜登先以微弱优势获胜,而选举人团没有得出决定性结果。在这两种场景下,特朗普会威胁要将国民警卫队联邦化,以扭曲或停止争议州的重新计票。美国司法部长比尔•巴尔(Bill Barr)会帮助共和党控制的州议会核准与其民主党州长矛盾的结果。宾夕法尼亚、威斯康星、密歇根和北卡罗来纳这四个摇摆州的州议会两院已经不由一党控制。在每一种情景下,特朗普都利用自己的在任占据了上风。最高法院保持置身事外。

这些都不是牵强附会。无论谁参与模拟大选,没人会质疑特朗普的本能。参与这些模拟大选的是一些资深的律政界人士,还有前政府官员,分为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这些都是演练而非预测。但参与者基本确信,美国实现和平过渡的唯一前景将是任何一位候选人在今年11月的大选中取得压倒性胜利。

由于特朗普几乎没有机会赢得普选票,维护美国稳定的最现实希望将是拜登取得压倒性胜利。今天的民调显示拜登将轻松获胜。但拜登的领先优势在今后18周内可能会缩小。这场比赛越接近尾声,我们就越不应高枕无忧。美国的民主正走向最重要的压力测试。

译者/何黎

来源时间:2020/7/6   发布时间:202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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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的非正式外交:如何与习近平这样的外国领导人建立“私人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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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ICHAEL CROWLEY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贝拉克·奥巴马总统面临一个中国难题。他的国家安全团队知道中国共产党即将推举一名新领导人,但他的顾问想要更好地了解这名预计将掌权的人——习近平。这似乎是一项适合副总统小约瑟夫·R·拜登(Joseph R. Biden Jr.)的工作。

习近平时任中国国家副主席,与拜登级别相当,自然也是应当与之对话的人。除此之外,奥巴马及其顾问还希望拜登的迷人魅力以及与外国领导人数十年来的互动经验,能让他穿透习近平官方照本宣科的表象。

据前美国官员表示,自2011年年初开始的18个月里,两人在美国和中国至少见了8次面。他们举行正式会晤、一起散步、在一家中国乡村学校投篮,在仅有翻译陪同的情况下,私下共同进餐的时间超过了25个小时。曾多次出席会谈的顾问丹尼尔·罗素(Daniel Russel)说,尽管有时候因为引用难以翻译的爱尔兰语诗句,让他的普通话译员十分狼狈,拜登仍然与这位中国领导人迅速建立起了“私人关系”。

“在立刻拉上私人关系、让习近平敞开心扉方面,他非常在行,”罗素说。数名奥巴马顾问接受采访时表示,拜登得来的见解——尤其是他对习近平威权主义意图的分析——为奥巴马后来的举措提供了依据。

特朗普在与世界打交道时采取了一种破坏性的方式,这让许多人感到不安,对他们而言,拜登的卖点不仅是他的政策方针,还有他长期结交、说服外国领导人,有时会与他们对峙的经历——他自己也许会称之为非正式外交风格的力量。“我与目前世界上所有重要领导人都打过交道,他们都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去年12月,他对支持者说。

负责打击伊斯兰国行动的前国务院高级官员布雷特·麦古尔克(Brett McGurk)说,通过采用“战略上的同理心”,拜登一直在进行有效的外交。

拜登在外交政策方面是个实用主义者,而非意识形态倡导者。他的看法一直跟着民主党主流走。在伊拉克战争前的十年里,他是出了名的鹰派,但近年来一改往日观点,对外国干预抱有疑虑。据接受采访的20多位现任和前任外交官称,他没有给出宏大的战略,而是从他多年在参议院迎来送往的磋商氛围中得出了一种极具个人色彩的外交。其根本信念是,了解别国的领导人,同了解其国家同样重要,按照前拜登顾问、后来任职国务院发言人的詹姆斯·鲁宾(James Rubin)的说法,这种了解就是“他们想要什么,以及他们需要什么”。

“这极具林登·约翰逊(Lyndon Johnson)的风格,”前巴基斯坦驻华盛顿大使、曾多次出席与拜登会谈的侯赛因·哈卡尼(Husain Haqqani)说。

然而,习近平明显在挑战这种方法的极限。拜登的记录中欠缺对这位中国领导人的公开警告,如今他作为假定的民主党候选人,就是这样形容习近平的。此外,随着美国与中国关系愈发恶化,拜登正面临着棘手问题:他为何没有做更多的工作,让奥巴马政府制定强硬的对华策略?“战略上的同理心”为何没有配合更多的战略眼光?

特朗普的竞选团队正是在利用这一点,把拜登与习近平的外交往来当成武器。在拜登热情洋溢地谈论与中国的友谊及合作的背景音下,一系列的特朗普竞选广告展示了拜登与习近平碰杯的场景。拜登的竞选团队称,这种来自一名自己就多次赞扬习近平是朋友和“伟大领导人”的总统的批评很是荒谬。但这种攻击属于特朗普的整体策略的一部分,其目标是指责拜登是“中国傀儡”——一个误读了中国和习近平的华盛顿建制人物。

拜登的批评者坚称他对私人关系的着重毫无效果,他们说这种做法掩盖了判断力和原则的缺乏。“他声称各国领导人告诉他,他们支持他的竞选,这一点并不足为奇——他们希望能继续吃美国的午餐,”特朗普竞选发言人蒂姆·墨托(Tim Murtaugh)说。他指出拜登曾投票支持伊拉克战争授权,并且说他曾支持过对古巴采取“绥靖政策”。

拜登的外交风格的效力——以及在任总统期间能有怎样的运用——是很难衡量的。作为一名参议员,他没有带来任何标志性的外交政策立法,或是起到决定性作用的策略。作为副总统,他基本扮演的是推动政策和奥巴马顾问的角色,无法与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和后来的约翰·克里(John Kerry)相提并论。

在一则采访中,拜登被要求举出其外交政策获得成功的例子,他提出了自己在争取国际社会支持巴黎气候协定,以及反伊斯兰国联盟方面的工作,然而,在这些项目中,都是包括克里在内的其他人发挥了重大作用。

“老实说,我想不出在哪失败过,”他说。

“比如,”他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我可以举个例子,但我不觉得这对我有多大好处——尤其是如果我当选之后,那位领导人还在的话。”

从威明顿到莫斯科

2001年宣誓就任后,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总统邀请拜登前往椭圆形办公室。作为一名外交政策方面的新手,布什想对世界各国领导人有一个了解,他很快就要与这些人打交道了。拜登后来写道,这位新任共和党总统“有那么多专门搞政策的人可以和他谈,但他却想和另外一个曾和这些领导人坐下来对话过、也许能解读这些人性格和动机的政治人士聊聊。”

拜登的政治标志是蓝领普通人的风格,似乎更适合州博览会而不是国宴。但从华盛顿职业生涯伊始,他就优先考虑外交政策——尽管他更喜欢个人关系,而不是资深外交官的那种书本智慧,后者有时会对他不以为然。拜登常说,“中国有句古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1979年,37岁的拜登在北京会见了中国领导人邓小平,他后来回忆,亲眼目睹邓小平“对苏联非常真实的恐惧”是很有价值的。同年,他访问莫斯科,与包括苏联领导人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Leonid Brezhnev)在内的克里姆林宫官员进行核武器谈判。一名高级官员对苏联坦克数量闪烁其词后,拜登说了一句粗俗的话作为反驳,被译员做了淡化处理,翻译成“别想糊弄老手”,他后来写道。

"1987年,宣布竞选总统后,拜登在特拉华州威尔明顿的火车上向人们招手。"

1987年,宣布竞选总统后,拜登在特拉华州威尔明顿的火车上向人们招手。 GEORGE WIDMAN/ASSOCIATED PRESS

1988年首次竞选总统时,拜登认为自己是外交专家。“我对这个世界以及美国在其中地位的了解,比绝大多数政治人物都多,”他在回忆录中写道。他对“外交中的个人亲密关系”惊叹不已。

退出那场竞选后,他利用自己在外交关系委员会日益增长的资历,提高自己在全球问题中的地位。他曾反对1991年将伊拉克逐出科威特的战争,但几年后,他又是少数敦促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总统在巴尔干采取军事行动的人之一。

拜登的想法在一定程度上是在与塞尔维亚领导人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Slobodan Milosevic)的会晤中形成的。拜登回忆说,1993年4月在贝尔格莱德的一次会议上,他对米洛舍维奇说:“我认为你是个该死的战争罪犯,你应该作为战犯受到审判。”(当时的具体用词一直存在争议,不过在场的鲁宾说那次会晤是“我见过的美国人对外国领导人最激烈的拷问”。)他认为米洛舍维奇是“恶魔”,他后来写道,美国应该轰炸塞尔维亚部队。

2008年,奥巴马选择拜登作为竞选伙伴——部分原因是奥巴马本人缺乏直接的外交政策经验——这就和拜登的共和党对手萨拉·佩林(Sarah Palin)拉开了巨大差距。为了说明这一点,拜登的办公室公布了一份“不完整”名单,列出了他在职业生涯中会见过的约60个国家、近150位世界领导人——包括9位以色列总理、6位俄罗斯领导人、5位德国总理,以及伊丽莎白二世女王、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Assad)、瓦茨拉夫·哈维尔(Vaclav Havel)和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

奥巴马的这个选择无视了他的竞选伙伴在2002年伊拉克战争中的态度,而当时已成为民主党主要的强硬外交支持者的拜登,现在却说他后悔了。在那之后,新任总统让拜登负责监督战后的伊拉克,他对助手说,“他了解那里的各方势力。”

奥巴马的外交官

拜登和奥巴马是一对奇怪的外交搭档。一些外国领导人认为总统过于冷淡、不可亲近,而拜登——他在乌克兰和拉丁美洲也发挥了领导作用——充当了一种解药。

“拜登在打电话时,会像个参议员那样,在头几分钟里只谈论对方的生活,他们过得怎么样,他们的家庭怎么样,”前奥巴马外交政策高级助理本·罗兹(Ben Rhodes)说。“为了说明这一点,他夸耀自己知道马苏德·巴尔扎尼(Masoud Barzani)每一个孙辈的名字,”巴尔扎尼是一位有很大势力的伊拉克库尔德领导人。“他的意思是:因为我知道他所有孙辈的名字,我就可以让他做一些困难的事情。”

“顺便说一句,这和奥巴马正好相反,”罗兹补充说。“他一般都是想马上开始说正事。”

曾担任反伊斯兰国联盟特使的麦格克回忆说,在土耳其领导人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一度陷入癌症恐慌时,拜登经常问候他的健康状况。麦格克说,这种方式让拜登可以更轻松地驾驭困难的对话。麦格克曾在特朗普政府任职,但在总统从叙利亚撤军后辞职。

"2016年在伊斯坦布尔举行的一场会议上,土耳其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与拜登交谈。"

2016年在伊斯坦布尔举行的一场会议上,土耳其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与拜登交谈。 POOL PHOTO BY KAYHAN OZER

对于拜登来说,这不仅是个人风格,而且是一种哲学——这曾经“让正牌外交官抓狂不已”,他在接受采访时说。

在现任外国领导人中,与拜登交情最老的朋友之一是以色列总理本杰明·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两人相识几十年,从未停止过争论。根据拜登的一位助手所说,有段时间,内塔尼亚胡在办公室里摆放了拜登的照片,上面写着:“比比:我不同意你说的一切,但我爱你——乔·拜登”。

拜登在2010年3月访问以色列时得知,内塔尼亚胡的政府为巴勒斯坦地区的以色列人批准了1600套新住房单位,公然违反美国政策,这让两人的关系面临考验。白宫官员大为恼火,有人认为副总统应于当晚在参加预先安排的内塔尼亚胡家宴之前离开该国。

拜登留了下来,认为他可以与以色列领导人理论,并在晚餐时谴责了内塔尼亚胡,后者把责任推给了一名擅自行事的住房官员。“比比找了各种说辞,”同行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助手丹尼斯·罗斯(Dennis Ross)说。“拜登只是翻了个白眼,说了几句话,大概意思是,‘比比,拜托——我是乔。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内塔尼亚胡同意推迟住房建设,眼前的危机就这样过去了。

罗斯说,拜登的方法“建立了信任,然后在需要的时候你就可以说些强硬的话——而不是建起一堵墙”。

直率而不失礼”

从很久以前他与米洛舍维奇的过招就可以看出,拜登也可以针锋相对。

这一点在特朗普的弹劾期间被以一种令人不适的方式利用。2015年,拜登威吓乌克兰领导人解雇一名腐败的联邦检察官,以此作为获得10亿美元美国贷款担保的条件。拜登在2018年公开露面时说:“我看着他们说:‘还有六个小时我就要走了。如果检察官没有被解雇,你就拿不到钱。’”特朗普在未提供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利用这些言论来暗示拜登的行为不当。

"拜登与维拉基米尔·V·普京在2011年在莫斯科的一次会晤。"

拜登与维拉基米尔·V·普京在2011年在莫斯科的一次会晤。 ALEXEI DRUZHININ, POOL/RIA NOVOSTI, VIA ASSOCIATED PRESS

