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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心伯: 美国外交的“特朗普主义”还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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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心伯  来源:中美聚焦

  1、美国经济增长还能持续多久?
  2019年美国经济形势总体向好。从2009年6月份开始的这一经济扩张周期至2019年7月已进入第121个月,从而打破了此前120个月(1991年3月至2001年3月)的历史纪录,创下自1854年开始统计这一数据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一个增长周期。2019年全年经济增长预期在2%以上,比上一年回落0.5%左右;11月份失业率较前月下降0.1个百分点至3.5%,与50年来最低点持平。股市屡创新高;通胀处于低位;由于股市上涨和加薪,居民收入增加,这有利于支撑消费,拉动经济增长。
  不利的消息包括:自2019年3月起,美国两年期国债收益率超过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形成倒挂,这是2007年以来首次。自1978年以来,总共出现过5次两年期与十年期国债收益率的倒挂,每一次都会随之出现经济衰退。受贸易战的影响,制造业不景气,从8月份开始连续4个月萎缩,投资下降,运输、物流业务减少等。美国联邦债务高企,蕴含着重大风险。
  2020年美国经济将放缓,增长率会回落到2%以下,虽然目前看来出现衰退的可能性不大,但不能排除突然陷入衰退的可能。尽管此次衰退的力度将是温和的,对特朗普来说,最重要是防止在大选投票之前出现衰退。
  2、弹劾案的影响如何?
  2019年12月18日,美国众议院以滥用职权和阻碍国会调查两点指控,通过了对特朗普进行弹劾的决议,这使特朗普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三位遭到弹劾的总统。无论特朗普最终会不会被弹劾下台,这一政治污点将载入史册。
  众院关于弹劾特朗普的投票基本上是按党派划线,这意味着在参议院审理弹劾案时,亦将受到党派政治的左右,而共和党对参议院的控制将会确保特朗普无虞。除非发现新的不利于特朗普的重大证据,迫使共和党决定抛弃特朗普,否则特朗普被弹劾下台的可能性基本不存在。但是弹劾案无疑将加深国会内部两党之间的对立情绪,国会的运作进一步被党派政治的阴影所笼罩。
  众院民主党之所以决定弹劾特朗普,固然受到内部自由派的积极推动,但其主要着眼点在于2020年大选。民主党希望通过对特朗普的弹劾,揭露其腐败行为,以此影响中间选民,动员民主党选民积极参加选举造势和投票,并转移公众对特朗普政绩(主要是经济上的)的注意力。
  那么,弹劾案会对2020年的总统选举产生何种影响?在众院通过弹劾案后,全国民调只有微弱多数支持弹劾特朗普,虽然关键州的态度比全国民调结果更重要,但目前关键州对弹劾的态度变化不大,而特朗普的拥趸大多表现出更加狂热支持特朗普的态度,特朗普的人气不降反升。因此,2020年的大选将是异常激烈的政治较量,民主党人会全力以赴将特朗普赶下台,特朗普则为了报复民主党的弹劾和赢得连任而奋力反击,共和党亦将竭力保卫特朗普,充斥选战的不仅有竞选的狂热,还有政治上的愤怒和仇恨。2020年的美国大选将充满浓浓的火药味,激烈程度将是几十年来所罕见,投票率有望创新高,而弹劾案对选举结果的影响也只有到大选投票日才会见分晓。
  3、特朗普主义还能走多远?
  2019年是以“美国优先”为宗旨、以经济民族主义和外交单边主义为特征的特朗普主义继续为所欲为的一年。
  美国自2018年发起史无前例的对华贸易战后,贸易战以及相关举措(如收紧技术合作,限制对美投资,管控人文交流等)不仅给双方关系带来巨大冲击,也使世界经济蒙受其害,贸易战对供应链和价值链的影响使国际贸易与投资大幅下降,世界经济增长放慢。
  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行为还使得一些国家竞相仿效。据世贸组织统计,在截至2019年10月中旬的一年内,全球新出台的贸易限制措施达到2012年以来的最高水平,价值7470亿美元的商品和服务受到影响,加剧了国际贸易和全球经济的不确定性。不仅如此,一旦美国对协议的实施不满,还可能再次挥舞关税大棒,重新升级的乌云并未完全消散。
  2019年12月10日,由于特朗普政府阻挠新法官遴选,世贸组织上诉机构陷入因法官人数不足而停摆的困境,这是WTO成立以来的首次。在上世纪80年代,美国对一些国家滥用301条款进行威胁和惩罚,因此在1994年,部分国家与美国达成一致,同意在服务贸易、外国投资和知识产权等问题上做出新的多边承诺,同时引入一个有约束力的争端解决机制,世贸组织在1995年应运而生。
  在过去25年中,这一体系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国际贸易的稳定和繁荣。现在美国痴迷于保护主义和单边主义,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使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失能,就是想回到WTO成立之前的时代,这样美国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运用单边手段对付其贸易伙伴,最大限度地榨取经济利益,服务于“美国优先”的目标。
  WTO上诉机构的停摆是对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贸易体系的重大打击。美国从WTO的缔造者蜕变为破坏者,既是美国的可悲,更是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的不幸,意味着世界贸易环境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2019年8月2日,美国宣布正式退出《中导条约》,立即恢复陆基中程导弹的研发和试验(在年内分别进行了1次陆基中程巡航导弹和1次陆基中程弹道导弹的试验),并宣称将在欧洲和亚太地区重新部署中导。《中导条约》的失效严重削弱了国际战略稳定,将使欧洲和亚太地区面临更加复杂严峻的安全形势,军备竞赛的风险大大上升。
  此外,特朗普政府还宣布美国将退出联合国《武器贸易条约》,声称永不批准《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并放风将退出美俄已执行多年的《开放天空条约》。特朗普政府挑战国际安全和战略稳定的一系列倒行逆施,固然受到单边主义思维的驱使,本质上则是美国根深蒂固的霸权思维的反映,即为了追求其力量优势,美国可以为所欲为。
  2019年,世人还见证了美国肆无忌惮地挥舞制裁大棒,对外国实体和个人行使“长臂管辖”:9月和12月,美国对伊朗实施了两轮制裁,其中针对伊朗央行的制裁被称为美国有史以来对别国实施的最严厉制裁;12月20日,特朗普签署《2020财年国防授权法案》,对俄欧合作的“北溪-2”天然气管道项目和“土耳其流”项目实施“域外制裁”,包括对进行管道建设的任何欧洲公司实施经济制裁,所有参与管道建设和服务的公司与个人都将被取消美国签证,其在美国的金融资产也将被冻结。
  美国之所以能够肆意挥舞制裁大棒,很大程度上是依仗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地位,通过将美元武器化来惩罚任何违反美国意志和利益的国家。然而,美国滥用“长臂管辖”的结果,不仅遭到国际社会包括美国盟国的反对,严重损害美国的国际信誉和声望,更迫使一些国家谋求摆脱对美元支付体系以及美元的依赖。
  例如,为帮助欧洲企业绕过美国的制裁继续与伊朗做生意,德法英三国在年初成立了新“贸易往来支持工具”INSTEX,年底前又有6个欧洲国家加入了这个机制,而深受美国制裁之害的俄罗斯则在推行“去美元化”政策。长远而言,美国不啻是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2019年,特朗普主义在国际舞台上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贸易战、毁约、退群、废制、制裁等等,这些恣意妄为追求的是“美国优先”,毫不顾及道义、责任、信誉和形象。从这一年特朗普政府外交的实际效果看,朝核问题、伊核问题、中东问题、对俄关系、美欧关系等等,都乏善可陈。特朗普主义还能走多远?答案将在2020年美国大选后揭晓。

  本文选自:微信公众号:盘古智库
  原发于:《复旦国际战略报告2019》

来源时间:2020/1/25   发布时间:20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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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灿荣解读中美贸易协定:真的是中方让步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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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政委灿荣

  记者:关于第一阶段中美贸易协定的达成,想请教一下您的观点。
  金灿荣:中美贸易协定是在美国当地时间1月15号的中午、我国16号凌晨达成了协议,进行了签署。然后现在舆论的反应好像就不太一样。中方我看很多舆论强调中方让步比较大,是因为他们从文本上解读的。中英文的两个文本都是88页,并不是特别长,但是,详细来讲,两个文本里面略有不一样。像英文文本里面,“中国应该怎么样”一百多次,中文版是85次;然后从文本上讲,“中国应该怎么样”在英文叫China shall,也就是“应该怎么样”确实多一些,“美国怎么样”少一些。所以很多(媒体),特别是自媒体就说中国这次让步比较大。但是美方其实从另外一方面,《纽约时报》有一个社论说:“特朗普拿到了一纸协议,而中国拿到了胜利”。
  所以非常有意思,双方反应不太一样。那么我记得我说过就是一个协议,如果最后的结果出来,每一方都不是很满意,但是都觉得还可以接受,这个协议是个比较好的协议。如果一个协议出来,一方特别高兴,一方很沮丧,这样就不好。因为感到受挫折那一方他不会很认真执行协议的,这个协议最后还是成了一纸空文。所以目前结果我觉得应该很正常。
  那么就这个文本本身,就从字面上我们看到的内容,应该讲还是均等的。很多朋友可能都注意到一个现象,就是差不多每一个条款后面都有一句很奇怪的话:“美国现行措施给予与本条款规定内容同等的待遇”。这个话很别扭,但我的理解就是这样。美方承诺,所有中国做的承诺,美国也做同样的承诺。很多朋友都在问,说这句话非常奇怪的。差不多每个部分都有。我看这1.3条,侵犯商业秘密责任人的范围,它的第三点就叫“美国确认美国现行措施给予与本条款规定内容同等的待遇”。我的理解就是这样的,美国前面有一些要求,对中国的一些要求,然后他自己也承诺,他自己也遵守同样的要求。这个我觉得还是有意思的一个事,应该还是双方博弈的结果。
  因为我记得特朗普先生在他的推特里面讲过,说中美贸易协定肯定是不均等的,因为中国一直占我们便宜,所以你现在想均等不可能。他说过这个话,我们是至少现在从纸面上讲,美国对中国的要求,对他自己有同等的约束。
  记者:也就是说中国、美国公司如果要中国公司尊重他的知识产权,其实中国公司也一样可以要求他。
  金灿荣是的。这样一个条款,大家都觉得很奇怪,这个条款。差不多每一部分都有这一句话。我的理解,美方对中方的一个承诺,他对我们要求什么,我们对他也同等的要求,这是一个东西。那么协议达成了,这是双方团队20多个月努力的结果,那么我觉得总体上应该给予肯定。
  我觉得它的功效有这么几个:一个应该是可以让中美的贸易战暂时缓一缓,就是给中国企业尤其是出口企业一个喘息的时间,至少有一年的喘息时间。这个功能应该是有的。第二个功能应该是有助于防范中美之间的经济脱钩。虽然大家都很有信心说中美贸易联系到这个程度,脱钩不太可能,但是这个危险其实是不能排除的。那么现在有了《第一阶段贸易协议》,那么中美脱钩的可能性应该是减少了。第三个功能,至少从字面上看,美国确实对中国提了很多要求,而且中国政府好像很多东西都答应了,比如说比较引人注目的“侵犯商业秘密”,举证的责任现在转移了。原来好像是原告方要取证,比如说中美公司都说对方侵犯商业秘密,举报的这一方就是原告方,责任比较大。但是现在就转移到被告方去了。这个是挺大一个变化。我觉得各家企业都要充分地注意这个条款,因为举证责任在你这了,这个事儿就得非常小心了。另外对侵犯商业秘密,还有侵犯知识产权,惩罚力度是比较高。那么其他还有比如说评价系统,对企业评价系统更加透明。原来我们好像是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评价系统不是很完善,其实中国人自己给企业打分,效用不突出,人家不怎么认。因为你缺乏这种信用,你在企业评价上就没有话语权。那么现在他是有非常明确的要求,在对企业经济评价方面更加透明化,那么这个是如果做得好的话,我觉得应该是对中国企业的信用评价体系的完善是有点帮助的。另外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应该也有作用,就是力度小,或者规定的内容比较多的,这是应该算第三点。这些东西,比如说评价制度透明化,保护商业秘密、保护知识产权,这些东西确实是我们中国经济下一步发展所需要的。
  那么现在有这么一个外来压力,因为中美协议还是有一定的法律约束力的,有这么一个外来压力,应该是对我们的改革、就是深化改革是有好处的。这是从正面讲有这么几个功能,贸易战缓一缓,然后脱钩危险小一点,对中国综合改革的促进作用应该是会比较明显。那么当然也不可避免,大家也注意到就是说我们中国做了不少承诺,比如说要增加2000亿美国货物和服务的进口,这里面有农产品、有制造业、有能源,那么能源进口规定的是500多亿,这个挺好的。咱们是农业大进口国,然后增加一点,美国能源进口,我觉得是没问题的。能源进口没有问题,农产品进口应该讲问题也不是很大。当然就是我们也有网友担心,会不会挤压中国农民的利益,应该这个问题不大。农产品进口的几百亿美元,应该对中国市场来说风险是很小的。咱们大家都知道中国是吃货国家,我们现有的农产品是无法满足需求的,以大豆为例,我们每年进口大豆大概是1亿多,接近1亿吨。那么如果没有进口,转由自己来种植,需要十亿亩地,十亿亩地我们是没有的,我们一共才18亿亩耕地,所以这个通过进口来解决,我觉得是很正常的,农产品这块问题不是很大。能源进口是好事。农产品进口对我们农业有点压力,但问题不大。需要注意的是770亿的制造业产品进口,现在我们不太清楚它的具体内容,就看进口什么东西,如果是很高端的,现在问题不大,因为我们自己没有,必须从美国进;如果中低端的,我们就不好,可能会有点压力,我们需要注意一下。
  另外还有一点,我注意到原来在签约以前有一个传言,就是首先有个监督机制,监督机制是单方面的,基本上是美国监督中国,现在这事我看还好,现在是这样的,有了争端了,双方进行磋商。现在副部级,我们增加更高层级,更高层级我估计是现在副总理级,然后如果最高级也解决不了,那么任何一方都可以退出这个协议。至少从条文上讲,原来传言中的单方面监督就没有了。这个应该讲还可以。因为原来传言是搞个监督委员会,然后主要是美方监督中方,千万不许中伤报复,现在看来这个是没有的。现在就是这样,有监督、有争议,那么就是磋商。通常有几个层级,到了最高层级也解决不了,那么就退出。磋商是双方共同的权利。所以怎么说呢,我个人是觉得现在签这个东西应该是有必要的。
  然后我还有一个感觉,因为那天晚上我也是熬夜看了仪式,他是从12:30多一点开始,16号凌晨,咱们北京时间0点30分开始的,一直弄到我看到两点多钟,时间很长。什么感觉呢,特朗普特兴奋,讲话讲得特别多,讲了一个小时,因为总共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他这不到两个小时,我没算时间,一个小时四五十分钟。老先生他搞了一个小时,然后感谢所有的人请了很多人过来。什么感觉呢,他把这个是中国贸易协定真的当做一个助选活动了,就成了他竞选的一个重要内容了。
  所以有点意思,就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挺需要这么一个《第一阶段协议》的。所以某种意义上讲,现在签约对他的选举会有帮助,是中国送他一个礼物,所以好像他挺兴奋的。在推特里面他单方面宣布他要访华,这个很有意思,因为元首访华挺慎重的。他应该是双方磋商好,然后共同宣布,他老先生一激动单方面宣布了。说明他,我个人认为他对《第一阶段协议》挺满意的。然后他认定这个协议应该对他的竞选言论有好处。事实上美国时间15号,我们时间16号这样一个签字活动,就被他弄成了一个竞选活动。我知道国内是有一些人认为就是说其实可以利用他的心理糊弄一下,现在看来我们中国政府还是比较负责任的,还是愿意找你解决问题。他有他的需求,我们也知道。但是我们不因为他的需求来利用这个东西,这个我觉得可以吧。小国可以这么利用一下,大国还是大度一点。
  大的结论就是这样,经过20多个月的艰苦谈判,现在有了这么一个阶段性的协议。这个协议应该讲,双方都有让步,从字面上看,应该是中国让步大一点,但是它的功能还是正面的。它至少让受贸易战困扰的中美企业,尤其是中国出口企业,缓一缓、缓一口气,休养生息一下;再一个对阻止中美进一步经济脱钩有好处;另外我还觉得里面大部分内容是中国深化改革所需要的。我看你们大部分认为其实是十八届三中全会深化改革决议所需要的。他们提了很多目标,但是好像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那么现在借这么一个协议,中美双边协议,可以推一下深化改革。如果我们这些承诺都做好了,也就是我们十八届三中全会的改革就有深化,那么对中国经济的现代化、健康化应该是有好处的。另外有一个担心可以排除,怎么说呢,基本上还是比较均匀的、一个对等的、相互尊重的一个协议。
  我刚才讲了,每一节都出现了那样一个很奇怪的文本“美国现行措施给予与本条款规定内容同等的待遇”,其实我认为还是很重要的,至少法律上美国做了一个承诺,对中国的要求,也就是对他自己的要求。我个人的感觉是我们可以对协议抱有期待,或者一定的期待。
  记者:会不会特朗普通过(贸易协议)来做竞选,然后竞选完了以后,连任以后,反过头来又退群、退协议?
  金灿荣:那个是这样的,因为大家看到过去几年特朗普先生反复得很厉害,所以对他能不能严肃地执行这个协议是有怀疑的,我觉得这也是人之常情,很正常的。但是我个人的直觉,问题不是很大。我记得在别的场合我也讲过,现在美国确实面临一个大的问题,就是企业债,因为特朗普先生执政以来,把奥巴马推出的“金融监管改革计划”全部给取消了。取消以后,确实是让金融活动繁荣起来了,这样换句话就投机现在非常猖獗,体现股市特别繁荣。
  记者:今天又创新高。
  金灿荣:对。所以现在美国企业拿资本非常容易的,跟咱们不一样,咱们现在17年、18年缩表(编者注:指中央银行减少资产负债表规模的行为),然后分析,就导致企业资金和资金流很紧张。这是咱们中国为了防范金融风险,有银行缩表,收缩银根,这个是我们经济困难的主因。其实我们经济困难主要不是因为贸易战,贸易战有点作用,但作用是次要的,主要是金融政策。我们仅说美国放松,所以他就不是特别好。咱们这边就比较困难,这是过去的情况。然后它这里面潜在风险,咱们的总体社会债务这几年就有点下降,可是美国的企业在猛涨,它毕竟要还的,除非就是美国愿意把金融风险搞得很大,就是准备违约了。都会这样的。你借的钱还得还。然后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应该讲美国企业以前都是借吧,花钱了很爽了,今年7月份开始就进入到还债期了。进入还债期,他就会有困难。特朗普先生是看他是商人,他是知道风险的,所以他的办法是这样的,往后推。所以我记得去年有一段时间,去年年中,他天天骂鲍威尔、骂美联储主席,说美国最大的敌人是鲍威尔,不是中国。然后到去年9月,好像鲍威尔态度转变了,为什么转变,现在我不知道,因为我看过一张图片,鲍威尔到白宫去去拜访特朗普总统,态度特别谦卑,我个人怀疑是不是老特用什么流氓手段把他给搞定了。
  所以从9月份开始鲍威尔就开始执行特朗普的意志,他好像是开始扩表,然后加大联邦银行的资产负债表,然后降息,那么这个做法它可以把年内今年下半年企业债问题就往后推。因为现在资金依然是充裕的,然后资本是便宜的,所以还债比较容易。但是毕竟债务在,总得还。也非常可能他能推半年,今年下半年没问题,他给推了,实际上可以保证特朗普先生连任不受影响,但是连任之后,这个问题就会以更严重的形式涌现出来。所以我的直觉是,尤其是明年下半年,可能美国债务就非常严重。这样会有什么后果呢?他如果债务问题爆发,经济很困难,他跟我们打贸易战的能力就大大下降。所以就有一个可能性。虽然我们签的只是个第一阶段协议或者叫停火协议,但由于美国自身的经济问题,非常有可能,美国下面的对华贸易战就没了。没了以后,停火协议可能变成停战协议。这是我的一个推算。
  最后我想讲这么一点,就中国来讲要防范一个东西,这是我最近观察到的一个危险。是什么呢?现在美国有一部分人利用香港平台,就想把他的企业再转给中国。要注意。因为现在我注意到中国有一些企业,由于国内拿不到钱,他跑到外面去借钱,中国企业去借美元,这个是很有风险的,而且利润利率相当高,百分之十几,这个国家必须防范。美国这帮企业它不是借钱便宜,他借了钱以后,高价用美元债的形式给中国企业让我们接盘,好像过去一年中国企业的美元债增加特别快,这个风险就大了,国家必须得注意这个东西,我们自己企业也得注意。
  所以说那么国家来讲,本币借的债问题不是很大的,一切人民币债总是有办法可以处理的,但是你借的外债那就是很难处理了。这个东西国家得防范,而且现在我们中国公司借美元债主要的途径就是香港,所以得小心。就利用香港这个平台,让中国企业去高位接盘。其实是非常有风险的,我们中国企业得注意,政府更得注意,然后香港政府也有责任,制止香港的投资商干这个事,他们就是一个坏人,就是中间商赚差价,赚的是没有良心的差价。这个事儿得特别注意。听到我音频的朋友,如果有做企业的更要提高警惕,无论如何还是借国内的钱好处理,借美国的钱就是高利贷了,而且很难摆脱。要特别小心。

