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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鹏:美国在三个领域加紧对华“脱钩”,中美面临双输的经济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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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立鹏  来源:中美聚焦

作者:孙立鹏,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经济室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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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执政以来,中美经贸关系遭遇史无前例的困境与挑战,经济竞争因素显著上升。在疫情导致美国国内问题集中爆发、总统大选进入关键阶段的背景下,美国“强硬势力”正在加紧推动对华经贸“脱钩”,并从此前的长期酝酿、“布线埋雷”阶段,演进到加速推进、“集中引爆”阶段,升高了两国经贸关系的不确定风险。

“脱钩”领域

产业链重塑。

3月,白宫贸易顾问纳瓦罗借疫情在美国蔓延之际,加速推动中美产业“脱钩”。他四处宣扬美国97%抗生素来源于中国,80%药剂活性成分来自中国和印度,希望借此推动美国在华医药企业回迁。随即,美国国会发起《加强美国产业链安全与国家安全法》,要求政府加速医疗等产业物资的生产向美国本土转移。4月,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库德洛再提通过直接税费抵扣的方式负担搬迁费,促进在华企业回迁美国。以此为契机,美国战略界日渐勾勒出对华“三层脱钩战略”:

一是把美国认为十分关键、核心产业链不惜成本迁回美国;

二是对一般关键的产业链,从经济利益考虑,鼓励企业从中国迁往主要盟友,再帮助这些国家和地区提升产能,既保障产业链安全,又可以降低成本和保证经济效率;

三是意图把中低端制造业等对基础设施和技术工人要求不高的行业,迁往南亚、东南亚等地。由此,中美互利的产业分工格局将被颠覆性重塑。

科技打压。

目前,美国正从三个方面下手,加速对华科技打压,推动中美科技实质性“脱钩”。

一是剥离“中国元素”。早在2019年11月,美国商务部就发布“确保美国信息和通讯技术及服务供给链安全”公告,称将以国家安全为名,对更多中国输入美国的信息和通讯产品实施新的、严格的审查,迫使美国国内进口商调整产业链,将中国产品及零部件排除在外。2020年3月12日,特朗普签署《安全可信通信网络法》,禁止使用美国联邦政府资金,购买包括华为在内的所谓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的通信产品和设备。

二是加码出口管制。4月28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对《出口管制条例》做出重大修改,加强对中国等涉及军事最终用户及最终用途产品的出口管制。5月,美国商务部宣布将修改出口管制规则,以阻止使用美国软件和技术的外国半导体制造商在没有获得美国许可的情况下将产品卖给华为。近日,美国商务部出口管制的“实体清单”再添24个中国机构和个人。

三是限制投资。以《2018年外商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为基础,美国财政部于今年2月发布投资监管实施细则,全面落实对外商投资的严查,目标直指中国。由此可见,美国政府正在从限制中国企业赴美投资、加强高科技出口管制、把中国产品剥离出美国科技产业链三方面入手,对华打出全面科技遏制的组合拳。美国对华科技“脱钩”的决心已下,且未来形势必将更加严峻复杂。

资本切割。

继2019年美国国会发起《外国公司问责法案》和《确保外国在美国上市企业高质量信息和透明性法案》后,今年5月20日,国会立法进程突然提速,参议院表决一致通过《外国公司问责法案》,要求在美上市企业必须披露审计报告并与美国监管机构合作,对连续三年违反规定的上市企业强行要求“退市”。该法案的出台实则在为中国在美上市企业量身定做新规。5月30日,特朗普声称,为保护美国投资者利益,要求美国总统金融市场工作组研究在美国上市的中国公司遵守规则和隐藏风险的情况。此外,在特朗普政府施压下,美国联邦退休储蓄投资委员会于5月13日宣布推迟将440亿美元投资到含有10%中国资产的指数基金计划。更严重的是,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杰伊·克莱顿公然警告美国市场投资者,不要将资金投入中国企业。由此,美国通过系列措施,正在悄然推动对华资本切割,欲收紧甚至切断中国企业通过美国资本市场融资发展的渠道。

相关考虑

近期,美国推动对华经贸“脱钩”,绝非心血来潮,而是具有多重动机。

转移国内矛盾焦点。当前,美国国内疫情危机、经济衰退、失业激增、骚乱升级等不利因素相互交织,引发民众对特朗普政府抗疫乏力、反应迟缓、治理无方的不满。根据“真实清晰政治”(RCP)网站最新统计,拜登对特朗普的大选支持率为47.7%∶42.4%,领先特朗普。特朗普不仅在总体民调中全面落后,而且在威斯康星、佛罗里达、宾夕法尼亚、密西根等“摇摆州”均逊于拜登。为转移国内矛盾焦点、“甩锅”抗疫不力责任、巩固国内支持、扭转竞选颓势,特朗普把对华强硬作为解决问题的唯一钥匙和救命稻草。

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现实需要。以《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把中国列为战略竞争者为标志,美国希望通过系列的施压和“脱钩”举动,保持美国优势,拖慢中国崛起脚步,当前采取的诸多“脱钩”措施仅是对该战略的部分贯彻。从产业链上看,美国将中国逐步排除在其主导的全球产业新格局外,意在削弱中国当前全球制造业中心的核心地位。通过产业链的回迁、转移、重塑,巩固美国对全球产业布局的掌控力,挤压中国不断向产业链高端发展的空间,牢牢把控主导权。从科技领域看,美国全力加速对华“脱钩”,从多途径切断中美科技联系,意在避免中国继续“搭车”,强加学习成本,尽量延长中国科技发展进程,保持美国科技实力,遏制中国经济崛起。从金融与资本领域看,美国试图通过胁迫对华进行资本切割,要求中国改变审计和信息透明的法律法规,提升在美上市中国企业的融资成本,以遏制中国企业海外扩张和影响力上升的势头。美国上述所作所为,正在拆除中美利益捆绑的基石,甩开手脚与中国开展全方位、深领域的战略竞争。

影响趋势

疫情在全球蔓延激发了美国国内对新一轮经济模式、产业结构的大反思,使得经济民粹主义和保护主义再次升温,正成为推动美国对华经贸“脱钩”的“加速器”。即使部分在华企业由于成本、市场机遇等原因不愿离开中国,但只要美国政府下定战略决心与中国经济“脱钩”,“脱钩”仍会被积极推进,并带来多重影响。

导致中美出现双输的经济局面。面对中美经贸“脱钩”趋势,不仅中国将面临出口环境恶化、经济运行成本和金融风险上升、产业结构被动调整等诸多不利局面,美国也难独善其身。

一是美国经济将因“脱钩”遭遇更大困境。美国对华施压和“脱钩”的做法,将加剧中美经贸不确定性风险。疫情已经把美国经济拖入衰退深渊,自3月中旬疫情导致企业关停以来,已有4100万人失业。而美国经济的外部不确定性风险上升,易导致内外交困、相互叠加对经济构成更大打击。

二是美国企业面临巨大的调整成本。产业链加速调整,将使企业不得不牺牲一定的经济效率和利益,甚至面临高昂的调整成本。据美国国会研究局报告统计,2017年美国先进技术产品及零部件进口高达4642.58亿美元,从中国进口1710.67亿美元,占全部进口的36.8%,其中信息和通讯产品对华进口依赖度高达60%。中美产业“脱钩”将导致美国企业损失惨重,产业链调整的成本十分高昂。

三是潜在金融风险上升。美国金融市场具有全球吸引力的关键在于它的开放性和透明性,而当美国资本市场的监管者将矛头对准中国、要和中国资本切割的时候,美国金融信誉已经蒙受损失。其后续打压中国在美上市企业的做法,也必将引发美国资本市场的大幅波动,冲击全球投资者信心。四是美国经济陷入平庸增长。美国国会研究局计算,2008 ~2018年美国潜在GDP增长率仅为1.6%,低于二战后3.2%的长期平均水平。经济“脱钩”将导致美国经济更为平庸。一方面,疫情过后,美国政府将更多产业链回迁至本土及相关地区,虽然稳定供应能力上升,但损失了国际分工合作的效率,将导致企业盈利能力下降,经济出现效率损失。另一方面,科技“脱钩”将破坏全球合作氛围,任何科技企业都难以凭借一己之力连续取得创新突破,这将影响美国企业潜在创新能力,拉低美国全要素生产率。

严重损害中美经贸互信。中美达成第一阶段经贸协议,成果来之不易,为中美经贸摩擦“阶段性休兵”、两国关系稳定注入了十分重要的积极因素。但美国采取一系列经贸“脱钩”和打压的做法,将损害中美间的经贸互信,增加竞争和博弈因素。

世界经济遭遇更大不确定性风险。受疫情冲击和影响,世界经济正在遭遇2008年以来最黑暗的时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2020年全球经济将衰退3%,衰退幅度超过2008年金融危机时期。此时,全球主要大国应该承担责任,携手合作,引领世界经济走出危机,为全球提供经济和金融稳定产品,但是美国一意孤行、挑起中美“脱钩”,严重影响中美在危机时刻引领全球经济治理合作的意愿,拖慢全球经济复苏进程。因中美经济纷争可能随时再起,增加了世界经济遭遇的不确定性风险。

美国主导的经济全球化面临倒退。美国加速关键产业链的回迁和区域化发展,意味着区域贸易和“盟友贸易”上升,垂直型的国际分工格局将被重塑。以“美墨加协定”(USMCA)、美英经贸谈判、美日、美韩、美欧等经贸安排和谈判为依托,美国正在加速打造以美国为中心的国际双边贸易新体系和产业链新格局。全球贸易关系、经贸规则、货币格局将因此生变。这就意味着,美国处于全球产业链最高端的“全球即时生产系统”将遭遇严重破坏,美国主导下的经济全球化将因产业安全需求上升而后退,其经济影响力在自我加速调整中遭受削弱。此外,美国对华资本“脱钩”,也必然让中国重新审视持有美元资产的安全性、必要性和盈利性。为应对疫情,美国采取无限量量化宽松、债务货币化的做法已经加剧他国忧虑。从长期看,美元霸权体系正在因美国当前的肆意妄为遭到根本性的侵蚀。

练好“内功”

中美经贸关系早已是“大而不能倒”。双方经贸联系千丝万缕,“脱钩”的想法和行动是在逆历史潮流而动,合作共赢仍是中美经贸关系的唯一正确出路。因此,以第一阶段中美经贸协议的执行和落实为基础,两国应该继续加强经贸领域沟通,将产业合作、出口管制、跨境审计合作等问题,纳入中美后续沟通谈判议程,积极寻找彼此的利益共同点和契合点,共同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与此同时,中方必须卧薪尝胆,做好自己的事。回顾历史,任何国家的崛起和复兴,都难以一帆风顺。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关键还是要自身强大。因此,我们必须要修炼好经济“内功”,不断加大科技创新和研发投入,下大力气补足“短板”,推动中国科技产业大发展,不断向全球产业链的高端移动;制造业是经济之基,需大力发展先进制造业,加强以中国为主的全球产业合作;以坚定的决心推动金融领域改革开放,不断扩展中国金融市场的广度和深度,加速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我们要以不断发展壮大的经济和金融实力,应对任何“脱钩”图谋和风险挑战。

文章来源:世界知识

原文标题:《美国加紧对华经贸“脱钩”》

来源时间:2020/6/10   发布时间:2020/6/10

旧文章ID:22008

华为是如何被误解的?关键基础设施与安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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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ndrew Stephen Campion  来源:国政学人

  作品简介

  【作者】Andrew Stephen Campion是澳大利亚纽卡斯尔大学地理、政治和社会学研究院的客座研究员,博士,现为英国大西洋委员会(ACUK)资深研究员和执委会成员。他的研究兴趣是中国崛起及中国与西方国家的关系。

  【编译】蔡  宇(国政学人编译员)

  【校对】王馨翊

  【审核】李  源

  【排版】王国伟

  【来源】Campion, Andrew Stephen. "From Cnooc to Huawei: Securitization, the China Threat, and Critical Infrastructure." Asi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28.1 (2020): 47-66.

  期刊简介

  Asi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AJPS)是由新加坡国立大学政治科学系资助的国际关系类学术期刊。该刊关注亚洲政治和治理,刊登政治科学,特别是比较政治、国际关系、政治学理论和公共管理方向的文献,特别关注亚洲区域和国家。

华为是如何被误解的?关键基础设施与安全化

From CNOOC to Huawei: securitization, the China threat, and critical infrastructure

  内容提要

  本文运用批评话语分析(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讨论了中资基础设施项目如何被美国建构为“存在性威胁”,特别关注2005年美国对中海油事件的反应如何为十年后美国对华为公司的类似反应创造先例。上述案例表明安全威胁论话语以及核心基础设施的安全话语在美国政治话语中相互作用,最终成功将中国安全化的过程。该研究表明美国精英蓄意地并持续地将中国“安全化”的事实,并且揭示安全化理论中的批判路径,强调“安全化”与“去安全化”过程中的累积性和渐进性。通过对关键文本的话语分析,作者认为安全议题是被社会建构的。对中海油和华为议题的话语分析表明,国家安全的忧虑在美国政治话语中被反复使用,导致安全威胁成为美国观察者对中国的首要印象。

  文章导读

  基础设施的安全化话语是如何被操控(manipulate)的?对安全化理论的渐进路径(incremental approach)是解释美国和西方精英如何建构“他者”,以服务自身政策目标的有力工具。本文运用批评话语分析方法,解读美国政客和舆论受众如何将中资项目解读为安全威胁。文章认为中海油2005年并购加州优尼科(Unocal)失败,为美国通过华为将中国安全化提供了“话语背景”。文章首先阐述安全的话语本质,与美国对中国认知演变的历史;其次阐述关键基础设施安全和网络安全在当代西方政治话语中是如何被建构的;最后运用中海油和华为的案例进行解释。

  01 安全化与互文性文本分析

  回顾美国对安全议题的理解,琳娜· 汉森(Lene Hansen)认为安全化(securitization)议题产生于身份(identity)如何影响外交政策的主观认识(Hansen, 2006), 美国的外来威胁论并非客观实在的,而话语建构出来的。

  批评话语分析是本文分析美国如何理解自身安全威胁的主要方法。当前美国三十年来的世界霸主地位正面临广泛挑战,其中中国崛起是美国政治家不安的源泉。作者认为,对中国崛起的忧虑通过话语建构,与能源与网络安全等关键基础设施的安全话语紧密联系起来。由于安全议程扩张到了非军事领域,所谓的中国“挑战者地位”才能被构建。

  02 涉华安全威胁话语是什么?