拜登显然很喜欢讲述这些故事:他经常说起2009年在莫斯科与弗拉基米尔·V·普京(Vladimir V. Putin)会晤的情景,当时普京任总理。在会晤中,他把手放在了俄罗斯领导人的肩膀上,说:总理先生,我望向你的眼睛,我认为你没有灵魂。”或者是2004年在利比亚与独裁者穆阿迈尔·卡扎菲(Muammar el-Qaddafi)的会面(拜登如今回忆说他是“我对付过的最奇怪的家伙”),当面称他是“恐怖分子”。

巴基斯坦外交官哈卡尼回顾了2009年在伊斯兰堡举行的一次会议,当时巴基斯坦总统阿西夫·阿里·扎尔达里(Asif Ali Zardari)暗示美国将会放弃阿富汗,因为美国人不敢在那里作战。哈卡尼说,这一言论使拜登“大为恼火”。他大发雷霆:“别以为我们怕过!”。据哈卡尼称,扎尔达里对此印象深刻,但没有感到被冒犯。

哈卡尼现在是华盛顿保守派智库哈德逊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的一名高级研究员。他说:“他可以直率而不失礼,这在外交上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但是,布什白宫的国家安全助手、同在哈德逊研究所任职的迈克尔·多兰(Michael Doran)表示,拜登曾以他出了名的失态举动触犯盟友,许多外国领导人认为他不可靠。

多兰说:“将拜登的人际关系和经验宣传为其优势的一部分,已经成为他多年来的标准说辞,但如果人们不信任他,那将毫无意义。”

另一位保守派共和党人约翰·P·汉纳(John P. Hannah)更愿意往好了看,他曾在三任总统的政府中任职,并担任前副总统迪克·切尼(Dick Cheney)的国家安全顾问。

“我发现,大多数总统上任都是通过以纯粹的个人魅力或个人历史来夸大自己的能力,以确保获得更好的外交结果,”汉纳说。“但是根据我的经验,总的来说,如果已经与其他领导者建立了这种关系,是完全可以带来积极的影响的。”

对习近平的新见解

拜登说,与2013年成为中国国家主席的习近平的会晤,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是个聪明人,”拜登说。“他会问非常有启发性的问题。”

拜登说,习近平询问了美国的政治体系如何运作,州长的权力,以及美国总统对军事和情报机构拥有多少权力。他说:“因此,我的结论是,他非常想做自邓小平以来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情,那就是实际控制政府,而不仅仅是政党。”此后,习近平渐渐露出一名严酷的威权主义者的面目。

在最初的交往过程中,拜登称赞习近平是一个以“开放和坦率”打动了他的朋友。

"民主党在2月份的初选辩论中就外交政策展开辩论。"

民主党在2月份的初选辩论中就外交政策展开辩论。 ERIN SCHAFF/THE NEW YORK TIMES

如今,随着中国领导人的全球声誉恶化,加之特朗普施加了政治压力,拜登在谈论他时使用了较负面的口吻。

拜登在2月的民主党辩论中怒斥这位昔日与他对话的领导人:“这是一个身上全然没有任何民主意识的人。”他说。“实际上他在‘再教育营’——就是集中营——里关押了100万维吾尔人。”

尽管如此,在接受采访被问及他现在如何看待习近平时,拜登似乎在走外交钢丝。起初,他说回个人轶事,回想起他在2013年曾告诉习近平,美国的轰炸机将“直接飞过”被中国宣称为军事空域的太平洋争议水域。习近平问奥巴马政府官员为何总是将美国称为“太平洋大国”,这一措辞在中国被认为是一种冒犯。他回顾了当时的回答,作为自己的威风气概的展示。

拜登说:“因为我们就是。”

拜登说:“然后他看着我说,‘好吧。’就这么看着。‘你说对了。’”

拜登继续表示,对于1月在武汉暴发的新冠病毒,习近平对中国最初的掩盖反应负有重大责任,许多专家称,这浪费了全世界宝贵的时间。拜登说:“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所有这些都可能预示着两个男人之间的敌对关系。不过拜登不愿再说更多。

他说:“上帝保佑,我有可能不得不要跟他打交道,我需要留一些后路。”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20/7/6   发布时间:202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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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皮:“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下的华人圈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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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皮2  来源:被遗忘的王国

今年国殇节警察惨杀黑人弗洛伊德事件后,抗议活动像潮水一样席卷美国。

虽然这次抗议活动的原因不那么单一,其中不乏疫灾和经济衰退之下人们的不满和愤懑。但这次抗议的主题仍然是Black Lives Matter。

Black Lives Matter始于2013年。2012年2月,17岁的黑人高中生特雷沃恩 · 马丁看望父亲后回家,经过一个小区时,小区居民白人乔治 · 兹莫曼毫无根据地怀疑马丁是窃贼而后上前拦截骚扰,马丁反抗,于是兹莫曼拔枪杀死了马丁。其后,兹莫曼被判无罪。兹莫曼的脱罪让很多美国人——尤其是黑人——深感震撼和愤怒,于是社交网络上发起了 #BlackLivesMatter 为主题的抗议。

后来的几年中,美国一次次发生黑人被白人警察或平民杀死而杀人者脱罪的事件;美国的黑人和其他族裔的良知者一次次在Black Lives Matter的主题下抗议,这就是美国的Black Lives Matter(BLM)运动。

Black Lives Matter的中文是什么?有一些争议。

很长时间Black Lives Matter被扭曲地翻译为“黑命贵”,这个名称曾经充斥了几乎所有华文媒体。

仅从词义上讲,这也是一个不正确的翻译,因为英语里的matter, 和汉语里的“贵”毫无联系。

和其它语言(至少英语和法语)相比,当代汉语中,标志物品价格的词汇,有更广泛的延申应用。例如近年来被广泛使用的“贵族”,在英语里是“nobleman”;而noble主要的涵义是“品质高尚”,与“贵”不同。另外近年来汉语中的一个新造词“颜值”,把人的相貌价格化市场化,在其他语言文化中也找不到对应。

把“Black Lives Matter”强行扭曲为“黑命贵”,即使不是赤裸裸的种族歧视,至少是把生命分为“贵”与“贱”,把生命价格化。而生命价格化,除了对生命神圣性的亵渎,还潜意识地助长对人们对生命价值的互相竞争。“价格”通常意味着“竞争”,而“竞争”通常是一个零和游戏:你贵我贱,你贱我贵。难怪很多人接受了“黑命贵”的翻译之后,马上认为“黑命贵”自然意味着“华人贱”,立时忿忿不平。

Black Lives Matter有若干不错的翻译,例如 “黑人的命也是命” , “黑人同命” , “黑人性命攸关” …… 这里笔者建议一个翻译:黑人生命同等重要 。因为matter在韦氏字典中的词义是:“to be of importance” , 即 “具有重要性” 。这里引入一点词义背景:物理中的 “质量” ,即是英语中的 “matter” ;所以当我们说 “Black lives matter” 时,我们表达的是生命的真实之重。

Black Lives Matter中并未有直接包含 “同等” 这个词,那我们为什么把它翻译成 “黑人生命同等重要” ?因为纵观整个Black Lives Matter运动,这个运动的核心只有一个:就是追求黑人与其他所有人的同等的生命权。

美国价值观的基石,是《独立宣言》中的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人人被造平等”, 或译为“人人生而平等”)。即是人类每个成员的生命都具有同等的内在神圣。但两百多年来,美国“人人平等”的价值观从来没有真正覆盖所有黑人。直到南北战争结束时多数黑人还是奴隶;直到民权运动的1964年,美国南方的黑人还被吉姆克劳法隔离,选举权被剥夺,14岁的黑人孩子爱默特 · 提尔还残忍地被私刑处死。

通过黑人和其他族裔良知者在民权运动中的艰苦努力,近五十多年来,美国在法律文本上的直接的种族主义已经被取消。但是,美国的种族歧视远没有消失,美国的黑人远没有获得真实的平权。且不说其他领域,仅仅警察和其他武装白人杀死手无寸铁黑人后不受法律惩罚的事件屡屡发生的事实,就可以看出这个国家没有同等地保护黑人的生命权——而生命权是所有人类基本权利中最根本的最重要的权利。

弗洛伊德的惨死让“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燃遍美国,因为警察跪压窒息弗洛伊德的八分四十六秒的画面太真实,太震撼,太惨不忍睹,太难以置信。最触目惊心的不仅是弗洛伊德惨痛的呼号,更是那个压死他的警察肖万手揣在口袋里悠闲自得的神情。警察肖万若大摇大摆地慢慢杀死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黑人、一个他宣誓保护的美国公民,不仅是因为肖万丧失了人性,更是因为他相信他杀人无需承担任何后果。警察局、警察工会、政府、美国总统、右翼媒体、和大量种族歧视的白人会保护他,会替他站台,会立刻抹黑和妖魔化受害者。过去多年的一次次白人杀黑人后脱罪的事实让肖万相信这一点。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美国人民没有接受肖万杀人。美国有40%左右的川普支持者,美国公开或隐形的种族主义大量存在;但是,一半以上的美国人,并没有让种族主义彻底淹没他们的人性和良知;一半以上的美国人,不接受警察在光天化日之下残杀一个戴手铐的平民 —— 即使这个警察和他们有相同的肤色而受害者和他们有不同肤色。

美国存在着巨大的社会危机,但是多数美国人并没有放弃正义、良知、人性。

最近一个月的“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可能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民众运动。民调显示美国有1500万到 2600万人参加了抗议,有70%左右的美国人支持这次运动。

与此同时,非常非常奇特地,我们观察到一个外人难以理解的现象:华人圈多数不支持“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

这里所说的“华人圈”,不是所有华人。因为没有可靠的民调数据反映所有华人对“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的态度,何况海内劳动阶层未必关心此这次事件。这里的“华人圈”,是我们在媒体(包括微信群和其他海内外自媒体)上观察到的、使用中文的华人,包括海外华一代移民和海内一些喜欢讨论美国事务中产阶级/知识分子/自由派。

保守地说,这个“华人圈”有70%以上的人反对“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和美国公众70%的支持率相反。

必须说明,这个“华人圈”不包括海外移民华二代。和美国多数受过教育年轻人一样,绝大多数华二代充满人性、坚持良知、追求正义;抵制霸凌,抵制种族歧视,抵制任何歧视。在新冠疫情中,很多华二代自发为美国和全世界最易受伤害的群体募捐筹款;在整个尤其最近的“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中,有很多华二代上街抗议、捐款和写文支持这次运动。前一段我们看到耶鲁华裔学生黄艾琳,给父母一辈华人写公开信,诚恳希望共同灵魂搜索,就是这样一个令我们骄傲的华二代的例子。

遗憾的是我们父母辈的华人华裔常常站在自己孩子对面。

“华人圈”反对“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主要有两大类。第一类是赤裸裸的的种族歧视。笔者经历的一个震撼的例子是在一个所谓推崇民主自由的微信群,有一位身在海内的女士,据说是“强拆”受害者,在群上发一张侮辱黑人形象的照片,上面赫然写着:“诛杀黑G大猩猩!” (这里笔者用字母代替汉字。下同。)

这句话是赤裸裸地鼓吹暴力种族灭绝,在多数欧盟国家为非法。在美国虽然大概不至受到起诉,但在政府机构、学校、绝大多数私人公司、绝大多数媒体和自媒体平台上,对这样的语言一定是零容忍。但令人惊异的是:当时500人的微信群,包括号称“公知”的群主对这样的言论竟不以为然。

上面说的是一个海内的例子。在西方国家,敢于在职场或英文社交媒体上公开使用种族歧视语言的华人不多,但种族歧视语言在私交或华语自媒体上依然比比皆是。

一位华人微友说:有一次她和女儿一起到一个华人家。言谈间偶尔谈到黑人,女主人不无骄傲说:“我从来不允许我的孩子和黑G交往。”

女孩子听了这句话,泪水哗地就流下来了。回家的路上妈妈问她怎么回事。女孩子说:“她用‘黑G’这样的词,太伤害了。但我知道她是一个长辈,我不想直接责备她。所以我非常难受。”

很多华人也许无法理解这个女孩子的反应。他们不理解:对于很多美国人,尤其是年轻一代美国人,使用“黑G”这样一个词汇是多么野蛮、多么丑陋、多么亵渎人性。对于很多华二代,这样满口“黑G”的种族主义,就像虐待动物、就像支持纳粹迫害犹太人,就像为南京大屠杀辩护。

在美国,赤裸裸的或暴力式种族歧视会遭到多数人的抵制,无论针对哪个族裔。上个月,美国职业冰球队“达拉斯星”的一名年轻职员亚历克斯 · 克勒色(Alex Kleuser), 在一个社交媒体平台上说:“当你枪杀一只松鼠时,你不仅干掉一只松鼠,而且阻止了它交配,年复一年生出更多的松鼠。松鼠就像华人,没完没了地来。只有一两个人杀它们不够,需要我们一起努力改变现状。”

这则贴子发出后,马上遭到一些华人和其他反种族歧视组织的抗议。很快,达拉斯星队宣布解雇这名职员。

很多华人听了达拉斯星队这样的处理应该松一口气。因为这样针对华人的暴力种族主义言论如果没有后果,那么真正的暴力哪一天很可能会到来。

如果我们不接受对华人的恶意种族歧视和语言暴力,那么我们为什么接受甚至参与对黑人的恶意种族歧视和语言暴力?