  作者:金灿荣,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来源:政委灿荣(本文根据电话采访录音整理,完整版首发于新浪微博@政委灿荣V+专栏Youtube、B站官方频道:金灿荣频道)

来源时间:2020/1/25   发布时间:20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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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伊朗战略奏效了吗

作者:穆罕默德·埃尔·埃利安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本期编译:陈虹宇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本期校对:王浩然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文章信息
  原标题:Is Trump’s Iran Strategy Working?
  来源:Project Syndicate
  作者信息
  穆罕默德·埃尔·埃利安,安联首席经济顾问,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首席执行官兼联席执行长,曾任奥巴马全球发展委员会主席,哈佛管理公司首席执行官。
  编译摘选
  内容摘要:特朗普政府对贸易和伊朗等外国对手采取的单边行动,使人想起了里根政府对苏联采取的战略。博弈论和历史记录都表明,咄咄逼人的“不合作”策略可以是有效的,但前提是要谨慎使用该策略。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授权定点清除伊朗圣城军指挥官卡西姆·苏莱曼尼(Qassem Suleimani),这在很多方面与其政府对贸易的处理方式相似。在这两个例子中,特朗普政府已表现出出其不意地单方面利用美国的力量来谋求长期成果,尽管该举措存在相当大的短期风险,且未得到广泛磋商。正如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总统在上世纪80年代对苏战略中所展示的那样,这种咄咄逼人的单边主义是可以奏效的,但最好有选择地、有节制地使用该战略。
  在寻求解决美国(和欧洲)对某些中国贸易惯例的长期不满时,特朗普政府决定放弃采用通过现有的世界贸易组织等多边机构寻求赔偿这一传统方式。相反,它选择了博弈理论家称之为“不合作”的方式,对中国进口产品严征关税,并威胁道,若中国采取报复行动,美国将施加更高的关税。通过将传统上作为经济政策的工具武器化,美国得以在追求经济和金融方面目标的同时追求其国家安全目标。
  至少到目前为止,对特朗普来说,该策略达到了他的基本预期。就像他单方面推动修改《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一样,他再次表现出为了损害他国利益从而迫使其做出让步,不惜容忍本国利益受到损害的决心。
  里根政府在开始加速和他称之为“邪恶帝国”的苏联的军备竞赛时将这一方法运用到了极致。里根在增加国防开支时充分利用了美国雄厚的经济和财政实力,因为他知道苏联不可能跟上美国的步伐。最后,他不仅取得了一场狭隘的战术胜利,还取得了更广泛的地缘政治胜利,最终导致苏联解体。
  把对手逼入死角并指望他们犯错不是什么新的策略。与任何战略一样,它也伴随着潜在的成本和风险。在里根的这一例子中,他的政府必须承担产生巨额预算赤字的经济和政治成本,以及与苏联发生严重军事对抗的风险。
  就《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而言,特朗普政府面临的风险是,加拿大和墨西哥的报复可能会导致以邻为壑的结果。然而,在最初的尝试之后,他们做出了许多美国期待的让步,这些让步现已被包括在了《美墨加协定》(USMCA)中。
  然而,中国最初的反应不一样,并且做得可能有些过火。中国政府通过长期针锋相对地提高关税,延长了与美国的贸易紧张关系,政府允许经济放缓,并鼓励企业开始推动供应链多元化,以减少它们对中国的依赖。越来越多在华经营的企业的新口号反映了这一点:“在中国,为中国。”
  这些事态发展的直接影响是,使中国为保持其历史性(若非史无前例的)崛起而进行的结构性改革的努力复杂化。如果发生这种情况,美国将能避免全球经济从美国主导的秩序向两极秩序的全面演变。
  所有这些都把我们带到了伊朗问题上,特朗普政府近期的对抗似乎遵循着同样的策略。这种模式是明确的:特朗普政府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措——前任政府可能考虑过这些举措但从未实施过;且特朗普政府并未进行广泛的内部和外部磋商。其直接结果是紧张局势显著加剧,第三国(包括盟国)对美国单边主义转向表示担忧。对手(在本例中是伊朗)做出的反应虽然不那么严重,但也导致了一个悲剧性的错误(民用客机意外坠毁)。如今,就连那些长期试图挽救2015年伊朗核协议的欧洲国家也在指责伊朗违反该协议。
  这场冲突将如何发展仍有待观察。但现在已清楚的是,美国已从中获益,发生全面战争或破坏稳定的不对称冲突这种最大的直接风险已得到避免——至少目前是这样。
  然而,这并不是说利用相对优势施压的策略总是可取的。过度依赖咄咄逼人的单边主义,有可能摧毁一个已很好地服务于美国利益的国际架构。此外,如果特朗普政府的行动带来的压力过大,可能会迫使第三国做出与美国利益相悖的选择。例如,一些国家不顾美国的反对,继续通过“一带一路”倡议深化与中国的经济和金融关系。
  最后,咄咄逼人的单边主义不是一种可被作为普遍规则而加以应用的方法。只有在仔细评估其成本和收益之后,才能以高度选择性和不频繁的方式使用该策略。如果应用的好,它可以在控制附带损害的同时帮助实现目标收益。但若它被滥用,可能会导致深远的意外后果,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成本会越来越高。

来源时间:2020/1/25   发布时间:202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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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外交关系协会发布《实施对华大战略》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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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金峰  来源:中美印象

《中美印象》第202期
    2020年1月21日,美国外交关系协会基辛格外交政策高级研究员罗伯特·布莱克威尔(Robert D. Blackwill)在特别报告《
实施美国对华大战略》(1)中警告说: “中国希望取代美国,成为亚洲及其他地区最强大、最有影响力的大国。华盛顿应该竭尽全力限制北京在经济、外交、技术和军事扩张方面对美国在亚洲及全球利益构成的危险。”在1月23日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组织的一次电话通报会议上,布莱克威尔说,美中两国如果不理顺双边关系,不界定竞争框架,不管控可能发生的危机,华盛顿和北京每天都可以把世界秩序拉入混乱。换句话说,美中不合作,世界无宁日。

    罗伯特·布莱克威尔(2)曾担任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政府时期负责战略规划的副国家安全顾问,长期帮助制定和协调美国中长期的外交政策。他还曾任美国驻印度大使,伊拉克问题总统特使、兰德公司 (RAND)高级研究员、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副院长等职。目前主要关注美国对中国,俄罗斯,中东,及南亚国家的外交政策。(2)
    
2015年4月,他和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高级研究员阿什利·特利斯(Ashley J. Tellis)合作,在美国外交关系协会发表一份题为《改变美国对华大战略》的特别报告。(3)该报告提出 “中国现在是,并且在未来数十年也会一直是,美国最重要的竞争对手”, 并呼吁对美国对现有政策作出重大改变,以限制中国经济、军事扩张对美国在亚洲和全球带来的危险。”该报告在奥巴马政府晚期出笼,从某种意义上说为特朗普政府对华战略的改变提供了支持。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郑永年认为,受此报告影响,特朗普正在改变美国长期以来的对华政策。(4) 特朗普政府自2017年以来的对华政策得到了罗伯特·布莱克威尔的肯定,他给特朗普对华政策的评分为B+。(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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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五年,罗伯特·布莱克威尔在自己新的报告中再次提出,美中两国拥有不同的历史、政治文化和价值观,同时具有不同的国家利益,长期外交政策目标,以及对国内国际秩序的理解。因此两国在短期内不太可能在世界范围内达到持续稳定的平衡。与此同时,他还认为尽管特朗普政府第一个认识到美国以往对华政策的失败,但美国没有一个全面而详细的对华战略,而中国是有一个大战略的,这使得美国在战略上处于劣势。为此,布莱克威尔向美国政府提出了22项政策建议,其中包括6项国内政策和16项外交政策。
6项国内政策为:

1.      1)提高经济管理水平,加强基础设施建设,改革移民制度,降低行政开支,提升教育质量,解决存在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分化。

2.      2)保护美国民主体系的完整性,针对中国的专治体制,基于国家利益捍卫民主。

3.      3)让美国民众了解中国对美国国家利益与民主价值构成的挑战。

4.      4)美国的行政和立法机构应该建立更广泛的合作。

5.      5)制定技术管控制度,防止中国窃取知识产权。

6.      6)在军事和民用领域大力发展人工智能、机器人、量子计算、半导体和生物技术
16项外交政策包括:

7.     1)美国不应该被全球其他地区问题而偏离中国问题。

8.     2)华盛顿应该加强与亚洲及欧洲盟友在外交、经济和安全上的合作。

9.     3)美国应该切实加强在亚洲的军事力量,将资源从欧洲和中东转向第一和第二岛链。

10     4)华盛顿需要促使北京接受涵盖美中关系所有方面的更为严格的互惠。

11     5)华盛顿应该认识到无法改变包括人权在内的中国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制度。主张改变中国政治制度将是徒劳的,也会加速恶化中美关系。

12     6)华盛顿应该认识到香港危机将对台湾的未来产生重大影响,而台湾问题是当前最有可能在中美之间产生军事冲突的导火索。

13     7)美国应该针对中国的网络攻击实施严格的经济制裁,并进行更具攻击性的应对。

14     8)华盛顿应该针对北京在美国境内实施的影响提高防御能力。

15     9)华盛顿不应该在地区事务上寻求中美关系优先考虑的策略,因为美国在与中国长期的竞争中需要得到盟国的支持。

16     10)华盛顿应该与区域盟友加强合作,在亚洲呈现更强大的经济力量,以抵御中国对地缘经济的控制。

17     11)美国应该通过气候、自由贸易、国际安全以及自由航行等国际组织,加强对亚洲及以外地区(如欧洲)国家外交关系的领导。

18     12)美国应该与盟国协调,针对国际秩序和欧亚安全问题,尝试和普京及俄国政府开展对话。

19     13)华盛顿应该联合盟友,对平壤核武器及弹道导弹问题与北京进行谈判。

20     14)美国应该联合盟友,与中国就南海问题进行双边对话。敦促中国停止军事人工岛的建设,承诺航行自由,对南海主权问题不持偏见。

21     15)美国应该尽快和中国就气候变化问题开展全面对话。

22     16)当华盛顿应对中国崛起威胁的时候,也应该寻求缓解两国紧张关系的外交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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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2015年的报告,《实施美国对华大战略》从呼吁美国改变对华大战略变成了如何具体执行这一战略,并且详细而系统的提出了22条对华宏观的内政和外交政策。内容涉及政治、经济、科技、教育、军事等诸多方面,也包括香港、台湾、南海、朝鲜等地区焦点问题,同时也涵盖网络安全、气候变化、知识产权保护等对华热点问题。从中可以看出,罗伯特·布莱克威尔提出的对华大战略逐渐的成熟和完善。
    