  詹姆斯·麦克格雷格(James McGregor)指出,中国崛起带来的安全威胁论一直缺乏定义,但在美国政治精英的话语中常常被提及。作者认为,美国政治精英将中国塑造为一种好斗的、能干的、违背美国自身利益的“他者”。在中国崛起论中,东方(the Orient)与西方(the West)作为两个相反的概念同样重要,因为“东方”作为“西方”的反面帮助建构了西方的形象、理念、人格和经历(Said, 1995)。

  在历史上,西方对中国的印象在积极和消极两端不断摇摆。西方对中国的最初印象,来自于马可·波罗(Marco Polo)。直到17~18世纪西方启蒙运动为转折,西方对中国的观念逐渐由积极转向消极。西方的发展、工业化与科学进步与停滞的封建王朝形成鲜明反差。19世纪鸦片战争后,西方对清王朝的印象持续下行。清王朝统治者被美国人描述为贪腐、无礼与无能的,对美国不构成威胁。

  然而在20世纪7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后,西方对中国的看法突然开始转变。在1990年代,中国被描述为一种强大的、进攻性的力量,重新找到古代中华帝国的引力,并提供一种替代西方国际秩序的治理方式——朝贡体系(Breslin, 2011)。短短三十年内,西方不仅无法继续征服中国,还目睹中国从世界的“血汗工厂”一跃成为核心竞争者。这种突然性的转变触发了针对中国的安全忧虑。

  西方涉华安全忧虑最早以军事和经济为基础,突出表现为“红色恐惧” (red menace)和“黄祸论”(yellow peril)。在意识形态方面,社会主义国家的身份使中国被美国政客“定位”(position)为对立面;在经济威胁方面,中国在20世纪90年代后稳步、高速的经济增长,使中国代替日本成为 “黄祸论”的攻击对象。中国被塑造为“以经济优势危害美国的权力和安全”的始作俑者。直至今日,安全化言论已经在美国成为塑造和传达对华舆论的主要手段,塑造了美国对华认知。

  03 关于安全和关键基础设施的话语

  在涉华安全忧虑话语中,西方对关键基础设施的理解起本质作用。汉森指出后结构主义的方法能有限度地扩展安全研究的范围。而安全领域的扩大使学者可以探讨话语间关系,“关键系统面对灾难性切断的脆弱性”构成基础设施安全的主要话语(Collier & Lakoff, 2015)。莫迪夫和帕弗马克认为,关键基础设施对公共服务和私人企业都十分重要(Moteff & Parfomak, 2004)。尽管关键基础设施清单的认定往往不尽相同,例如美国2019年在《网络安全信息共享法案》(Cybersecurity Information Sharing Act)中列举16个行业,而澳大利亚在2018年只列举8个行业,但能源行业和网络/通信行业是任何国家的关键基础设施的核心。

  对安全的理解往往间接影响一个国家对关键基础设施的态度。例如,安全作为较为主观的概念,在美国政策讨论中是如何被建构的?作者认为,美国往往从防止“不安全”的意义上定义安全问题(Gjorv, 2012)。 在关键基础设施上,“安全”是大型基础设施被突然切断后的复原能力(resilience) (Collier & Lakoff, 2015) 。能源安全是指能源供应的可持续性(Winzer, 2012) 。在通信与网络安全上,对“紧急情况和复原能力的焦虑”使得保护安全的信息流成为优先事项(Herrington & Aldrich, 2013)。

  对复原能力的关注,使关键基础设施一直成为安全的首要关切。由基础设施引发的涉华安全忧虑往往在话语中强调“消极安全”(negative security)。奥巴马在能源问题上强调:“对石油的依赖是美国未来面对的最严重威胁。”奥巴马政府一方面将供应安全、油气稀缺同油气安全的考量联系以来,另一方面将油气列入安全的评估范围,将“威胁”(threat)与“能源短缺”(energy)联系起来。无独有偶,特朗普曾在演讲中指出“网络威胁正在不断演变,它可能来自于各种复杂多样的对手。”特朗普政府不仅将“威胁”与“网络”等同看待,他更通过演讲渲染放大网络威胁的范围限度。这些言语-行为(speech-act)自身不能将能源和网络议题安全化,但言语-行为有助于建立更广泛的叙述,因此成为安全化解读过程中的重要步骤。特朗普称通讯技术与网络安全十分重要,因为“它是美国人民生活、美国经济和防务必须的一部分”。

  美国对“消极安全”话语凸显了相对收益和竞争。在能源领域,美国对消极安全(negative security)的强调凸显了石油非可再生能源供应的短期稀缺。美国对能源安全消极式的解读强调了能源稀缺和相对收益,主要考虑短期内不可再生能源(尤其是石油)的供应安全。由于中国的石油进口量逐年增长,中国被置于美国能源安全竞争者的地位。同样地,相对收益和竞争强化了通信和网络安全概念,因为“网络安全意在保护自身资产和妥协保护竞争对手的资产”(Galinec, et al., 2017)。 下文中对中海油收购优尼科和华为事件两个案例的分析表明了两种不同的关键基础设施是如何以相似的方式被“误读”为安全化话语的。

  04 安全化话语与中海油

  2005年中海油出资185亿美元主动竞标并购具有资本和技术的优尼科公司,尽管竞标合同具有吸引力,但仍激起美方精英以美国国家安全为由的强烈抵制。中海油随后面临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的审查,后者是一个防止外来投资侵害美国利益的匿名机构。中海油的并购被认为超出了经济利益,加上安全威胁的莫须有罪名(Lloyd-Smith, 2005),最终迫使中海油撤标。

  作者认为中海油事件反映出美国对华安全忧虑的话语已经深入美国话语的结构中,甚至凌驾于自由市场规则之上,使一个合法交易行为被迫取消。尽管中海油对此事进行了回应,但这一事件将成为未来中美关系发展的先例。

  05 安全威胁话语和华为

  当代4G技术由西方公司和东亚公司(LG,高通,摩托罗拉,诺基亚,索尼爱立信)所有(Ray, 2011)。在4G时代,潜在敏感数据在信息网络中的数据操作并未和5G一样产生相同的盲目恐慌情绪。

  尽管华为和中兴等中国主要通信公司早已参与了4G网络,但中国5G科技的突飞猛进与中国的安全焦虑迅速合流,将5G技术推上风口浪尖。作者认为5G安全化的核心话语在于美国精英阶层将“中国的意识形态身份定位为美国利益的对立面”。《中国技术转移限制法案》等一系列新法案将中国确立为美国的首要威胁。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并没有因为任何确凿的网络攻击或相关事件被安全化,华为事件则是中国的安全化话语不断累积发酵,最终爆发的结果。这并不是一个从常规政治到例外手段的突然转折,美国是在常规政治范围内,以例外方式(exceptional ways)将中资企业安全化并推行自己的利益。

  自1994年至2014年,华为一步步将自身打造成为全球最大的通信设备制造商。作者认为,美国对中兴公司的指控和调查是华为被安全化的开端。2012年美国联邦调查局称中兴违反了美国对伊朗电子计算机设备的出口禁令。挥之不去的安全话语加强了受众的怀疑论倾向,而中国与伊朗关系的言论加剧这种担忧。同年10月,美国众议院情报委员会指控华为伙同中兴“偷窃”“可能用于从事间谍活动”的美国知识产权。“对华恐惧症”(Sinophobia)使华为与“网络战”联系起来(Magee, 2019)。作者认为,对关键基础设施的安全化和对中国的安全化,导致对华为的潜在不信任感将华为定位(positioned)为对美国的“存在的威胁”。2013~2018年华为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AT&T)受到参议院、众议院情报委员会和联邦通信委员会的阻挠,并得到许多美国人的支持。2018年11月,美国政府公开施压盟友将华为完全排除出他们的网络(Woo & O’Keefe, 2018)。随着一个月后加拿大政府逮捕华为CFO孟晚舟,并威胁以违反美国对伊禁令为由将她引渡至美国审判,紧张形势加剧。随后美国追加华为及孟晚舟涉及欺诈、知识产权盗窃、妨害司法的罪名。这些举措显示了国家安全是如何在新兴安全议题上扩大化,并涉及到政治层面的。经济安全,特别是在军民两用经济技术层面,已然被视为对美国国家安全的现实威胁。

  06 从中海油到华为:比较安全话语的话语

  对中海油的安全化步骤直接影响了美国对华为的反馈。作者概括了几个案例间的显著相同之处,分析中资企业的安全化在不同案例中的进程:

  第一,中海油和华为都面临针对其国有企业性质的强烈反对。在2005年优尼科事件后,国会通过众议院344号决议,强调中国国有企业可能威胁美国的国家安全。优尼科事件成为美国立法者的先例。在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内的安全机构在审查中资时灵活性变差。因此,公司的“中国背景”(Chinese-ness)反复被美国精英强调以增强安全化论调。

  第二,中海油和华为都是所在行业的领军企业,是向世界展示中国发展成就的代表。两家公司引人瞩目的成功加剧了反对情绪。

  第三,两家公司均受到其“违反国际贸易公平竞争精神”的指控。作者认为与中海油相同,华为被认为可能“修改国际规则以满足自身利益”;华为的海外扩张“与中国《国家情报法》相关”并“受政府的资助”。

  第四,在两党分歧日渐加剧的背景下,中海油和华为议题却特别受到两党政治人物的一致支持。除此之外,美国的立法者将中国在个别行业的赶超作为表达其对华不满的机会,以在更大程度上引发中美关系变革。这包括跨国投资“对等”(reciprocity)原则、贸易不平衡、货币管制和税收政策等。

  第五,关键基础设施危害美国国家安全的消极安全观,正逐步塑造美国的国家安全观念。美国越发频繁地在关键基础设施投资领域进行审查,特别是《外国投资风险评估现代化法案》(FIRRMA)等制度,来确保关键基础建设的所有权不会被“有威胁的”行为体获取。能源产业的BP公司、壳牌公司以及通讯产业的爱立信、诺基亚等西方公司并未被安全化。根据特朗普的讲话,其原因在于他们并未“受到外来竞争者的指导和管控。”

  07 结论

  与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时不同,中海油和华为的成功愈发被美国视为挑战现状的表现。对中国行为的误读导致中国公司行为迟迟不能被“正常化”。作者认为,询问中国是否对美国构成挑战是没有意义的,更有建设性的问题在于:通过探讨其意义的产生与重构,中国是如何被塑造成一个挑战现状的行为体的。

  本文以一种渐进、积累式的批评话语分析解释这一现象。在自21世纪前20年,常规政治与安全议题的界限已越发模糊,中国作为美国安全威胁的“改变现状国”的话语也逐步强化。作者认为自中海油事件过后,美国对华为等中资核心基础设施建设的反应已经成为一套行为惯例,中海油2005年竞购优尼科被建构为“中国是美国利益的挑战者”这一“思维框架”(framework),并在华为事件中再起波澜。

  译者评述

  上世纪90年代,哥本哈根学派开创了安全化理论,认为某些问题之所以被定义为安全事务,是因为在行为主体运用“言语-行为”(speech-act)把该问题定义为“存在性威胁”。哥本哈根学派认为安全化应当作为“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加以理解。安全化的过程是一个行为体适应其他行为体对“真正”威胁内容的认知过程。

  有别于传统哥本哈根学派对安全化的分析路径,这篇文章借鉴了语言学中的批评话语分析方法。批评话语分析(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始于上世纪70年代语言学家倡导的批评语言学,用于揭示话语中隐含的意识形态和权力关系。其中,图恩·A·梵·迪克(Teun A. Van Dijk),沃达克(Wodak)和哈特(Hart)等语言学家将发展心理学和认知语言学理论较为系统地引入批评话语分析中,提出话语中的指称策略、表述策略、接近策略与合法化策略使话语具有操纵性和误导性。概念隐喻、框架理论、心理空间同样影响了话语的认知效果。

  本文将批评话语分析的方法运用于政治话语中,提出美国政治话语中“对华安全忧虑话语”与“中国基础设施威胁话语”存在“互文性”和“渐进性”的特征。通过文本分析可以看出,美国政治精英对威胁与基础设施话语的“操控”,使中海油事件和华为事件同中国安全威胁论结合起来。这为我们解析对华安全威胁舆论的起源提供了一个新视角,也对理解中资企业面临的舆论风险具有一定启发意义。

  参考文献:

  [1][英]巴瑞·布赞,[丹麦]奥利·维夫,[丹麦]迪·怀尔德著,朱宁译.新安全论.浙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2月。

  [2]艾喜荣.话语操控与安全化:一个理论分析框架.国际安全研究,2017(03):57-78.

  [3]艾喜荣.话语与话语之外:安全化理论发展述略.世界经济与政治论坛,2016(06):51-69.

  [4]李桔元,李鸿雁.批评话语分析研究最新进展及相关问题再思考.上海外国语大学学报,2014.37(04):88-96.

  [5]叶晓红.哥本哈根学派安全化理论述评.社会主义研究,2015(06):164-172.

来源时间:2020/6/10   发布时间:2020/6/10

旧文章ID:22007

黄亚生:弱者的武器——从美国"抗议警察暴力执法"游行谈起

作者:黄亚生  来源:亚生看G2

  在过去的十多天里,美国国内各地爆发了抗议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警察暴力执法的游行示威活动。抗议的高峰期曾一度造成美国超过40个城市实施宵禁措施来缓和因游行示威所带来的动荡。目前虽然已经有多个城市解除了宵禁措施,但大规模抗议游行还在进行。

  这次全美游行的导火索是5月25日明尼阿波利斯市四名警察针对一名非裔美国人的过度执法,其背后体现的是美国长期存在的少数警察过度执法以及种族歧视的问题。目前参与全美游行的人们可以粗略被划分为两个不同的群体,一个是和平抗议的群体,一个是暴力示威者群体。和平抗议是值得肯定和鼓励的, 而暴力示威者行为是我们应该谴责的。

  我这篇文章里不去对示威者和平和暴力的行为进行常规式的评论。我提出下面这个观点:示威者不管是大规模的游行还是诉诸暴力其实都是一种弱者的表现,他们的行动是美国政治学家和人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提出的所谓“弱者的武器” (“Weapons of the weak”)。这里谈到的“弱者”是指被体制边缘化的人或群体。在独裁体制下,谁被体制偏宠谁被体制歧视反映的是当权者的偏好(preferences)。在民主体制下,谁被体制偏宠谁被体制歧视更多反映的(相比独裁体制)—虽然远非全部—是自己的行为和选择。

  一个可悲的事实是美国长期存在的警察过度执法以及种族歧视的问题有一个原因就是少数族裔群体,比如非裔和拉丁裔美国人,投票率低,参与体制政治频率低。他们无力影响政府决策,但他们的利益又取决于哪个党派执政,以及相应的政府的决策、国会的立法,和地方的法律的执行。当他们的利益受到侵害时,他们往往采取效率低的政治参与方式,比如游行,或者是选择经常是适得其反的体制外的政治参与形式,比如打砸抢烧这种无政府的破坏行为。

  民主是一个代表多数人意志的制度。少数族裔群体因为是少数本来就具有一个先天的劣势, 如果再减少自己的政治参与,就等于放大了自己的先天的劣势。游行、示威,甚至街头暴力是他们自己剩下的手里唯一的“弱者武器”。要改变这种状况只有改变自己的行为,积极在各种选举中发声投票。

  警察暴力执法和“弱者的武器”

  5月25日晚上,一家位于明尼阿波利斯市的超市报警举报一名非裔美国人顾客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在购物时被怀疑使用假钞。店家在电话里同时提到弗洛伊德似乎喝醉了/吸毒了。当地警察接警后,在已经为弗洛伊德戴上手铐,控制住他的情况下,其中一名警察选择将弗洛伊德头向下放倒在地,并单膝跪在弗洛伊德的脖颈上超过8分钟,最终至少间接导致了弗洛伊德的死亡(弗洛伊德的最终尸检报告表示其死亡直接原因是心脏骤停,但因弗洛伊德自身患有心脏病等潜在疾病,尸检报告不能判断警察的跪压是弗洛伊德死亡的直接原因。但在我看来,至少警察的跪压是一个诱因。早前的另一份由弗洛伊德家人委托的第三方尸检有着不一样的结论,那份尸检报告认为弗洛伊德死于“持续压力窒息”)。