当“黑G”之类的词从你口中说出时,你已经自动退出文明人的行列,而进入入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黑暗角落。在这样的黑暗角落里,你作为少数民族可能被歧视、被霸凌、甚至被吞噬。

华人圈反对“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还有第二类。这一类不是赤裸裸的侮辱性词汇和咒骂,而是举出一些“理由”来反对“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同时为警察暴力和种族歧视辩解。

这些理由可以大致分为两种:一是无条件力挺警察;二是华人为了自身利益不应支持黑人运动。

“无条件力挺警察”者为警察对黑人的暴力辩护。他们一会儿说黑人社区内部枪战死的人更多;一会儿说很多被警察杀死的黑人多数都有前科。

错。有很多不幸的黑人死于非警察枪支暴力是事实,但这不是警察杀死黑人的借口。警察的职责是保护平民免于暴力而不是杀死平民。很多黑人不幸死于暴力枪杀,不是警察杀死更多黑人的理由。如同如果有100个病人死于新冠病毒,不是医生用床单闷死第101个病人的理由。

另外,一个人的负面纪录 —— 例如被监禁的前科, 也不是警察可以杀死他的理由。如果警察可以随机杀死任何一个有前科有负面纪录的人,那么这个国家的法律将彻底失去意义。

“无条件力挺警察”者的另一个论据是:“警察是一项危险的职业”, “警察叔叔冒着生命危险保护我们安全,所以我们不要挑警察的毛病。”

错。首先警察在美国并不是一项格外危险的职业。据近年来的统计,美国十大危险职业是:伐木工人,渔民,飞行员,屋顶工,垃圾工,钢铁工人,卡车司机,农牧工人,建筑工人和园林工人。

警察的危险程度大约在十五、十六名左右。警察的在职死亡率与租车司机和酒吧服务员类似。

2017年的在职死亡的警察中,第一大死因是自杀。第二是不系安全带死于交通事故。第三大死因才是枪杀。死于枪杀的警察不到死于自杀的的一半。2017年警察的被谋杀率是每十万人3人,低于总人口平均被谋杀率(5.6/10万人)。

另一方面,相对于其他西方发达国家甚至许多发展中国家,美国的警察更易于打死平民, 包括无武器平民。下图是近年来美国警察杀人率和欧洲国家的比较。美国警察每年每百万人中杀死3.42人,高于第二名丹麦近20倍。

美国警察杀人率高背后有多种原因。其中最主要的原因第一是美国枪支泛滥,第二是警察缺乏正规的职业训练,包括尽可能保护生命的基本原则(很多警察死于不系安全带,也可以看出不少警察甚至缺乏珍视自己生命的训练)。

如果你真的珍爱警察生命,那么你应该:1)支持合理控枪, 2)支持正规的、基于保护生命理念的警察职业训练。而支持警察滥杀不会使警察更安全,只能使警察更危险。

另外,最近川普、极右派、和华人圈一些人士大肆渲染中最近抗议中同时发生的一些抢砸商店等个别混乱事件,然后把整个“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定性为“暴乱”。这是有意误导或无意误读。美国的民权运动和各种示威游行向来是自发的 —— 民主大国美国不可能用强力胁迫几百万人上街游行,也不可能有外国势力操纵叛乱。即使运动中同时发生打砸抢烧和其他混乱,也与被操纵的“暴乱”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次运动的主流是和平的,虽然其中有个别不守法事件,这些事件的起因和肇事者并不单一。这些局部混乱的存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美国当下的民众不满和社会危机。而警察执法中的暴力和种族偏见,恰是美国危机的原因之一。从这个角度,也显示了“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的必要。

至于有人把这次运动比作中国50多年前的历史事件,更是无稽之谈。稍了解历史的人就可以看出二者天差地远,本文对此不多讨论。

华人圈反“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的第二大“理由”是:美国华裔和黑人利益有冲突,华裔出于自身权益应该和黑人竞争,而不是去支持捍卫黑人权益的运动。

这是非常狭隘短视的观念。

作为美国少数民族,平均来说美国华裔人群有自己的优势,例如华裔普遍看重教育和家庭;也有自己的困境。今天,美国华裔面临最大两个困境是:

1)华裔亚裔在新冠疫情中遭到种族主义的严峻威胁。美国总统川普正在用 “功夫流感” (Kung Flu)与 “华人病毒”(Chinese Virus)这样恶意的狗哨语言,煽动对其他族裔对华裔亚裔的仇视,好为自己在新冠中灾难性的失败甩锅。而共和党右翼 “华鹰派”(例如国务卿胖皮袄 (Mike Pompeo)和共和党参议员汤姆棉花 (Tom Cotton)),也趁机推销无根据黑华阴谋论。

很多美华裔没有意识到,我们今天正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目前川普和极右种族主义的狗哨没有发展成为大规模对华裔亚裔暴力,原因之一是新冠疫情第一波的重灾区是蓝州,而种族主义更普遍的红州现在刚刚开始受害。想象一下如果红州大批死人和美国失业率升至20%,到那时川普的仇华裔的煽动不是没有可能引发暴民的反华裔行动。

那么美国华裔如何保护自己?我们可以做的最有效的行动是:在暴力大规模发生之前让多数美国人看到种族主义的危害。即使仅仅为了自身安全,华裔必须从今天起和所有坚持人性维护良知的美国人——无论其他少数民族还是白人——站在一起,明确地抵制针对任何族裔的种族主义。华裔在今天的反对针对黑人暴力的同时,可以让更多美国人意识到对华裔种族暴力的危险。

而一旦种族仇恨占领舆论导向、如野火烧遍美国,一切可能就太迟了。这也是多数犹太人从二十世纪大屠杀中学到的 —— 在美国所有捍卫民权的运动中,犹太人大多数从来站在弱势群体一边。

没有多少景象比今天的美国一些华人站在煽动对华裔仇恨的川普和白人至上种族主义者一边更恐怖更不可思议。这样的景象如同在三十年代德国水晶夜前夕,犹太人纵情赞美希特勒和日耳曼人至上的种族主义者。

2)除去新冠之灾中面临的危险,华人也面临其他种族歧视。这种歧视通常是软性的,但并不是不影响华裔得到公正待遇。有很多统计数字和日常观察显示,华裔在某些方面,尤其是职业升迁上,会遇到文化偏见的障碍。在美国很多大公司大企业中,华裔占据大量技术职位;但是进入领导管理阶层则难上加难。今天美国的公司高层,仍然是白人男性占绝大多数。女性、黑人、印度人都不合比例地少,华裔更是少得可怜。事实上在公司管理高层,欧洲白人式文化依然占统治地位,合乎欧洲白人式的言谈交往方式被认为正宗,而其他文化习惯被边缘化。华裔在职场常常被模板化地认为:“技术好、数学好,不善言辞,不善交往,缺乏热情,不够大胆”,然后被螺丝钉式地放置在技术职位上写程序或发展数学模型。

这种种族模板不是整个脱离实际的想象,更不能完全归因于恶意种族歧视。但是,族裔模板化不是健康的社会状态更不是我们奋斗的目标。在日益全球化的今天,美国不需要“主流文化”,或者说美国的主流文化就是“不断进步和不断交融”。美国也不需要“族裔模板化”,我们需要推进整个社会和每个族裔内部多元化,因为族裔模板化是限制所有族裔(包括白人)的巨大障碍。

今天的美国华裔,请不要为自己孩子设计一条:上好学区好学校 ——> 爬藤(理想的是MIT计算机系)——> 到硅谷大公司或start-up或华尔街投行找一份高薪工作 …… 的道路,我们需要让下一代更多地自己选择,这样华裔文化多元化才能够成为可能。请更不要煞费苦心地维护美国的“文化金字塔”和“种族金字塔”;不要殚精竭虑地捍卫WASP(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 白人、安格鲁-撒克逊、新教)的至高性;不要兢兢业业地保守美国这种“白人当高管、华人写程序、黑人打篮球”的模板代代相传。

说到文化歧视,最近有一个值得一提的例子。前不久美国服装品牌卡尔文 · 克雷恩(CK)签约一位黑人女模特雅里 · 琼斯(Jari Jones)。琼斯是转性别和同性恋。另外琼斯身材属于大码,尤其和众多形销骨立的模特相比。这一不算新闻的新闻,在美国没有多大影响,在美国没有多少反应 —— 美国广告铺天盖地,如果你不买CK女内衣,谁会去关注它的内衣广告?但奇异地是,这件事在海内外华人圈却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更奇异的是很多从来不会买女内衣的华男士对此反应强烈,他们认为琼斯很丑,然后几至愤怒地抨击CK此举是“政治正确”。

但是这件事值得我们想一想。CK选用大码转性别同性恋黑人模特琼斯,说明CT的顾客中(各年龄段美国女性),有不少人喜欢琼斯。即使不以为她绝美,至少不以为她丑陋。

多年来西方以至全世界普遍接受了欧洲白人审美观:美的男人高大强健刚硬,美的女人窈窕柔美性感。美的男人或女人通常是白人。而在前些年的一些调查中,美国被认为最缺乏吸引力的是亚裔男性和黑人女性,前者被认为从外相到性格不够男性化,后者被认为从外相到性格不够女性化。今天CK的模特琼斯被不少人喜爱,显示出美国大众——尤其年轻一代——的审美观正在悄悄转变,这对于一向被认为不够符合主流审美标准的亚裔男性,本来应该是一个令人鼓舞的消息。但是事实却悲哀地显示:华裔男士对CK签约琼斯多数不高兴不满意。

从模特琼斯的例子我们可以看出:受到欧洲白人文化审美模板伤害的亚裔男性,却常常有意或下意识地维护这种审美模板。

现在让我们回到这篇文章的主题:为什么经常是种族歧视受害者的华人华裔,在今天席卷世界的“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中,多数选择了反对这场运动和站在白人至上一边。这种选择不仅从道德角度是下选,这种选择也是逆流而行,是违背自己族群、自身和后代的长期利益。

为什么?

有一篇心理学研究文章,分析种族主义背后的心理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out-the-darkness/201801/the-psychology-racism)。文章认为种族主义是“心理防卫机制”的一种:当人们感到不安全和焦虑时,他们通常会寻求被主流文化接受,寻求民族和族裔的认同感。

种族主义心理机制通常分为五个阶段:

首先,如果一个人感到不安全或缺乏身份认同,他们可能会渴望加入一个群体,成为某个高大上群体的一部分。这一步是人类的正常心理,从利物浦队的铁杆球迷到虔诚的天主教徒,大约都多少有这种潜意识。

第二,对其他群体产生偏见。这是问题的开始。

第三,对其他群体的成员不再怀有同情心和同理心。

第四,将其他群体同质化。他们不再把其他群体的成员当作独立的个体,去关注每个人的个性和个体行为;他们的感知的角度是对其他群体整体的成见和假设。

第五,这最后的阶段是种族主义最危险的极端:人们可能会将自己的缺陷和失败投射到另一个群体上。其他群体成为替罪羊,遭到霸凌、攻击甚至杀戮。

纳粹时期德国反犹、美国南北战争后失败南方对黑人的种种虐待歧视、川普时代白人至上的种族暴力(犹太会堂枪击,新西兰清真寺枪击,德克萨斯沃尔玛群杀西裔移民),都可以用以上的心理解释。

本文中提到的叫嚣“诛杀黑G大猩猩”的女“强拆受害者”,很可能经历的也是如上心理历程。

当然,几乎没有见到过华人华裔在行动上走到第五步的例子。但是,如果考虑偏见/歧视/种族主义心理成因时,这个心理学模型对华人圈不是没有意义。

华裔在美国常常被表扬为模范少数民族,华裔的教育程度和收入也在全国平均水平之上。但如上所述,由于种种原因,华裔同样遭遇各种困境和蒙受隐形歧视,而华裔的不安全感和焦虑亦是真实的。在这种情况下,许多华人自觉或不自知地努力加入他们心目中的高大上主流群体 —— 白人群。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白人的种族主义通常与“白人至上“等价,而在海外的华裔中,几乎没有见到任何人提倡什么“华裔至上”,更不用说“亚裔至上”。华人圈很多人理想的族裔金字塔结构,也许可以说是”白人至上,华裔至二”?