在谈到中美之间目前紧张的关系是否能得到缓解的时候,罗伯特·布莱克威尔在报告中表示:中美关系目前处于建交以来最恶劣的阶段,问题之一是美国基本放弃了外交途径。只有通过持续的外交手段,华盛顿和北京才有可能避免长期对抗。然而,卓有成效的外交需要双方都有深思熟虑和审慎的治国方略,比如对各自国家利益的尊重,避免在相互矛盾的核心国家利益上产生对抗,避免把小问题当做国家实力的体现并尽可能对不重要的问题作出妥协,积极需求在三大方面的中美合作:气候变化、核扩散和世界经济。
    
《中美印象》认为, 布莱克威尔的《实施对华大战略》报告的一个主要问题是,他提出如果中美不在全球挑战方面有实质性的合作,世界将会面临巨大的动荡。然而,冷酷的现实是,中美在可能和必须合作的三个方面目前都遇到了巨大的困难,而这一困难主要是由美方造成的:特朗普总统终止了曾经是中美合作典范之一的巴黎气候协议;虽然中美最近签署了第一阶段的贸易协议,但在过去三年里,美国对华和对其他国家大打关税仗,基本上已经完全堵住了中美共同营造世界经济发展和繁荣的可能;在核扩散问题上,特朗普终止了中国是参与方之一的限制伊朗核项目的协议,中国曾积极参与朝鲜半岛无核化的美国行动,但中方早期的积极合作因为特朗普政府的一系列反华政策目前基本处于停滞状态。
    
布莱克威尔不认为中美竞争会导致大规模的武装冲突,但他认为中美可能因为台海问题走向正面冲突,因此,中美领导人必须在处理台海三角关系上高度克制,谨小慎微。《中美印象》非常赞同这一建议。美国国会最近几年通过的一系列支持台湾的法案、香港经久不衰的“反送中”抗议和民进党在2020年1月11日台湾总统和立法委员选举中出人意料的胜利都使得台海局势变得更加不稳定和扑朔迷离。中美41年前建交至今对世界和东亚地区最大的贡献是促进了经济的繁荣和维持了亚太和平。如果华盛顿和北京不能娴熟和谨慎地处理台海关系和管控可能发生的危机(也就是布莱克威尔所说的中美极不吻合核心利益),东亚会因为中美交恶进入新的动荡,世界也会因此进入一次新的黑暗

相关链接

1. 1)https://www.cfr.org/report/implementing-grand-strategy-toward-china

2. 2)https://www.cfr.org/expert/robert-d-blackwill

3. 3)https://www.cfr.org/report/revising-us-grand-strategy-toward-china

4. 4)https://known.ifeng.com/a/20180720/45073603_0.shtml

5. 5)https://www.voachinese.com/a/trump-foreign-policy-20190417/4880588.html

来源时间:2020/1/25   发布时间:2020/1/25

旧文章ID:20490

约瑟夫·奈:第一阶段贸易协议之后是什么?

作者:约瑟夫·奈  来源:中美聚焦

  2019年结束之际,破坏中美关系的贸易战达成“第一阶段”协议,但很少有观察人士相信休战会带来一个更平静的新年。特朗普政府的维护者们声称,总统背离传统的行事方式和打破规则与建制的意愿将在中国强制性技术转让和新重商主义行为等问题上产生重大收益。
  其他人则对中国改变其基本做法表示怀疑。贸易专家克劳德·巴菲尔德认为,特朗普对贸易相互依存的强制性操控已经失败,2019年双方达成的有限协议说明“特朗普政府已经放弃过去三年提出的正当要求”,包括涉及中国松懈的知识产权法和管理条例、强制性技术转让、关键高科技领域的市场封闭,以及对国家和网络安全的笼统定义。不过,特朗普政府和国会中的很多人是不太可能搁置这些议题的。
  中美关系有许多相互依存的方面,每个方面风险的对称性也不相同。澳大利亚前总理陆克文2019年11月在美国圣迭戈发表的演讲中就曾完美总结出六个不同的维度。
  贸易:过去10年,美国进口占中国出口总额的19%,而中国进口仅占美国出口总额的8%。中国的领导层深知,通过贸易,美国对中国造成伤害的能力要大于中国对美国,但他们也明白,美国消费者依赖的一系列商品无法在短期内找到替代品。因此,虽然有2比1的非对称,但“这场游戏并不是所有的牌都在美国手中,中国对此心知肚明”。
  外国直接投资:2019年,美国在中国的外国直接投资总额为2690亿美元,中国在美国的外国直接投资总额为1450亿美元,但年流动量都出现了下滑,因为双方收紧了政策管控。陆克文总结,这一领域的“脱钩”速度要快于预期。
  技术:中国的“中国制造2025”计划,及其到2030年成为人工智能第一的目标,让美国政府和公司更加警惕两国在技术领域的高度相互依存。陆克文总结,相当大程度上的技术“脱钩”不仅正在发生,而且“几乎在20年前就已经开始,当时中国决定搞网络主权,限制公民的信息自由流通”。
  资本市场:美中整体金融关系超过5万亿美元,包括中国公司在美国股票交易市场上市的近2万亿美元,以及中国政府持有的1.3万亿美元美国政府债券。陆克文认为:“无论两国政府有什么战略困难,维护这种安排仍符合两国利益。”换言之,这一领域几乎没有“脱钩”。
  货币市场:虽然中国希望看到人民币在全球市场发挥更大作用,但中国不愿进行国内改革以创建深度灵活的可兑换货币市场,也不愿推进让人民币成为主要储备货币所需的法治改革。全球货币储备中仅有2%是人民币,而美元占62%。这一现状将持续一段时期。
  教育、研究和人才:过去20年,超过300万中国学生在美国大学接受教育,每年有超过35万中国学生在美国学习。然而,过去两年间,美国大学的国际学生注册人数出现下滑,政策调整使各类签证变得更难获得。陆克文总结,在人才领域已经出现“脱钩”的早期症状。
  换言之,虽然副总统迈克·彭斯在2019年10月的一次演讲中否认有“脱钩”的总体政策,但一定程度的部分“脱钩”注定会在新一年里增加,尤其是在直接影响国家安全的技术相关领域。双方都希望限制威胁关键基础设施或对军事态势有重大影响的脆弱性。一些措施会是单方面的,就像北京过去十多年来所做的。至于美国采取措施限制通过贸易、投资和科学交流转让敏感技术,美国国家亚洲研究局近日就警告,“建立一个降低风险而又没有过高成本的管控机制并非易事”。
  复杂的供应链也不易解开。双边和多边协商可以帮助防止部分的技术脱钩沦为全面的贸易保护。例如,去年一个由中美两国经济学家组成的小组就建议为不同国家的贸易政策建立一个框架,界定双边协商的领域,同时对一些领域的调整提出建议,在这些领域,各国可以实施经过精确校正的国内政策调整,以把对国内经济的伤害降到最低。其他可能对第三国产生外溢伤害的政策则交由多边安排处理。
  在大选年,更艰难的问题是美国和中国能否本着合作精神生产全球公共产品,管理相互依存,同时在其他领域展开竞争。夸大的恐惧和最坏情境分析或许会让这样一种平衡政策变得不可能。中美关系是一种“合作竞争”,而“智慧竞争”战略的成功需要“合作”与“竞争”受到同等关注。

来源时间:2020/1/24   发布时间:2020/1/21

旧文章ID:20497

“规锁”中国 | 中美签订经贸协议背后的战略竞争

作者: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摘要:本月15日,中美签署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签订前一日,美欧日发布贸易规则联合声明,路透社报道白宫将扩大“实体清单”管控效力加大对华为的制裁。本文将通过这两个事件一窥中美贸易战的全局和内涵。
  来源:纽约时报

  正文
  2020年1月1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中国副总理刘鹤在白宫签署了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协议中,第一章知识产权、第二章技术转让、第四章金融服务聚焦中国在这些领域做出改变,例如中国应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进一步放宽金融市场准入。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副教授金刻羽认为长期来看这份协议对于中国而言是“战略性礼物”,助力中国推进自身改革。不过,取消产业补贴等问题没有涉及——这要求中国同意结构性改革。而这既是两国经贸谈判最棘手的部分,也是美国发动贸易战的重要初衷之一。就第一阶段经贸协议而言,中国并未在改变发展模式这方面作出让步,美国没有实现发动贸易战的初衷。从这个角度讲,尽管这份协议的签订稳定大国关系的预期,缓和贸易摩擦紧张局面,但并不意味着中美贸易战在2020年会降温。
  围绕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谁输谁赢的争论甚嚣尘上,对此不做分析不再展开。协议签订的前一日,美欧日发布贸易规则联合声明,路透社报道白宫将扩大“实体清单”管控效力加大对华为的制裁。本文将通过这两个事件一窥中美贸易战的全局和内涵。
  (一)出口管制——科技制约——中美实力竞争
  1月5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Department of Commerce, 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 BIS)更新《出口管制条例》(Export Administration Regulations, EAR),将“用于自动分析地理空间图像的软件”列入管制范围,这是首次针对具体技术领域发起的专项管制,意味着美国针对新兴和基础技术的管制(中国是重点针对国)正式拉开帷幕。
  2018年8月,特朗普签署《出口管制改革法案》(Export Control Reform Act of 2018,ECRA)》,将人工智能、生物技术、芯片、量子、3D打印、脑机接口等14个技术类别纳入EAR下的“商业管制清单”,这标志着美国出口管控政策从管控产品扩展至管控技术的重大转变。而不论是该份管制清单还是贸易战中美国的征税清单,美国罗列的技术领域同《中国制造2025》中重点发展的高科技领域高度重合,因此这也预示着美国对华的科技发展制约全方位展开。
  事实上,科技战几乎成为中美贸易战的一个分会场。从2016年美国封杀中兴将其列入“实体清单”,到2018年末美国制裁华为,再到2019年10月海康威视、科大讯飞、商汤科技、旷世科技等被列入美国出口管制“实体清单”,2019年11月抖音在美被调查,科技作为大国竞争的制高点,不遗余力为贸易战的紧张局势添火加柴。
  中国学者徐进认为中美之间已经形成了综合性竞争,在经济和科技方面,美国试图“规锁”中国,限定中国在高科技领域的进步,以保持中美间的科技差距和经济差距。这也是为什么,科技战的战火甚至在贸易战降温之际反倒烧得更旺。就在中美签订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的前一天,1月14日路透社报道称白宫计划扩大“实体清单”管控效力加大对华为的制裁力度。华为事件中,美方将“美国最低含量标准”定为25%,而今美国商务部拟定方案计划将“美国最低含量标准”降至10%,同时还将“实体清单”覆盖范围扩大至个人电子消费品等“非技术敏感类”产品。
  (二)美欧日联合声明——贸易施压——中美制度竞争
  1月14日——中美签订第一阶段经贸协议前一天,美国、欧盟和日本贸易代表在华盛顿举行三方会谈并发布联合声明。三国就改革世界贸易组织(WTO)现行产业补贴规则的6条细则达成一致,产业补贴是中美贸易战中最难谈下来的问题,也是第一阶段经贸协议中未提及的议题。
  1月13日,美国技术与创新基金会(Information Technology and Innovation Foundation,以下简称ITIF)发布《为何以及如何对中国的创新商业主义做出强有力的三边回应》报告,提出美国、欧盟和日本有必要结成同盟对中国进行贸易规则施压,使得中国遵守“基于规则的全球贸易体系”。报告详细列出了美国、欧盟和日本建立三边框架应采取的9个步骤,并针对反制中国的三边合作提出具体建议。
  事实上,贸易规则是中美贸易战中的一个重要武器。早在2018年4月美国对中国钢铝产品加征关税时中国就曾上诉WTO,其后针对美国“301条款”下对中国产品加税,中国分别于7月和9月再次上诉。然而,美国通过阻挠法官任命使得涉及中国的案件无法受理——2019年12月后WTO上诉机构只剩中国籍法官赵宏一人。与此同时,2018年,美国、欧盟和日本在WTO就“强制性技术转让”问题起诉中国。
  眼下美欧日发表联合声明,则是贸易规则作为武器最致命的地方,美欧日三方力图主导WTO改革,规范中国的贸易行为——这意味着中国开展结构性改革,改变发展模式。国际秩序转型的过程中,制度竞争是崛起国和守成国间战略竞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要想改变美国独占国际秩序领导权的局面,取得贸易战的主动权,就不能不在国际制度竞争方面有所作为。
  就围绕WTO改革的中美竞争而言,美国结成有效同盟,改革目标清晰,组织有力。中国提出了自己的方案。2017年美欧日就WTO改革举行了6次贸易部长会议,结成同盟草拟新贸易规则。美国还通过双边贸易协议构建新的全球贸易体制,目前美韩和美加墨协议已达成,如果美日和美欧贸易协议谈成,美国在制度竞争上的筹码将大大增加。而中国于2019年5月提交WTO改革建议,虽然中国意在提升制度内发展中国家的话语权,但并未与其他发展中国家结成有效同盟,没有统一的改革目标和谈判策略
  《黑天鹅》作者纳西姆·塔勒布说过,宽容、甚至鼓励灵活小波动的体制是反脆弱的。不惧怕波动性固然是其理论精髓,然而,真正受益于波动性,赢得贸易战,这需要扎实的实力构织捕梦网。能否捕获黑天鹅,取决于捕网的结实度。
  (作者:刘仪)

  参考文献:
  1.肖尧,“美国首次将新兴和基础技术列入出口管制范围”,腾讯网https://new.qq.com/rain/a/20200105A0J8VB00
  2.“周小明:对中国而言,世贸组织改革的意义不亚于‘入世’”,观察者网https://www.guancha.cn/ZhouXiaoMing/2019_11_06_524122.shtml
  3.徐进,“中美战略竞争尚未达到顶峰”,民智国际研究https://mp.weixin.qq.com/ssrc=11&timestamp=1579390246&ver=2105&signature=4qfXmqlXnCa4RCfVObPl2Oj1ivbEscdTnrVYAkmdZhzzGbgtdOtSpOe8d*p7XkU1DpCSF0F0TYpiMUN6aASHOBECK25mhMUTdx9i3KlR4a6T6TeEQL-eKgnjTUI5qdf&new=1
  4.Nigel Cory and Robert D. Atkinson, Why and How to Mount a Strong, Trilateral Response to China’s Innovation Mercantilism, ITIF, January13, 2020
  https://itif.org/publications/2020/01/13/us-eu-japan-must-strengthen-trilateral-effort-confront-chinas-mercantilist