  执法警察跪在弗洛伊德脖子上的视频经网络传播后,在全美引起了轩然大波,迅速点燃了美国民众,尤其是非裔美国人群体的不满情绪。抗议游行5月26日从明尼阿波利斯市开始,最初的形式比较和平。但到了第二天,少数示威者开始洗劫当地超市、商店,焚烧当地建筑(甚至包括警察局)和美国国旗,打砸警车等。这样的打砸行为迅速蔓延到了全美各地的游行示威活动中。根据明尼阿波利斯当地消防局的声明,仅5月27日晚到28日早上这一晚上的时间里,明尼阿波利市示威核心地带就发生了超过30起人为纵火事件。

  全美爆发的抗议游行的初衷是值得支持的。弗洛伊德生前受到的不公待遇体现了美国长期以来存在的种族问题,这里不仅有思想上的种族歧视,还有社会层面非裔美国人长期遭受的边缘化处境。新冠状肺炎在美国的流行就是一个例子。目前有数据显示,相比白人,非裔美国人在新冠状肺炎中的死亡率要高2.4倍,这背后体现的是复杂的社会问题(黑人群体更难享受救治、贫穷导致的饮食习惯问题等等)。事实上,除了非裔美国人,其他少数族裔在美国也长期遭受着不同形式的歧视或不公待遇,这是美国需要直面的问题。然而,部分示威者选择诉诸暴力的行为是需要谴责的,打砸抢烧玷污了他们示威的初衷。需要强调的是,大部分的示威者选择的都是和平的方式,暴力示威者是混在其中的少数群体。

  美国当下的和平示威和少数的街头暴力让我想起了詹姆斯·斯科特于1985年提出的“弱者的武器”的观点。斯科特通过在马来西亚一个村庄的田野调查,论述了农民对于压迫阶层的抗争很多时候都不是公开的、有组织的政治叛乱或革命,而是藏身于日常当中的,包括“纵火、怠工、联合抵抗、私下的抗议、偷窃、以及穷人之间的相互支持。”这些行为、手段被斯科特成为“弱者的武器”。根据社会学家郇建立的总结,斯科特笔下的“弱者的武器”:“(1)不需要事先的协调或计划;(2)利用心照不宣的理解和非正式的社会网络;(3)通常表現为个体自助的形式;(4)避免同权威发生任何直接的、象征性的对抗。”

  美国当下的和平示威和少数的街头暴力和斯科特笔下的马来西亚受剥削的农民和他描述的“弱者的武器”有一些类似的方面。首先,他们不是体制内的行为,甚至是非体制,或者是反体制的(比如暴力行为)。另外很多活动是自发的,不是事先周密计划好的,而是在当时情景下的随机行动。示威者之间的联系是很松散的,并不通过某一特定的政治组织而紧密联系在一起。和平示威者会最大限度避免和警察正面大规模交锋,他们通过象征行为和行动,比如跪地和涂写标语,表达他们的政治诉求。

  非裔美国人手里有更有效的“武器”

  在斯科特的笔下,“弱者的武器”是马来西亚农民的唯一有效“武器”,这和当时马来西亚各种社会、政治制度的性质—一党专制—有关系。然而,在这次美国的事件里,示威者手里实际上是有着更有效的“武器”的,那就是投票选举权。

  过去这3年多里,我多次预言美国的种族冲突会有加剧的趋势。这和特朗普以及他领导的共和党有直接关系。我在2019年8月的《黄亚生:强人政治时代与世界混乱》中谈到,“在国内层面,特朗普自竞选起长期的针对包括移民问题在内的一系列社会问题的极端言论煽动起了美国国内一些极端和种族分子内心最深处的躁动,为国内社会的安全制造了不稳定因素。就在两周前,美国在不到24小时的时间内,先后在得克萨斯州和俄亥俄州发生两起枪击案,嫌犯均为20多岁的白人男性。而根据警方和媒体的事后调查,得克萨斯州枪击案中的嫌犯曾多次在网络上发表反移民言论,其疑似社交账号上充满了“特朗普”和“造墙”的热搜标签,显示其是一名极端的特朗普支持者。而去年10月份在美国向名人政客寄出十多件‘炸弹邮包’的犯罪嫌疑人也是一名极右翼支持的特朗普狂热分子。我相信美国将会有更多的动乱发生。”

  我在当时还指出,“美国已经有学者对特朗普当选对于美国仇恨犯罪频率的影响做过研究。美国两名大学教授2018年的一项研究发现,统计了美国1992年到2017年的仇恨犯罪数量后,他们发现特朗普当选后美国的仇恨犯罪数量有非常明显的上升。以统计方法研究发现,美国2016年末和2017年仇恨犯罪上升的现象和特朗普当选这一事件有很强的相关性。同时,该研究还表明以郡为统计单位,特朗普支持率越高的地区,仇恨犯罪在2016年末和2017年的增加越明显。除此之外,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几家媒体创建的一个佛罗里达州仇恨犯罪数据库,里面记录了由在佛罗里达州的游客或当地居民上报的仇恨犯罪事件。有媒体在随机阅读了里面的169个案例后发现,其中四分之一的案例里记录了受害者表示嫌犯在犯罪时提到了特朗普的名字,或认为案件与特朗普有间接关系。”

  一个悲剧是非裔美国人群体的低投票率是特朗普在2016年可以当选的众多原因中的一个。在美国各种选举中,白人群体一直是投票率最高的群体,领先于其他族裔群体。这一现象在2008年和2012年曾被打破过。在当时,非裔美国人群体群体的投票率接近,甚至超过了白人群体的投票率。这里面很大的因素是因为当时参选的是奥巴马。在2016年,非裔美国人群体的投票率迅速回落。根据美国智库“美国进步中心”(Center for American Progress)的研究,如果非裔美国人群体在2016年的投票率可以维持在2012年的水平上,那么民主党可以拿下密歇根、北卡罗来纳、宾夕法尼亚和威斯康星这几个竞争激烈的州,并且一举赢下大选。那么,今天就不是特朗普坐镇白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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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裔美国人群体2016年的投票率相较2008年和2012年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图片来源:NYT

  不仅仅是总统大选,在中期选举(见下图),以及个地方选举中,种族之间投票率的差距也一直长期存在。而且这种种族之间投票率的差距在白人与拉丁裔以及白人与亚裔中甚至更大。根据政治学家伯纳德·佛拉加(Bernard L. Fraga)的研究,少数族裔整体的低投票率很大程度上伤害了近几次民主党的国家层面的选举结果。根据佛拉加的计算率,如果少数族裔整体的投票率可以和白人群体在同一水平上,那么2014年中期选举中,民主党在参议院可以多获得4个席位,而在2016年里,可以多获得3个席位并且拿到参议院的多数党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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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期选举中,种族之间投票率的差距也一直长期存在

图片来源:NY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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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政治学家伯纳德·佛拉加的研究,少数族裔整体的低投票率很大程度上伤害了近几次民主党的国家层面的选举结果

图片来源:Washington Post

  结语

  对少数族裔群体—包括亚洲裔美国人—利益的最大的威胁就是特朗普和他的共和党,而共和党的选举优势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少数民族不去应用他们手里的“强者武器”—投票。同样的道理,对年轻人的利益—比如全球变暖–最大的威胁也是特朗普和他的共和党,但是年轻人不投票,使共和党获得多次选举胜利。

  这就是我号召民主制度应该采取强制投票的原因(详见《黄亚生:民主的“代价”——为什么美国应该强制投票》)。弱者的武器是虚弱的、苍白的、没有效率的,甚至有时会适得其反。中国有句话,“人民的问题用人民币解决。“ 同样,民主的问题要用民主来解决。

来源时间:2020/6/10   发布时间:2020/6/9

旧文章ID:22006

美国撕裂的制度根源

作者:韩亚栋  来源: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

眼下,非洲裔美国人乔治·弗洛伊德被白人警察“跪杀”所引发的抗议活动仍在全美各地继续。“我无法呼吸”“黑人的命也是命”“对警察暴力说不!”激愤的抗议口号,让美国长期积累的系统性社会政治问题暴露无遗。

不合理的现象为什么在美国社会长期存在?两党恶斗、政治极化,不断扩大的“美国分裂”,揭示了美国政治体制运转中的哪些根本性问题?近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专访了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苏世民书院特聘教授王绍光。

“选票无法消除制度性的种族不平等:在黑人获得政治权利的同时,对他们的管控也加强了

Q

1963年8月,马丁·路德·金在《我有一个梦想》的演讲中说:“只要黑人依旧遭受警察暴力迫害,我们就不会满足。”几十年过去了,黑人的政治地位问题似乎得到了解决,但事实上社会地位的不平等依然存在。这种不合理的社会现象为什么能够长期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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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6日,美国芝加哥,示威者手举弗洛伊德的画像参加游行示威。

王绍光:基辛格说过一句话:世界上有两种情况让人很沮丧,一种是你追求一种东西,永远追求不到;一种是你追求某种东西,追到手后才发现,它并不是你想要的。普选权有点像后一种情况。为争取普选权,多少人前仆后继,不惜坐牢、牺牲,好像一旦拿到普选权,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最终实现了普选权,人们恍然大悟:它好像也解决不了太多问题。

在美国,最初几个世纪,黑人是奴隶,并不被当作人看待。1861-1865年,南北战争以后,黑奴据说被解放了,但其实还没有被当作人看待。从那时到现在的150多年里,黑人争取作人地位是与争取普选权联系在一起的。1870年,第15条宪法修正案赋予黑人男人投票权,但各州立法与最高法院判决实际在很大程度上又剥夺了这项权利。1920年,第19条宪法修正案赋予妇女投票权,但最初并未将此项权利赋予少数族裔妇女。直到20世纪60年代初,黑人的投票权仍未真正实现。

直到美国总统约翰逊签署《1964年民权法案》《1965年投票权法案》后,黑人的投票权才逐渐得以实现,合法的种族隔离被破除。然而与此同时,约翰逊开始大力加强美国警力,于1968年发起“向犯罪开战”的号召,并在卸任前通过《综合犯罪控制和安全街道法案》。2016年出版的《从向贫困开战到向犯罪开战:美国大规模监禁溯源》一书对此有精到的分析。现在黑人只占美国人口不到13%,但三分之一的监狱人口是黑人。也就是说,在黑人获得政治权利的同时对他们的管控也加强了。

黑人现在有了投票权,但他们只占总人口的八分之一,且投票率比白人低。大家可以想一想,仅靠选票能否消除种族不平等,能否提高黑人的社会政治地位?如果选票无法消除制度性的种族不平等,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这些办法可不可能实现?我们不妨做一个极端假设:黑人要争取自己的权利,并全部参与投票,如果占美国人口绝大多数的人不同意,他们要不要少数服从多数?可见,很多根本性的社会问题未必能靠选票解决。1619年(即明朝万历年间),第一批非洲奴隶就抵达了今天的美国,距今已有401年。不改变美国的制度本身,黑人还要等多少年才能真正改善自己的社会政治地位?

美国监禁本国公民的强度和规模远高于其他国家:警察暴力执法是美国所谓“法律与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

Q

您在美国求学执教多年,对美国警察制度颇有研究,您如何看待警察暴力执法现象?它戳穿了美国社会的什么神话?

王绍光:美国警察可能是世界最“牛”的。首先,警察多。按每十万人警力计算,美国是中国的两倍多。其次,经费多。按不变价格计算,现在美国的警力开支是40年前的约三倍。第三,规矩严。上世纪90年代我在耶鲁大学任教,看到过美国工人罢工,警察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罢工者在圈里打转转进行所谓“抗争”,跟马戏团杂耍一样。第四,出手狠。面对反抗,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暴力,包括开枪。但凡在美国生活过的人,都知道不能跟警察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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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6日,美国首都华盛顿迎来了十几天来参与人数最多的游行活动。

警察暴力执法在事实上成为美国所谓“法律与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针对黑人的暴力执法只是其中一个侧面。大规模使用监狱来关押罪犯,是美国控制犯罪、治理社会的重要手段。约翰逊总统启动“向犯罪开战”的政策后,向国会提交了新的法案,用联邦政府的钱增加警力,在城市地区加强巡逻,开启了大规模监禁的序幕。人口仅占世界总数5%的美国,拥有世界25%的监狱人口。每时每刻,美国都有200万以上的人在押。美国监禁本国公民的强度和规模远高于其他国家。有人认为,只要是民选政府,警察执法无论怎么暴力都具有广义的合法性。这样的逻辑并不成立,凭什么我投个票,就同意你所有的胡作非为?从“我有一个梦想”到“我无法呼吸”,“梦想”还未实现,“呼吸”已被剥夺。弗洛伊德事件戳穿了美国制度会自我纠正的神话。

“民有、民治、民享”的制度,已经演变成“1%的人有、1%的人治、1%的人享”

Q

新冠疫情暴露了美国社会长期存在的不平等顽疾,而此前的“占领华尔街”运动,更是喊出“99%对1%”的口号,成为美国阶层矛盾激化的真实写照。这种社会撕裂的现象是怎么产生的?

王绍光:自19世纪末开始,美国社会就存在着严峻的经济不平等。此后有一段时间,美国社会不平等趋势缩小。除了底层的抗争,还因为世界上存在一个社会主义阵营,导致美国的统治阶级不得不对底层民众作出一些让步。

过去40年间,美国经历了史无前例的不平等激化。2009-2012 年,居于美国社会前1%的家庭收入增长了31.4%,而其他99%的家庭收入仅增长了0.4%。这几年间,美国家庭总收入增长的85.1%进入了前1%家庭的腰包。在《我们的孩子: 危机中的美国梦》一书中,美国政治学家罗伯特·帕特南揭示了当前美国社会令人触目惊心的现实: 日渐加深的经济鸿沟横亘在美国社会,筑起一道森严的阶级壁垒。穷孩子难以获得向上的社会流动,下一代美国人的美国梦处于危机之中。普特南将其归因于20 世纪70 年代美国制造业的衰败,其实不然。

经济学家斯蒂格利茨认为,林肯总统所说的“民有、民治、民享”的民主制度,已经演变成“1%的人有、1%的人治、1%的人享”,这样的民主显然无法解决99%人群的需求问题。在一项名为《美国政治的检验理论:精英、利益群体和普通公民》的实证研究中,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和西北大学的团队分析了美国政府在1981-2002年间制定的1800项政策,结论是“经济精英与代表公司的利益压力集团对美国政府政策有显著的影响力,而代表普通民众的利益集团与一般老百姓的影响非常小、甚至完全不存在”。福山在《美国政治——衰败抑或更新?》一文写到:“两个政党中没有哪一个对这一正在败落的群体尽职尽责”。在“占领华尔街”运动中,出现了一个被普遍使用的口号:“华尔街拥有两党。我们需要一个自己的党!”美国人民已经与所谓“民主”制度共舞了200余年,如今他们发出了疑问:自己真的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吗?