当白人——事实上今天有很多白人——起来反对“白人至上”的金字塔时,华人圈很多人感到非常焦虑甚至愤怒,愤怒之下他们把这些白人称为“白左”和“圣母婊”。

这是一个奇异的景象,悲哀的景象。但也许我们应该感谢今天的“黑人生命同等重要”运动,让我们看到了这个景象。所有个体或群体的进步,都始于认识自己的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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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子皮:毕业于北大物理系,巴黎大学博士。现居美国。职业金融量化分析。近年开始写字。作品发表于多家电子平台、《青年作家》、《文综》及其它丛书。曾获法拉盛海外华语诗歌节奖。

来源时间:2020/7/6   发布时间:202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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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洋:应对中美技术竞争的白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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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姚洋  来源:《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简报》2020年6月

姚洋,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院长、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

自2018年12月孟晚舟事件发生之后,美国开始对中国实施全面的技术围堵。实体清单是美国对中国企业实施技术禁运的主要手段,清单上的中国企业越来越多,最近又将一些大学列入其中。美国政府还收紧了中国学生到美国大学学习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专业的签证,并起诉美国大学里与中国有合作、却没有向校方报备的科学家,以此来威慑美国科学家与中国科学家的合作。这一系列的动作,对中国企业和大学的科学研究以及技术进步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这些动作不是特朗普政府一时心血来潮的举动,而是美国对华战略的根本性转变的一部分。这个转变自2010年美国实施“重返亚太”战略并构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TPP)就开始了。在认识到中国没有、也不会变得越来越像美国之后,美国对华政策从“接触”变成了“提防”。特朗普上台之后,进一步把中国定义为战略竞争对手,由此拉开了对华新冷战的序幕,而技术竞争是新冷战的主要组成部分之一。

早在2004年,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经济学家之一、保罗·萨缪尔森在他生前发表的最后一篇学术文章里就提醒美国人,如果中国开始在美国具有比较优势的产品上实现技术进步,那么,美国人的福利会受到损害。然而,萨缪尔森的这篇文章当时没有得到多少经济学家的响应,原因在于,中国当时的经济体量和技术水平尚不足以构成对美国的挑战。过去十几年间,中国经济取得了长足进步,不仅在体量上越过了美国经济总量的三分之二这个门槛(二战之后,还没有一个国家的经济体量超过美国的三分之二),而且在一些前沿科技领域进入世界第一阵营,在移动通信设备领域更是超过美国。在这个背景下,美国高层已经意识到,未来几十年里,中国将对美国构成全面的挑战。为阻击中国的这个挑战,美国不惜使用流氓手段限制中国的技术进步。

在短期内,美国对我国的技术封锁会起到一定的作用。以芯片为例。芯片生产包括晶圆材料、设计、晶圆加工和封测四个主要工序,美国的技术封锁对我国的影响主要是在设计和晶圆加工两个工序上面。在设计方面,美国及其西方盟国掌握着最新的辅助设计软件以及大量的相关知识产权,美国的技术封锁对于实体清单上的我国芯片设计企业(如华为)产生很大的影响。在晶圆加工方面,荷兰的阿斯麦(ASML)掌握最先进的光刻机技术,受《瓦森纳协议》的约束,不能把最先进的光刻机卖给中国的晶圆加工企业(如中芯国际)。而像台积电这样的晶圆加工企业,因为使用了美国的技术或零部件,也无法自由地接受华为等实体清单上企业的订单。芯片是信息时代的基础产业,美国的技术禁运就是旨在压制我国在这一领域进入领先地位。

然而,从长远来看,美国对华技术禁运将刺激中国以高昂的代价大力发展自主技术,最终打破美国的技术封锁。这是过去几十年里被反复证明的真理,因而,美国对华技术禁运在长期是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策略。美国的许多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赞同特朗普政府的技术禁运政策。从我国的角度来看,我们也应该尽最大可能避免和美国进行无序的技术竞争,而是要构建一个开放共融、且基于确定规则的国际技术竞争环境,以最大可能地降低我国技术进步的成本。

由于特朗普身边围绕着一些极端主义谋士,目前和美国缓和的可能性较小。但是,就目前美国的国内政治形势来看,特朗普输掉11月份选举的概率还是比较高的。如果民主党人拜登当选,则缓和的余地就会增加。尽管美国不会轻易开放对我国的技术输出,但是,取消实体清单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毕竟,我国目前的态度是非常克制的,没有采取任何报复措施。我国应该为两国基于规则的技术竞争做好准备。

来源时间:2020/7/6   发布时间:202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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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巍:美国陷入高等收入陷阱,是全球化走向衰退的最大信号

作者:李巍  来源:民智国际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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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巍

作者介绍:李巍,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


壹 人类历史演进的三大核心力量

我今天讲座的题目是“全球化的哀歌”,或多或少包含了一些感慨。国际关系学是政治学的一部分,我虽然搞政治学研究的,但是我并不希望政治的逻辑成为人类历史的支配性逻辑,我希望经济学的逻辑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经济学的核心是以效率最大化为支配性逻辑的学科。我也很希望社会学的逻辑也成为支配人类历史演进的压倒性力量,社会学强调对人类社会属性的基本关怀,强调维护公平正义的价值观。

因此,我们最终追求的目标是建立一个社会主义社会。

但是,过去几年我看到,在整个人类历史的演进当中,政治学的逻辑在起着支配性的地位。

一方面我感到高兴,因为政治学这个学科在今天仍然彰显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它的解释力非常强大。

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感到悲哀,我不希望看到人类的演进是靠权力驱动的,或者政治权力的逻辑战胜效率和社会学的逻辑。

人类社会应当是由政治、经济、社会逻辑共同框定发展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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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全球化是什么?

简单来说,全球化就是抹平国界的运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祖国,全球化就是要尽可能淡化国界线给我们带来的各种各样的影响。全球化就是经济效率的逻辑战胜国家权力边界和社会集团认同。全球化有多个维度,当中有各自的象征。

1、商品贸易的全球化

最基础的全球化就是抹平国界对于商品流动的限制,像WTO、上海洋山深水港,这是抹平国界或者商品贸易全球化最重要的象征。

2、生产的全球化

这指的是全球性分工网络,我们周围任何一种复杂性的商品基本都是全球共同完成。比如苹果电脑、波音飞机以及富士康,这些都体现了生产的全球化。

3、技术的全球化

某一个技术在某一个地方、在某一个研究室被发现出来,很快就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散播到全球。例如硅谷就被认为是全球技术的枢纽,在硅谷研发出来的各种技术会以极快的速度散播到全球。

4、资本的全球化

资本全球化的典型代表就是华尔街。华尔街把全世界的投资性资本集中起来,然后又流向全世界,体现为全世界的优质企业都要谋求到华尔街来融资。

以华尔街的金融机构为中介,资本以极其有效率的方式被分配到全世界。所以华尔街代表了资本的全球化,代表了资本的高度开放。

但上海还不足以成为全球资本的枢纽,因为中国还并没有完全开放资本市场,资本在上海并没有实现全球化的配置。

5、人员的全球化

这是全球化的最高阶段。人的流动的全球化会带来各种各样的社会性后果。今天全球化遭遇的问题和困难很大程度与人员全球化密切相关。

人员全球化最主要的象征就是好莱坞的电影,没有一部电影只有一个人种,所有好莱坞的电影都会照顾各种各样的人种,这就是电影当中体现出人员或者文化的全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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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全球化四个历史阶段的演进

(一)航海时代

这一阶段全球化主要由金银驱动,全球化是为了追求财富的冒险天堂。支撑第一个全球化运动的意识形态或者价值理念主要是重商主义,以及与重商主义相平行的宗教激情。

我们到第三世界国家会看到很多当年的殖民主义遗产——宗教建筑物,这是宗教激情驱动下的全球化的产物。

(二)工业时代

这一时代主要由商品驱动,工业革命创造出了海量的商品,这需要巨大的市场来消化,所以第二轮的全球化主要是开拓全球市场的过程。支撑样全球化运动的价值体系主要是古典的自由主义,以亚当·斯密,以曼彻斯特学派为代表的古典自由主义。

(三)金融时代

这一时代主要由资本驱动。随着工业时代逐渐走向常态化,新的金融时代开始出现,特别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之后,主要国家放宽了对资本自由流动的管制,导致了资本驱动的全球化开始出现。

资本驱动的全球化带来的后果就是世界范围内股票市场的联动,所以我们会看到一个真正的投资家会24小时关注全球资本市场的状态。

支撑第三轮全球化的是以“华盛顿共识”为实践的新自由主义价值体系。新自由主义是一种经济学思想,它转变为可执行的政策就是“华盛顿共识”。

因此,华盛顿共识即可以被认为是一种政策药方,也可以被认为是一种价值理念。

(四)信息时代

过去20年来全球化主要的驱动力量是数据的全球化,信息的载体就是数据。20世纪90年代以后,信息革命在全世界狂飙推进,到今天大数据的驱动,使得地球成为一个真正的村落。

在美国发生的事情都会很快传递到我们这里来,这说明地球正成为一个真正的地球村落,支撑这个地球村落的新的意识形态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尝试给出的总结是技术至上主义。

以摩尔定律为基础的技术至上观念认为技术可以解决人类一切问题。技术极快实现升级,但是对技术带来的各种潜在的后果的关怀是不够的。

今天我们讨论全球化的哀歌是讨论信息时代的全球化究竟出现什么问题,当然工业时代、金融时代、信息时代的全球化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它是逐渐递进的关系,信息时代的全球化也包括了工业时代、金融时代的全球化的基本要素。

肆 最新一轮的全球化:动力和特征

为什么这轮全球化比前三轮全球化在深度或者影响上更大了?

(一)动力

1、交通成本

交通成本大幅度降低,基本降低为0.我请教过一个学者为什么半导体领域、芯片领域会出现如此复杂的跨国分工体系。

比如汽车、波音飞机进行深度的全球分工可以理解,因为它的生产体系异常庞大,需要的零部件众多。一架飞机200万个零部件,因而需要全球分工。

为什么很小的芯片也是高度全球化的分工,为什么不是一个企业把一个芯片从原材料到最后生产出来,而是分布在好多家企业、好多个国家。

我咨询的专家们给我的解释是因为芯片很小,但是含金量很高。芯片小,所以交通运输成本可以接近于0.所以当交通成本为0的时候,贸易的分工会更加深入。

2、通信

通信的便捷,通信成本也接近于0.

3、长期的和平状态

二战以来前我们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人类历史上的长期和平。

二战以来虽然爆发过几次大的战争,比如越南战争、朝鲜战争,两伊战争、阿富汗战争,但是总体上我们可以认定二战以来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和平状态,尤其是主要经济体之间的和平状态。

这是驱动经济全球化非常重要的政治基础。看历史,战争是破坏全球化的最重要的力量。

(二)特征

最新一轮全球化的基本特征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 生产和贸易网络的全球化

– 金融市场的一体化

– 跨国信息网络的形成

– 一个“悬浮”在底层民众之上的全球精英社会的形成

这个全球精英社会以达沃斯论坛为突出象征。

为什么我用“悬浮”这个词形容全球精英社会?因为达沃斯论坛和底层民众是高度脱节的,他们在五星级酒店里用同一门语言讨论全球化宏大的命题,但是和底层民众的诉求是脱节的,是很不接地气的。所以这也埋藏了全球化基本的危机。

伍 全球化——自由秩序

全球化主要体现在经济领域,经济领域的全球化意味着政治领域或者全球治理中需要有一个稳定的秩序,在过去几十年也形成了一个管理全球化的秩序,这个秩序就是自由秩序(liberal order),这是国际关系学里经常会用的词。

这个秩序究竟是什么呢?实际是建立在自由主义对全球化非常正面的希冀的基础上。自由主义者希望全球化能够解决人类社会发展的很多根本性问题。

1、实现经济持续、快速增长

实现经济持续、快速增长,因为全球的分布网络和全球的贸易网络带来了生产效率前所未有的提高,它把规模效应发挥到极致。

2、实现制度和规则的趋同

实现制度和规则的趋同,导致历史的终结、各国实现共同制度、消灭基于身份认同基础上形成的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人们不再是中国人、美国人,首先人是全球人,因为民主和市场经济的扩散导致全球社会遵守同样的规则体系,于是就出现了所谓的全球公民社会的概念。

3、实现全球治理,克服无政府状态

实现全球治理,克服无政府状态。1648年以来形成了以主权国家体系为基础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这一体系的根本特征就是无政府状态。

但是自由主义者希望全球化最终克服无政府状态,形成一个由大量国际制度组成的全球治理模式或者极端来说就是世界政府的出现。

所以21世纪初,有名的国际政治理论家亚历山大·温特,他也是一个国际政治社会学家,他写了一篇非常有影响的文章叫《世界国家的出现是历史的必然》。这是自由主义国际关系学者很极端的观点。

4、带来永久的世界和平

欧洲的实践被认为是缔造了世界和平的绿洲,自由主义者希望把欧洲的模式放大到全球。

自由主义者很经典的名言就是“有麦当劳的地方都不会打仗。”麦当劳代表全球化。但是这句名言的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没有想到麦当劳最后会成为本土主义的象征,而不再成为全球主义的象征。

在自由主义者看来,世界将会生活在一个繁密的国际制度的网络当中,无政府状态下的丛林法则将会逐渐离我们远去,我们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全球秩序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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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比如(图1所示)希望WTO能够成为世界的商务部,希望世界银行成为世界的财政部,希望IMF成为世界央行,希望WHO成为世界卫生部,希望IEA能够成为世界的能源部。

这是当时自由主义者对全球化的美好希望。

陆 全球化和自由秩序的高潮—1990年代

到了1990年,全球化和自由秩序双双达到高潮,这基于几个原因:

1、计划经济和集权体制的崩溃

苏联的解体使得两极格局中以苏联为中心、东欧国家为外围的计划经济模式大规模崩溃。而东欧国家诸多高度集权的政治体制纷纷进行民主制度转型,从而将以美国为中心的自由秩序推向高潮。

在这个背景下,亨廷顿写了他的有一本名著:《第三波》。

2、美国

美国作为自由主义的灯塔、自由秩序的缔造者,在20世纪90年代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亨廷顿写了《孤独的超级大国》,美国是无与伦比的孤独的超级大国。美国又恰逢遇到了克林顿时期的繁荣,要把美国的价值和规则推广到全球。

3、欧洲一体化

欧洲一体化也在90年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欧元的诞生象征着世界统一的前奏。当时欧元诞生,多少自由主义者欢呼。