来源时间:2020/1/24   发布时间:2020/1/21

旧文章ID:20496

特朗普经济政策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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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oseph Stiglitz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本期编译:王浩然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本期校对:梁愿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文章信息
  原标题:The Truth About the Trump Economy
  来源:报业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
  作者信息
  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罗斯福研究所(Roosevelt Institute)首席经济学家。
  编译摘选
  内容摘要:人们普遍认为,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将会在11月的选举中胜出,因为无论选民对他有什么顾虑,他对美国经济的贡献是无可厚非的。然而,这种看法是极度不符合事实的。
  在全球商界精英长途跋涉前往达沃斯参加年度聚会之际,他们应该提出一个简单的问题:自己是否克服了对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迷恋?
  两年前,为数不多的几位企业领导人担心气候变化,或对特朗普的厌女症和偏执感到不安。然而,大多数人都在庆祝总统为亿万富翁和公司减税,并期待他放宽经济管制。这将导致企业更大限度地污染空气,更多美国人沉迷于阿片类药物,更多孩子食用引发糖尿病的食物,并参与造成类似2008年危机的那种金融恶作剧。
  今天,许多企业老板仍在谈论GDP的持续增长和创纪录的股价。但GDP和道琼斯指数既不能告诉我们普通公民的生活水平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能告诉我们任何关于可持续性的事情,因此并不能被视为衡量经济表现的优良指标。事实上,美国过去四年的经济表现正是反对依赖这些指标的证据。
  如果要很好地了解一个国家的经济健康状况,首先要关注其公民的健康状况。如果他们幸福富足,他们就会健康长寿。在发达国家中,美国在这方面是垫底的。美国人的预期寿命本来就相对较低,但在特朗普担任总统的头两年里,预期寿命每年都在下降。2017年,美国人的中年死亡率达到了二战以来的最高水平。这并不令人惊讶,因为从来没有哪位总统像他一样不致力于确保美国人的医疗保险。数百万人失去了保险,未参保率在短短两年内从10.9%上升到13.7%。
  美国人预期寿命下降的一个原因是安妮·凯斯(Anne Case)和诺贝尔奖获得者经济学家安格斯·迪顿(Angus Deaton)所说的由酒精、吸毒过量和自杀造成的绝望死亡。2017年(我们能获取良好数据的最近一年),这类死亡人数几乎是1999年水平的四倍。
  我唯一一次看到这样的健康状况下降是在我担任世界银行(WorldBank)首席经济学家时(除了在战争或流行病爆发期间),我发现死亡率和发病率数据证实了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经济的低迷状态,与经济指标所表明的状态一致。
  对于最富有的1%的人,特别是最富有的0.1%的人来说,特朗普可能是一位好总统,但他并不是对其他所有人都好。2017年的减税政策一旦全面投入实施,将导致收入第二、第三和第四个五分之一的大多数家庭的税务有所增加。
  鉴于减税不成比例地偏向对富豪和企业,2017年至2018年(同样是数据良好的最近一年)美国家庭可支配收入中位数没有显著变化也就不足为奇了。GDP增长的最大份额也流向了最高层的人,因此实际周薪中值仅比特朗普上任时的水平高出2.6%。而且,这些增长并没有抵消工资长期停滞的影响。例如,一名全职男工(有全职工作的人是幸运儿)的工资中位数仍然比40年前低了3%以上。特朗普领导的美国在缩小种族差距方面也没有太大进展:2019年第三季度,有全职工作的黑人男性的周收入中位数不到白人男性的四分之三。
  更糟糕的是,已经发生的经济增长在环境上是不可持续的,这要归功于特朗普政府摧毁了通过严格成本效益分析得出的监管规定。空气将变得更难呼吸,水将更难饮用,地球将更容易受到气候变化的影响。事实上,与气候变化相关的损失在美国已经达到新高,美国遭受的财产损失比其他任何国家都多——在2017年达到GDP的1.5%左右。
  减税本应刺激新一轮投资浪潮,相反,它们引发了美国一些最赚钱的公司创纪录的股票回购狂潮——2018年约为8000亿美元,并导致一个理应接近充分就业的国家出现创纪录的和平时期赤字(2019财年近1万亿美元)。即使在投资疲软的情况下,美国也不得不大量向国外借款:最新数据显示,每年的外国借款接近5000亿美元。仅在一年内,美国的净负债头寸就增加了10%以上。
  同样,特朗普的贸易战尽管声势浩大,但并没有减少美国的贸易逆差。2018年的贸易逆差比2016年高出四分之一,同年的商品逆差是有记录以来最大的,就连对华贸易逆差也比2016年增加了近四分之一。美国确实达成了一项新的北美贸易协定,获得了更好的劳动力和环境条款,但没有商业圆桌会议(Business Roundtable)想要的投资协议条款,也没有制药公司想要的提高药品价格的条款。特朗普自称是交易大师,然而他几乎在与国会民主党人谈判的每条战线上都输了,贸易安排却因此略有改善。
  尽管特朗普吹嘘要将制造业就业岗位带回美国,但制造业就业岗位的增幅仍低于前任总统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任期内2008年后复苏开始时的水平,而且仍明显低于危机前的水平。即使失业率处于50年来的最低点,经济的脆弱性也被掩盖了。劳动年龄男性和女性的就业率虽然有所上升,但增幅依然低于奥巴马任期内的经济复苏时期,而且仍明显低于其他发达国家。特朗普创造就业的步伐也明显慢于奥巴马执政时期。同样,低就业率并不令人惊讶,尤其是因为不健康的人不能工作。此外,他称那些在狱中领取伤残福利的人,或者因灰心丧气而没有积极寻找工作的人不能被算作“失业”人口,但是他们也没有被雇用(自1970年以来,美国的监禁率增加了6倍多,目前约有200万人在狱中)。一个无法提供价格合理的儿童保育或产假的国家,女性就业率低(经人口调整,比其他发达国家低10个百分点以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即使从GDP来看,特朗普的经济也不尽人意。上个季度的增长率只有2.1%,远远低于特朗普承诺实现的4%、5%,甚至6%,甚至低于奥巴马第二任期平均2.4%的增长率。考虑到1万亿美元赤字和超低利率提供的刺激,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表现。这不是偶然,也不只是特朗普运气不好:他的特点是不确定、不稳定和闪烁其词,而信任、稳定和民众信心对经济增长至关重要。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的说法,平等也是如此。
  因此,特朗普不仅仅在维护民主制度和保护地球等核心任务上获得不及格的成绩,在经济问题上他的成绩也拿不出手。

来源时间:2020/1/24   发布时间:2020/1/21

旧文章ID:20495

史汀生中心:美应革新其外交政策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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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戈登·亚当斯  来源:上海美国研究

  美国智库史汀生中心近日登载该智库学者、原负责国家安全预算的白宫高级官员戈登·亚当斯(Gordon Adams)的文章称,下一届美国政府将要适应这样一个现实:全球权力平衡削弱了美国在世界上的影响力,多数全球性挑战需要多边解决方案。在全球每个地区,新兴大国都在创造新的经济和外交动态。在一个力量均衡的世界中,仅靠军事力量不足以维护或捍卫美国的利益。因此构建新的、强健的外交、经济和对外援助能力,对于维护美国的利益是必要的。

  新兴大国在创造新的经济和外交力量平衡
  本世纪外交政策格局的一个主要特点是,美国塑造全球事务的能力正在下降。美国的力量本身并没有衰退,但其他国家已经崛起。全球体系的再平衡,不仅是由于中国和俄罗斯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从中东的伊朗和土耳其,到南亚的印度,再到南美的巴西,以及太平洋地区的越南和印度尼西亚,新势力正开辟出更独立的道路,甚至挑战美国的政策。
  在这个力量均衡的世界中,仅靠军事力量可能并不足以维护或捍卫美国的利益。美国历届政府使用军事手段维护自身利益的倾向,并没有稳定全球体系。此外,气候变化、移民和经济不平等正形成日益严重的安全挑战,这些问题并不能由某个国家单独解决,而需要高超的外交和经济政策,并建立必要的联盟,合作共进。
  美国的外交、经济和对外援助能力并不适应新的环境
  美国的文职国家安全机构并没有准备好应对这些新力量和新挑战。国务院不仅缺乏知识、经验和兴趣进行战略规划,也缺乏致力于管理、冲突解决和预防、项目规划和评估的机构。外交官就他们将面临的跨国外交政策挑战——如经济差异、内战和冲突、气候变化、移民和全球卫生——也缺乏系统的培训。
  美国的对外和安全援助项目处于不利地位。经济援助分散在美国国务院、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财政部和世纪挑战集团(Millennium Challenge Corporation)等多个机构,几乎涉及所有政府机构,缺乏协调和战略重点。大多数援助项目试图解决重要问题,但分散在太多国家,涉及太多活动,缺乏战略指导,规模也太小,难以产生重大影响。
  安全援助项目也分散在各地,国防部在其中发挥着越来越大的作用,重点是加强军事和安全力量,而不是加强治理。美国的项目还缺乏战略指导,针对的是少数几个中东国家,而且往往会加强受援国内破坏稳定治理和内部安全的政治力量。此外,美国政府几乎从未对这些项目进行过评估。
  重塑美国的全球参与
  仅扭转特朗普政府创造的预算和人事趋势,并不足以让下一任美国总统拥有强大的、具有战略意义的治国工具。在一个已经变化的世界中,上述功能失调加上更多的外交官和资金只会破坏重塑美国全球参与的努力,并进一步加剧这些功能失调。由此导致的政策失败,只会强化军事在美国全球参与中扮演的主要角色。扩大军事的作用将形成一个恶性循环,导致美国的影响力下降,全球挑战也难以得到解决。因此,文章建议:
  关注美国在新的、再平衡的世界中的角色。将战略规划置于国务院使命的首位。使国家政策规划办公室成为一支真正的战略规划力量,并与国家预算规划办公室携手,将战略和资金结合起来。
  改革新外交官的招募和培训,以使他们具备本世纪所需的技能。将战略规划和实施作为外事培训的一项强制性内容。招募、培训并奖励具备与本世纪挑战有关技能的外交官,这些挑战包括冲突调解和预防、经济差距的根源和解决方案、气候变化、移民和移民政策、全球卫生挑战。
  全面调整对外经济和安全援助项目。通过对外援助项目轮换所有外交官,使他们了解和理解这些项目对美国外交政策的贡献。将国家战略规划纳入所有经济援助项目。合并所有经济援助机构的战略规划职能,并建立美国经济援助绩效标准。将国务院的政策规划与战略预算规划联系起来。在国务院驻所有地区的办事处建立规划和预算编制能力,并向中央预算办公室汇报。将多边项目和机遇作为经济援助项目的核心,并学习其他国家的最佳实践。
  强化对外援助机构。更强大的外交和对外援助机构将能够在国家安全委员会层次的决策中发挥作用。下一任美国总统可以而且应该更好利用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协调能力,但如果不加强行政部门的平民外交和对外援助能力,改革国家安全委员会只会重现军事和外交部门之间影响的不平衡。此外,下一任总统也必须把重点放在加强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战略规划上,并将其置于跨部门政策协调的中心,使其回归老布什以来的大多数美国政府所采用的模式。

  本文编译自史汀生中心网站文章Reform the Foreign Policy Toolkit for a Rebalanced World

来源时间:2020/1/24   发布时间:2020/1/21

旧文章ID:20494

跳出中美贸易协定看其影响

作者:张茉楠  来源:中美聚焦

  正如贸易战很难分出谁输谁赢一样,一份贸易协议的签署也难以分出真正的“胜负”。尽管中美关系已回不到过去,然而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定的签署仍具有十分积极的建设性意义。如果跳出中美贸易协定本身的直接影响来看,它对阻止中美经贸关系因贸易战进一步恶化将产生三大深远影响。
  将不确定变为“相对的确定”
  旷日持久的贸易战随着1月15日中美正式签署“第一阶段”贸易协议有所降温,这对双方而言似乎都是一场“胜利”,因为在很大程度上“第一阶段”协议终止了贸易战继续升级给中美乃至世界经济带来的巨大冲击。过去24个月以来,中美之间相反的策略形成不断恶化的正反馈机制,不断放大两国之间的矛盾与冲突。美国主动挑起贸易战,对中国实施惩罚性关税,而中国作为回应也对美国产品实施报复性关税,这导致两国关税呈螺旋式上升。世界两个最大经济体之间的贸易摩擦进一步外溢至世界其他国家,严重破坏了全球正常的经贸关系。
  根据IMF最新预测,全球经济2019年的增速将下滑至3%,并将创下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的最低纪录。全球经济景气放缓从制造业进一步传导到服务业,贸易战成为拖累全球经济增长的最大因素。而比贸易战更糟糕的是特朗普政策的不确定性。因此,“第一阶段”贸易协议的签署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特朗普的不确定性,给全球投资者以“相对确定”的预期。这也有助于企业规避不确定性投资决策的风险。从美国角度看,它从一定程度上避免了为“短暂的有限获益”而付出“长远的实质性代价”。
  重启中美之间对话机制
  为此,两国急需做出努力并重启制度性对话通道。在中美之间建立有效的协调机制和分歧管控机制,构建以协调、合作、稳定为基调的中美关系仍是未来双方共同努力的目标。中美自建交以来已经形成许多对话沟通机制,包括首脑热线、战略与经济对话、中美商贸联委会等。这些机制特别是战略对话和军事交流机制在关键时刻能起到确定共同利益、管控分歧、避免误判甚至化解危机的重要作用。但这些机制有些因中美贸易战升级而停摆。
  “第一阶段”协议规定了美国和中国将建立贸易框架小组,由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和中国指定的副总理牵头,透过双边定期协商,处理解决与协议有关的争端。与此同时,作为两国“第一阶段”贸易协议签署活动的一部分,中美同意重启半年一次的贸易对话机制来解决双方结构性问题。这意味着中美开始重启制度性对话通道,并建立新的合作框架。在这一框架下解决分歧,探寻一种制度化协调协商机制,有利于避免两国关系继续滑向冷战甚至“热战”。
  中美结构性问题解决有望进入“快车道”
  首先,扩大对美商品和服务进口有助于解决“贸易不平衡”问题。无疑,中国主动扩大进口是“第一阶段”协议中的重要内容,中方强调将“遵循WTO规则和市场化、商业化原则,增加从包括美国在内的各国进口优质、有竞争力的产品和服务”。这里需要强调的是,中国将按照市场化原则和WTO规则,按照需要,在能源、制成品、服务等领域扩大从美国的进口规模。
  其次,扩大市场开放是中国迈向更高水平开放型经济新体制的根本利益诉求。事实上,新一轮市场开放更具自主性。去年G20峰会上,习近平主席提出了对外开放五大措施,包括进一步开放市场、主动扩大进口、持续改善营商环境、全面实施平等待遇、大力推动经贸谈判。中国奉行一诺千金,这五点已经基本兑现。而“第一阶段”协议中涉及的知识产权保护、技术转让、产业政策、国企改革、营商环境等问题从长远来看都会加速解决。中国全方位制度型开放的步伐使得中美结构性问题的解决进入“快车道”。
  贸易摩擦对中国经济影响深远,迈向高质量发展中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中共十九届四中全会公报提出中国要建设“更高水平”开放型经济新体制。未来中国将强化竞争政策的基础性地位,以高水平开放促进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中国下决心建立一个强有力的市场经济机制,势必会给中国经济的未来发展带来更大利益。

来源时间:2020/1/24   发布时间:202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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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力重重的体系重塑——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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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建伟  来源: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

  内容提要:在美国政治极化与身份政治兴起的背景下,特朗普政府借助时代趋势,宣传“急中下层白人之所急”的思维,以维护国家安全、保障美国公民福利、优化美国人口结构、提升美国全球竞争力为由,采取激进手段,对美国的移民政策进行全方位且饱受争议的调整。他从非法移民、合法移民、难民、寻求庇护者等多方面入手,试图重塑美国自20世纪90年代初以来一直没有通过全面改革立法的移民政策体系。特朗普政府的调整措施多以行政命令、备忘录等形式发布并实施。支持者对其措施大加赞赏,但来自联邦与地方机关,非政府机构及普通民众的阻挠、反对与抨击对其措施产生了直接和间接影响。特朗普政府的思路和手段既有对往届政府的延续又有创新,更值得重视的是特朗普本人个性与时代背景结合后出台的激进措施,及其体现出的美国政治极化与社会分化同时加剧,种族主义回潮明显的趋势。
  关键词:特朗普政府、移民政策、身份政治、美国政治