美国的很多问题不是无解,而是这些解决方案不是当政者可以做出的

Q

美国政治制度的内在困境,对美国重大社会问题的解决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王绍光: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真正的老板不是当政者,而是有钱人。美国的选举是很费钱的事。这就导致两党政客可以不在乎一般选民,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所属的政党,但为了赢得一场场永不休止的选战,他们必须对特殊利益集团的诉求小心伺候,因此也就很难指望他们去改善底层民众的处境。就连美国学者也指出,美国的民主制度已经变成一种少数人受益的“民主”,而不是“民享”的政体。

美国很多问题不是无解,而是这些解决方案不是当政者可以做出的。比如控枪问题。在美国都吵了几十年了,丝毫没有进展。作为美国最大单一议题利益集团,“全美步枪协会”凭借强大的游说能力左右选举、影响立法。好几任共和党总统都曾受惠于它,一些国会议员也被其拉拢。它还为会员出版了《投票指南》,鼓励大家给反控枪的候选人投票。再比如医改。高额的医疗费用增长使美国成为目前世界上人均医疗保健投入最高的国家之一,但与此同时美国也是发达国家中唯一没有实现医疗保险全覆盖的国家。上百年来,美国历届总统都或真心或半心半意地推动过医疗保障方面的改革计划,但基本上都以流产告终。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无不是那些相关商业利益集团有组织地游说、抵制的结果。医疗卫生领域的改革牵涉的相关利益群体非常多,情况异常复杂,往往导致强势利益集团阻碍改革或绑架决策。

今天的问题不过是历史问题的延续:认为两党都不得不对选民负责的看法太过天真

Q

最近发生在美国的许多现象,都跟其国内政治极化的问题有关。美国的两党制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王绍光:上世纪六十年代,西方的政治学文献就有不少讲政党的危机了。今天的问题不过是历史问题的延续。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种危机不见缓解,反倒愈发严重。两党在政见和政策上越来越固执己见,不愿妥协,甚至也不敢妥协,推动改革的动力与活力丧失在日复一日的党争之中。

有人认为,两党(或多党)轮流执政是一种巧妙的制度安排:如果人民不满某党执政,他们可以把另一个党选上台。这样一来,所有政党都不得不对选民负责。其实稍微了解一点美国政治,就会发现这种看法太过天真。表面上看,选民手中的选票可以决定谁当选、谁落选;实际上,在政党政治的运作下,选民要么支持台上这个党的候选人,要么支持几年前下台那几个党的候选人,并没有多少选择余地。1972年以前,超七成美国人要么认同民主党、要么认同共和党。此后,对两党都不认同的“独立人士”越来越多,其比重在2009年以后超过民主党、共和党。假如他们构成一个单独政党,就是美国第一大党,占美国民众45%左右。然而在美国“赢者通吃”的选举制度下,第三党候选人或独立候选人出头的机会微乎其微。独立选民要么把选票投给自己并不中意的两大党中的某个党,要么把选票白白浪费掉。无论怎么做都意味着,美国近一半的民众无法用选票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意愿,而任何当选的政党或政客都不可能得到超过三分之一民众的真心支持。而且,美国50 个州三分之二几乎都成了事实上的弱竞争或无竞争的“一党州”。在“共和党”控制的选区,把票投给“民主党”是浪费;在“民主党”控制的选区,把票投给“共和党”是浪费。在绝大多数选区,选举结果早已在选区划分的博弈中就已经决定了。“无选择困境”成为美国选举的常态。这样选出来的政府到底代表了谁、代表了多少人?这样一种民主,公众在其中的地位不断被削弱,这是不见其“民”的空头“民主”。

美国的问题不是“民主过度”,而是“空头民主”

Q

在美国,公众在民主制度中的地位为什么被不断削弱?您如何评价这种不见其“民”的空头“民主”现象?

王绍光:“民主”一词源于希腊语,其原意是由人民直接进行治理。或用中国人常说的话,民主就是人民当家作主。我在《抽签与民主、共和》一书做过梳理,从公元前六世纪雅典民主到十八世纪末威尼斯共和国灭亡,抽签是民主的主要实现方式,长达2500年。在此期间,亚里士多德、卢梭等思想家都把民主与抽签连在一起,而选举则被视为寡头政治的特征。选举跟民主挂钩是很近的事情,充其量不过两三百年。我正在写另一本书,它将展示,选举之所以替代抽签是因为统治精英相信,选举结果是可控的,而抽签结果难以控制;对统治精英而言,选举是一个更有利的选择。于是他们将“民主”一词悄悄改造成精英统治加老百姓同意,其运作机制就是投票。后来这种民主理论成为主流。至今,很多人熟悉的所谓民主理论,就是指竞争民众选票的精英统治。一些人甚至认为,世界上的政治制度,除了民主就是专制,没有别的选项;民主只有一种实现方式,即竞争性选举,别的方式都是不民主的、专制的。这些说法无比荒唐。

这样一种通过偷换概念而形成的代议制民主,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危机。第一,代议制民主实际上不是“民主”而是“选主”,是由人民选出精英来替自己做主。第二,由于投票率的问题,代议制民主选出来的“主”不是全体人民选出的,而是小部分选民选出的。第三,在代议制民主下,候选人几乎都是通过政党推举出来的,选民没有多少选择余地,公众在选举中的地位不断被削弱。第四,由于其两大支柱选举制度和政党制度都有严重的内在问题,代议制民主必然是一种“不平衡的民主”“不平等的民主”;是少数人受益的“民主”,而不是“民享”的政体。这也正是那些研究古典民主的学者的结论。2016年,剑桥大学古希腊史学者保罗·卡特利奇在《民主:一部生命史》一书,对代议制民主的评论可谓一针见血:古希腊人绝不会把所谓“现代民主体制”认作民主,因为它们全都是“寡头制”,不是民有、民治、民享,而是少数人有、少数人治、少数人享。

这些年即便在欧美,也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代议制民主未必是真民主,民主也未必只有选举一种实现方式。比如协商。选举式民主认为人们的偏好是固定的,所以用投票来表达偏好。但协商民主认为这种原始的、没有跟别的观点碰撞过的意见可能是没有意义的,真正有意义的是那种经过互相碰撞、协商以后的意见。决策参与也可以是当家作主的一种方式,适用于涉及利益相关方的较特殊场域。利益相关方势均力敌,且都有参与的意愿与能力,可以用参与的方式。涉及大量参与资源和能力不足的民众时,群众路线就是人民当家作主更适当的方式。比如制定一些全国性政策时,在一些偏远村落的人们如何发声、如何影响决策?这种情况下,群众路线更适用,需要掌握权力的人深入到这些地区去做调研,把大家的意愿反映到决策过程中去。选举也可以作为一种民主的实现方式,我们不应该完全排斥选举,正如我们不应该将它看作民主的唯一实现方式一样。但选举有个内在的缺陷:容易被操控。

美国学者对美国体制唱赞歌的已经很少了

Q

近年来,曾经高呼“历史的终结”的福山等知名学者,开始不断批评美国已经进入制度的“衰败”。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现象?您对此作何评价?

王绍光:福山的理论是从他的老师亨廷顿来的。上世纪50-60年代,有一套政治发展理论,它是现代化理论的一部分,假设政治是单线向前发展的,从低水平不民主到高水平民主。但亨廷顿在60年代末发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这就是政治衰败。一开始,他认为政治衰败只会发生在第三世界国家。到了70年代,他发现美国也可能出现政治衰败。也就是说,制度越变越糟糕,没有自我完善的能力,不能解决它所要解决的问题。

福山关于美国政治衰败的说法,代表了很多美国人的想法。美国学者对美国体制唱赞歌的已经很少了,大量用“衰落”、“衰败”、“失败国家”来形容今天的美国。我去年去了一趟美国,发现跟20年前的美国比没有多大差别。这里,我仅仅指市容市貌,其他东西可能变得更糟了。

一种政治制度好不好,关键看它能否解决好本国的问题

Q

您长期研究比较政治学,在您看来,对待不同国家不同制度,比较可取的态度和方式是什么?特别是,如何破除对一些国家一些制度的“迷思”?

王绍光:一种政治制度好不好,关键看它能否解决好本国的问题,短期中期长期,能够根据情况不断调整,就是好的。以所谓民主、非民主的标准来评判政治制度的优劣,这就把复杂世界简单化了。

各国体制各有其特点。评价一国体制,很重要的是理解它为什么是这样一种体制,而不是一上来就拿一套抽象的概念当作唯一的标杆。

把美国制度神化本身有巨大问题。相反,实事求是是比较辛苦的。我研究了一辈子政治学,最初也是从抽象概念钻进去,最后从实事求是走出来。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已经走出来,这才是希望所在。

来源时间:2020/6/10   发布时间:2020/6/9

旧文章ID:22005

CNN:“黑人之死”抗议浪潮让两党就“警务改革”罕见达成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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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晓雅  来源:环球网

  1个人、1场浪潮、15天……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9日头条报道称,美国正在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反对警察暴行和种族主义的抗议席卷全美,推动两党罕见达成共识——有必要进行警务改革,以应对这一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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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NN报道截图

  报道称,一桩非裔美国人遭白人警察暴力执法后最终死亡的案件,引发人们对“警察在社会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刑事司法体系中的系统性种族主义”的反思,这也是许多倡导者数十年努力推动的反思。全美各城市和州,政治领导人们开始倾听……

  如今,两党罕见地达成共识,认为有必要进行警务改革,以应对这一席卷全美的抗议浪潮。CNN称,得克萨斯州等“红州”(共和党占优的州)的共和党官员、威斯康星州等“紫州”(摇摆州)的共和党官员以及首都华盛顿的立法者,都在争先恐后地响应这一要求改变的呼声。

  周一(8日),民主党针对抗议活动公布了一项全面的警务改革法案。周二(9日),两院共和党人表示,他们计划提出自己的改革方案。

  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都在寻求各自的改革方案,CNN称,这本身就代表了某种程度上的两党共识,而这种共识在华盛顿的其他问题上几乎不可能达成。

  一项CNN和独立民调机构SSRS的新民调发现,67%的美国人认为,美国的刑事司法系统更偏向于白人而不是黑人。同样比例的人认为,种族主义是当今一个大问题,而在非裔美国人迈克尔•布朗被白人警察枪杀一年后的2015年,这一比例只有49%。

  蒙茅斯大学最近的一项调查也印证这一发现。该调查发现,57%的美国人认为警察更有可能对黑人过度使用武力,这一数字高于2016年的34%。

  一位著名民意调查专家说,这种转变是戏剧性的,也是罕见的。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为什么尤其共和党人会被迫听取意见?CNN说,只需看看,抗议都在哪里发生。

  “是的,人们走上了大城市街头,也出现在小城镇里。” CNN称,尽管特朗普和他的高级助手否认警务部门中存在系统性种族主义,但他们的立场已然发生变化。

来源时间:2020/6/10   发布时间:2020/6/10

旧文章ID:22004

特朗普拒绝民主党的警察改革提案:不会撤销对警察资金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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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梦旭 青木 陈一 柳玉鹏  来源:环球时报

  6月9日是遭白人警察“跪杀”致死的非裔男子弗洛伊德的下葬日,美国多地举行哀悼,并继续进行抗议活动。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拜登8日亲赴休斯敦参加追悼活动,众议院议长佩洛西在华盛顿与多名民主党议员单膝下跪致哀。与民主党政客相比,美国总统特朗普从弗洛伊德死亡至今既没见抗议者也没去案发地。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痛斥特朗普“打破历史传统”,一直“远离人民”。现在距美国大选仅剩不到5个月,美国国内动荡不断,仍在恶化的疫情和经济衰退,以及席卷全国的骚乱正在冲击特朗普的唯一痛点——民调支持率。面对全国上下越来越高的要求改革警察系统的呼声,特朗普仍强硬反对,他称“99%的警察是好人”。他还自吹是自己“恢复了美国的秩序”,让美国股市大涨,指责媒体民调中他全面落后于拜登是“假新闻(媒体)”制造出来的。为挽救自己的选情,特朗普迫不及待地准备两周内重开竞选集会,并称要“完全压过拜登”。德国《柏林日报》9日称,在抗疫中的失败表现,“黑人之死”表现出的种族主义,“美国优先”政策下的贸易战等,正在让美国变成一个“问题国家”。2020年大选将决定美国的未来,美国民众会再给特朗普4年吗?

  随着抗议游行的继续,美国警察成为各方批评的对象,改革警察系统及减少对警察资金支持成为舆论争议的焦点。美国民主党8日提出改革警察体系的提案。这份134页的提案提出大量改革措施,包括禁止警察以锁喉方式制服嫌犯、规定警察执法时必须开启随身摄像机、限制警察使用致命性武力,促使涉及不当行为的警察部门接受独立调查等。佩洛西表示,弗洛伊德之死是“美国的痛苦时刻”,民主党将把它转变为“国家的行动时刻”。此前一天,明尼阿波利斯市议会12名成员中有9人支持“解散”当地警察局,并重建治安系统。纽约市长也誓言削减该市警察局预算。

  特朗普8日在白宫会晤执法机构官员时明确拒绝民主党的提案。他强调“不会撤销对警察的资金支持,不会解散警察部门”。特朗普称,“99%的警察是好人”,“今年美国犯罪数据是有史以来最好的”。特朗普随后发推指责:“昏昏欲睡的拜登和激进左翼民主党人想要‘撤资警察’……我要法律与秩序。”他还转发极右媒体布赖特巴特新闻网的一篇报道自我吹嘘: “白宫表示特朗普总统敦促增派国民警卫队的决定……恢复了美国的秩序。”

  共和党当天对民主党的提案提出批评,认为草案限制了警察打击犯罪的权力。司法部长巴尔8日在接受采访时干脆直接否认警察部门存在系统性种族主义问题。不过,CNN引述司法统计局的数据称,仅2015年6月至2016年3月,美国警察在逮捕行动中导致死亡的案件多达1348起,而英国在相近期间的类似死亡案件13起。此外,美国警察2018年逮捕约1031万人,即每32名美国公民中就有1人遭逮捕。

  8日下午,涉嫌“跪杀”弗洛伊德的主犯明尼阿波利斯市前警察肖万通过视频出席了首场法庭听证会。在听证会上,肖万几乎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认罪。法官判定肖万可以以125万美元无条件保释。肖万被指控二级谋杀罪。明尼苏达州总检察长埃利森当天称,虽然相关4名警察均受到指控,但对涉案警察的定罪“将很困难”。弗洛伊德的家庭律师8日称,即使有无可辩驳的证据,美国政府依然未能有效追究残酷对待黑人的警察的责任,“美国一直在剥夺黑人公民的基本生存权”,他呼吁联合国进行干预。

来源时间:2020/6/10   发布时间:2020/6/10

旧文章ID:22003

李岩竹:对话香港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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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岩竹  来源:中美印象

在过去的5年里,一直参与中美民间外交和两岸交流相关工作和活动的我因这次疫情原因停留在与香港一河之隔的深圳,香港与大陆因为疫情问题一直封关至今。在此我远程与我的好友Karl Wan先生漫谈了下一些香港问题。 Karl 是90后的香港青年。在香港念完中学后,在武汉大学取得信息管理专业本科学位,之后再在香港中文大学取得国际政治的硕士学位。现在是 Open Library HK的创办人,一名资深IT项目经理,在海外组织了多个公益项目。曾在内地和香港参与多项政策课题研究,目前主要从事与“一带一路”和“粤港澳大湾区”有关的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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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竹(Bernice Li):香港回归时,你是小学生,能回忆下你当时的情景吗?

Karl:那时候我才7岁,当时对这些概念还不是特别的清晰。记得那时候看电视回归仪式的直播,到凌晨12点。同年的青马大桥开通,才是最让我激动的。  

岩竹(Bernice Li):你是哪一年选择到大陆学习的?当时刚来大陆时有没有觉得不适应的地方?

Karl:2007年来到内地武汉大学学习,到大陆反而比较习惯。港澳学生在内地会比较宽松,我可以有时间精力去学习一些自己感兴趣的知识。香港的教学体系,太功利、机械,这个我很难忍受。有一个感想,当时我准备内地的联招考试,就是相当于给港澳学生的高考。内地的作文,是命题作文,可以写一些有感想的东西。香港的作文,考的是应用文,比如说写会议记录这些。我特别记得有一个作文体裁,是怎样回应投诉信。我要想各种理由去婉拒推辞那些投诉。当时我写着觉得这样太压抑了,不过工作的时候,这些技能在很多场景都很实用。当时学校专门为港澳生宿舍提供了空调和热水器,当然现在内地学生都有了。作为在内地学习的港澳学生,如果能够充分地利用这些自由的空间,可以让自己有很好的发展。

岩竹(Bernice Li):你同时在大陆和香港都接受过教育,你如何看待两边的教育?