欧洲的现在就是世界的未来,所以当时整个亚洲也要学欧洲,搞一体化,搞亚元,通过区域的一体化,最终发展成为全球一体化。

4、强调国家主义导向的东亚模式神话破灭

日本曾经像今天的中国一样搞出一个亚洲模式,但是后来东亚金融危机标志着日本模式或者东亚模式的破灭,意味着世界终归要趋同的。保罗·克鲁格曼的著名文章《东亚奇迹的神话》从学术理念上摧毁了亚洲模式。

5、中国加入WTO

与此同时,中国通过改革开放,融入既有的自由秩序,获得了新一轮的经济奇迹,其中又以2001年中国加入WTO为高潮。这似乎再次向全世界证明,自由秩序才是人类的终点。

这是整个20世纪90年代标志着全球化高潮的到来。

但是,政治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卡尔·波兰尼在《大转型》一书中构建了一个非常简洁的文字的模型,来描述200年来人类历史的演进(如图2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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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它展示了市场、社会、国家三股力量的互动。

– 市场的力量是基于效率,是通过非人格化交易的扩大把效率的逻辑推到极致。

– 社会更强调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更强调人们基于社会关系所形成的小范围的认同。

所以马克思批评市场经济是冷冰冰的交易机制,完全是冷酷的、无情的、效率至上的。社会强调温情脉脉的东西。

这次疫情之后,人们感受到社区存在的价值,当然我们的社区越来越行政化,而不是自治的单元。所以市场的逻辑和社会的逻辑天然会发生对撞,这种对撞就是“双重运动”。

而国家逻辑要保证整个国家的安全,维持社会稳定,所以有时候要牺牲效率,而且国家的治理天然会形成庞大的官僚机构,进而产生特权体系因而,国家的逻辑与市场的逻辑和社会的逻辑又是不一样的。

国家处于市场和社会居中,需要管理市场和社会的。当市场力量扩张到极致的时候,对社会构成伤害,社会就会反弹,国家就会管理和回应社会的反弹。当社会反弹降低了市场运行效率的时候,国家又会释放市场的力量。

所以现在为什么说全球化出现低潮,是因为过去的全球化是市场力量得到了无限释放,某种程度上是社会,特别是国家联合社会的力量制衡市场力量的扩张。

柒 过去一轮的全球化在今天出现三大困境

1、经济分化

这是自由主义经济学到现在为止所没有办法解决的第一大困境。

– 经济的分化带来社会结构的异化,资本红利集中于一部分人,代表中产阶级的茶党运动兴起;

– 还有产业的分化,出现资源诅咒、汇款诅咒、产业空心等问题;

– 以及地域的分化,比如美国的铁锈地带以及中国的东北经济“塌陷”;

– 国别的分化,比如全球化带来的数字鸿沟以及恐怖主义抬头。

2、身份政治的反弹:我们是谁?

第一个困境是经济学者重点需要研究的,那么第二个困境是社会学家需要重点回答的。

就是全球化并没有导致通往全球公民社会。绝大部分人因为不适应全球化反而更加加剧了本土化的认同,全球化带来了身份政治逐渐压导利益政治。

大家更加关心的是全球化背景下我们是谁,我们的认同是什么。我认同的是我所在的学校、我所在的地域、我所在的家庭、我所在的族群,还有我所在的国家。

全球化带来前所未有的认同危机。现在又出现了集团认同的反弹,对国家认同重新的强化,对族群、地域、文化认同的重新强化,这是对全球化另外一种形式社会学领域的反弹。

3、治理困境:国家的失败

这不一定是全球化导致的,但是全球化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亚非拉地区大量出现了国家的失败。

中国是世界上少有的很好地驾驭了全球化的国家。但是绝大部分国家都没有很好驾驭全球化,甚至包括美国。

美国今天出现反全球化浪潮,就是与美国没有很好驾驭全球化有很大关系,更不用说广大的第三世界国家。

这些第三世界国家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国家能力没办法应对贸易商品、资本、人员的全球化,所以它们无可奈何地被认为是全球化的失败者。

捌 自由秩序的危机之一:西方世界的衰退

在这三大困境之下,管理全球化的秩序也出现了危机,体现在两方面:

一是西方世界的衰退,尤其是西方精英世界领导全球化的能力出现大幅度衰退。比如美国目前的两个总统候选人禀赋都很堪忧,西方世界没有受人尊敬的政治家。

美国2008年金融危机就是全球化衰退的一个前兆。我们以前一直向美国学习,美国是资本主义的核心地带。但是资本主义的核心地带出现了严重的金融危机,而且这个金融危机暴露的是过度金融化带来社会结构的异化。

这个国家崇拜金融、崇拜挣快钱,金融家在全球化过程中获得大量收益,但是广大中下层在全球化过程中没有得到太多好处,于是“特朗普革命”出现。

“特朗普革命”是对美国的社会危机、价值危机、领导危机的一种折射或者更加进一步强化,这种社会危机体现在美国因为全球化所导致的经济结构的变化,美国是以中产阶级为主导的社会,200多年来也是如此,这也是为什么美国民主运行比较好的原因。

但是发现今天美国正在呈现一场新的阶级斗争,而同时阶级斗争再加上种族矛盾两个问题混在一块儿,加剧了美国前所未有的社会问题。

美国的价值危机不断加剧,越来越多人信仰社会主义。美国也不再愿意担任全球秩序领导者,连续退群。

欧洲债务危机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福利国家的危机。福利国家是欧洲人俾斯麦发明的。俾斯麦发明的福利国家调试了整个自由主义所存在的一些问题,避免了19世纪末期欧洲的社会主义革命。

但是现在福利国家的南欧国家出现的债务危机在一定程度上预示着福利国家对于自由主义的调试恐怕也不是很好的办法,至少不是最终的办法。

英国的“脱欧”,90年代欧元的诞生被认为是资本主义崇拜的最重要的象征,大家相信英国人有朝一日一定会加入欧元。但是今天英国干脆彻底从欧盟脱出来,这是有重大意义的,因为暴露了欧洲一体化模式的某些问题。

尽管日本社会相当稳定,有很多优异的方面,但是日本社会缺乏活力,日本长期停滞的30年,0-1%左右的速度增长,日本不是70年代、80年代那样让人激动人心的经济体。

这一系列体现了自由秩序的领导者出现了大幅度衰退,一方面是西方世界的衰退。另一方面,美国发出的最重要的警报就是高等收入陷阱。

高等收入陷阱是什么意思?我认为指的是国家整体经济仍然增长,国家的高科技仍然在发展,国家的金融力量仍然在不断放大,资本家的收入在增长。但是整个国家中位数家庭的收入不增长。

比如说美国3亿人口,排名在1.5亿的人几十年收入不增长。2001年美国中位数家庭收入大约5.6万美元,到了2015年中位数收入仍然是5.6万。1990年美国收入5.2万,1990年-2015年长达25年的时间,整个美国中位数家庭的收入水平是不增长的。

这就意味着不管美国经济再怎么增长,一半的家庭收入是不增长的,这就是一种高等收入陷阱。美国很多的问题恐怕都与高等收入陷阱息息相关。

高等收入陷阱证伪了经济学中很重要的理论,就是“涓滴效应”,用中国俗话解释就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但是通过美国的案例发现,“涓滴效应”基本在失效。先富的人更加富裕,但是没有能够带动后富。

玖 根源:自由市场经济与大众民主体制的不匹配

为什么出现这个问题?为什么整个资本主义世界或者西方世界出现了这样一些问题?从政治经济学角度来说,根源在于自由市场与大众民主体制的不匹配。

以前,我们老把市场经济与民主体制放在一起,现在我的观察和研究发现,这两者其实有着一些内在的矛盾。

1、自由市场经济是一种对抗式的经济形式

我们老说西方自由市场经济和民主制度是两个灯塔的两个灯,但是没有想到过这两个灯发出来光的颜色可能是不一样的,甚至是互斥的。

自由市场经济总体是对抗性的经济形式,尤其是全球化自由市场经济,它一定会导致在对抗经济形式当中有失败者,有成功者。

这样对抗性的经济形式在政治上需要共识性的精英政治作为基础。欧美当年运行比较良性的自由市场经济是建立在中产阶级基础之上的共和体制。

中国和新加坡为什么自由市场经济搞得相对成功?是因为建立在开明的强人政治基础上,比如邓小平很有智慧,不争论,强行依照个人权威树立社会共识。

李光耀也是如此,在新加坡实际上搞得是社会市场经济,新加坡的财富分配就没有香港那么糟糕。

2、共识性精英政治转向对立性民主政治

我们现在在搞大争论,共识性精英政治为什么在欧美和东亚开始退却了?因为转向了对立性的民粹政治。为什么今天出现了对立性的民粹政治呢?因为信息时代来临,使得精英无法垄断信息。

以前广大民众是不说话,是追随者,将权利让渡给了精英,而现在精英无法垄断信息。

另外全球化所导致的阶级的分化,利益冲突加剧了,使得各阶层的人要站出来表达自己的意见。通过参与政治,表达自己的意见。

亨廷顿用了一个词描述这种情况就是社会各阶层都来表达自己的意见,这就是“普力夺(Praetorian)社会”。“普力夺社会”没有对应的中文,表达的是这个社会当中人人都参与政治,社会“泛政治化”。

3、市场经济带来很大痛苦

市场经济带来很大痛苦,有两种应对方式:

– 一种国际层面上就是国家化,提倡贸易保护,美国共和党的部分人士,特别是衰落的中产阶级,主张通过这样的方式应对市场经济的痛苦。

– 在国内层面就是财富再分配,建立福利体系,美国民主党就是要强调用这样的方式应对市场经济的痛苦。

拾 自由秩序的危机之二:异质力量的崛起

除了西方世界自己遭遇了全球化的困境之外,自由秩序的第二个危机就是异质力量的崛起,至少西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首先是国家资本主义兴起。原来是希望自由市场经济能够一统天下,但现实是另一种新的经济制度模式快速崛起,并且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力量。

国家资本主义的兴起,导致了制度竞争开始出现。90年代以来,西方以为世界制度会趋同,但现在出现了制度竞争。

中国的经济奇迹,以及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现在强调中国的思想、中国的方案,都是这样一种异质力量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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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中国作为大国,作为一个巨大的政治力量,开始冲击既有的国际政治体系,导致的是大国政治的悲剧或者权力政治的回归。

大国政治的悲剧就是所谓的安全困境。这就是为什么我感觉到悲哀,今天全球社会主导国际体系的力量不是经济效率的力量,而是大国地缘政治的力量重新回来,而且地缘政治力量的回归对经济力量的抑制超出我们的想象。

我是做国际政治经济学,过去40年来最重要的一个话题就是经济相互依赖是不是带来世界的和平。现在看来,在强大的地缘政治力量面前,经济力量是很脆弱的。所以美国要搞经济脱钩。

最后是文明的冲突,身份政治凸显。这体现为两股力量的冲击:伊斯兰力量的复兴、中华文明在市场经济面前所体现出强大的韧性。

西方主流的社会科学家认为市场经济冲击下,中国在文明认同方面也会逐渐趋同,但是中华文明体现出了非常适应市场经济的一面。

上述三个方面都体现出异质力量的崛起对自由秩序的冲击。

拾壹 中国与全球化

中国是过去40年以来少有的成功驾驭了全球化的力量,是因为我们有选择性参与了全球化。

首先,商品领域的全球化。我们以发展中国家的地位加入到商品的全球化,为什么美国和欧洲特别强调“reciprocity”,认为中国是以不对等的方式加入到全球化,是因为我们是以发展中国家的身份参与了商品的全球化。

生产的全球化,中国成为世界的工厂,成为生产全球化的受益者。但是我们自己的生产全球化了没有?并没有,现在才刚刚开始。

技术的全球化,我们成为全球化技术的最大吸纳方,但是我们原创性的技术全球化(对外转移)才刚刚开始。

资本的全球化,我们曾经想做,但是后来又发生了退却。

人员的全球化、自由化,我们是没有的。大家可以看到美国的种族问题、非法移民问题,我们是没有这些问题的。

信息的自由化我们同样也是很谨慎的。

经过这样的讨论,为什么说中国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

我们把全球化的“糖衣”吃了进去,全球化的“糖衣”是世界工厂。

我们有两大优势:巨大的人力资本,我们不光有世界上最多的人口,同时有世界上最多的受过比较好教育的人力资源。我们有比较深入骨髓的教育文化,再穷不能穷教育。

同时又有深入骨髓的发展基础设施的文化,口号就是要致富先修路。经济学家研究中国为什么能成功,用了很多学术概念表述中国过去40年经济体系与西方经济逻辑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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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最核心的就是要致富先修路,政府提供公共物品,为企业提供好的服务。我们把世界工厂这个“糖衣”吃进去了。

另一方面,我们把全球化“炮弹”——负面的东西吐了出去,形成了中国特色。为什么能把全球化“炮弹”吐出去?因为我们始终有强大的国家能力。

我们在某些关键领域,比如信息、人员、资本自由化的过程中建筑了非常坚厚的城墙和壁垒。

我们资本、人、信息没有放进来,我们构筑了坚厚的城墙,而且我们有这个能力构建坚厚的城墙。越南等国家能够像中国这样做独立的搜索引擎吗?基本上很难。

更重要的是过去40年中国奉行了非常低调的外交政策,不当头,不争论。不与别的国家争当领导者,也不进行意识形态的争论,从而能够缓解巨大的国际压力。

所以基于这两个原因,我们能够成为全球化最大的受益者。

中国经济总量的大赶超,1993年超过俄罗斯,1996年超过巴西,很难想象我们在90年代还不如巴西,2000年超过意大利,2005年超过法国,2006年超过英国,2007年超过德国,2010年超过日本。

中国是全球化最大的受益者,我觉得一点都没有错。我们还希望着2030年左右可能超过美国。

拾贰 今天全球秩序遇到了困境,国际社会如何应对?