  美国是一个移民之邦。著名移民史学家奥斯卡·汉德林(Oscar Handlin)称“外来移民就是一部美国史”(the immigrants were American history)。无可否认,迄今为止的各个历史阶段,外来移民为美国的发展和进步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力和智力资源。自1970年起,美国一直是国际移民的主要目的国。1965年《移民和国籍法》生效以来,居住在美国的外国出生人口的数量从1970年的960万增长至2017年的4440万,翻了四倍多。随着移民的持续涌入,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非法移民的大幅增加,以及不同族裔之间出生率的差异,美国的人口结构正在发生变化,种族多样性迅速增加,美国国内政治精英、学者及普通民众等对移民及其影响的担忧此起彼伏。这些担忧包括移民抢走本土美国人饭碗、威胁美国主流文化、不再把“美国化”视为当然,甚至少数族裔将主导美国政治的走向,等等。当然,持相反观点的也大有人在。
  1990年《移民法》通过后,在对待移民的态度上,美国分别经历了相对宽松的克林顿政府时期,相对严格的小布什政府时期及相对宽松的奥巴马政府时期。在全球及美国国内民粹主义、身份政治兴起的背景下,特朗普及其团队利用移民议题激发白人(特别是标榜为“被遗忘的人”的中下层白人)的身份认同,时刻提醒他们:全球化、跨国移民浪潮及民主党人的政策导致其经济处境恶化及身份地位被忽视。同样,在这些白人看来,他们曾经定义了国家身份认同,而现在情况不再是如此,现在国家身份认同不仅遭到移民的破坏,而且受到支持移民和希望移民进入的精英的破坏。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Fukuyama)认为:“对移民正在夺走我们的国家身份认同这一点的担忧,是真正将所有新民粹主义运动统一起来的核心问题……是我们未来要面对的严峻政治考验。”
  作为美国政治极化的缩影,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调整是一项由白宫主导设计,国土安全部、司法部、国务院、劳工部、商务部等多部门联合推进的政策议程。概括起来,特朗普移民政策调整围绕三个核心原则展开:美国必须在南部边境修建一堵墙;必须全面严格地执行移民法;必须把美国公民的利益放在首位。
  一、特朗普政府移民政策调整的主要内容与进展
  美国移民政策体系管理的对象涉及两大群体:一是已经到达美国国内的移民,主要包括以合法形式长居或暂居美国、以非法形式入境及逾期居留者等;二是尚未入境美国,但希望以合法或非法形式移居美国的外国公民。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改革既有广受关注的大动作,也包含鲜为人所注意的小细节。受篇幅所限,本文主要对产生较大影响的政策举措进行分析。
  (一)以国家安全为由,针对特定国家发布“旅行禁令”
  为兑现选举承诺,特朗普刚一上台就以维护国家安全、防止恐怖主义袭击为由,签发被社会各界称为“旅行禁令”或“禁穆令”的《保护国家防止外国恐怖分子进入美国的行政命令》(Protecting the Nation from Foreign Terrorist Entry into the United States),禁止此后90天内向伊朗、伊拉克、利比亚、索马里、苏丹、叙利亚和也门七个伊斯兰国家的普通公民发放签证。在招致铺天盖地的反对及经过2017年3月的第二版修订后,特朗普政府于2017年9月24日发布了内容更为广泛的第三版“旅行禁令”。新禁令禁止向八个国家的公民发放签证,除了前两个版本中包含的叙利亚、伊朗、索马里、也门和利比亚五个穆斯林占多数的国家外(第三版将苏丹剔除至名单外),新增朝鲜、乍得和委内瑞拉。命令还要求对伊拉克游客进行“额外审查”,但不会像对待前述八个国家那样对其禁止所有类别的签证。
  (二)加强国内和边境执法、建设美墨边境墙,打击非法移民,将庇护申请者“拒之门外”
  特朗普对加强移民执法的承诺从竞选开始贯穿至今。通过加强国内和边境执法,打击和驱逐非法移民,保护其宣称的美国公民的合法权益是特朗普移民政策的核心目标之一。其中,国内执法主要由移民与海关执法局负责执行,一般包括调查、逮捕、拘留和驱逐那些未获得在美合法居留权的移民。
  1.扩大驱逐范围,执行快速遣返,设立办事机构。
  特朗普对前任政府的优先驱逐范围和标准十分不满,在2017年1月25日发布的《加强美国国内公共安全行政命令》中宣布,对美国国内的移民执法工作进行改革,其中包括大幅扩大优先驱逐非法移民的范围,指示相关机构采取一切合法手段,确保对“所有可驱逐出境的外国人”执行美国移民法。该命令实质上废除了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在奥巴马政府时期执行的优先考虑驱逐有犯罪前科、近期非法越境或近期被命令遣返的非法移民的政策。与扩大遣返范围密切相关的是加快遣返速度。2019年7月23日,国土安全部宣布对任何被怀疑在美国非法居留不足两年的移民执行“快速遣返”(expeditedremoval)。此前,这项政策主要针对那些进入美国两周以内及在边境100英里以内被抓的无证移民。这项新规意味着美国的无证移民如果不能证明自己已在美国连续居住至少两年,政府执法部门有权在无证移民见到移民法官或找到法律代表之前将其拘留和驱逐出境。
  根据《加强美国国内公共安全行政命令》的要求,2017年4月26日国土安全部宣布成立“移民犯罪受害者办公室”(Victims of Immigration Crime Engagement Office,VOICE),帮助受非法移民犯罪所伤害的家庭,为受害者发声(VOICE,一语双关)。批评人士指出,特朗普政府针对的是比美国公民犯罪率更低的人群,反而有可能激化种族仇恨类型的犯罪。在备受争议的“家庭分离”做法结束一周后,特朗普邀请非法移民犯罪受害人的家庭成员前往白宫参加集体活动,一名被非法移民所害的孩子的母亲在活动中说:“我们没有足够幸运地被分开5天或10天,我们被永远地分开了。”这一发言被广泛视为特朗普对设立办事机构及其边境政策的有力辩解。
  2.试图在全国范围内强制推行雇员身份电子验证(E-verify)系统,加强工作场所执法力度。
  特朗普政府在2019财年政府预算中指出,计划投资2300万美元,在全国范围内强制使用雇员身份电子验证系统,确保企业只雇佣那些被授权在美国工作的人,以减少非法就业。2019年5月白宫明确表示,考虑在其改革合法移民体系的提议中加入强制性的全国电子核查,以消除有些地方不使用这个目前仍为自愿使用的系统,而导致许多雇主雇佣非法移民的现象。按照政府的逻辑,在美国就业是非法移民进入或滞留美国的重要驱动力,如果强制使用电子验证系统迫使非法移民无法在美国获得工作,那么吸引外国人非法入境或逾期滞留的工作机会就会消失。雇主通过电子验证系统查询到伪造或被盗的社会安全号码本身就会对以经济为目的的非法移民起到强大威慑作用。对于支持加强执法打击非法移民的人来说,这堵阻挡非法移民在美获得工作的“隐形墙”比边境“实体墙”更为重要。
  强化工作场所执法力度,目的是识别未获工作授权的工人及在知情情况下雇佣上述工人的雇主。特朗普政府强化工作场所执法力度的措施包括:突击搜查工作场所,逮捕非法移民,起诉“明知故犯”的雇主并处以罚款。2018财年国土安全调查局(Homeland Security Investigations)执行的犯罪调查、商业审计和逮捕人数同比大幅上升。例如,2018财年国土安全调查局开展了6848项工作现场调查,相对于2017财年的1691项,同比增长四倍。2019年8月,移民官员对密西西比州七家鸡肉加工厂进行的突击搜查行动共逮捕680名工人(多为拉丁裔),被认为“美国历史上对单个州进行的最大规模移民执法行动”。距上一次大规模行动,即2008年小布什政府在爱荷华州波斯特维尔(Postville)一家肉类加工厂突击逮捕400名工人,已十年有余。移民和海关执法局还承诺,“其工作场所执法的策略侧重于对故意雇佣非法工人的雇主进行刑事起诉”。
  3.威胁扣留“庇护城市”(sanctuary city)的联邦财政拨款。
  特朗普在2016年大选期间就已谴责“庇护城市”的顽固及其对联邦执法和美国人民生命安全的消极影响,宣称拒绝与联邦政府合作的“庇护城市”不能获得纳税人的钱,并在行政命令中正式确认“故意拒绝遵守美国法典第8章第1373条的庇护城市没有资格获得联邦拨款”。除了多次威胁扣发庇护城市的拨款外,2019年4月特朗普还声称在认真考虑将被拘留的非法移民只安置到庇护城市。
  4.共享非法移民信息及审查法律培训项目。
  特朗普签署的《加强美国内部公共安全行政命令》要求,政府机构不得将《隐私法》(Privacy Act)的保护范围扩大到美国公民和合法永久居民(即绿卡持有者)以外的个人,改变了2007年美国国土安全部宣布根据《隐私法》对所有人的个人身份信息(无论其公民身份如何)一视同仁,并相应扩大其保护范围的政策。为便于执法,2017年4月27日国土安全部发布了一项关于收集、使用和传播个人身份信息的新政策,赋予国土安全部更多的自由裁量权来分享非移民(持有临时签证)和非法移民的信息,用于行政、执法和情报之目的。
  2018年4月10日,司法部宣布从4月30日起暂停为被拘留的非美国公民提供法律咨询及推荐免费或低成本的法律顾问的法律咨询项目(Legal Orientation Program,LOP)。在遭到多方强烈反对,面临巨大压力的情况下,特朗普政府改变了立场。时任司法部长杰夫·塞申斯(Jeff Sessions)在参议院商业、司法、科学和相关机构拨款小组委员会上表示,在移民审查执行办公室对该计划进行审查期间不得暂停该项目。移民审查执行办公室分别于2018年9月和2019年3月对该项目进行两个阶段的审查,之后办公室主任詹姆斯·麦克亨利(James McHenry)在众议院作证时指出,该项目没有产生成本效益(cost effective),但拒绝透露政府是否会再次停止该项目。
  在边境执法方面,特朗普政府主要采取了以下措施:
  (1)扩充边境执法和威慑力量,主要包括增加边境巡逻队员,在边境部署现役军人和国民警卫队。在2017年1月《加强边境安全与移民执法行政命令》中,特朗普指示国土安全部增聘5000名边境巡逻人员,并采取一切适当行动,确保这些人员尽快被派往工作地点。然而,政府希望扩充边境巡逻队员的初衷与实际招募情况并不合拍。2018年,边境巡逻队总共增加了120名工作人员,虽实现了近五年来的首次净增长,但远未达到该机构希望每年增加2700名工作人员的目标。
  自2018年4月至今,特朗普政府多次批准向边境部署非现役性质的国民警卫队和现役部队。由于和平时期州长才是各州国民警卫队的总司令,联邦政府的部署因遭到加州和新墨西哥州等州长的反对而被撤回,而每批次现役部队的部署时间不一,基本上是轮换补充。例如,2018年4月4日,特朗普命令国防部向美国西南边境部署国民警卫队。2018年10月20日,国防部宣布向美墨边境部署5200名现役军事人员。2019年7月17日,五角大楼宣布向美墨边境增派1000名得克萨斯州国民警卫队(Texas National Guard)和1100名现役军人。需要强调的是,美国法律要求政府在边境部署的部队不能直接参与执法,只能为边境执法机构提供支持和协助。军事部署的协助作用固然存在,不过特朗普显然也希望军事部署对跨越边境的非法移民和贩毒集团起到威慑作用。
  除上述重大措施外,面对南部边境以家庭为单位移民的人数大幅增加的现象,移民和海关执法局宣布把资源重新分配到美墨边境,调查偷渡活动及利用虚假文件伪造家庭身份的行为,这些调查包括利用DNA测试识别冒充伪造家庭的个人。
  (2)在美墨边境实施“零容忍”政策,限制赴美申请庇护的人数。面对南部边境非法越境人数的激增,2018年4月6日,时任司法部长塞申斯以管控西南边境危机为由,宣布实施一项对所有非法越境进入美国的人进行起诉的“零容忍”政策。然而,1997年克林顿政府时期达成的“弗洛雷斯协议”(Flores Settlement Agreement)规定,对非法入境的未成年人(18岁以下)最长拘押期不得超过20天。为绕开这一协议,特朗普政府对携未成年人入境的非法移民实施“家庭分离”的做法,将儿童与其非法进入美国的父母或监护人分开。成年非法移民被送至移民关押中心,等待接受判决,而未成年移民儿童则被带至卫生与公共服务部监护。据统计,“家庭分离”做法在实施期间共造成约2700名儿童与其非法越境的父母分离。在遭到多方批评与反对后,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结束了“家庭分离”,但并未停止无限期拘留非法入境家庭的努力。特朗普在行政命令中指示塞申斯向美国加州地方法院提交申请,修改“弗洛雷斯协议”,为无限期拘留非法入境家庭寻求突破。此后一年多以来,白宫一直向有关部门施压,设法废除该协议。
  特朗普政府限制赴美寻求庇护人数的另两项重大举措是,其一,在申请者等待案件裁决期间,将他们留在墨西哥。超过100万件的案件积压导致申请者等待审理和裁决的过程变得十分漫长。其二,通过与中美洲国家签署“安全第三国”(Safe Third Country)协议,要求移民在他们途经的国家寻求庇护,尽可能地使申请者留在美墨边境以南。这种做法意味着切断中美洲移民在抵达美国南部边境之前进入美国庇护体系的通道。截至2019年11月,美国已与危地马拉、萨尔瓦多和洪都拉斯达成此类协议。墨西哥则以“美墨两国在2019年6月份签署的协议已经导致美墨边境移民减少”为由,拒绝与美国签署该协议。
  (3)建设美墨边境墙,加强边境安全。通过建设边境墙以加强边境安全是特朗普移民政策调整的重要举措,被提升至国家安全战略的高度。特朗普在大选中提出的“由墨西哥为边境墙支付费用”的煽动性承诺,遭到了墨西哥的拒绝,美国国会也拒绝为该项目提供巨额资金支持。白宫和国会在拨款问题上的拉锯战一直持续至今,双方的斗争甚至造成联邦政府历史上最长时间的关门(长达34天22小时)。国会最后同意政府花费近14亿美元修建隔离墙,但数额远远低于特朗普的要求。面对拨款僵局,2019年2月特朗普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绕过国会,以便筹集81亿美元资金修建隔离墙。其中,36亿美元来自军事建设基金,25亿美元来自国防部反毒行动,6亿美元来自财政部的资产没收基金。全国上下强烈批评特朗普的“虚假紧急状态”,认为特朗普宣布国家紧急状态是对总统权力的滥用,挑战了国会的拨款权,违反了美国的宪政体制。特朗普的支持者则赞赏“总统努力履行对美国人民的承诺及为国家安全而奋斗”的举动。2019年7月26日,最高法院撤销了一项由下级法院支持的裁决(冻结国防部建设边境墙的25亿美元资金),为特朗普用此资金建设边境墙扫清了道路。在得到新任国防部长马克·埃斯珀(Mark Esper)授权后,2019年9月3日国防部宣布动用原本用于127个军事建设项目的36亿美元资金,修建美墨边境墙。
  (三)削减难民接收限额和人道主义项目
  与奥巴马政府多次提高美国难民接收限额相反,特朗普上台后连续削减难民接收限额,并裁减实际安置人数(参见图1)。2017财年至2020财年,特朗普总统将2017财年奥巴马政府设定的11万难民接收上限逐步调整至2018财年的4.5万人、2019财年的3万人,以及2020财年的1.8万人,创1980年美国难民接收计划实施以来的新低。相应地,特朗普政府实际接收难民的人数从2016财年的84994人下降至2017财年的53716人,2018财年的22491人。虽然2019财年的实际接收人数与该年度限额持平,但随着2020财年限额的削减,实际接收人数必定减少,特朗普政府收紧难民接收人数的趋势十分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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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难民接收限额和实际接收人数
大幅减少