Karl:我觉得很难说两地的制度,教育和环境,哪个好哪个坏。就像不同的种子,会有各自适合的土壤一样。

岩竹(Bernice Li):面对当下的香港现状,家长们一般会如何对待孩子的教育问题?

Karl:一些中产阶级的家长呢,提出要尽早把孩子送到国外去,不论是哪个国家,反正就别让孩子沾染这些政治了。一些警察或者中资机构的家长呢,就想把孩子送到大湾区去上学,因为孩子在学校因为家长的原因会被欺凌。正常的家长应该也不会鼓励孩子去参与暴动。

岩竹(Bernice Li):我们都已经听到了关于香港教育改革的呼声,你觉得未来的香港教育改革会是怎样的?

Karl:是有这样的呼声,但不是这么容易。毕竟香港的教育体系,学校有好多种:官立、直资、半直资、私立、国际学校,我觉得政府能做到的是有限的。而且政府内部也会有阻力,从上次考评局的试题事件我们可见一斑。所以,从家长个人的角度而言,最切实际的方法,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岩竹(Bernice Li): 也就是说香港的教育改革是无法整齐划一的?

Karl:难度会比较大。毕竟各学校的性质不一样。

岩竹(Bernice Li): 从去年年初深圳GDP首次超过香港开始,很多人提到大陆的深圳或者上海在不久的将来会将取代香港这一说法,对此你有什么样的感想?

Karl :我觉得每个城市都有他们独特的功能、特色和风格,很难说谁可以取代谁。如果从经济的角度来说,上海和深圳都发展得很快,这是有目共睹的。从合作的层面看,如果我们想的是三个城市之间有什么互补、相辅相成空间,会不会更有帮助呢。

岩竹(Bernice Li): 你提到这一点,我想起了2020年6月1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总体方案》。很多人讲到建设海南自由贸易港也是为了在将来,能让海南取代一些目前香港的职能,可以谈谈你对此的想法吗?

Karl :在内地发展自贸区,自贸港的时候,香港是第一个也是最乐意将经验,产业和资本进行输出和支持的。有许多人说哪里将会取代香港,我认为,其实真正的香港是在中国经济的血液里面,取代不了的。

岩竹(Bernice Li): 你觉得未来香港在粤港澳大湾区的发展上还会是领头羊的地位吗? Karl :我觉得应该这样看,粤港澳大湾区是一个协调发展的体系,不同的城市,各有分工,互相合作,创造出整体最大的价值。城市之间的关系,更重于合作而非竞争。香港有他的独特角色,其中一个重要的角色就是融资平台。最近阿里巴巴、京东等大型科技企业都来港上市了,可见这个角色的重要性。

岩竹(Bernice Li): 你觉得当下的香港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Karl :社会对立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缺失。在以前,即使大家政见有所差异,但还是可以很和谐的相处。现在这些社会矛盾被挑拨起来,人与人之间的敌意,不信任日益增加。其实政治的事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是一般人的关注中心,即使在去年仍然是这样。

岩竹(Bernice Li): 既然政治不是一般人关注的中心点,那在你看来,哪一方面才是香港人最关心的?

Karl :股票,娱乐八卦,赛马。简而言之,平凡生活的方方面面。

岩竹(Bernice Li):那关心政治的是哪些人?

Karl :我不觉得自己是关心政治的人。但某些人是希望通过制造矛盾获取利益的,正如我们前特首梁振英先生所言,通过散布恐惧赚取立法会议席。而我自己个人在亲身的经历中,也对那些人靠抹黑别人拉选票的手法很不齿。我觉得,关心政治的人有两种,第一种是如前所述的,想通过制造矛盾从中获取利益的人,另外一种是不得不参与,守住一个稳定和平发展的底线。因为有了前者,后者就必须出现了。

岩竹(Bernice Li):作为90后,你对香港的未来有什么样的期待?

Karl:我希望香港的社会可以更多元化、更包容。香港目前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在教育中向学生灌输太多社会上的一元价值观导致的。如果大家在思想和价值观上多元化一点的话,不同的人会更容易找到各自的空间。(作者为《中美印象》特约撰稿人)


来源时间:2020/6/10   发布时间:2020/6/10

旧文章ID:21998

梅惠琳:美国的南海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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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惠琳 文 汤杰 编译  来源:中美印象

《中美印象》第247期
     学术界仍在争论,双边关系是建构的还是结构的?如果说是建构的,那么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说是结构的,那么两个巴掌才能拍出声。

双边关系的“本来“或许是结构的,但一国对另一国的成见却一定是建构的。新冠疫情、贸易战、军事行动,环环嵌套,这些都使得南海极容易成为印太地区的萨拉热窝。因此,了解美国的南海战略是必要的。

南海,就是美国对中国形象塑造的重要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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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民间大众传媒而论,美剧如《国务卿女士》、《太空部队》,甚至科幻片《西部世界》,都不忘在南海留下一些冲突的想象。以美国军方行动而论,近来美核潜艇进入南海,侦察机密集巡航南海,6月9日一架运输机经台湾掠向南海。

美国的南海战略到底是什么呢?乔治城大学外交事务学院负责安全研究的助理教授梅惠琳(Oriana Skylar Mastro) 最近在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的网站上刊发了一篇题为《南中国海的军事对抗》的战略报告(Military Confrontation in the South China Sea)。

据梅惠琳 (Oriana Skylar Mastro) 教授的网站介绍,她的研究领域主要包括中国军事与安全政策、亚太安全问题、战争终止和强制外交。梅博士也是美国企业公共政策研究所(AEI)的常驻学者,正在撰写一本关于中国对美国领导地位带来的挑战的新书。同时,作为美国空军预备役军官,她在国防部任高级中国分析专家职务。鉴于她为美国的亚洲战略作出的贡献,梅博士于2016年获得预备役杰出个人之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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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Mastro个人网站

梅教授在这篇南海报告的开篇即认为南海是美国的国家利益所在。原因有三:其一,若中国控制该区域,则美国势力会被逐出印太;其二,美国盟友,如日本、韩国者,依赖于南海的自由航行;其三,东南亚伙伴国依赖于南海的渔业资源。因此,为了维护地区的“和平与稳定”,在应对中国的“咄咄逼人”之际,美国应当早做打算。

作者认为,通过外交与军事战略的结合,美国有三种战略选项:其一,惩罚性威慑(deterrence through the threat of punishment),制裁其公司、孤立其外交、结合同盟,共同限制中国;其二,拒止性威慑(deterrence by denial),与东南亚国家(南海主权声索国)进行安全合作、与地区伙伴国(澳大利亚、法国、英国等同盟)相协调、扩大美军在南海的军事存在;其三,迁就中国(accommodate China’s position),军备控制、削减军事力量、避免冲突。

以上选项,各有利弊。惩罚性威慑虽则缓和,但不大能对中国施加足够的政策影响。拒止性威慑或许更为有效,但需要其他国家的安全协作以达到目的(毕竟,东南亚国家不愿将对华关系置于危险的境地)。迁就中国,可能会维持和平,但这会削弱美国在安全伙伴国眼中的地位,也会助长中国的挑衅态势。

若中国欲依靠武力,那么军事冲突不可避免。于是,作者提出了一些缓解武力冲突的建议:首先,在冲突前,努力劝诫中国回归原状,借用国际组织、拉拢同盟国、部署战略资源,迫使中国收敛;其次,若中国进一步行动,则威慑之,提升东南亚国家的防御能力,甚至帮助东南亚国家占领南海岛屿;再次,美国也可以提升自身在东南亚的军事存在,同时,通过制裁、限制、财产冻结等手段针对中国的涉事官员;最后,一旦冲突爆发,华盛顿也应当保持与北京保持危机沟通机制,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与误判。总之,就是通过提高中国军事行动的代价,来避免冲突的发生。

当然,一味避战,不是美国的行动逻辑。希图避免直接冲突,难以彰显令人信服的战略意志。因此,建立战略威慑,遏制中国在南海的军事行动,提升美国的军事存在,是题中应有之义。

那么,如何规训中国、维护和平、防范冲突呢?报告给出了如下建议:

1.美国在南海的军事行动,应当加快节奏增加军事合作(如澳大利亚、印度、日本、新加坡)、更频繁在争议水域穿行;

2.中国在这片水域的任何挑衅行为,美国应当迅疾回应。哪怕没有事涉盟国,美国也应当果断回应。

3.提升其他声索国的海洋侦察和监控能力。如此可起到有效防御的作用。

4.设计一个能被各方接受的方案,避免冲突升级。通过军事加码,很难让中国屈服。通过军控协议,以控制中国军事能力,或能行之有效。

5.与各方建立一套行为规范准则,让中国签署。北京若不配合,将其踢出国际机制。

6.在南海问题上,指定一位特使。该特使,是美国与东南亚国家相协调的桥梁,是地区利益相关方的链接,应当是总统的私人代表,可以沟通国家安全委员会、国务院以及国防部门。

顺利的话,以上举措,足以威慑中国了。但是,若仍旧不能,那么美国可以采取如下手段:

1.放弃美国的中立立场,帮助声索国,共抗中国。从国内抽调部队,部署在南海国家沿岸。

2.对伙伴国的军事设施,进行军事介入。彰显美国捍卫自由航行的决心与能力。

3.当然,继续与北京保持危机沟通,避免战略误判。

美国最有效的战略,应当是外交倡议和强势威慑的结合。战略的成功有赖于双方的共识,一个自由和开放的南海对美国国家利益至关重要。国会已经取得了一定的进展,2019年通过了南海与东海制裁法案(South China Sea and East China Sea Sanctions Act),但仍旧不足。报告最后的结论是,防止中国获得这些关键水域的控制权,应当置于白宫和国务院议事栏上的首位。

总结:

通过此报告,可略窥美国的南海幻想。“南海是美国的国家利益所在”是立论基础;”自由航行与和平稳定“是战略目标;”对中国威慑“是实现目标的战略手段。威慑的具体建议,无非是政治上拉拢东南亚国家、军事上拉拢同盟国、经济上制裁中国、外交上孤立中国。用”威慑“给中国打造一个笼头,规训与惩戒并用,恐吓与威慑共施。

双边关系,是建构的还是结构的?南海的未来,去向何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南海,America is Watching。

本文为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博士生汤杰编译。

来源时间:2020/6/10   发布时间:2020/6/10

旧文章ID:21996

中印两军新一轮对峙的深层背景

作者:富强的方向  来源:富强的方向

最近,国内媒体的热度题材,能与新冠疫情、美国骚乱和美中关系比肩的事件,就是中印两军五月上旬开始的在阿克赛钦班公湖地区加迈万河谷的对峙了。

要弄清中印两军这一次持续一个月对峙的背景,首先要搞清楚这一地区领土争端的来龙去脉。

我们不妨先看一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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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图的原图,是印度制作的“克什米尔地区现状图”,红线范围就是印度人认为的克什米尔地区以及被控制状态。

这张图传给我们更重要的信息,是体现了印度人对克什米尔区域的认识:

——克什米尔应该只归属印巴两国,没有中国份。

那么,这一地区涉及中国的地方位于哪里呢?

我们再缩小一下地图比例尺,看看更广的领域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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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注意:图中的红线,是新疆到西藏唯一的车行公路——新藏线。

看了这张图,我想读者们也明白了印度几十年来一直试图占领阿克赛钦地区的战略野心了:

——如果占领阿克赛钦地区,就可以掐断西藏与新疆之间的联系。

当然,这张图也直观地说清楚了我国为什么坚定不移地坚持自己的领土主张。

因为,阿克赛钦对于中国的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所以,印度对中国的最大领土诉求就是——阿克赛钦是印度的领土。

而这一地区目前属于中国实际控制。

中印两国在阿克赛钦地区,双方控制现状又是怎样的呢?

请看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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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

红色虚线区域为“争议区域”;

黄色虚线为中方主张线;

黑色虚线为印方主张线。

图中可见,中印边境这一段的共有4个争议区,除了最下面那块最小的被印军控制以外,其余均为我军控制。

而被我军控制的这三块区域,恰恰是印方最强烈的野心诉求。

这是为啥?一旦印度拿到这三块地,特别是阿克赛钦,具有四大意义:

第一,这对于印度与巴基斯坦之间的战争极为有利。如果印度占领了阿克赛钦地区,可以对巴控克什米尔形成居高临下两面夹击的态势(见本文第一图)。

第二,可以掐断中国西藏到新疆唯一的车行通道。有利于印军在中印边境中段(亚东及洞朗方向)、东段(藏南方向)可能发生的战事(见本文第二图)。

第三,可以解除印度的“拉达克之忧”。拉达克可谓中国的曾经故土,曾经属于西藏的一个部分,大部民众均为藏族,信奉藏传佛教。英国殖民印巴期间把拉达克地区划为克什米尔范围,独立后的印度承接了英属印度的衣钵,拉达克变成印度的领土,而拉达克也是整个克什米尔地理环境最好的地区。印度对于这一现实还是心虚的,担心哪一天中国收回这一地区。

在印度内心,只有占领阿克赛钦地区,印度的这一忧虑才会解除。如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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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可以解除印度的“国安之忧”。印度一直担心,中印一旦开战,拉达克方向就是中国进攻印度的主要方向。因为拉达克地区所谓的“河谷”,实际上地形非常开阔,有利于坦克装甲车大部队的机动和部署,一旦中国军队占领收复拉达克以后,就能与阿里地区连为整体,大军南下不足400公里即可到达印度首都新德里。如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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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印军在印控克什米尔地区的国防基础设施建设重点,就在拉达克地区内。

印军不仅在这个地区修建了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机场,还不断修建大量道路,以及大型隧道。

这一次中印两军发生对峙,就是因为印军试图越过实际控制线修建道路引发的。

而我军显然不可能视而不见,因为这会打破平衡,对我方不利,最直接的威胁就是离争议地区不远的新藏交通线。

两国军队会打起来吗?

会“擦枪走火”吗?

作者的回答是:

两军会经常使用棍棒石头拳头飞腿“打群架”,但不会真的大范围开枪开炮,不会升级为战争。

比如这个镜头,前年几乎人尽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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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这一次,两军官兵又打了一场“群架”,打完以后我军士兵又学习1962年的解放军那样,“优待”印军受伤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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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说两军不会真的枪炮相见呢?