一个是国家主义的复兴。以美国为例,特朗普经济学是对内自由,对外壁垒。特朗普政治学的核心是信奉强人政治,退出各种多边制度,同时用各种各样的工具打压对手。

一个是社会主义的复兴。内核是平等、反对特权、反对自由竞争。我们看到了桑德斯现象的崛起,这一次桑德斯没有像2016年一样走到最后,但是桑德斯在美国体现出来雄厚的支持力量,体现出了社会主义今天在美国受到了很大的欢迎。

美国曾经有一本书《为什么美国没有社会主义》,现在美国社会科学家可能需要写《为什么社会主义在美国全面发酵》。中国某种程度上也在重新采取社会主义的一些方式应对全球化带来的痛苦。

拾叁 新冠:压垮全球化的最后一根稻草

首先是暴露出全球领导危机,全球治理需要国际领导,暴露出这个世界是无政府状态,美国不负责任,不愿意承担领导成本。

与此同时,我们中国仍然还缺乏一些大国心态,我们对国际社会对我们的批评采取的方式是怼回去,而不是认真倾听或者真诚解释,这说明中国还不是特别自信。在国际上担任领导,首先就要有挨骂的承受力,没有任何一个领导是不挨骂。

全球治理的危机,疫情暴露出没有任何一个国际机制,包括WHO,能够有效应对公共卫生危机,以及公共卫生危机带来的经济危机。各国的货币政策、财政政策各行其事。不像2008年有G20协调各国的财政政策、货币政策。

全球生产危机进一步暴露了效率至上的逻辑所存在的问题,疫情过后,在岸生产和近岸生产,将会压倒全球化的生产,成为生产的一种新的趋势,安全逻辑压倒效率逻辑。全球贸易危机,关税壁垒台湾,以及世贸争端机制瘫痪和航线的阻隔。

社会治理的危机也表露出来,过去几年出现了民粹主义和排外主义,这次疫情进一步加剧了排外主义,加剧了本土认同,加剧了对外来人口的敌视。在国内就可以感受到这点,不欢迎人口的流动,要阻隔人口的流动。

社会领域也出现脱钩。我今年2月以来没有任何一次国际出差,现在全取消了。到现在为止出过一次国内差,以前每两个星期我要出一次差。疫情之后,这些类似活动能不能回来?可能会回来一部分,不可能完全回来。

拾肆 面对经济和社会的脱钩,中国如何选择?

中国的第一个选择就是做全球化衰落的顺应者。比如坚守某些国家主义政策,拒绝更大程度开放,构建独立技术体系,坚持独特的中国模式,适应中美经济脱钩。

第二个选择是区域集团化的拥护者。全球治理越来越难,那搞区域治理行不行?具体表现为重点联合中日韩、东盟,打造东亚生产网络,在东亚生产网络基础上构建或者强化东亚治理机制。

第三个新型全球化的引领者。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自我的更大开放,包括商品、资本、信息、人员、技术。我们要提供更多的公共物品,要为世界提供全球治理的可操作性方案,而不仅仅是口号。

要贡献更多的国际制度与规则,这个国际制度是要能够约束自我的。当年美国建立的很多制度是约束美国本身的,中国现在能不能接受国际制度对我们自身的约束。我们还要提供更多的资金。总之,我们不能独享全球化的好处。

这三个选择恐怕不是非此即彼,是综合性的选择,中国应对全球化的方案可能从会中挑选一些基本的要件。到底未来我们会怎么做,只有实践能够告诉我们。

谢谢!

本文根据作者6月28日下午在民智国际研究院研讨会《经济大脱钩与全球化的哀歌》上的演讲整理而成,文章已获得作者授权。

来源时间:2020/7/6   发布时间:202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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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避免中美关系走向冲突就必须摒弃“认同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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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永年  来源:正和岛

【编者按:读郑对永年的采访的最大体会是,为了给决策人建言献策,必须先要说很多政治正确的话,否则你的建议可能会跟文章本身一起被“和谐”。郑永年在这篇文章里要说的是,我们必须避免跟美国搞什么“认同政治”,那不是中国的长处,中国的长处是务实、开放和市场。所以他说,中国要避免因为美国的打压而走下坡路最好的办法是跳出中美关系这个“怪圈”,做好三件事:一、在经济领域进一步开放;二、在思想领域进一步解放;三、在其他领域的开放要更加精准。他说,“历史上,任何一个大国的大国地位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不是别国给的,而是斗争出来的。”这里的斗争不是跟美国人打嘴仗,不是跟他们争名分,而是以自己的开放对付它的狭隘,搞好社会改革,做大中产阶级,提高创新能力。文章原标题:中美之争,我最担心这件事发生。】

口述:郑永年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教授

采访:徐悦邦

来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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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关系无疑是当今世界的“一号议题”。

根据哈佛大学一个研究小组的研究,自1500年以来,全球一共发生了16次权力转移,其中有12次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争,只有4次没有发生。

中美关系是否将不可避免地掉入“修昔底德陷阱”?又是否会发生一场冷战乃至热战?

正和岛近日专访了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教授郑永年,就中美关系展开了一段讨论。希望对你有所启发。

转移内部矛盾就能实现特朗普的“美国第一”吗?

过往以欧美为绝对中心的世界秩序,坍塌了。这才产生了我们所说的大变局。

《纽约客》杂志前驻华记者欧逸文(Evan Osnos)今年1月6日发文,引述一名白宫高级官员的说法称,中美关系正处于“自由落体”状态。但是今天的中美关系,何止是自由落体所能形容的。

这个落体不仅没有任何阻力,反而得到了来自两边的巨大推力,以最快速度掉向这些年来中美都不想看到的“修昔底德陷阱”。

今天人们把中美之间的经济冲突界定为“贸易战”或“经济战”,就表明了这已经大大超越了传统“经济竞争”的范围,而进入“战争”状态。什么叫贸易战?就是政府通过非市场的方式、行政的方式、政策的方式甚至军事的方式来解决贸易问题。我们就说叫贸易战。美国已经不是第一次发动贸易战了。以前他对他的盟友日本、德国等经济体,也曾发起过贸易战。

但现在,中美之间的关系,远远不是贸易战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这场中美贸易战的实质是“技术冷战”,降低贸易依存度的下一步,自然就是技术脱钩——技术冷战——全面冷战。

说穿了,西方的“反华”力量所要做的就是营造一个新的冷战环境。他们的新冷战思维是:西方既然没有能力围堵遏制中国,也没有能力改变中国。因此,一个可行的选择就是将中国变成另一个“苏联”。美国期望通过这场“技术冷战”,让中国无法在技术层面往上爬,至少可以拖延甚至终止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因为作为当今世界唯一的霸权,美国最大的国家利益便是维持这个地位,免受任何崛起中大国的挑战。

可以说,促成中国陷入“中等收入陷阱”或者促使中国回到“贫穷社会主义”阶段,是美国所需要的。只要中国停留在“内部贫穷”状态,就不会有外在影响力,也就没有“修昔底德陷阱”。所以实际上贸易战对美国来说,也是一个非常理性的选择。

人们既不能低估美国对他国崛起的恐惧,以及这种恐惧感所带来的非理性行为,也不能低估美国为了维持霸权而遏制他国崛起的决心。而美国这种“技术冷战”的心态,根本上还是西方内部问题的外部化反映——内部社会出现矛盾、经济乏力,就把这些问题外部化、政治化。

我们知道,这一波经济全球化是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的,美国的蛋糕在这轮全球化中越做越大,获得了巨量财富,得到的好处比谁都要多。但是,美国的问题并非是利益获得的问题,而是内部的利益分配问题。它没分好蛋糕,也分不好。这是一切社会矛盾的根源。

以前美国可以说自己是“中产社会”,二战后美国中产阶层比例最高时达到70%;但现在则是“富豪社会”了,今天美国中产阶层连50%都不到。奥巴马当政8年,美国中产阶层规模每年减少1%。这放在哪个国家受得了?底层得不到好处,中产越来越少,连白人都越来越穷,不造反,可能吗?而民主国家解决内部问题的能力实际上是很弱的,因为他们控制不了社会,就很容易把这个矛盾向外转移,外化成国际问题。贸易战只是其中一种“外化”行为。

所以民主国家的麻烦就在这里,一人一票,不能得罪老百姓。老百姓是选票、是上帝,那就只能得罪外国人了。自己的上帝不得罪,去得罪别人的上帝,“文明冲突”就产生了嘛。这些都是民粹主义在全世界崛起的经济根源,也是特朗普能上台的最主要社会基础。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就可以理解特朗普的一些政策了。我个人认为,我们不要去妖魔化特朗普,实际上他的判断基本上是比较正确的。

客观地看,在国内问题的判断上,特朗普还是比较理性的。用他竞选时的话说,就是要“让美国重新伟大起来”。他把重点转移到美国国内建设,要解决美国的就业问题、贫富分化问题、重振美国经济,他通过大规模减税等政策促使跨国企业回归本土,提振美国中小企业发展动力。

这些措施对美国是管用的。只是他用的方式,大家不容易接受。但是要看到他是在想办法解决问题的。以前西方用意识形态处理问题没有解决好问题,所以特朗普就想寻找另外一种方式——放弃从前基于强权之上、基于意识形态之上的国际秩序,而想建立一个基于利益之上的国际秩序。这个秩序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国家间赤裸裸的经济竞争,不讲道德也不讲规则,什么都可以交易。

在这种情况下,中美贸易战之所以不可避免,就是因为中美贸易逆差越来越大,不可持续。

人们甚至可以说,贸易战只是中美关系到了这个阶段的一种表现形式;如果不是贸易战,也会通过其他形式表现出来。但我认为,中美贸易冲突,解决不了美国的内部结构问题。

西方的问题,美国的问题,不是其他的问题,就是民主的问题。这种收入分配、贫富差距的社会问题,打多久贸易战都解决不了。世界上从来没有哪个国家,把国内矛盾转移出去就能完全解决国内问题的。但美国还是这样去做了,所以我们要特别小心。

两次世界大战的起因不就是这样吗?最后结果如何?欧洲还是通过社会改造、社会运动改变的。

所以只要美国的精英阶层利益没有被撼动,甚至更富裕、更稳固,美国的国内问题就很难有解决的可能。

“美国第一”没问题,但前提是“解决问题第一”。

但不管怎么样,我觉得只要中国是持续开放的,只要美国还是资本主义国家,那中美两国就不可能完全“脱钩”。只是说以前中美贸易依存度那么高的时代已经过去,我们不要再梦想回到那个时代了。

这次比美苏冷战还糟糕,我最担心这一点

中国相信,只要中美两国合作,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但如果两国发生冲突,那将是世界的灾难。

然而,美国并不这么想。

我以前在波士顿的时候请教过一位资深学者,我说美国为什么对中国这么情绪化?

这位学者说美国是一个使命性的国家,就是要改变其他的国家,美国认为应该改变中国,也相信能够改变。但问题是美国改变不了中国。

二战以来,西方主要通过世界规则的制订来统治世界。他们把自己的观点打造成“普世观念”,再把“普世观念”转化成为普遍规则,在全世界扩张、推行。在这种背景下,现在在中美冷战以外,美国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手段——跟中国开始打“认同政治战”(identity politics)。

在美国,强硬派和保守派政治精英,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国会议员,干脆用“中共”的概念来代替“中国”;把汉族跟少数民族分开来;现在还把“中”跟“华”有意划分开来,说中国大陆的叫“中”,香港、台湾甚至海外的叫做“华”。其用意不仅仅在于人们所说的,分化“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之间的关联,更在于把中美制度的不同,视为中美冲突的根源。

今天,围绕着中美关系、中国和国际社会的关系,基于“民主”之上的认同政治,俨然已经成为国际政治的主题了。认同政治的特点就是分化,一方面在内部分化你,另一方面对外孤立中国。美国就是要把中国妖魔化,把你刻画成一个魔鬼,让西方国家跟着他跑。所以美国的认同政治战背后就是要搞一个,用中国话来说就是“对付中国最广泛的统一战线”。

我觉得这远远超越贸易战了,甚至会比美苏冷战还糟糕、还痛苦。因为美苏意识形态冷战只是所谓的苏联为代表的共产主义,跟美国为代表的资本主义之间的战争。

但认同政治的范围更广,既包括我们说的意识形态,包括种族、宗教、民族,还包括政治认同、民主自由。说白了就是把“世俗观念宗教化”。

历史经验表明,这种把世俗价值宗教化和道德化的认同政治,所导致的冲突和战争,具有更大的暴力能量。

早期的宗教战争,尤其是十字军东征,便是一种认同政治。因为人们只认同自己的“上帝”,而容忍不了其他人的“上帝”。

这种以世俗现象为核心的认同政治,在冷战后变本加厉。苏联的解体,即刻造成了东欧国家从苏联集团解放出来;与此同时,认同政治则强化了诸多国家内部不同民族群体间的冲突。西方基于“人权高于主权”之上,鼓励和促进这些国家的解体。

所以说,美国今天跟中国进行的这个认同政治战,是远远超越了传统意识形态冷战的。

可悲的是,无论是一个国家的内部,还是国家之间的关系中,今天世界的大趋势便是认同政治的强化。在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盛行的世界,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精英,都已经陷入了认同政治的陷阱,并且陷得很深。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美国跟我们搞认同政治战,我们自己也搞认同政治战,陷入了美国设定的陷阱里。

就像这次的疫情,我们“得在行上,失在言上”。无论是内部抗疫,还是外部支援,我们都是得分的;但是在言论上,我们把从行动上得来的分数,都在我们言论上消费掉了。

我们落入了西方所设定的议程,早期是制度之争,后面就是所谓的影响力之争,结果什么都没得到。

我们的一些官员,我们的社交媒体,我们的民众,都是那么民族主义。西方骂一句,我们马上回过去,你骂美国还可以,但是你对任何国家都以牙还牙,那就有问题了。

我们新冠疫情的话语议程,永远是西方在设定,我们在回应。回应的结果就是落入人家的圈套,陷入了人家话语的陷阱。

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思考一下,确定我们自己新冠疫情话语的议程呢?