  特朗普试图终止的人道主义项目主要包括两类,一类针对已经在美国的外国人,以《童年抵美者暂缓遣返》(Deferred Action for Childhood Arrivals,DACA,又称“梦想者”计划)和临时保护身份(Temporary Protected Status,TPS)为代表;另一类针对申请进入美国的外国人,以中美洲未成年人项目(Central American Minors)为代表。
  2017年9月5日,特朗普政府宣布逐步淘汰奥巴马政府于2012年6月推出的“梦想者”计划。特朗普将这一计划称为奥巴马的“非法行动”。“梦想者”计划虽不提供获得合法永久居留的途径,但为那些在16岁前抵达美国且无犯罪记录的无证移民提供两年期的暂缓遣返、工作许可,两年到期后可申请再延。截至2018年11月,已有90多万人受益于该计划。
  美国国会在1990年通过的《移民法》中授予那些原籍国遭受自然灾害、暴力冲突及其他特殊临时情况,生活条件极其困难但没有资格成为难民的外国人“临时保护身份”。2017年9月,特朗普政府以“临时保护计划不应成为长期在美居住的手段”为由宣布终止萨尔瓦多、海地、洪都拉斯、尼泊尔、尼加拉瓜和苏丹等六个国家公民的临时保护身份,并于2018年3月宣布将叙利亚、也门、索马里及南苏丹公民的临时保护身份延长至2019年9月至2020年11月不等。2018年3月27日,特朗普政府宣布将在2019年3月终止对几千名利比里亚人的类似保护,但于次日改变决定,并将期限延至2020年3月,其理由是“考虑到西非地区总体局势仍然令人担忧”。截至2019年10月,特朗普政府延长了萨尔瓦多人的临时保护身份,使得萨尔瓦多成为唯一获得延期的国家。
  2017年8月16日,国土安全部代理部长伊莱恩·杜克(Elaine Duke)终止了奥巴马政府为应对大批无人陪伴的中美洲未成年人涌入边境,而设立的中美洲未成年人假释项目,导致超过2700名来自萨尔瓦多、危地马拉和洪都拉斯三国等待批准的儿童希望破灭。由于这些未成年申请人的父母中有许多人以临时保护身份生活在美国,所以该计划与临时保护身份计划部分交织在一起,特朗普相继宣布终止这两个计划的决定,影响面较大。
  (四)增加对合法移民的审查,改变合法移民规则
  特朗普及其竞选团队在2016年竞选期间就已定下“不应该把移民视为一件好事,而是对美国安全和就业的威胁”的基调。基于这样一种思路,本届政府通过一系列行政手段,扩大移民申请的审查范围,放缓审查速度;增加申请人面谈的比例;要求签证申请人提供包括社交媒体账号在内的多项信息;等等。比上述策略更受关注的是特朗普于2019年5月16日公布的,由其女婿贾瑞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和移民限制主义者米勒等人操刀的“基于才能且重视安全”(merit-based,high-security)的移民改革方案。该方案主张实行类似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积分制,减少约占全部移民比例三分之二的“家庭团聚”式移民(见图2),同时将高技术和英语熟练的移民比例从12%提高到57%;计划建立边境安全基金,确保执法人员永远不必等待国会为他们提供工作所需的资源;加强对入境口岸人员和货物的审查;弥补美国庇护体系的漏洞,等等。
  从方案中可看出,实际上特朗普的想法发生了部分转变,不再一味地反对所有移民,而是提出“支持美国”和“支持移民”是同义词。他真正希望做的是保持当前每年接纳约100万合法移民水平的同时,改变移民流入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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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2017财年美国接收合法
永久居民的比例(共计:1127167人)

  与上述方案的思路一脉相承的行动是,特朗普政府对移民申请人提出经济要求。美国国土安全部于2019年8月12日公布了“公共负担不予受理最终条例”(FinalRuleonInadmissibilityonPublicChargeGrounds),该条例针对试图移民美国及已在美国生活、试图获得绿卡的人,目的是综合考虑申请者的经济实力,阻止贫困者移民美国,“优化”美国移民结构。此规定扩大了美国移民管理机构对“公共负担”(publiccharge)的定义范围,将食品券、医疗和住房补助等公共福利纳入其中,其结果是缩小了有能力的申请者的范围。而领取或接受上述福利的移民,将被认为有可能在未来成为“公共负担”,从而在申请绿卡或入籍时遭到拒绝。根据规定,在任何36个月内累计领取一项或多项指定公共福利超过12个月的个人将被视为“公共负担”,而在一个月内领取两种不同的福利算作两个月。此项规定的核心思路是以未来的眼光审视申请人,获得较大自由裁量权的移民官员更倾向于选择受过高等教育、收入高且年龄偏小的申请者。
  除了上述标志性行动外,2019年3月26日,特朗普政府试图在2020年人口普查中增加公民身份问题。
  二、特朗普移民政策调整的阶段性评估
  细数特朗普政府推行的重大移民政策调整,许多政策一经推出就引发广泛争论。支持者对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措施大加赞赏,认为特朗普真正代表了他们的利益,为美国中下层白人的实际生活和工作考虑。反移民的激进主义者批评特朗普在2019年初发表的关于欢迎移民合法进入美国的言论,将其视为总统屈从于企业、共和党建制派等对廉价外国劳动力的需求,背叛自己在竞选时做出的保护工人阶级免受全球主义影响的承诺。以欢迎移民的态度对特朗普进行严厉抨击和谴责的声音也不绝于耳。对特朗普移民政策调整进行阶段性评估的结果显示:有的措施因遭强烈反对而被迫废止;有的措施处于司法审判阶段尚待裁决;有的则在褒贬不一的争议声中继续施行;有的则处于构想阶段,尚未施行。
  因遭强烈反对而被迫废止的措施主要包括:第一,遭到多方批评与反对后,特朗普政府结束了“家庭分离”政策。迄今为止,“家庭分离”的做法被视为特朗普政府最不受欢迎的行动之一。第二,法院的挑战最终促成2019年4月12日特朗普政府与受影响的家庭之间达成和解协议,允许约2700名生活在中美洲的儿童与他们在美国的父母团聚。特朗普政府终止中美洲未成年人假释项目的行动以失败告终。第三,特朗普政府试图在2020年人口普查中增加公民身份问题,遭到最高法院裁决的阻止,批评者指责特朗普政府试图把人口普查变成影响共和党政治命运的工具。第四,特朗普政府暂停法律咨询项目的做法因遭强烈反对而被迫停止,允许该项目继续实施,但不排除将来美国司法部再次尝试终结法律咨询项目的可能性。
  处于司法审判阶段尚待裁决、受法院禁令影响而无法或暂停实施的措施主要包括:第一,扩大“加速遣返”范围的措施被哥伦比亚特区地方法院裁定禁止实施。第二,原定于2019年10月15日生效的“公共负担不予受理”的最终条例在2019年10月11日因受纽约州、加利福尼亚州和华盛顿州联邦法院临时禁令的影响,难以实施。第三,2018年初加州北区法院和纽约东区法院相继发布的初步禁令使特朗普政府无法终止“梦想者”计划,特朗普政府已经向最高法院提起上诉,最高法院已在2019年11月听取口头辩论。裁决结果尚未公布,在此期间,美国公民与移民服务局仍需继续执行延迟遣返;第四,多起法庭诉讼案挑战特朗普政府终结“临时保护身份”的决定,政府做出了调整。民主党控制的众议院在2019年6月初通过一项试图给予美国两大移民群体(“梦想者”和“临时保护身份”)公民身份的“梦想与承诺法案”(Dreamand Promise Act),回应了特朗普政府的行为。目前,特朗普政府决定延长萨尔瓦多公民的临时保护身份,但是针对其他国家公民的举动仍待观察。第五,特朗普试图无限期拘留非法越境移民家庭受到法院的挑战。2019年9月27日,加州中央区联邦地方法院法官朱美瑜(Dolly Gee)裁定,特朗普政府于前一个月公布的允许无限期拘留非法越境移民家庭的规定违反“弗洛雷斯协议”。
  在褒贬不一的争议声中继续施行的措施如下:
  第一,针对特定国家的“旅行禁令”在2018年6月26日获得美国最高法院的支持。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John Roberts)代表多数法官执笔的意见称,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表明,暂停入境出于正当的国家安全担忧”,而实施禁令的行政令“没有提到宗教(指伊斯兰教)”。
  第二,虽然受到美国国内和国际人道主义者的强烈批评,特朗普政府连续削减难民接收限额和难民实际安置人数的行动取得“顺利”进展。
  第三,为解决非法移民问题而采取的共享非法移民信息及设立“移民犯罪受害者办公室”的行动取得进展。
  第四,扩大移民申请的审查范围,放缓审查速度;增加申请人面谈的比例;要求签证申请人提供包括社交媒体账号在内的多项信息等似乎成为特朗普政府“严控移民”的“新常态”。
  第五,政府试图阻止联邦资金流向庇护管辖区的举措及后续努力并不顺利。2017和2018年联邦法院和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分别做出的“总统无权为联邦支出附加新的条件”及“扣发拨款的行为违反美国宪法”裁决,直接影响该政策的实施。因此,尽管特朗普多次威胁扣发庇护城市的拨款,截至2019年3月在全美29个申请执法补助的地方,只有俄勒冈州仍未获准获得2017年的补助。威胁扣留“庇护城市”联邦财政拨款的主要表现是“雷声大,雨点小”。
  第六,加强工作场所执法力度确实在突袭逮捕非法劳工数量等方面得以体现,但是对雇主实施的为数不多的起诉和处罚则显示出特朗普政府强化工作场所执法力度的片面性。根据美国雪城大学事务记录访问信息中心(Transactional Records Access Clearing House)的统计数据,2018年4月至2019年3月,美国国内超过11万人因非法入境或再次入境而被起诉,但只有11名雇主在7起案件中因雇佣非法劳工面临刑事指控。
  第七,将庇护申请者留在墨西哥等待的措施得以实行,但治理对象同为庇护申请者的“安全第三国”协议的实施前景暂不明朗。2019年9月11日,美国最高法院允许特朗普政府在全国范围内执行“安全第三国”规定,但所谓“安全第三国”执行此类协议的前景存疑。例如,美国与危地马拉政府签署的“安全第三国”协议,遭到危地马拉宪法法院的质疑。即将于2020年1月上任的危地马拉当选总统亚历杭德罗·贾马太(Alejandro Giammattei)明确表示,“安全第三国”概念必须得到同意该协议的两国国会的批准。
  第八,试图增加边境巡逻队员但难以达到预期人数;国防部在边境部署现役军人的进展顺利;联邦政府主张部署国民警卫队的行动在得到加利福尼亚州和新墨西哥州支持一段时间后,转而被否定,不过这一行动得到共和党人任州长的得克萨斯州的支持。
  第九,特朗普推动建设边境墙的计划遭到民主党议员和边境地区土地所有者等方面的阻力,但仍通过其他方式获得建设资金,最终由美国纳税人掏腰包,而非特朗普最早宣称的由墨西哥政府出资。边境墙的建设进度完全不如特朗普在竞选期间承诺的那般理想,即建设“2000英里的混凝土结构边境墙”。他后来改口称“在优先位置建设钢结构围栏”。截至2019年8月,特朗普政府只是用新的围栏替换了60英里破旧不堪的栅栏。
  处于构想阶段,尚待施行的措施主要包括:第一,在全国范围内强制推行雇员身份电子验证系统。然而,由于该系统存在只核查身份文件而非工人本人的根本缺陷,一些自愿使用电子验证系统多年的企业照样被查出大量雇用非法移民的情况,更不必说不使用该系统的工作场所。实际上,在全国范围内推行该政策仍难以确保所有企业都不雇用非法移民。第二,特朗普政府提出了“基于才能且重视安全”(merit-based,high-security)的移民改革方案。然而,目前来看该方案获得国会批准的可能性渺茫,更可能成为特朗普为迎接2020年大选团结共和党人的框架协议。
  特朗普固然享有总统特有的行政权,但美国三权分立体系中的立法机构、司法机构,以及地方政府对总统行政权的限制,政府宏大的目标与紧张的资源之间的矛盾,利益集团的压力等在特朗普移民政策调整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更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的共和党同僚有时也成为壮大反对者力量的成员。在政治高度极化与社会严重分化的美国,移民问题俨然成为党派斗争的工具。下文将从美国国内政治过程的角度进行分析。
  (一)国会的制约
  国会出台移民法律需要经过漫长且艰苦的利益博弈。虽然美国政界、学术界、美国民众对限制非法移民形成了一些共识,但是想要在国会通过一项法律十分困难。国会在诸如否决特朗普“边境墙建设”拨款等动议的例子十分常见。从竞选之初,特朗普就提出了一系列需要通过立法才能实现的移民政策目标,但其提议除遭到参众两院民主党议员的反对外,共和党内部对特朗普的移民政策也存在异议。共和党内的温和派虽然也主张采取有力措施限制非法移民,但对特朗普的具体政策颇具微词,甚至在关键的投票环节倒戈,站到民主党一侧。2019年2月26日民主党控制的众议院以245票赞成、182票反对,通过了一项推翻特朗普宣布的国家紧急状态的决议。共和党控制的参议院竟然在3月14日以59票赞成、41票反对,通过了众议院的决议,而在这59张赞成票中有12名共和党参议员的贡献。美国著名移民政策专家劳伦斯·福克斯(Lawrence Fuchs)于20世纪90年代做出的关于美国非法移民治理的“最主要的问题实质上是在政治方面,而非技术层面”的判断,在一定程度上仍适用于当前美国非法移民治理的现状。
  (二)地方和州层面的抵制
  联邦政府的执法行动依赖于州和地方司法管辖区的合作,而地方官员与联邦当局合作的程度,以及各州对待非法移民的方式差别较大。地方政府的抵制对特朗普移民措施在特定的执行层面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其中,对非法移民持同情态度的“庇护城市”明确表示拒绝协助或拒绝与联邦移民官员合作。根据移民法律资源中心(Immigrant Legal Resource Center)的统计数据,目前超过600个州和地方司法管辖区限制与联邦政府的合作。2019年9月5日,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工作人员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市开枪抓捕一名墨西哥籍非法入境者,这一举动遭到了不与联邦政府合作的纳什维尔市长的猛烈抨击。
  特朗普政府要求州政府向边境派遣国民警卫队的命令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运作后,同样遭到回击。2019年2月5日,美国历史上第一位被选为州长的拉丁裔民主党人、新墨西哥州州长米歇尔·格里沙姆(Michelle Grisham)下令撤回部署在该州南部边境的大部分国民警卫队员,并表示“不同意联邦政府关于南部边境存在严重的国家安全危机的说法,新墨西哥州不会参与总统错误地使用国民警卫队来制造边境恐慌的把戏”。紧接着,2019年2月11日,刚刚上任一个月的民主党籍加利福尼亚州州长加文·纽瑟姆(Gavin Newsom)宣布撤走部署在加州与墨西哥边境沿线的近400名国民警卫队士兵。不过,特朗普向边境派遣国民警卫队的政策得到了共和党人任州长的得克萨斯州的支持。2019年7月17日,五角大楼宣布向美墨边境增派1000名得克萨斯州国民警卫队。
  (三)法院的挑战
  从连续发布三个版本的旅行禁令到终止中美洲未成年人项目、临时保护身份、童年抵美者暂缓遣返,再到实施“零容忍”、扣留“庇护城市”的拨款、发布“公共负担不予受理”的规定、试图在2020年人口普查中增加公民身份问题及扩大“加速遣返”适用范围,等等,特朗普的上述措施无一不受到来自法院系统的挑战。自上任以来,特朗普一直强烈反对法院的“不利”判决,但似乎也对保守派占多数的最高法院的最终裁决流露出赞赏。最高法院在2018年6月26日终结了政府与法院系统就旅行禁令长达一年半的纠缠,在2019年7月26日以5比4的裁决允许特朗普政府开始使用国防部提供的25亿美元建设资金修建隔离墙,以及在2019年9月11日宣布允许特朗普政府禁止大多数中美洲移民在美国寻求庇护,都令特朗普大呼这是其政策改革和美国人民的胜利。
  (四)联邦政府部门利益相左及资源短缺带来的限制
  在联邦政府内部,特朗普的移民政策改革牵扯到国土安全部、司法部、国务院、国防部等多部门,既涉及权力重组的机构改革、财力划分的权宜之计,也关系到一些部门的未来发展。在难民安置人数上,美国公民与移民服务局及国务院中的保守派官员以国家安全为由,希望大幅削减难民安置人数甚至提议终止难民安置,但国防部官员不希望看到停止接收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帮助驻伊美军的伊拉克人。
  在边境,容纳移民和处理移民事务的基础设施不堪重负已成两党共识。2019年7月,美国国土安全部代理监察长詹妮弗·科斯特洛(Jennifer L. Costello)签署的备忘录称,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的设施人满为患,拘留时间延长,包括儿童在内的被拘留者时常在被关押的数周期间,无法使用床铺、淋浴及获得干净衣服。此外,中美洲移民的激增导致美国的移民系统不堪重负。截至2019年8月,移民法庭积压案件超过100万,比特朗普2017年1月上台时的52万件大约翻了一番。法院系统人手严重不足及积压案件的增多导致非法移民和入境者等待审理和裁决的时间随之增加,现在完成每个案件平均需要696天。与边境墙相比,等待案件得到审理似乎成为许多移民在美国定居面临的最大障碍。
  (五)利益集团的压力
  支持和反对移民的团体、商会、企业等组织通过游说、宣传、集会游行和司法途径提出诉求,以保障自身利益。从2017年以来,就移民议题展开游说活动的公司、组织(包括商业组织和其他类别的组织)的数量显著增加(参见图3)。仅2019年第一季度就有428家组织进行了与移民相关的游说活动,意味着2019年可能会创下新高。这些公司和组织的诉求广泛,涵盖H2-B签证、旅行禁令、“梦想者计划”、边境安全、移民改革方向、电子身份验证系统等几乎所有特朗普移民政策调整中涉及的议题。
  例如,2017年美国120多家公司、穆斯林倡导者(Muslim Advocates)组织、美国教育委员会等分别提交“法庭之友意见书”(Amicus Curiae Brief),反对特朗普总统的旅行禁令;美国商界重要游说团体美国商会(Chamber of Commerce)和由美国主要公司首席执行官组成的商业圆桌会议(Business Roundtable)公开宣称反对特朗普在边境实施的“家庭分离”做法。包括谷歌、亚马逊及美国商会、全国制造商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Manufacturers)和全国零售基金会(National Retail Foundation)在内的143家企业与行业协会在提交给最高法院的意见书中提出,若允许特朗普终止“梦想者计划”将损害美国经济,抑制就业增长。附属于反移民组织美国移民改革联盟(Federation for American Immigration Reform)的非营利性团体佛罗里达移民执法(Floridians for Immigration Enforcement)游说立法者引入立法,强制实行电子身份验证和禁止庇护政策。利益集团诉求各异,但一致的目标客观上促使其走到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或塑造社会舆论,或影响司法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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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每年就移民议题进行游说的美国
公司和组织的数量