理由就是三个:

第一,如果真打起来,正好中了美国的下怀。

美国人一直致力于挑起中印两国之间的战争,总想给莫迪做后盾,可莫迪的智商显然不低于特朗普,不会上特朗普的大当。

至于美国为啥希望并怂恿印度挑事?呵呵,估计能读到这篇文章的读者无人不懂。这就不必赘述了。

第二,中印之争,都不是两国的当务之急。

中国的主要朕略方向在台海南海,印度的最主要战略方向在巴基斯坦。

实际上中印两国在边境上大力进行基础设施建设,一方面就像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一样,需要升级,改善各方面条件,以备不时之需;并需要增强自身的威慑力,争取更多有利条件。

一句话:两国的=都有强烈的领土诉求,但实际上所有的动作都是一种防御态势的表现。

第三,两军边界地带的对峙和友好早已成为常态。

正是由于边界存在争议,一直没有划定,中印两军在边界地区的“越界”与对峙,“动口不动手”、“动手打群架”,几十年早已成为一种常态,对峙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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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两军之间的友好似乎更是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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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们对印军方面时不时总在“找茬”的表现,不要以为那真是印度想和中国打仗,而是国内政治的需要,尤其是印度领导人们的选情需要,决不能表现出惧怕中国的样子;尤其是面对反对党的质疑和批评攻击,执政党方面自然要做出一些像样的硬气表现。

说白了,这都是为了选情忽悠印度老百姓的。

包括一些印度媒体大肆炒作,不仅有经济需求,也有受控于某个政党的原因。

最后我们想一想:

为啥这一场持续了一个月的对峙,两国高层、军方领导和外交部都没用公开谴责对方?没有发表公开讲话或者主张?都不想把事情闹大而已。

因此,对于两军对峙,我们没必要过分解读,过多担忧。

来源时间:2020/6/10   发布时间:2020/6/10

旧文章ID:21993

弗洛伊德遭警“跪杀”两周后 美国国会民主党人公布全面警改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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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美创新文化传媒

  据美国中文网综合报道,国会民主党人周一公布了一项全面的立法方案,以打击警察暴行和种族不公正现象。在两周前,明州非裔弗洛伊德(George Floyd)遭遇明尼阿波利斯前警员“跪杀”,在拘留所去世,引发了全国范围内的抗议活动。

  根据NBC新闻获得的法案摘要以及一位民主党助手的说法,该法案被称为《警务公正法》,将禁止弗洛伊德案中使用的锁喉战术,以及禁止肯塔基州泰勒(Breonna Taylor)一案中缉毒警所使用“免敲门”逮捕令。

  根据5页的法案摘要,该立法还要求地方警察部门将有关使用武力的数据发送给联邦政府,并制定一项拨款计划,允许州总检察长成立一个独立程序来调查不当行为或过度使用武力。此外,该法案废除被称为有条件豁免的法律原则,该原则保护警察免受民事诉讼。

  国会非裔核心小组主席巴斯(Karen Bass)周日告诉CNN:“现在是许多警察部门的文化要改变的时候了。”

  她补充说,希望在过去两周中全美各地的大规模和平抗议浪潮会增加议员采取行动的压力。

  巴斯补充说:“我们正处于我们国家的关键时刻,人们所表现出的热情。将为我们作出变革的动力奠定基础。”

  据了解,周一公布的法案还要求制定一项警员培训计划,涵盖种族偏见和干预义务,将要求警员在万不得已时才使用致命武力并使用减轻紧张局势的技巧。这项措施还将建立一个针对警察的不当行为投诉和纪律处分的联邦登记处。

  与此同时,穿制服的联邦警察也被要求佩戴人体摄像机,戴标记的联邦警车也须配备仪表盘摄像机。法案还将限制向国家和地方警察部门转让军事级设备。

  众议院议长佩洛西(Nancy Pelosi),参议院少数党领袖舒默(Chuck Schumer)和参议员贺锦丽(Kamala Harris)以及巴斯于周一早上宣布了警改法案。在发布会之前,国会民主党人为弗洛伊德举行了8分46秒的默哀,这是警察“跪杀”弗洛伊德所用的时间。

  佩洛西在发布会上说:“乔治·弗洛伊德的不幸使美国经历了一阵民族痛苦,我们今日为被警察暴行杀死的非裔默哀。这一时刻的民族痛苦正在转变为一场全国性的运动,来自全美各地的美国人和平抗议要求制止不公正。今天,在国会寻求正义与制订的政策与那些为正义而战并采取行动的人在一起。”

  目前尚不清楚该提案是否会得到控制参院的共和党人的支持。这项措施要成为法律,将需要他们的支持以及共和党总统川普的支持。

  弗洛伊德之死激起了人们的愤怒和新的改革呼吁。其中,明尼阿波利斯市议会的9名成员周日在社区集会上宣布,该市发生弗洛伊德案后,他们支持撤回拨款,解散该市警察局,这一人数已足够达成多数优势。但国会周一公布的法案并未减少警察的预算。参议院民主党助手称,该立法也不会为警察部门提供新资金以实施拟议的改革。

  这项法案是由巴斯,众院司法委员会主席纳德勒(Jerry Nadler),参议员贺锦丽和参议员布克(Cory Booker)共同起草的。贺锦丽是前副总统拜登竞选搭档的热门人选。

来源时间:2020/6/9   发布时间:202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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遐思客:全球化视角下的中美关系

作者:遐思客  来源:美国华人

正当人们为永远摆脱冷战时期两强争霸的危险而庆幸不已之际,大国之间的争斗阴云又一次笼罩在世人的头顶。如果说,美苏争霸可能释放的恶魔是核战争;那么,中美对抗可能造成的残局是经济崩溃和生态灾难。诚然,中美两国间的摩擦由来已久,早已不是新闻。但是,新冠病毒流行爆发后形成的中美对抗,正以其深度,广度,和心理冲击力度,震撼着人们的心灵承受底线。面对如此可怕的局面,人们自然会问,中美关系走进困局的症结何在?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学理上的分析梳理是关键所在。我们首先必须看到,中美关系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是世界局势的一个组成部分。在经济全球化行进若干年后的今天,尤其如此。所以,我们对中美关系的考察,就必须从中美两国的外交战略和世界历史的大趋势开始。有了对全局的深刻认识,我们才能体察中美关系变局的实质。

美国当代外交战略

从威尔逊(Woodrow Wilson)到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美国政治精英阶层形成了一整套以宪政体制和市场经济为核心理念的外交战略。从杜鲁门到奥巴马,美国几十年来历届总统的外交政策大体都没有越出这个战略框架。这个外交战略的目标,是建立一个美国主导,盟国辅助,外围国家跟从的国际体系,以维护世界和平,贸易公正,金融稳定,经济繁荣,科技进步,并持续推动各国向宪政体制过渡。从手段上说,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有几个不同层面的组织机制。军事层面,美国以本国强大的军事力量为威慑机制,以北约,美日同盟,美澳新同盟为国际军事组织力量,形成军事干预的国际合法性。政治层面,以联合国及其安全理事会为代表的政治组织形成国际讲坛,为贯彻美国主导的国际政治意志提供最大程度的合法性。而以欧盟为代表的区域性政治组织则成为维护国际体系的堡垒。在经济层面,以关贸总协定/世贸组织,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为核心机构,确定国际经济行为的准则和运行机制,保证世界经济的健康发展。奥巴马时期美国主导建立的TPP(Trans Pacific Partnership)和谈判中的TTIP(Transatlantic Trade and Investment Partnership),是美国精英阶层试图在新形势下升级国际体系的努力。至于这个外交战略的业绩,可以从欧洲到亚太地区的和平发展成就中窥见一斑。

在外交战略和国际体系的思考中,美国学术界和外交界一直有所谓理想主义(Idealism)和现实主义(Realism)的辩论。外交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基辛格(Henry Alfred Kissinger)对威尔逊的国际大同理想主义多有批评。但是,如果我们认真考察外交现实主义的理念和实践,就不难发现,基辛格这样的外交现实主义者所挑战和批评的,是威尔逊这些理想主义者的战术主张,而并非他们的战略观念。为二战后威尔逊-罗斯福国际体系做出等价贡献的罗斯福,就没有受到外交现实主义者的强烈非难,尽管罗斯福的外交战略理念师从威尔逊。就是说,到奥巴马为止的美国总统,无人背离美国二战后形成的当代外交战略。

中国当代外交战略

中国在改革开放事业中的外交战略主旨,就是尽力创造并维护一个和平的国际环境,为中国的改革开放设立便利条件,同时努力与欧美日等发达国家扩大交往,以获得中国急需的资金,技术,和体制改革知识。如果要用一句最简单的话来概括中国的外交战略主旨,那就是尽快融入国际社会。

近十年来,这种曾经为国际社会赞赏的战略似乎开始模糊了。一方面,国际社会越来越多的成员担忧,中国的外交战略似乎有改变的意向 。这个二战后国际体系的第二大受益国,好像不再满足于单纯接受已有的国际组织机构和规则,不再欣喜于自己在国际体系中的位置和利益,等等。另一方面,从学术界到政界,再到民间社交媒体,越来越多的国人成了热情有加的国际体系修正主义者,甚至是革命倡导者。他们认为,把中国束缚在二战后国际体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中国不能仅仅是现有体系的被动受益者,中国要参与规则制定和修改,要成为理念的贡献者。隐约之中,一个独立于美国主导体系之外的新型国际体系呼之欲出。特别令人瞩目的是,中国学术界和政界的所谓温和派,也只是在战术层面质疑激进的修正主义者和革命者,主张中美可以和平共处,中国不必以激进甚或革命的方式推动国际变革,太平洋之大,容得下中美两国。几乎没有人从战略层面质疑一下,抛弃或根本改变美国主导国际体系这种想法,对世界会构成怎样的威胁;对中国人民的切身利益,又会有怎样的危害。

本来,提出对二战后国际体系的质疑,本身无可厚非。美国主导的体系从来就不是完美的。问题是,国际社会,尤其是执国际体系领导权的美国,对坐二望一的国家产生疑虑,是正常的。中国学术界主流和政界似乎没有以理念,政策和行动向国际社会解释清楚,中国期望的国际体系的形式和内容是什么样的。国际社会希望知道,改革开放初期"融入国际社会"的承诺,是否仍然是中国的既定外交国策。如果认为美国主导的军事安全体系应当废除,那么中国希望建立什么样的军事安全体系;如果认为世贸组织不公正,那么中国主张建立什么样的国际贸易体系;如果认为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维系的金融体系成效不彰,那么中国想建立什么样的国际金融体系;如果觉得联合国这个机构效力不够,那么中国试图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际政治机构,等等。仅仅批判美国的政策,而没有一整套的对新的国际体系的构想和承诺,无助于消除国际社会对大国崛起的疑虑。事实上,中国的一些政策行为和对国际承诺的履行意志,已经并将继续构筑国际社会对中国外交战略的正面或反面的估价。国际社会在焦虑中等待中国学界和政界对外交战略的定义。

福山理论的国际关系意义

福山为代表的理念把人类社会最终的归宿定义为"普遍性同质国家"(universal homogeneous state)。这个最终的社会形态将是一个以法律系统认可和保障个体普遍权利的自由国度,是一个以受治理者的首肯为前提的民主国度。这样一个国度之所以会成为历史的归宿,是因为其体系内不再存在无法自行调和的内在矛盾(Internal contradiction)。所以,事件仍然会在社会的发展行程中发生,但是以打破现存社会体系为目标的政治,经济,社会革命不会再发生了。换言之,福山所定义的历史归宿是指人们所经历过的“大革命”到达了终点,而社会历史进程没有终结。

从国际关系的角度看这一历史理论的意义,一个符合逻辑的结论是,人类历史发展在最终的理念上,是单线索的。以宪政体制和市场经济为特征的西方现代文明,终将史诗般地唱响在整个世界。欧盟的实践为各国解决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冲突,确立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榜样。就是说,当某一地区的国家在体制上逐渐趋同,成为普遍性同质国家时,欧盟模式就可以实现。即使实行欧盟模式的条件在某一地区还不成熟,欧洲共同体和欧洲煤钢联营的模式仍然可以借鉴,以创造向欧盟模式过渡的条件。

以福山历史理论考察,美国当代外交战略目标与福山的理念是一致的。就实践而论,没有马歇尔计划的实施和美国一贯的支持维护,欧洲煤钢联营,欧洲共同体,和欧洲联盟都是无法想象和实现的。欧洲的一体化是美国当代外交战略的一个成功典范。以欧盟目前遇到的问题质疑其合理性的人不妨设想一下,假如没有欧洲一体化,现在的欧洲会是什么景象?恐怕早就发生过几场威胁人类生存的战争了。所以说,在战略层面,欧盟代表国际社会融和的大方向;在战术层面,欧盟有许多方针政策需要改革和调整。

外交战略眼光,就在于以动态的长远透视力,看到历史发展的合理目标,并以此为基点,推动国际社会向这个目标行进。相对而言,那种以静态眼光看待国际关系现状,把现状基础上的理念当作固态的地缘政治观和文明冲突论,只能囿于战术层面的思考,缺乏战略前瞻性。以此观察,国际体系和历史最终归宿这种前瞻性极强的战略观念,由具有深厚学术背景的威尔逊和福山提出,就不奇怪了。如果说,学者兼政治家的威尔逊提出的国际体系理念,引导了二十世纪百年来美国外交战略的发展和国际社会的整和;那么,作为学者的福山提出的世界史理论,将启发二十一世纪百年中美外交战略的成型和国际秩序的重组。

外交领域的特朗普主义

威尔逊-罗斯福国际体系在二战结束后成型。如果把此后到奥巴马为止的外交政策变化,做成一张统计学意义的正态分布图,我们会看到变点基本聚集在外交政策均值的一个标准偏差线(Standard Deviation)周围,波动不大。原因不难找到。从杜鲁门到奥巴马,美国总统们在外交政策上没有战略区别,只有战术变化。

2016年美国大选给了世人一个诧异。上面那张外交政策变化正态分布图出现了一个惊人的极端奇异点(Outlier),远远偏离图中美国外交政策变化均值左右的三个标准偏差线以外。这个极端奇异点就是特朗普主义的出轨理念和政策。它的出轨之处在于,把美国当代外交战略中的核心理念,由国际主义(Globalism)转变成了国家/民族主义(Nationalism)。

2019年4月20日,曾经担任特朗普政府国家安全委员会助理的迈克尔·安东(Michael Anton),以圈内人身份,在美国《外交政策》杂志(Foreign Policy)上发表文章,阐述特朗普外交战略的理念。文章的题目就叫"特朗普主义"。

在这篇宣言式的文章里,安东毫无掩饰地表达了对《外交政策》的传统读者群(学术界和外交界精英)的不屑,强调特朗普既非传统现实主义者,也非自由派国际主义者。安东很清楚,传统精英都在不同程度上继承了威尔逊和罗斯福的国际观。特朗普主义的实质则恰好相反,其基调是国家主义/民族主义。对此最无歧义的说明,是特朗普本人2017年在联合国大会上的演讲,和同年在越南岘港市APEC年会CEO高峰会上外交政策发言。在这两个场合,特朗普强调了家园的感觉,欢呼伟大的民族国家重新觉醒。在安东眼里,这样的民族觉醒和国家主权重建,符合人类天性,必然打碎现有的国际体系,冲破其束缚,阻断全球化的进程。所以,特朗普有充分理由与法国的勒庞(Le Pen),意大利的萨尔維尼(Matteo Salvini),波兰的卡钦斯基(Jarosław Kaczyński),匈牙利的奥班(Viktor Orbán),巴西的博索纳罗(Jair Bolsonaro),和英国的约翰逊(Boris Johnson)那种民粹式民族主义者站在一起,并引为同道。这种民粹式民族主义在当今国际观上的意义,用以色列右翼思想家哈佐尼(Yoram Hazony)的话说,就是以民族化为特征的民族主义对抗全球化必然导致的帝国主义。就方向和结局来说,安东把民族主义浪潮的四处泛滥称作国际秩序的正常化。