我们没有去做,我们急于骂回去。

我们现在骂回人家的声音很大,嗓门很大。但我们别搞错了,嗓门大不意味着话语权。对谁都骂,这是不对的。

人们不禁要问,一些民族主义情绪过度高涨的人们在说话做事时考虑到外部影响了吗?可能没有,更有可能的是把中国当成了世界,“我就是世界”。

否则,如何解释这段时间里频繁发生的外交争议事件呢?

实际上,我们中国过去是有很好的经验的:

毛泽东实事求是,提出“三个世界”的理论,说“美国、苏联是第一世界。中间派,日本、欧洲、加拿大,是第二世界。咱们是第三世界”。二三世界国家都是中国应该团结的对象,这就跳出了主义之争,避免了认同政治。

如果没有毛泽东的做法,中国不知道要孤立到什么程度。

邓小平南巡以后,很多人一直在争论资本主义跟社会主义,都在争论主义。主义之争,就是认同政治之争、意识形态之争。但邓小平说,社会主义也可以搞市场经济。以前社会主义跟市场经济是完全矛盾的,中共十四大确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概念。这就是中国包容、融合的态度。历史上,中国正是因为有这种包容心才使得我们的文明伟大。

当一个国家搞民族主义后,中国也搞民族主义,只能激化矛盾;要是用更包容、多一点国际主义的态度,那就能化解了。

这不是投降。而是你要更多地考虑国家的长远利益。嘴巴爽快一下有什么好处?

所以我觉得认同政治只是满足了少部分人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的虚荣心罢了,对国家是有害的。这点对美国也一样,不仅仅是中国。

这几年,美国搞认同政治,我们也跟着搞认同政治。

所以大家都不是实事求是地去寻找解决问题的方式,而是把所有东西都政治化,人人都是政治家,只看到了中美双方“异”的部分。

实际上,中美之间共同利益还是不少的,只是我们现在不讲“求同存异”了,以意识形态对抗为主。

今天中国正在靠向世界舞台中心,人家要求有一个宽容大度的领导者,而不是整天骂人、指责人的这样一个国家。

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回到“求同存异”的务实外交上,要有自己的理性,不能跟着美国去搞认同政治。自信来自理性,而非情绪的发泄。

今天我们怎样避免中美两个国家之间的冲突甚至战争?这是中国外交上最重要的任务。

我们应有的理性反思

这些年来,不少中国人的心态越来越内向,即“向内看”。产生这种倾向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最为重要的因素是民族主义的崛起。

因为国家的快速崛起,人们对国家的崛起感到无比自豪。同时,经过那么多年的开放,很多人看到西方的体制原来远非过去所想象的那么美好,“不过如此”。

这无疑是积极正面的。

但是,人们在享受改革开放成果的时候,并不十分了解这成果是如何得来的,国家是如何崛起的。尽管没有人会否认改革开放的成果和国家的崛起,是中国人民辛苦劳动得来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也是中国和西方互动的成果。如果没有西方,中国尽管最终也会崛起,但会困难得多。

没有这个认知,越来越多的人就骄傲起来。

很多人认为,中国了不起了,美帝国主义根本不在话下。这就是非理性的表现。

于是,在一段时间里,“超越西方”的声音盛行,人们相信西方已经衰弱,中国已经全面超越西方。还有很多人开始当西方的“老师”了。

不少人不是把中国本身的可持续发展视为目标,而是把超越美国视为目标。给国际社会的一种强烈感觉就是,中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超越美国。

这种过度的宣传更是强化了美国、西方对中国的忧虑或者“威胁感”。这主要表现在3个领域,即“中国制造2025”、“一带一路”和“中国模式”。

一段时间以来,有关方面“过度宣传”,结果大大超越了政策设计者的初衷。

比如,习近平主席亲自讲我们不输入模式、也不输出模式,“中国模式”不是说要取代西方,只是提供另外一种选择。我们的宣传部门没有说清楚这一点。而且学术界有人到处讲,中国模式是最好的,已经超越西方。

我们总是批判人家的冷战思维方式,但我们脑袋里的冷战思维方式也很强大。

我们有些地方确实需要反思。中国富得太快,就要避免暴发户心态。现在中国有些人唱得太高调了。

我觉得国内极左、极右还是要少一些。“高级黑”和“低级红”都太多了,这些东西害了自己的国家。

民族主义不可避免,中国也需要民族主义,但不是非理性的民族主义,尤其不是义和团主义。

民族主义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德国解决了没有,日本解决了没有?反倒是二战后民族主义被遏制下去后,他们的问题解决了。

所以民族主义虽然能排解一部分情绪,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很大程度上反而是恶化问题的方式。

我们决策还是需要理性,制订政策的时候还是要实事求是,不能被意识形态左右决策,不能让情绪左右决策。

而尽管社会和中下层官僚机构中间,经历着高涨的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情绪,但中国毕竟存在着一个强有力的、对时局保持清醒头脑的领导集团。

领导层是非常清醒的。中国的基本问题还是贫穷问题。像李克强总理说,中国还有6亿人一个月可用的收入是1000元。

我还记得以前温家宝总理,他非常谦虚,说“人多,不发达,这是中国的两大国情。

中国有13亿人口,不管多么小的问题,只要乘以13亿,那就成为很大很大的问题;不管多么可观的财力、物力,只要除以13亿,那就成为很低很低的人均水平”。

这是理性的判断。我们国家真正要通向一个富裕社会还早着呢。社会的底端还是那么大。邓小平在1992年说:“坚持党的基本路线100年不变”。我们还将长期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所以在大变革时期,政府部门、精英阶层应当头脑清醒地看到这一点。我们还有很多人收入不高、称不上富裕,这个定位要准确。

我们的人均GDP还很低,刚超过1万美元,而美国、新加坡人均都已经超过6.5万美元了。

我们的中产阶层现在才30%,还低着呢。日本和亚洲“四小龙”当年经济起飞后,20、30年时间就把中产阶层做到了70%。

我们改革开放40年,经济增长速度不比这些经济体低,但我们的中产阶层还那么小,哪有什么骄傲的余地。

但现在我们有些人头脑发昏了,好像我们强大得不得了。一些知识分子、智库,整天吹嘘、过度吹嘘。这是虚胖。所以还是那句老话,作为发展中国家,中国还是要冷静、要清醒,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如果邓小平还在世,他肯定会谦虚地说,中国还没有解决好“发展”和“公平”这两个主要问题,即既没有解决好做大蛋糕的问题,也没有解决好分配蛋糕的问题。

现在,改革已经再出发。我们离一个富裕公平社会的路途依然遥远。基于贫穷人口依然占多数这一国情,人们只能诉诸行动,而没有任何骄傲懈怠的空间。

中国历史上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就相信“国霸必衰”。所以我觉得我们的霸气要少一点,很明显我们现在也没有资格霸气。

其实,国家和个人是一样的。低调和谦虚总是促成进步,而自我膨胀、夸大意识会最终导向失败。

中国的改革开放已经进入新的时代,既需要人们对民族的自信,也需要保持虚心的学习态度。这就需要塑造新型的理性民族主义精神。

从这个视角看,人们应当花大力气纠正目前日渐盛行的民粹性民族主义。要达到这个目标,就需要发动新一轮向其他国家学习的浪潮。文明的进步都是在开放状态下取得的。

同时,既然现在美国向中国发起了经济战,中国即使想回避也很难,只有迎战。

但迎战的过程应当是理性展现的过程,而不是情绪表达的过程。情绪很容易表达,而理性则是少有的。

中美两个大国,没有一个国家可以打败对方的,只要不打败自己就行。

两个国家如果是理性的,天下就太平;一个国家理性、一个国家闹情绪,就可能吵吵闹闹;若两个国家都是非理性的、情绪化的话,那就比较麻烦了。

所以我一直在呼吁,今天的世界要回归三样东西:回归基本事实,回归科学,回归理性。

我的三点建议

在这个大动荡时代,中国应当创造自己的战略机遇期,我有3点建议:

1、做大中产阶层

中国目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还是如何做大中产阶层的问题。这个问题我强调了很多年。

一个社会,当中产阶层很强大的时候,就容易达成共识。

理性怎么来,就来自中产。《孟子》里说,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有恒产,人肯定就会理性考虑。

如果中产阶层不壮大,社会就很难稳定;中产阶层不壮大,消费社会就很难建立起来,即使建立起来也很难持续发展;中产阶层不壮大,法治社会就无从谈起,因为中产阶层最需要法治;同样,只有中产阶层壮大才能发展民主。

任何社会的稳定和发展都是要先发展起中产阶层来。

当一个社会的中产阶层占到70%时,任何一个政党,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都要照顾这70%的中产阶层的利益,这样就不会走向极端。

历史上,西方治理的成功并不能完全归功于民主自由,而在于做大了中产阶层。

德国产生了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保障法》,但并不是在“一人一票制”之下搞的,而是俾斯麦当政时代政治精英为了社会稳定主动去做的,福利制度也是。

西方这些年出现了许多问题,走向极端化的民粹主义,也是因为整个中产阶层的生存环境恶化了。

美国如果中产阶层仍然占到70%的话,绝不会发生特朗普当选这样的事情;欧洲如果不是中产阶层面临困境,也不大会有英国脱欧公投。

今天中国社会的底层仍然庞大,中产阶层还太弱小。社会依然脆弱,经不起危机折腾;而本来就不太大的中产阶层,又缺失足够的制度基础。

所以,我们不需要那么多豪言壮语,一个指标就是把中产阶层做大。

2、中国应该发力“软基建”

尽管改革开放40年中国的经济建设,确实取得了重大成就。但是在技术层面,基本上还是西方技术的应用,现在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中国制造”。

二战后,德国和日本等国家的经济起飞,的确是建立在“德国制造”和“日本制造”上,但中国不是,中国只是“中国加工”和“中国组装”。

借用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杨伟民的话来说,“人家(美国)一断芯片,你就休克了”。中国工业体系的脆弱性是显见的。

现在,工业已经到了4.0版,那是什么概念呢?工业1.0版,就是机械化;2.0版,自动化;3.0版,信息化;4.0版,智能化。

我到广东各地调研时问地方领导:你们的企业到底在哪一个版本?我得到的答案是:大部分企业还处于1.0版到2.0版之间。

中国工业体系确实很全面,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有,3.0版、4.0版有很多,但不是原创,核心技术都是国外的。

而一个东西哪怕99%国产化了,但只要剩下1%的核心技术还掌握在人家手里,人家把梯子抽走,你就会摔下去。

一个组装大国永远成不了所谓的强国,原创性技术的大国才是强国。我们只是虚胖,我们人数多,但是很虚的,肌肉不够的。

所以下面我们就是要练肌肉,从数量型经济转向质量型的发展。怎么做?根本在于发力“软基建”。

什么是“软基建”?就是社会建设,例如医疗、教育、公共住房、养老院等等。

要是不解决掉医疗、教育、住房这“新三座大山”的话,首先是穷人很难真正脱离贫困,哪怕是一时脱贫了,依然很容易返贫;中产阶层没有制度保障。这样的话,中国的创新能力还是会很低。

二战后,西方创新能力强,就在于搞好了医疗、教育、公共住房等制度保障。福利资本主义就是“软基建”建设的结果。

赤贫的人虽然也可以创新,但还是少。有质量的创新主要还是靠中产阶层。

就像美国硅谷,有一批受教育的中产阶层,他就可以冒一定风险去创新了。你想想如果马斯克连饭都吃不饱,我不认为他能够做成特斯拉。

日本、亚洲“四小龙”更聪明,政府主动地去搞“软基建”,像日本实行“工资倍增”计划、终身雇佣制,全民薪水提高;中国台湾跟香港辅助中小型企业发展;新加坡搞公共住房。

政府主动作为,搞软基建使得这些经济体都避免了类似欧洲的社会主义运动,把自己的中产阶层做大做强了。

我以前说中国改革分三步走,先经济、后社会、再政治。现在到了社会改革。

所以社会建设的“软基建”可以说已经不是一种选择了,而是中国通向未来的唯一道路。

3、开放,开放,更加开放

我最近这几年一直在说,中国要防止陷入“明朝陷阱”。

明朝时郑和下西洋,中国的国家能力是世界上最强的。海洋时代还没开始,明朝的倭寇骚扰中国的沿海一带。

实际上中国的海上力量当时是世界一流,葡萄牙、西班牙的船没法跟中国相比。

如果明朝没有保守的意识形态,海洋时代还是属于中国的。但明清选择“闭关锁国”,后来鸦片战争被西方用枪炮打开大门。

我们因此失去了一个海洋时代。

我们也可以比较一下英美两个国家。当年大英帝国称霸世界为什么能持续长达200多年的时间,而美国自冷战结束、苏联解体后独霸全球,至今才不过20多年的时间,就显出了衰老的迹象。