  三、特朗普政府移民政策调整中的变与不变
  特朗普政府调整移民政策的一些内在想法或外在表现并不新鲜,或是对前任政府的延续,或是美国政府在移民问题上持自由与保守立场之间轮替的产物。
  第一,限制移民并非特朗普政府的创举,1882年排华法案的实施标志着美国自由移民时期的结束,之后到现在美国一直处于限制和选择移民时期,特朗普的所谓“严格限制”措施只是在这一大背景下进行的。
  第二,加大执法力度的许多措施及增加遣返人数等做法是不同政府治理非法移民问题的共同手段。小布什政府曾在南部边境部署国民警卫队;在突击搜查工作场所中逮捕的非法劳工数在当时属历史之最;克林顿政府要求增加边境巡防队员,实施了严格边境审查的“阻截行动”(Operation Blockade)、扩大巡防范围和“门卫行动”(Operation Gatekeeper)。与上述措施类似的一些行动在特朗普政府时期的表现是“药量加大”“换汤不换药”,甚至“汤药都不换”。特朗普政府突袭搜查工作现场的力度确实强于奥巴马政府,次数也明显多于奥巴马政府。然而有时特朗普政府的“严格”程度不符合宣传承诺,也不及前任政府。例如,特朗普曾明确表示“对所有可驱逐出境的外国人执行移民法”,要求扩大遣返范围,执行快速遣返。然而,在遣返人数方面,被拉丁裔称为“递解总司令”(Deporter-in-Chief)的奥巴马在执政八年间共遣返了约300万非法移民,平均每年约38万,成为美国政府自1892年有遣返记录以来的历史之最,而截至2018年底特朗普政府遣返的总人数约为55万,年均遣返约27万。特朗普政府似乎难以赶上奥巴马政府的遣返数量。
  第三,针对特定国家、地区和人群的行动犹如历史重现。在1882年通过的禁止华工入境十年和华侨入籍的《排华法案》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以种族和国籍为理由禁止移民入境的联邦法案;1907年美国与日本达成“君子协定”,禁止日本劳工进入美国。
  第四,重视外来移民的技能和财产也属老生常谈。20世纪90年代初就有文章把自由女神像底座的诗句“把那些疲惫的人……无家可归、颠沛流离的人交给我吧”改成“把那些富有的、幸运的人们交给我吧”,以讽刺老布什政府的政策。
  当然,特朗普的个性与时代背景的结合也导致其移民政策呈现一些新特点。
  (一)似乎“一切皆可交易”
  特朗普的“交易思维”无处不在,不只经常性地体现在伊朗核问题、朝核问题、中美经贸摩擦等地缘战略、经济领域。自称“关税人”(Tariff Man)的特朗普还以关税作为政策工具或者胁迫性工具向墨西哥政府施压,迫使墨西哥采取有力行动遏止涌向美国的移民潮;特朗普威胁切断对危地马拉、洪都拉斯、萨尔瓦多等中美洲国家的援助迫使这些国家在控制本国国民外流方面予以配合。具体来讲,以前者为例,2019年5月底特朗普宣布,如果墨西哥不阻止非法移民跨越美墨边境进入美国,美国从6月10日开始对墨西哥商品加征5%关税,并逐步调高至25%。美墨“关税与移民交易”以一份要求墨西哥加强执法力度及遏制非法移民的联合声明暂告一段落,但双方约定,如果墨西哥采取的措施没有取得预期效果,美国将采取进一步行动。实际上,美国政府以移民问题为由向别国加征关税实为少见。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对此发表评论:“根据美国贸易法,总统有权出于多种原因征收关税,但限制移民不是其中之一。”
  (二)逆“政治正确”而行,种族主义倾向明显
  很难说特朗普真的痛恨移民,也很难说他在内心深处就是一个种族主义者,但确实从他嘴里说出了针对移民的种族偏见、歧视和排外言论。2018年1月11日特朗普在与多名国会议员讨论“童年抵美者暂缓遣返”计划时声称,“我们为什么要让那些来自‘粪坑’(shithole)国家的人进入美国?为什么要接收那么多海地人?把他们赶出去……美国应更多接收挪威这样国家的移民。”2019年7月14日,也就是政府宣布突袭抓捕非法移民的当天,特朗普对众议院四名女议员进行了包含地域、种族歧视的言语攻击,公开声称“她们应该回到她们最初来自的那个最糟糕、最腐败、最无能的国家”,事实上四位国会女议员中有三位出生在美国,剩下一位在孩童时期即来到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的回应称,“特朗普的竞选口号‘让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一直是为了‘让美国再次白起来’(Make America White Again)”。
  著名美国研究学者资中筠认为:“特朗普是不掩饰其种族歧视倾向的人物。特朗普作为总统候选人在竞选中就敢公开发表各种种族歧视的言论,而且最终还能当选,说明这不仅代表其个人观点,还代表实际上一直存在的一种倾向。”例如,虽然造成至少20人死亡和26人受伤的埃尔帕索枪击案被定性为国内恐怖主义事件,但该案嫌疑人帕特里克·克鲁修斯(Patrick Crusius)在一份据称由其所写的2300字宣言中表示自己“只是在保卫国家免受入侵带来的文化和种族更替”。特朗普的排外主义和种族主义显然难以和1880—1920年间美国那种空前的排外浪潮相比,但在20世纪60年代“政治正确”成为风气以来,很少有美国总统公开表达排外和种族歧视的想法。一定程度上,特朗普的言论加速了美国种族矛盾的回潮。
  (三)以反对前任政府的政策为突破口,具有身份政治的属性
  特朗普将黑人总统奥巴马的政策视为对少数族裔的偏向,而他想要做的是吸引具有强烈白人认同感的群体。特朗普希望通过批评前任的政策,激化民众对一些政策的愤怒情绪,建立“身份认同者”同盟,给国会、反对党及媒体施加压力,力图促成其政策的实施。在许多移民、难民和少数族裔看来,特朗普主义的本质是一种怀旧的政治,即怀念白人拥有无可置疑的优越感和权力的时代。2016年8月特朗普在亚利桑那州的竞选演讲中强调:“我们将终止奥巴马政府致命的不执行政策,该政策允许成千上万的外国罪犯自由地在我们的大街上游荡。”实际上,遭到特朗普政府反对的前任政府不只限于奥巴马政府,还有小布什政府等。这些行动主要包括:2017年6月15日终止《针对美国公民和合法永久居民的父母的延期行动》(Deferred Action for Parents of Americans),2017年9月5日终止《童年抵美者暂缓遣返》,2018年4月宣布暂停小布什政府在2003年设立的法律咨询项目。特朗普政府官员的表态集中体现了特朗普“反前任策略”想要给公众传达的信息:本届政府是在严格解读法律,执行法律,而前任政府却没有做到。
  四、结语
  特朗普执政三年来,执行移民政策的官员面临很大的压力。国土安全部长的位子已经四次易主,成为部长级以上官员中仅次于国家安全顾问的高危职务。纵观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可以看出其将主要精力用于打击非法移民和庇护申请者,一部分精力用于针对特定国家(如“旅行禁令”所指的国家),并对人道主义项目开刀。相对于前述对象,合法移民受影响的程度相对较小。特朗普政府在调整移民政策的过程中得到相当数量少数派(substantial minority)的支持,取得一些“成就”,但也遭遇多方阻力,其重塑体系的决心受到现实的打击。需要指出,特朗普政府在移民政策调整上所取得的“成就”,并未取得广泛的社会共识。目前来看,其政策产生了一些负面效应。
  第一,受到严厉打击的非法移民的忧虑感大幅增加。以拉丁裔为代表的美国少数族裔对他们的地位感到担忧,担心自己或他们认识的人被驱逐出境。第二,严格和延期的签证审查导致留学美国的国际学生签证受到影响。第三,特朗普为解决“边境危机”的行动本身酿成人道主义危机,其边境政策导致移民死亡的现象已有发生。家庭分离政策可能对那些被迫与父母分开的儿童造成急性或持久的心理创伤。第四,特朗普对墨西哥施加的“交易型”压力对美墨关系产生负面影响。第五,大幅削减难民接收人数及试图停止人道主义项目的做法严重损害美国在全世界移民或难民心中塑造的自由与正义的“灯塔”形象,包括国际信誉在内的美国软实力受损。
  长期来看,特朗普的措施和方案难以逆转美国人口结构中拉丁裔等少数族裔持续增加的趋势,许多美国白人对失去“主人翁”地位的担忧和疑虑仍将持续存在甚至加重。移民议题仍是美国2020年大选中两党争辩的核心议题,两党在移民问题上的分歧十分严重。主张多元化与开放包容的民主党候选人倾向于欢迎移民。特朗普似乎认准了其特定选民的关键支持,追求基本盘的稳定,誓将“移民变革”进行到底。支持或反对移民的团体、利益集团在政府内外的游说与博弈可能会激化。
  展望未来,由于特朗普政府的多数改革措施以行政手段发布实行,而非通过能够保证政策连续性的国会立法,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充满重大不确定性。如果民主党再次执政,特朗普的移民政策被部分乃至全部推倒重来也许是眨眼之间的事。即使墨西哥和中美洲北三角地区国家(萨尔多瓦、洪都拉斯、危地马拉)同意或被迫同意加强与美国在移民问题上进行合作,如果北三角地区的黑帮猖獗、暴力泛滥及经济混乱不能得到持续且有效地改善,那么聚集在美国南部边境的中美洲难民和寻求庇护者就不可能完全消失。同时,暂且不论大规模驱逐美国国内1000多万非法移民对美国许多家庭、行业和社会带来的广泛影响,“非法居留在美国的外国人有没有正当权利”这个巨大争议问题的存在,本身就对美国行政当局执法提出了法律上的考验。
  也许特朗普只是美国政治中的匆匆过客,但他代表的政治思潮并不会随着政府换届而即刻烟消云散。移民政策是美国政治中的焦点问题,是美国种族问题的试金石,关系到美国经济的发展乃至国力的兴衰。在美国政治极化、社会分裂、种族矛盾回潮、身份政治兴起以及经济增长前景存疑的背景下,作为世界上最典型的移民国家,可以预见,美国社会对移民的态度,以及美国的移民政策还将继续变化和调整。

  作者:赵建伟,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来源:原文刊载于王缉思主编:《中国国际战略评论2019(下)》,世界知识出版社,2019年12月版。

来源时间:2020/1/24   发布时间:2020/1/21

旧文章ID:20492

为什么特朗普向中国屈服

作者:Fareed Zakaria  来源:华盛顿邮报

  内容摘要:在21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美国都将与中国进行竞争。但它必须采取明智之举,争取盟友,并努力在国际体系内保持竞争。和中国竞争,挑战不在于你能有多强硬,而在于你有多聪明。
  将签署的协议与华盛顿在2018年5月泄露的一份文件中最初提出的要求进行比较,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对中国来说是一次巨大的胜利。正如《金融时报》总结一样,在美国主要目标这方面,“在历时将近两年的谈判、关税、以及反关税后,特朗普没有实现任何目标。”
  这个结果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两国的持久力。中国对此事可以从长计议。特朗普打赌,关税对中国经济能造成足够大的伤害,而为那些关税买单的美国消费者承受的代价是值得的。但很明显,为了连任竞选,特朗普已经决定要平息经济风波。所以他屈服了。
  然而,从大的角度来看,这一贸易协定反映了国际格局中的一些新情况,这是美国未来几十年里必须努力解决的问题。正如我在《外交事务》中所说,中国是美国在当代首个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即便是苏联也不曾是真正的经济对等体)
  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它是亚洲大多数国家和世界上许多其他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外汇储备,在许多行业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包括5G等一些高科领域。
  也许更重要的是,中国不是美国安全系统的一部分。美国一直享有一个异常良好的国际环境,这一点是关键。坦率地说,那些在财富和实力上崛起(或重新崛起)的国家都是美国的保护国——德国、法国、英国、日本、韩国。而中国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再加上一个非常不同的政治制度和文化背景,以及在亚洲和其他地区投射实力的愿望,出现一种复杂而紧张的关系的要素便形成了。但特朗普的失败谈判表明,在这种情况下,威胁、对抗和恐吓并不总是管用。中国也有影响力。
  特朗普的主要错误是单干。欧洲领导人曾提出与美国联手对付中国,这些国家占全球国内生产总值的近50%,占国际军费开支的50%以上。但特朗普拒绝了,而是谴责欧洲对美国的贸易逆差。他还退出了原本能对中国施加压力《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rans-PacificPartnership)。
  在这个问题上,错误不仅仅只归结于特朗普一人。民主党人对中国和保护主义者的态度也变得同样强硬。总统的协议受到了党内所有主要人物的批评,但即便有民主党人入主白宫,结果可能也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批评人士认为中国对自由贸易规则的态度反复无常,这是正确的。但从根本上说,中国的繁荣要归功于从社会主义经济向更市场化的方式转变。中国的蓬勃发展是因为中国人努力工作、大量储蓄和投资,并借鉴了好点子。美国应对中国崛起的最佳方式是在科学、技术、基础设施和就业培训方面进行重大投资,以确保美国在创新和竞争方面能够超越任何人。
  人们对中国崛起的地缘政治影响知之甚少,常常下意识地提到另一场冷战。对比一下可能会帮助理解。忘记苏联吧。看看今天的俄罗斯,它正试图削弱西方自1945年以来建立的开放国际秩序,而中国却正努力在这一秩序下变得富强。中国不像俄罗斯那样是一个流氓国家,试图干涉西方民主、侵略邻国。它是联合国维和行动的第二大出资国。事实上,中国自1979年以来就没有发动过战争,这一不干涉的记录使其在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独树一帜。
  在21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美国都将与中国进行竞争。但它必须采取明智之举,争取盟友,并努力在国际体系内保持竞争。相反,如果我们走上对抗和遏制的道路,这场斗争将破坏开放的国际秩序和开放的全球经济。最终,我们将面临政府对贸易、技术和旅行的控制,无休止争夺盟友和影响力,经济增长水平下降,核军备竞赛、甚至战争的危险。和中国竞争,挑战不在于你能有多强硬,而在于你有多聪明。