特朗普外交的个人利益枢轴

如果特朗普外交驱动力主要来自民粹式民族主义的理念,那不管他的理念是多么脱轨的奇异点,他本人在政届的反常度还不算太过。问题是,特朗普外交另有一个驱动枢轴:他的个人利益。对于特朗普来说,民粹式民族主义理念起的是旗号的作用,把40%左右的选民绑在疯狂疾驰的特朗普战车上。金钱和财富才是这位依赖法律灰色地带巧取毫夺的商界玩家之最爱。为了个人和家族财富的积累,他可以置美国国际体系的核心利益(欧盟,北约,美日同盟等)于不顾,和执意打破这个国际体系的北极熊密谋协议。那张外交政策正态分布图出现的奇异点之所以如此夸张地远离均值几个标准偏差线以外,正是因为特朗普的个人利益驱动枢轴与美国国际体系核心价值背道而驰。

正如普莱斯(Ned Price)2020年5月1日在《外交政策》杂志上撰文所指出的那样,尽管特朗普外交在表面上显得杂乱无章,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不可预见;对于一个诚实的观察者来说,特朗普的言行恰恰暴露出危险的可预见性:他的个人利益无时不刻地在推动他的决策。比如,他自己发动贸易战,然后试图以贸易协议在选战中作为政绩。为了这个政绩,他可以置白宫顾问们有关新冠病毒疫情的警告于不顾。

中美关系的几个考察层面

讨论至此,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中美关系涉及的几个复杂的不同层面,绝非单纯的第一和第二的排行关系可以解释。中美两国的政界和学界人士首先需要阐明,二战后形成的国际体系是否需要维护和改进。如果需要维护,那么美国的主导地位是否应该受到挑战。如果需要改进,那么TPP是否代表改进的方向?如果这个体系不再合乎现实,那么用什么样的体系来取代它?这是关系到国际社会前进方向的哲理性问题。人类是否应当携手共奔同一个方向?希望中美两国有关人士可以重温"中美国" (Chimerica) 这个概念的意涵 (参见Niall Ferguson, "Niall Ferguson Says U.S.-China Cooperation Is Critical to Global Economic Health”, Washington Post, November 17. 2008)。

其次,中美两国政界和学界都需要思考,地缘政治观念以及与之相连的文明冲突论,在科技推动下的全球化浪潮中,还有多大的意义。如果地缘政治观念在新形势下失去了以往在哲理层面的份量,那就要减轻乃至消除它在外交战略中的地位。

再次,哲理概念和战略观念确立后,中美两国政界和学界都要界定战术层面言行的限度,不能让战术层面的操作扰乱战略的方向。

最后,美国学界人士和中国政学届人士,需要厘清美国正常外交战略走向和反常外交突击之间的区别。重点在于,不要把特朗普外交等同于美国外交。

下面,就这几个涉及到中美关系走向的问题做具体分析。

二战后国际体系需要维护和改良

福山所述历史最终归宿论中世界单线索进步的观点,在欧盟的实践中得到了最好的证明。在美国的强力支持下,欧洲战后大体上的和平,繁荣,进步,和公正,与二十世纪前半期的战乱和萧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欧洲大陆国家坚持欧盟路线,说明了这条路线在欧洲之深入人心。另一个例证是亚太地区。美日,美韩,美澳新等条约维护了亚太地区的和平,为这个地区的国家参与并融入战后国际体系创造了条件。日本,韩国等国家和地区的迅速崛起,为福山的历史观画面添上了浓重的一笔。而后,中国大陆在经济层面参与国际大循环,成为国际体系的成员。中国的经济腾飞,为世界向历史终点发展写下了极为重要而又成功的篇章,也为福山理论留下了无限的遐想空间。如果中国全方位融入国际体系,那么历史最终归宿的交响乐就将奏响最后的乐章了。国际社会之所以对中国全面融入国际体系寄予重大期待,一是因为这个体系代表着人类大同的唯一方向,二是因为中国在国际社会的巨大权重。没有中国的全面加入,历史归宿的最后篇章无法起笔。

二战后国际体系的最大优点是,它的内部凝聚力来自理念的一致和利益的趋同,而不是领导国的霸权。罗斯福在二战后期就已经意识到,帝国主义式的霸权已经过时。美国领导地位依赖的是利益均沾原则和软实力效应。若论利用美国退出国际体系领导地位的机会谋求独立发展,德国和日本最有理由这样做。它们都在二战时遭受过美国的沉重军事打击,都是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中接受领导的成员国。但是它们根本就没有脱离这个国际体系的心思。它们以国际体系临时召集人的身份,虚位以待美国的王者回归。德日两国2017年以来对这个国际体系的勉力维护,是对美国正常领导力的最佳肯定。

安东和哈佐尼所说全球化融合必然导致专制帝国主义的论点,无法解释欧盟的事实。欧盟是全球化的重大步骤,它是民主的,又是反帝国主义的。

无庸讳言,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有缺点,需要改良。奥巴马提出并实施的TPP正是改进这个国际体系的努力。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拜登已经明确表示,如果当选,会考虑重新加入TPP。TTIP的谈判肯定会重启。TPP和TTIP的运行,会以亚太和欧盟的集体力量强化美国对升级版国际体系的主导权。

中国政界和学界需要未雨绸缪,做好预案,谋定自己在未来国际体系中的位置。中国不同层次的人士曾在各种场合表示,中国无意挑战美国在国际体系中的领导地位。最近,中国的高层领导人表达了对TPP的正面态度和兴趣。如果这是一项既定国策,中国政界和学界就应该进一步规划,哪些未竟改革之业需要推进,以取信于整个国际社会。毕竟,中国对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的需求程度,比之加入世贸组织谈判之时并未降低。

地缘政治和文明冲突观念之谬

地缘政治观曾经是国际关系理论中的显学,在政界和学界都有大批拥趸。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在冷战后提出的文明冲突论,实质上是地缘政治观的改编版。文明冲突论把地缘政治观中的基本政治单位,国家,改变成了文明。在许多具体例证中,文明和国家是可以互用的,如中国和日本的例证。

福山历史归宿理论的提出和欧盟实践的成功,使得地缘政治观失去了外交思考中的战略性地位。因为人类的出路在于欧盟启示的大同方向,地缘政治观不再具有战略指导意义,不能再向有关人士提供长远眼光的政策启示。在新冠病毒肆虐世间后的今天,地缘政治观的局限性愈加明显。在全球交通前所未有地方便的今日世界,任何一地的传染病爆发,都具有全球大流行的潜在可能,都需要全球动员应对。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这句话,现在不可否认地具有全球意味了。地缘政治观的价值,充其量也就是在战术层面对局部的国际局势有短期的考量意义。

作为国际体系的领袖国,美国政界和学界人士,应该首先全盘放弃外交战略思维中的地缘政治观,以世界一体化为国际战略的根本方针,朝世界的欧盟化方向努力。

中国政界和学界人士,也应当抛弃地缘政治观。如果在国际体系中与美国的合作符合中国的根本利益,也符合人类生存的长远利益,有什么理由需要去挑战在创新和领导能力方面鹤立鸡群的领袖国度呢?

外交战术层面的限度

在国际战略的哲理概念(走向历史最终归宿)和外交战略观念(推进欧盟模式的一体化)确定后,中美两国在战术层面的考量就必须设定限度。战术层面的交锋和谈判,必须在哲理旗帜和战略高度引导下展开,不能越出根本理念和伤害最高战略。只要对理念的最终实现和战略的最后落实有利,战术上的妥协和让步实质上是双赢。

美国方面不要追求一步到位。如若能向战略目标靠近一尺,不够完美的协议是可以接受的。推动两国朝着共同认可的方向行进,原本就不可能没有挫折。此外,随着中国国家实力的壮大,盟国对于美国的重要性更加突出了。美国需要欧洲和亚太地区的盟国认同美国倡导的方向,共同承担战术层面各项措施的实施。

中国方面应当避免战术考量战略化。中国政界和学界必须明了,像5G,贸易协议,南海这样的议题,对于中国来说,属于外交战术层面的考量,不能把它们上升到国家追求的最高战略层面议题。中国的外交战略目标,是完全融入国际社会大家庭,成为国际体系的完整成员。如果战术层面的议题被国际社会质疑为有损国际体系的总目标,那就应当被视为与中国的外交战略相违背,需用加以调整。把战术层面的议题当作国家外交战略目标来追求,中国自身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国际体系也会跟着受害。

美国正常外交战略走向和反常外交突击

如前所述,以"特朗普主义"为标签的外交战略,大大越出了二战后美国外交战略的几个标准偏差线,成了一个孤立在外的奇异点。不过,这个外交战略观念,还不算是他个人的特征。像布坎南(Patrick Joseph Buchanan)和班农(Stephen Kevin Bannon)这样的极端保守派人物都在鼓动民粹式的民族主义。就是说,特朗普在这里的奇异点还算是理念上的,而且并不算孤单。特朗普具有绝对个人特征的奇异点,是他的个人利益枢轴在外交领域的作用。这种个人利益枢轴使得他的外交行为充满离奇古怪的不可预测性,霍格华茲魔法与巫术学院(Hogwarts School of Witchcraft and Wizardry)般危险而恐怖。

相当多中国政界,学界和商界的人士认为,特朗普为个人利益枢轴驱动的特性,使得他在外交上容易应对,只需向他个人及其家族输出利益就可以得到中国需要的一切。这是十分错误且具有危害性的想法。首先,美国总统以个人利益枢轴驱动外交行为,不仅损害美国的利益,也损害国际体系的利益。作为国际体系的半成员,中国的现实利益和长远利益都和国际体系一起受到损害。其次,国家的战略利益是稳定的,而个人的利益是随时变动的,因而是极不牢靠的。此时此刻,特朗普需要贸易协定为选举服务,可以掩盖中美在疫情问题上的分歧;彼时彼刻,他可以为了转移国内视线,夸大和扭曲中美在疫情问题上的分歧。今日此国给予他家族商标特权,被视作上好利益,赢得他的外交政策倾斜;明日他国给予他的公司经营特权,被视作更好的利益,就可以赢得他的外交政策转向。这种利用个人利益在外交领域展开竞争的短促突击行为,导致国际体系内寻求长远利益的国家永远是失败者。体制内的人岂能以破坏体制来获取利益?

与特朗普相反,民主党强调美国价值观的外交战略具有清晰的可预见性。虽然美国价值观可能在外交交涉中引发碰撞,可是这种价值观的诉求一以贯之,经久不变,可能造成外交摩擦的领域,性质和程度,都可以由外交对手预先谋划对策。撇开外交战略的价值意味,单单就可预见性而言,民主党代表的正常美国外交战略对国际体系的负面作用,比之特朗普的反常外交战略,应该说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所以,中美两国的政界和学界人士,都必须认清一个重大事实,美国当前的外交战略处于反常状态。在思考和应对两国间外交事物时,两国的专业人士需要认真甄别所面临的事情,区别美国正常外交战略衍生的战术性议题,和特朗普反常外交滋生的事情。有时,这种议题和事情会混淆在一起,增加外交交涉的难度。

美国学界人士需要谴责特朗普的个人利益枢轴,揭示特朗普外交的恶劣性。美国外交界专业人士,应当尽个人所能,把特朗普外交的破坏性减低到最少限度,苦撑待变。

中国政界和学界人士,在认清国际体系的意义和世界历史大趋势的前提下,应该以欧盟国家和日本为榜样,首先办好自己的事情,避免授居心叵测者以柄。谋定而后,尽力避免和蓄意挑事者发生正面冲突,在外交交涉中虚与周旋,耐心等待美国外交战略回归正常轨道,再从长计议两个大国的关系。

"中美国"

从"中美国"的概念出发,特此改编王勃所作《滕王阁序》中的名句以远眺世界未来:星宿与海雕齐飞,平水共北天一色。苍龙七宿与白头海雕相伴齐舞之时,就是太平洋和北半球共享繁荣之日。

作为现行国际体系领袖的美国,和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都充分享受了这个国际体系给世人带来的无尽益处,也都对这个国际体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两国政界和学界的大部分人士都意识到,中美两国和平与合作则互利,纷争与对峙则共伤。但是,并非所有的人士都领悟到,中美之和与合,有一个必不可少的前提,那就是两国人士必须就国际体系和世界发展大势有基本的共识。这个共识关系到国际体系的性质和世界的走向。在没有了共同对手的情况下,这个共识的意义是构筑两国的共同利益。有了这个共识,"中美国"的美好愿望是可以企及的。这个共识的基本出发点是,以融入国际社会为主旨的中国外交战略,和美国二战后的外交战略是可以高度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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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初稿得到志同道合的亲友们的审阅,特此由衷鸣谢!

✎作者简介

遐思客,曾专攻历史学,获历史学学士,思想史硕士(中国),美国外交史博士学位(美国)。现在从事IT工作,业余时间喜好阅读文史哲书籍和思考历史问题。

来源时间:2020/6/9   发布时间:202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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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译员训练班:崔天凯的那些同学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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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鲍安琪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2020年第20期,总第950期

联合国译员训练班:新中国第一代同传译员的诞生

上世纪80年代初,联合国翻译司中文处占据了纽约联合国总部大楼的整个23楼。

崔天凯、何亚非、郎胜铄和刘军是这个“中国城”里的四个年轻译员。何亚非(后曾担任国侨办副主任)翻译速度快,被称为“快手”,崔天凯(现为中国驻美大使)则长于对词句的推敲,两人的字都很好看。

郎胜铄等都是从设于北京外国语学院的联合国译员训练班毕业后,分配来纽约工作的。

中国重返联合国、特别是1973年中文从联合国的官方语言提升为大会和安理会的工作语言以来,中文翻译人才的紧缺一下凸显出来。在那之前,国民党当局的联合国代表发言一般都用英文,中文同声传译形同虚设,联合国文件也用不着都翻译成中文。现在,北京方面要求“无论何时何地,他们参加的每一个委员会”都要有中文翻译。而出色的同声传译人员,特别是在中文方面,“就像音乐会小提琴手一样稀少”。

于是,合作开办联合国译员班,就成为这一青黄不接时期中国政府和联合国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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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第一期联合国译训班毕业合影。刘军(一排左一)、郎胜铄(一排右二)、何亚非(一排右三)、周育强(三排左三)、崔天凯(三排右六)、蒋保忠(三排右三)、刘结一(四排左一)、施晓菁(四排右六)与张载梁(二排右一)、董黎(四排左三)等老师在一起。图/受访者提供

十年筹备

1971年10月,中国恢复了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11月,何理良作为代表团成员,随丈夫、首任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黄华来到纽约。她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当时中国代表团急需来自大陆的译员以更好地传达中方的意思。

这个工作落到了北京外国语学院的头上。1972年,外交部给北外转来一份文件,是联合国与苏联政府签订的在莫斯科合作举办联合国译员训练班的协议。

北外英语系副主任张载梁研究了那份协议。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协议提出,联合国每年给莫斯科语言学院拨款近30万美元,但要检查、监督培训班的工作。当时还在“文革”中,大家担心被批成“卖国主义”,所以顾虑还是比较多。

1973年,联合国助理秘书长格拉布携夫人专程来华,与外交部国际司和北外代表商谈举办译训班事宜。北外教务处副处长张中载参加了这次会谈。会谈比较顺利,双方达成了口头协议。

张中载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邓小平复出后批准了这一项目,筹备工作随即展开。但随着邓小平再次被打倒,筹备工作也搁浅了。

1978年5月25日下午,联合国副秘书长戴维逊来访,同外交部国际司副司长冀朝铸等在北京饭店举行了会谈,敲定了开办译训班的细节。

后来曾任驻美大使的李道豫当时在外交部国际司任职。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当时中国政府有一个明显意图:中国交了高额的联合国会费,应该有成比例的国际公务员在联合国工作,但是却派不出来。无论是做翻译还是其他行政工作,都要具备外语能力。