这里的因素有很多。但我觉得当时的英国之所以能持续那么多年,就在于它采取“单边开放”的政策。

所谓“单边开放”,就是你不向我开放没关系,我向你开放。这才使得英国会强势那么长时间。

所以中国如果要真正实现强大,就应当学习早期的英国,实行“单边开放”。

在确保国家利益的前提下,你黑暗,我更光明;你保守,我更开放。

如果简单地以牙还牙、针锋相对,那世界可能就遭殃了。

具体来说,包括这3方面的开放:

1)经济上要真的开放

第一个就是经济方面的真开放。

贸易战实际上就是经济利益在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再分配。所以在和美国进行贸易战时,我们必须考虑到两个重要因素:美国政府利益和资本利益之间的不一致性;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利益的不一致性。

美国行政当局在一些利益集团的支持下发动贸易战,但这必然使得其他一些利益集团受损。

现在主张美国打贸易战的主要是白宫而不是华尔街。虽然美国现在企业界支持特朗普搞贸易战的也不少,但他们思维是不一样的。

这些既得利益的目标是要迫使中国更加开放,而不是让中国更加封闭。但白宫冷战派希望中国封闭起来。

从美国的历史上看,最终是白宫听华尔街的,而不是华尔街听白宫的。

因此,中国必须利用资本的力量来减少贸易战对中国的影响,甚至遏制贸易战。

资本的逻辑就是扩张,不扩张资本就会死亡。

中国拥有一个利润丰厚的大市场。美国的商品需要市场,美国的技术需要市场,没有人乐意放弃中国市场。

即使美国的资本因为政治压力而不得不放弃,那么欧盟和日本等国家呢?美国是否有能力施压所有西方国家放弃中国市场呢?

所以在开放状态下,当越来越多的国家变成中国发展的“利益相关者”,美国和西方要把中国孤立起来是没有任何可能性的。

所以第一经济上要真正地开放,开放的计划有很多,但要尽快地实施下去,包括《香港国安法》通过后要继续维持香港的开放,甚至是更开放。

因为解决了国家安全问题后,香港在经济上、商业上可以变得更加开放了。

更重要的是加快建设中国国内内部的开放平台,例如“粤港澳大湾区”和“海南自由贸易港”都应该是重点建设对象。

在这些内部平台上一定要有有力度的、有深度的改革政策,由中央政府来统筹。

和其他国家和地区建立自由贸易区需要时间,并且不在中国的掌控之下。但这些内部自由贸易平台完全在自己的掌握之下。

一定要使得这几个内部开放平台对国际优质资本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打贸易战,不能别人一拳打过来,你就一拳打回去,更不能走封闭的路子,那会完全走上了美国冷战派所期待的道路。

2)思想上要解放

第二个开放就是邓小平说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不要把什么东西都意识形态化。

上世纪50、60年代的苏联,跟美国相比,无论是核武器、太空技术,还是地缘政治,都是旗鼓相当的。

我们现在比当时的苏联强大吗?那还远着呢。把什么都意识形态化,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我觉得,不能光是具体的物质方面开放,思想、精神方面也应该开放。

像上世纪80年代,我们说“封闭就要落后,落后就要挨打”。这是明清以后的历史经验总结。

所以我们当时非常谦虚地学习,向美国、日本等大经济体学,也向新加坡那么小的国家学习。

但现在的人太骄傲了,不向世界学习了,已经是天下观念,认为“我就是世界”,抱着这种心态肯定就会封闭起来。

我们应该显示出包容性的、实事求是的态度。这跟爱国主义并不矛盾。理性的、帮助国家成长进步,而非阻碍国家、甚至使国家倒退的,才叫爱国主义。

3)更应精准开放

从中国角度来看,现在面临新一波的开放,我提出一个概念,就是下一步要“精准开放”,缺什么补什么。

比如你要拉住华尔街,就要看到美国的优势在哪里。华尔街对实体经济不感兴趣,他的优势和兴趣点在金融、互联网,关注技术领域。

对日本和欧洲呢?可能就是开放制造业的部分。从中国为了自身可持续发展的角度看,要吸取美国的教训,就要在精准开放中弥补自身短板。各方面要平衡。

从历史看,中国改革开放的结论就是,开放就成功,封闭就会被打败。

所以贸易战打到后面,不是比谁更民族主义、比谁更封闭,而是比谁更开放。谁最开放,谁就是赢家。

最后,还是那句话,大国竞争是不可避免的。但对此我们要有信心,走自己的路。

历史上,任何一个大国的大国地位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不是别国给的,而是斗争出来的。

中国亦然。

来源时间:2020/7/6   发布时间:202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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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茂春教授:推动特朗普实施对华强硬政策的中国人

作者:  来源:高见高论

【编者按:这篇文章其实就是编译《华盛顿时报》戈尔茨的文章,在文章里不注明这一点应该说是有问题的。点击这里查看本文信息来源的文章。】
      特朗普在上台之后,美国一改以往美国对中国的接触政策,转变为强硬的对华遏制政策,明确提出要对中国进行围堵、打压和遏制。特朗普政府在2017年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将中国定义为“战略竞争对手”、“修正主义国家”和“压制的政权”。而在2018年发布的《国防战略报告》中,再次确认将中国视为主要的战略竞争对手。

在过去,中国国内的国际关系研究者大都认为特朗普对华政策强硬,主要是源于身边对华坚持强硬立场的执政团队核心成员班农、纳瓦罗、蓬佩奥、波廷格等人。很多学者发表不少文章对特朗普团队中的对华强硬派的思想来源进行了深刻的研究和分析。但最近美国《华盛顿时报》刊发的一篇文章,揭示了美国对华强硬政策及其内容实际上更多是由美国国务院一个以华裔学者为关键角色的“中国班”制定的。这的确让许多研究美国的学者大跌眼镜。担任这个关键角色的曾经的中国人就是上世纪80年代到美国留学后加入美国,现在担任美国海军学院教授的余茂春(英文名Miles YU)。

余茂春1962年生于重庆,1979年就读于南开大学历史系。据他自己称,他在南开大学就读期间,有几位美国人作为富布莱特学者在当时的南开大学交流并进行教学,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认为学习辩证唯物主义和教条主义的历史叙述是浪费时间,而美国总统里根“美国代表着地球上人类最好的和最后的希望“的理念激励着他到美国去寻找新的生活。余茂春1983年南开大学毕业后到美国继续求学,1985年进入宾夕法尼亚斯沃斯莫尔学院并获得硕士,1994年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获得历史学博士学位后进入了美国海军学院任教,现在担任东亚和军事史教授。

余茂春在接受华盛顿时报采访时说,他经历了疯狂的WG时代,虽然当时还年龄小,不能体验到政治上的疯狂,但激进革命的暴力荒谬和意识形态上的尖叫,对生命、社会信任和公共道德的破坏以及对任何西方或资产阶级的仇恨,颠覆了他童年最纯真的认知。

余茂春现在是美国国务卿蓬佩奥的中国政策和规划首席顾问。他被蓬佩奥视为美国对华政策规划团队的关键一员。特朗普执政三年以来,余茂春一直是特朗普政府内重塑美国对华强硬政策中国问题专家。美国把中国重新定义为最重要的战略对手,余茂春发挥的作用尤为突出。

在蓬佩奥的领导下,余茂春和负责东亚和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史迪威组建了一个由对中国理解深刻的现实主义学者组成的“中国班”,其中包括在香港出生的普林斯顿大学电子工程专业教授蒋濛等华裔。余茂春是这个班底中的关键人物,一直以来在帮助蓬佩奥和史迪威制定和实施特朗普在”美国优先”原则指导下的对华政策。史迪威多次表示余茂春是美国国务院定期战略会议的关键人物。

余茂春被特朗普团队认为是为数不多的能够解读中国共产党术语的人。他们把余茂春视为与其他所谓中国专家相比较能够更好地发现中国领导层弱点的真专家。在余茂春的指导下,特朗普执政团队将中国现在外交的做法视为“原则性的现实主义”,将中国使用的“双赢”、“相互尊重”和等术语解读为“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特朗普政府据此也在重新系统性地调整以往美国政府对北京的“绥靖政策“。

蓬佩奥认为,余茂春在共产主义中国长大,理解民主和独裁的区别,并在这一点上比任何人都能更好的进行解释。余茂春本人对美中两国的学说的确也有着深刻的认识和了解,他不仅从学术角度而且从政策实践的角度来推动美国对华政策的改变。史迪威把余茂春视为美国的“国宝”和特朗普外交团队的宝贵资源。国家安全副顾问波廷格则称赞余茂春是一个对冷战和美中苏关系有清醒认识的人,能清醒地认识到文化和意识形态在战略制定中的重要性。

余茂春提出中共通过利用美国的民主开放和政治交流,争取了很大一部分政治精英通过资本和智囊的游说来影响美国对华政策并对中国示好,而美国的很多对华政策则不断受到所谓“边缘疯子”的批评。余茂春的这个观点在这很大程度上推动了特朗普政府开始限制中美人文交流。

余茂春认为特朗普是美国第一个认识到北京打出的“美国牌”远远好于美国打出的“中国牌”的政府。他对特朗普执政团队称,中国的体制实际上是由一个不愿受外部影响的共产党管理的、决心建立自己世界秩序的体制,而这个体制在马列主义和中国为中心的民族主义的支持下,已经成为一个美国必须高度重视和严肃对待的战略对手。中国的这种西方和传统结合也使其试图把自己定位为世界的道义和政治中心,而对西方的自由秩序和民主不屑一顾。蓬佩奥将余茂春视为其团队政策制定的核心组成部分,认为余茂春在如何应对中共挑战以保护美国民众和美国自由上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建议。

余茂春表示美国对华政策已经取得了进步,但是由于在特朗普执政之前美国国内关于中国的几个关键政策理念错误,导致从上世纪70年代美国与中国建立关系以来对美国影响中美关系走向的能力过于自信。他认为在冷战时期,美国的政策制定者以为成功的打“中国牌”削弱了苏联,但实际上中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打了“美国牌”,这损害了美国的利益。

余茂春向美国高层指出,现在美国政府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区分或充分表达中国民众与执政中共之间的差异。中国民众现在对资本主义的生活方式的狂热追求和在政治上对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漠不关心已经成为普遍的现象,但是美国的政策文化精英们经常把这种狂热追求与中共马列主义的僵化教条混淆起来。美国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把中国民众和中共主导的政权区别开来。正是在余茂春的理念影响下,蓬佩奥在最近的讲话中都特别把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分别开来,指出中国共产党而不是中国人民是中美双边关系的问题。

余茂春还提出,美国对华政策认识的一个重大不足,就是政治精英没有正确评估北京的弱点和脆弱性,并采取相应的全面对策。他向美国外交高层指出,美国几十年来制定的中国政策是通过基于预估中共美国的愤怒程度,而不是以什么最符合美国国家利益来制定的,这就导致美国经常会屈服于中共的虚张声势的政策。美国的这种做法是对中国策略的根本误解,因为中共最擅长于把愤怒程度提高到最高水平,然后看美国的反应如何,而不幸的是美国常常被中共的策略牵着走,最终往往是通过对中国政策进行调整来安抚中共的虚假愤怒,进而避免与中共进行想象中的和夸大的直接对抗。但是美国没有意识到其对独裁政权的巨大影响力和现实优势,实际上中国政权的核心是脆弱和软弱的,他们害怕来自西方特别是美国的对抗。

余茂春对中国具有现实性的评价,随着其在美国对华政策团队中发挥关键作用,终于在美国外交政策上得到了应有的体现。余茂春多年来一直警告中国正在有系统地进行商业盗窃和欺骗,现在蓬佩奥也在公开的讲话中直接抨击中国的网络攻击、盗窃知识产权等问题。余茂春现在在美国外交团队中的核心关键地位,是美国对过去华政策进行调整的一个重要表现。

余茂春向美国政府呼吁了好多年美国应该调整对华政策,但一直没有得到美国往届政府的重视。特朗普上台执政后,在其操弄民粹主义不断激发美国民众和社会对中国的负面认识后,余茂春在如何调整美国对华政策和如何遏制中国上的措施建议终于与美国的社会民意走到了一起。这是余茂春成功的必然原因。美国的外交政策团队能够让一个后入籍的中国人在对华政策制定上承担如此重要关键的角色,说明美国对中国的遏制和围堵正在向着更深层次和领域。这些对中国政治和社会了解深刻的中国人,也必将在美国的对华政策中注入更多的针对性内容。显而易见的是,美国未来对华政策将会给中国的发展外部环境造成更多难以逾越的障碍,未来中国的对美政策也必须及时根据这个情况进行调整,并作出相应的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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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0/7/6   发布时间:202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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