1978年10月,北京外国语学院院长刘柯前往纽约,与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一起与联合国人事司、翻译司谈判,并达成协议。12月,《联合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训练中文笔译和口译的方案》在联合国行政和预算问题咨询委员会获得通过。根据这个方案,联合国将提供价值75000美元的电教设备,并为每名学员提供6000美元费用,学员人数每期不超过25人。

过三关的招生

1979年3月底,国务院下达了关于译员班招生的红头文件。

招生工作在北京、上海、广州、南京、天津和杭州展开。北外英文系教师周育强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吴江教师进修学院的英语老师蒋保忠则是从《解放日报》上看到招生消息的。

536人参加了4月29日举行的预试,227人通过,进入了5月下旬在北京、上海、广州举行的初试。

初试的英译中考题来自英国《经济学人》杂志中的一篇文章,考生必须知道其中的“north”和“south”是指代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中文考题包括古文和成语等,比如问“汗流浃背”的“浃”是什么意思。

周育强对一道国际政治题印象深刻:举例说明“二战”期间同盟国内部两条路线的斗争。他说,这是指在开辟第二战场问题上苏联和美英之间的矛盾和斗争,但他的一个参加考试的同事却以为这是指苏共党内两条路线之间的斗争。

7月,复试在北京国际俱乐部举行,到这一轮时只剩下43人。

复试也即联合国译训班的入学考试。考官共14人,联合国方面的7人包括联合国人事司司长韦伯、翻译司司长塞斯派克、翻译司中文处处长汤兴伯、会议服务司口译处中文组组长范家桢,中方的7人则来自外交部和北外,张中载和张载梁均在其中。考题由联合国官员带来,考生按顺序单独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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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结一(前排左二)、施晓菁(后排左一)、周育强(后排左四)等口译学员在语音室上课。图/受访者提供

张中载注意到,联合国考官关注的不仅是应试者的英语水平,还有考生的举止、谈吐、风度。有一名考生英语流利,题答得也好,中方考官原以为他能顺利过关,但联合国官员在评议中首先发言,用了“unpleasant personality”(“举止让人不快”)、“affected”(“做作”)来评价他的表现,一致否决了他的入学资格。张中载说,在“文革”时期,所谓的风度往往与“资产阶级作风”联系在一起,被弃之若敝屣,也许这位考生至今也不太明白他为何未被录取。

考试结束后联合国官员纷纷表示,大部分考生的英语水平是好的,超出他们原来的想象。人事司司长韦伯建议,鉴于考生水平较高,可否将学习时间由原定的一年半改为一年。但中方还是坚持了原议,因为这样能有一定的回旋余地,保证打响第一炮。

考官团认为来自北外的邵文光和李青原表现最为出色。邵文光是外交部国际条法司司长邵天任之子,从小得专家指点英语发音,李青原1977年曾去英国留学。范家桢告诉中方,近期口译处中文组有几位译员将退休,建议国内派人补上空缺,以免台湾方面的人插进来。外交部和联合国方商量,决定让邵文光和李青原不参加培训,于1979年9月直接去纽约联合国总部。他们边干边学,通过专业考试后被正式聘用。

最终录取正式学员25名,口译10人,笔译15人。年纪最大的唐荣华39岁,年纪最小的刘结一22岁。

英文像一列火车,中文像一把折扇

1979年9月10日,第一期联合国译员训练班举行了开学典礼。张载梁担任译训班主任。

训练班课程分为通识和术语课、语言课、翻译课。起初办学条件非常简陋,从英语系借了两间教室,从西班牙语系借了一间,还不在一个地方。

第一学期重在笔译。教学时使用的材料以联合国的会议记录、报告为主。里面涉及许多专门用词、写法,这些“套路”都需要学习和熟悉。

来自明尼苏达大学的美籍华裔女教授刘君若讲《圣经》,还组织大家把圣经故事表演出来,令不少同学至今印象深刻。

张载梁给笔译班上报刊阅读课。《经济学人》是最常用到的外刊。蒋保忠回忆,当时北外的老师们普遍觉得《经济学人》的文章表达严谨,内容精炼,值得模仿。

笔译学员要熟悉各种类型的联合国文件。每周至少要翻译三篇文章,一篇由教师批改并在课上分析,另两篇由学员对照标准译文自己修改。

班上有时会有seminar(研讨会),就时事新闻议题进行讨论。蒋保忠记得,崔天凯看杂志、翻报纸都很快,seminar常常准备得很充分,发言时总是自信地侃侃而谈。

教笔译课的钟述孔曾在外交部任职。施晓菁回忆,他在中英文句法结构比较的第一课中,把英文句子描述成一列火车,主句像前面的火车头,一个个从句和其他句子成分像后面的车厢,通过连词依次连在后面;中文句子则像一把折扇,所有成分围绕中心意思展开,通过意义的直接连接组织起来。这一形象的比喻让施晓菁加深了对这两种语言的表达形式及其背后的文化差别的理解,令她至今难忘。

对于北外来说,开设同声传译课也是从零起步。张载梁回忆,以前在国内只有交传,即翻译站在说话者旁边,说话人说一句,翻译说一句。

视译是通向同声传译的准备训练。因为一般人的自然习惯是停下来听对方讲话,再利用停顿时间进行翻译,这就会造成延误,同传译者必须要克服这种心理障碍。这就需要通过训练,学会适当地分配注意力,形成同时听、译、说的习惯。

整整一个学期,张载梁每次上课的前十分钟只让学员练习数字。他1974年曾出国参加过第十八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的临时同传工作,发现同传十分困难,尤其在数字上,中文以万为单位,英文以千为单位,较难换算。

1979年底,联合国提供的设备运到,新语音试验室建成。第二学期开始,口译班的学员每人发了一台双声道录音机。有了语音室后,培训班每周组织学生看一到两部原版电影。

董黎1980年从北外英语系毕业,分配到译训班专门成立的资料部门工作。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联合国会不定期寄来资料。寄的材料有纸质文件和磁带完全配套的,这种是最好的。有时仅有磁带,董黎需要听出是哪个会议,在磁带盒上标出时间、发言人、内容等后进行分类。除了美、英、加等英语国家,资料中还要有印度、巴基斯坦等国代表的英语发言。

中译英的听力材料,则是从《人民日报》等报刊上选取长短合适、契合当时焦点的报道或国家领导人讲话,请同学或老师朗读后录音,尤其要请有四川、江浙沪、河南、山东、广东等地口音的人来读。

几年下来,资料部门的高柜中逐渐收集起成百上千盘磁带,学生可以自由借用。董黎回忆,第一期学生借磁带非常频繁。

训练班学员在学习期间的生活待遇,国家正式职工由原单位照发原工资,在校生按研究生待遇。

来自上海考区的蒋保忠住的是三人间,宿舍位于一楼,同屋是上海师范大学的研究生崔天凯和张文扬。笔译班的蒋保忠和崔天凯不用熬夜,一般晚间十点左右就休息了,但口译班的张文扬看上去总是很辛苦,常常半夜还在宿舍门口“念念有辞”。

根据和联合国达成的协议,中方要负责修建一栋面积5000平方米的电教大楼。国家计委主任余秋里批准向北外拨款178万元。项目被列入1980年度专项建筑计划,由解放军工程兵部队施工,1983年落成。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向北京外国语学院提供了65万美元的援助,其中35万美元用于第一期培训,30万美元用于购置电教设备。当时外汇在国内十分紧缺,北外正是使用了这笔外汇,从挪威和日本购买了当时最先进的电教设备。

联合国里的中文译员

1981年1月,联合国副秘书长拉特里奇亲自前来,主持了第一次联合国中文译员的录用考试。

同声传译的录用考试类似体操比赛打分。来自联合国、外交部、北外的七位考官组成考试委员会,每人一张打分表,分为忠实、完整、机智、语言等几项。及格线被定为70分,但绝大部分考生都取得了80分以上的好成绩。

最后,25人均被录用。口译班10人中,4人分到纽约联合国总部,6人分到日内瓦办事处。笔译班15人,10人去往纽约,4人去往日内瓦,1人去往内罗毕。

在联合国工作,身份为“国际公务员”,发放联合国工作人员护照,同时也是国家派出的涉外人员,必须遵守《外交人员守则》。译训班译员们大部分被定为P2职级,即专业类工作人员,每月薪资3000美元起,施晓菁等少数有多年工作经历的被定为P3级。但工资需全部上交使馆,每人每月再领取几十美元,称为“置装费”。当时苏联、越南等也是这种做法。

在纽约的译员都住在中国驻纽约领事馆内,每人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单间。管理较为轻松,晚间也可出门。早餐、晚餐通常在领事馆吃,午餐和中外同事一起在联合国大楼的餐厅用餐,可向领事馆报销。有时晚上工作得晚,需在外用餐和打车,也可以报销。

80年代初的纽约聚集了一批华人文学艺术家。郭松棻、张北海、张大任等既是联合国笔译人员,也是作家。在一次聚会中,刘军通过郭松棻结识了木心,后来二人成为了三十多年的至交,刘军也为木心翻译了多部作品。不过由于零花钱不多,社交时时感到拮据,他们也不敢多交朋友。

笔译对准确度的要求很高,译员翻译后还要交给审校。刘军回忆,有时外交语言模棱两可,故意不把意思说得十分清楚。译员翻译文件后,一些国家代表团还会找到译员,商量修改用词、表述方式,甚至代表团团长亲自找来。

联合国总部18楼有口译组的大休息室,叫interpreters’ lounge,一般口译员没有办公室,工作时在口译箱中,不工作时常来休息室看看通知,在沙发上休息、看报,或下国际象棋。

邵文光是最早赴联合国工作的大陆口译员,一起工作的主要是来自台湾的同事。据他观察,这些人可分为三代。第一代是1949年前入职的,除科长范家桢外,业务水平比较一般,由于国民党代表发言用英语,他们有时在口译箱里下国际象棋。第二代主要是1950年之后进的以国民党元老熊式辉之子熊元夏为代表的国民党干部子弟,智商情商极高,反应快、业务精,个个都是生活家,当翻译只占他们精力的一部分。第三代是1970年代进的,主要是参加过保钓运动的台湾在美留学生,不受台湾当局待见,平时热衷政治运动。邵文光后来担任了中国驻美大使馆公使衔参赞、凤凰卫视欧洲台台长。

日内瓦联合国欧洲总部口译处也有一个interpreters’ lounge。口译员3人一组,工作由口译处处长提前分配。按规定,每周工作7场、不超过8场,每场3个小时,连续场次不超过3场。

虽然中文是联合国工作语言之一,但实际上中国代表团是中文口译的唯一服务对象。中文口译员的日常工作是英译中,不过派驻到联合国工作的中方代表都有一些英文底子,并不十分依赖翻译,所以口译员的重头工作是关系到代表团“面子”的中译英。在重要会议上,代表团有时会指名要某位译员出翻。

周育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大多数会议有会前和会期文件可供口译准备,但有时开会时却是全新内容。尤其在涉及人权、裁军等问题的答辩时,各国代表常常即兴发言,不时“吵架”,言辞激烈。口译员不仅无法提前准备,且不能有任何错漏,还要能译出中方代表微妙的表达。

联合国开会“吵架”时,翻译有时甚至需要做出与日常文法不符的翻译。比如在英文中,第二次出现同一个事物可用“it”指代,但有时中方代表点名批评一个国家时,会特意叮嘱译员,不用“it”,每次都要直接说出该国名字。来自译训班的口译员和中方代表团成员、大使相熟,经常私下探讨观点,对中方立场比较熟悉,因此更被倚重。

2005年,周育强成为第一个在联合国负责六个语种口译事务、担任口译科科长的中国人。他说,不同于在联合国工作的其他国家翻译,中文译员尤其是来自译训班的译员所运用到的能力往往超出语言层面,因而不少人日后在外交道路上有了很好的发展。

李道豫曾在1983年至1984年担任中国常驻联合国日内瓦代表团副代表。他感到,掌握第二外语尤其是法语,在外交工作中十分必要。他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当时联合国每天早晨八点到九点有一小时的法语课,每周开课六天。各国代表团成员上课要交费,但联合国译员们可以免费上课。别人都没精力学,就刘结一坚持学了出来。刘结一后来担任了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现为国台办主任。

按照协议,第一期译训班毕业生要为联合国机构服务3年。1984年9月,郎胜铄和崔天凯携各自夫人一起从纽约回国。郎胜铄觉得,译训班以及在联合国的工作给了他们这些年轻人一个融入世界的机会,眼光和视野、运用材料的水平都不同了。

从译训班到高翻学院

1981年,从第二期开始,联合国译训班学制由一年半改为一年。1982年,第三期招生,学制改为两年,此后一直没有变化。这一年,恢复高考后招收的四年制大学本科生开始毕业,译训班开始以应届生为主。张载梁回忆,学生越来越年轻,学校希望能给他们更扎实的培养。

1983年,周育强回译训班教书。期间,法国巴黎大学翻译学院人员来北外交流,周育强参与了接待。对方提出,这种培训是不是太“速成”和“人为”?认为应先有笔译的训练,最后才进入到同传。但周育强认为译训班体制在会议同传培训方面创造出了一套独特的方法,也是成功的,可以说是殊途同归。

1989年联合国译员训练部成立十周年时,联合国副秘书长维兹纳来到训练部讲话。他说,中文翻译处在会议记录的翻译上已经“迎头赶上”。以往会议记录的中文本常常迟发,现在已能和联合国其他五种正式语文文本同时分发。他说,优秀干练的译员帮助说中文的代表同其他会员国交流意见,协助联合国秘书处了解中国代表团提供的资料,确保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发挥着核心作用。

他还说,联合国的中文翻译人员面临着一些特殊困难。因为中文是一种单音节的文字,同样是五分钟,中文发言的内容可能等于英文、俄文之类多音节语文发言的十倍。因此,把中文口译成英文时,译员需要讲得飞快,几乎不能喘一口气。他希望,将来有了新技术之后,可以减轻中文译员的艰巨工作。

第一期联合国译训班毕业生签了三年合同,第二和第三期签了五年合同。后来规定合同可以续签,再后来又允许签终身合同。空缺逐年减少,而译训班毕业生越来越多,以致无法录用。因此,1993年起,联合国不再提供资助。这一年,北外自己举办了最后一期译训班。1994年,译训班更名为高级翻译学院,纳入全国硕士培养计划。

从1979年到1994年,译训班共开办13期,培养了200多名口笔译员,包括外交部新闻发言人章启月(第二期)、外交学院院长秦亚青(第三期)、邓小平的翻译张维为(第三期)、驻加拿大大使章均赛(第五期)、外交部翻译室主任张建敏(第12期)、朱镕基的翻译朱彤(第12期)等。还有大量人员在外事、外语教学部门工作。

联合国译训班停招后,联合国开始面向全球公开举行中文笔译类竞争性考试,建立后备人员名册。

首次公开考试于 2001年2月举行。全球录取34人,其中21人来自译训班和北外高翻学院。不过高翻学院被录取的11名师生中,只有1人当时前往。

现任北外高翻学院副院长李长栓毕业于最后一期译训班,他参加了这次考试并且通过了,2005年接到任用通知。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去联合国工作要从低级别做起,而自己当时已评上副教授,业余还能做翻译工作,因此考虑之后放弃了这次机会。

其后,联合国又于2006年、2008年、2010年、2013年、2018年举行了面向全球的中文笔译考试。其间还举办了数次同传和逐字记录考试。在历次考试中,高翻学院对联合国中文译员的贡献率都是最高的。

来源时间:2020/6/9   发布时间:202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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