来源时间:2020/1/24   发布时间:2020/1/22

旧文章ID:20491

于滨:美国对华政策中的“文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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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滨  来源: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

  内容提要: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政治的泛种族化愈演愈烈。美国国务院前高官斯金纳在文明/种族层面界定美国对华政策,为双边关系注入新的不稳定因素。本文以20世纪初美国国际关系研究为切入点,考察百余年来文明/种族问题在美国内外政策中的特定含义,梳理二者之间的共生(symbiotic)现象,进而探究美国国际关系理论、地区研究和对华政策中更为深层的观念。种族问题在美国内政外交中表现出的韧性和力度,既源于历史沉积,也有强烈的人工塑造的痕迹。在美国高度意识形态化和日益种族化的话语体系和决策观念中,改善中美关系的难度极大。对此,中方应未雨绸缪,对未来双边关系继续恶化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同时冷静应对双边关系已经开启的长期震荡和低谷期,继续推进文明对话,以期减少文明/种族因素对中美关系的影响,为未来改善双边关系创造条件。
  关键词:中美关系、国际关系、文明冲突、泛种族化、冷战

  突破中美双边关系的底线,使本来就相当脆弱的中美关系日益滑向“修昔底德陷阱”。不仅如此,特朗普团队欲“高屋建瓴”,将世界上两个最大国家之间复杂的共生/互动关系,推向所谓“文明冲突”(即种族冲突)的不归之路。
  一、斯金纳的“文明”“快闪”
  2019年4月29日,时任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办公室主任凯伦·斯金纳(Kiron Skinner)表示:美中之间的竞争是两个文明和两个人种之间的斗争,是美国从未经历过的。为此,她所主持的国务院正在制定一项类似冷战期间由乔治·凯南(George Kennan)提出的对付苏联的“遏制”战略,以便应对中国这样一个“非高加索人种的强大竞争对手”。相比之下,冷战期间美国与苏联的竞争不过是“西方家族的内部之争”。
  一位非洲裔女性外交高官从白种人的视角出发,透过具有强烈种族色彩的所谓“文明”棱镜来审视世界两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不仅在美国外交史上前所未有,即便在当下“政治正确”占主导的美国外交圈内,也是一个匪夷所思的现象。对此,美国政治精英的反应相当复杂。斯金纳的论点虽得到一些极右人士的支持(如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等),但在华盛顿圈内却遭到了几乎一边倒的批评。除了难以认同斯金纳露骨的种族主义和蹩脚的历史观以外,建制派还担心“文明冲突论”不仅不利于团结非西方盟友共同遏华,还会弱化美国对世界的道义感召力。建制派最为忌讳的是,“文明冲突论”会给人以某种印象,即美国与同为白种人的纳粹的关系远超其与中国的关系。斯金纳的“大战略”虽颇具争议,但却很快淡出公众视野,支持者和反对者似乎都无心恋战,斯金纳本人在2019年8月离职前也从未公开回应众多的质疑和批评。她在任时鼓吹的“文明冲突论”会在多大程度上体现在美国国务院的对华大战略中,人们还要拭目以待。
  然而这番“斯金纳快闪”还是揭示了美国外交理念中一些深层问题。多年来,“种族”在美国外交中一直是一个被刻意回避的符号。在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1993年发表的《文明的冲突?》中,其论断主要基于宗教、文化、历史和语言等因素,未直接涉及种族问题。2001年“9·11”恐袭事件后,“文明冲突论”盛行一时。即便如此,小布什政府顶住巨大压力,拒绝将整个伊斯兰文明当作西方的敌手。亨氏文章问世四分之一世纪后,美国外交决策的最高智囊机构为何在对华政策上把文明与种族和肤色直接挂钩?这种以“文明”包装的“惊人的野蛮”是斯金纳本人的“无知”或心血来潮,还是美国对华政策中更为深层的理念和战略焦虑的表露?是特朗普及其团队的独有现象,还是具有更广泛的、超越时空的政治文化基础?中美建交40载,双方在经贸、社会、文化等方面深度交融,如果美方执意将种族问题引入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那么这一变量在对华政策中将如何操作(operationalize)?当年凯南提出的对苏“遏制”战略,在他本人看来是在“绥靖”与第三次世界大战两个极端选项中的第三条道路;以文明冲突主导美国对华大战略是否会排除凯南式的“妥协”?如此众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不是斯金纳快人快语、说完走人就可以了结的。
  有鉴于此,本文首先以美国外交和国际关系理论发展为切入点,考察百余年来文明/种族问题在美国内外政策中的特定含义,梳理二者之间的共生现象,进而探究美国对华政策中更为深层的观念。观察和分析美国高度意识形态化和日益泛种族化的政治生态,有助于应对中美关系已经开启的长期震荡和低谷期,也有利于把握中美双边关系互动的底线、方向和力度。最后本文在理论与政策的交汇层面,观察“斯金纳现象”与美国国际关系理论、地区研究和外交决策的互动关系。
  二、种族的诱惑与尴尬
  斯金纳将中美关系置于文明/种族层面探讨之时,正值种族问题在美国国内呈井喷之势,这与百年前的美国何其相似。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完成本土开拓并征服西半球,开始摆脱孤立主义,走向充满诱惑却又难以把控的外部世界。面对强国林立的“老欧洲”和广袤、动荡的非西方世界,刚刚起步的美国国际关系学(IR),却是以“种族”(即白人至上主义和信奉适者生存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为基准来透视复杂多变的国与国关系。在国际关系学者笔下,处于国际秩序顶端的是“文明”的欧洲人及美洲、澳洲和南非的白种人,最底层的是黑人,二者之间的是其他各色“野蛮”人种。在这一“文明”vs“野蛮”的等级建构中,有色人种“文明”程度的提升,必须由“宽宏大量的”(magnanimously)白种人加以“教化”才能实现。不仅如此,生物学上“劣等”的有色人种之间没完没了的冲突,需要白种人以武力加以控制。有色人种的这些秉性不仅使奴隶制、帝国征服、殖民主义和种族灭绝的行为名正言顺,也催生了为之理论化的国际关系研究,即事实上的“种族关系理论”(interracial relations)。
  在那个种族至上(centrality of race)的时代,美国第一份聚焦外交问题的杂志1910年创刊时,取名为《种族发展研究》(Journal of Race Development),九年后更名为《国际关系杂志》(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1922年美国外交委员会将其确定为旗舰刊物,杂志再度更名为《外交季刊》(Foreign Affairs)并使用至今。与此同时,彼时的美国政治学被认定为美国白种人“最宝贵的财富”,很多政治学家极为崇拜纳粹德国高效率的统治机能。
  20世纪初,当快速崛起的美国步入国际社会之时,所谓“文明问题”也充斥着“英语文化圈”(the Anglosphere),“文明”与“野蛮”被认为是西方(白种人)与非西方(有色人种)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然而这一“文明”讨论的背后,也有西方老牌殖民国家(英国)与新兴大国(美国)的利益交换:前者惧于德国的快速崛起,而且已经难以支配广大的殖民帝国;年轻而富有活力的美国则跃跃欲试,有意在西半球之外有所作为。英国作家吉卜林(Rudyard Kipling)在他著名的《白人的负担》一诗中,呼吁美国承担更多统治非西方的责任,以便把那些“半人半鬼”的“郁闷的侏儒们”提升到“文明”的水平。至少在英语世界中,文明与种族问题已成为一枚硬币的两面,相互衬托,不分彼此。
  百年前美国学界对种族问题的执着有其特定的国内背景。南北战争以后,美国经济发展进入快车道,但在此后百年中,南方数以百万计摆脱奴隶身份的有色人种(主要是黑人)仍然生活在大规模的种族隔离政策的禁锢之中。对于主流社会来说,种族问题挥之不去,又无法摆脱,只能用“隔离”的方式冷处理,这在西方国家中是独一无二的。
  英语世界以外,美国政治生态和社会的这一特殊建构也不乏魅力。比如,1933年德国纳粹上台之初,苦于无法名正言顺地“处理”大批犹太人和其他“劣等”族群(吉普赛人、残疾人等),美国以立法方式固化的种族隔离制度为其提供了一个现成的范本,具有很强的可复制性和可操作性。为此,德国在20世纪30年代派遣大批律师、学者和官员赴美,实地考察美国的种族隔离法,并以此为蓝本制定了针对犹太人的《纽伦堡法》(Nuremberg Laws)。
  其实早在希特勒上台十多年前的1921年,美国官方就开始限制来自被认为是劣质基因的南欧和东欧移民,其中很多东欧移民是犹太人。1924年新移民法正式颁布,美国大幅度削减了来自东欧、南欧和亚洲的移民配额。根据丹尼尔·奥克伦特(Daniel Okrent)的新作《移民免入》,当时反移民的急先锋是美国东北部,尤其是波士顿和纽约一带热衷于优生学的各类精英,其中包括很多“进步”人士。时任美国副总统小卡尔文·柯立芝(Calvin Coolidge,Jr.)公开宣称,“生物定律”证明南欧和东欧人属于劣等人种。这一针对“劣等人”的歧视性政策延续了40余年,期间纳粹大规模屠杀欧洲犹太人,但直至二战结束,美国仍拒绝放宽对包括犹太人在内的东欧移民的限制。令战胜国异常尴尬的是,在纽伦堡审判中,很多纳粹官员都引用战前美国主导的优生学为他们的罪行辩护。
  二战前美国与种族主义的不解之缘,似乎到1945年戛然而止。在美国国际关系学者笔下,二战后美国的国际关系理论基本上承袭了古希腊古典现实主义的精髓(即对实力消长和国家利益的关注),摒弃了欧洲学派的理想主义和对外政策中的绥靖主义;汉斯·摩根索(Hans Morgenthau)等欧洲学者中的现实主义论者,只有在美国才得以安身立命,将其学说发扬光大;20世纪初,美国虽然也有美国版的自由主义(即威尔逊主义),但很快就被孤立主义所抵消。如此叙事,构筑了美国作为修昔底德两千余年以后西方现实主义真正传承者的地位,但却完全忽视了种族变量在美国早期国际关系理论中占据中心地位的历史,给人以一步到位的感觉。直到冷战以后,美国学者罗伯特·维塔里斯(Robert Vitalis)在麻省克拉克大学图书馆中,偶然发现20世纪初美国国际关系理论初创时有关种族问题的大量文献。此前,只有美国历史学家迈克尔·亨特(Michael Hunt)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系统地指出种族主义在美国外交中不可或缺的作用,但这一批判性论点被完全淹没在西方赢得冷战的狂欢之中。
  冷战结束后,国际关系理论中的女权主义、建构主义异军突起,挑战传统的现实主义和自由主义范式,并迅速成为国际关系理论的重要部分,唯有种族问题仍不登大雅之堂。进入21世纪,个别学者开始论及种族在国际关系理论建构中的作用,但仅限于在对历史的发掘和评判,远远谈不上理论化。美国大学的国际关系教科书基本不论及种族问题,完全回避种族在美国早期国际关系理论建构中的中心作用。
  对于美国国际关系学界,种族问题确实是一个难以启齿却又无法消除的历史痕迹(inconvenient truth),冷处理也许是唯一的出路。按英国学者苏珊·佩德森(Susan Pedersen)的话说,种族问题在美国国际关系学界“命中注定要销声匿迹”(destined to disappear)。即便在亨廷顿1993年发表的《文明的冲突?》中,也有意无意地排除了任何“种族”字眼。这种人工建构的种族“中立”表象,既漂白了自身污点,也占据了道义制高点。直至2016年底,美国政界和国际关系理论界再度为种族问题所缠绕。
  三、2016年:“种族”归去来兮
  2016年美国大选,种族问题回归美国内政外交主场。与以往不同的是,特朗普及其反对者都攻击对方为种族主义、法西斯主义和麦卡锡主义,且愈演愈烈。奥巴马执政的八年,虽然为黑人入主白宫首开先河,但也直接促成了白人种族主义的强力反弹。美国实行民权法案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受到压抑的白人至上主义情结,终于在2016年得以井喷式宣泄,特朗普“使美国再次伟大”的口号,至少在民主党及其支持者看来,是要使美国白人再次伟大。而在白人至上主义者眼中,美国的种族问题已经到了必须用暴力“解决”少数族裔在美国彻底取代白人的时刻。
  (一)杰克逊主义回潮
  在政策层面,特朗普政府反难民、反移民、反有色人种的激烈言辞与政策取向,被认为是典型的白人至上的杰克逊主义(Jacksonianism)。在美国的外交理论中,主流的自由主义和现实主义均来自“老欧洲”,美国开国之父的理念中多有欧洲启蒙思想的痕迹。有别于“老欧洲”的美利坚政治文化的真正成型,始于美国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AndrewJackson),他告别了欧洲色彩浓厚的精英主义,将其社会基础及合法性建置于美国殖民扩张时期不断驱逐、杀戮印第安人的“边民”大众(frontiersmen),这些白种基督徒极端敌视那些“没有德行”(dishonorable)的“危险的异类”(dangerousothers),即有色人种,必取缔之而后快。在对外政策中,杰克逊主义往往拒绝妥协,要么满盘通吃,要么洗手不干(all-or-nothing)。特朗普版的杰克逊主义也许难以复制早期赤裸裸的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但他对有色移民、难民和中国人(包括华裔)粗言恶语,几乎不加掩饰。传统的杰克逊主义在21世纪似又以民粹的方式,露骨地表露其最原始的本能。
  (二)“白化”国际关系学界的忏悔
  2016年底特朗普胜选,美国主流媒体、建制派以致美国的整体价值观都陷入巨大的信任危机。然而很少有人注意到,美国国关理论界也经历了一次突如其来却又意味深长的反思。时任美国政治学会主席戴维·莱克(DavidLake)在2016年12月号的《政治观点》(PerspectivesonPolitics)上撰文指出,美国的国际关系学是由白人主导、为白人服务的建构(institution)。对于美国国关界这一持久的“白化”现象,莱克建议的解决方式是增加少数族裔和女性在国关专业的人数。
  莱克希望美国国关学界多元化的动机也许不应被质疑,但其“智者的忏悔”(intellectual confession)和改革措施仅仅是对美国“白化”的国关界“掺沙子”,完全不涉及亨特早就指出的更为深层的认知体制(discursive system),这包括美国对外政策中对非西方社会持有的持久且无处不在的种族主义倾向。在亨特看来,种族等级观念与美国至上和仇视革命等信条,构成美国外交中三合一的意识形态。亨特的上述定义产生于冷战这一特定的历史背景下。冷战以后,美国进入为所欲为时代,在世界范围内不惜代价、不计后果地推进美式民主和自由资本主义,成为最具“革命性”和破坏性的国家,直接间接地削弱甚至破坏了二战后美国亲手打造的自由国际秩序。而美国至上论和美国例外论在相当程度上掩盖、取代了露骨的种族等级观念,成为美国在世界范围内摆脱国际义务、鼓吹单边主义的重要推手。
  关于意识形态在美国政治生活中的作用,美国学者理查德·霍斯泰德尔(Richard Hostadter)有点睛之语:“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其命运不在于是否具有意识形态,美国本身就是意识形态的化身。”在此范式中,尽管美国学界允许相当大的自由度,个体学者可以在象牙塔中不问天下事,或纵论天下事,甚至可以公开挑战、批判民主和自由资本主义体制,但这些反体制的言论和著述很难进入国关主流,更不可能为外交决策界接受,注定要被边缘化。即便是对美国冷战战略有重大影响的凯南,一旦对美国外交的主流做法和论断提出质疑——如冷战结局、北约东扩、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等——都会被无情地边缘化;而鹰派的保罗·尼采(Paul Nitze)等总是主流派的宠儿。认知的高度一致,使得打造美国“自由霸权主义”的精英团队一直被禁锢在自我设定的范式之中。哈佛大学教授斯蒂芬·沃尔特(Stephen Walt)于2018年底指出,尽管美国在后冷战期间战略性错误频频,但由于美国外交/国关领域的封闭性,美国外交基本无力自我纠错。如此强韧的意识形态建构,不是增加几个女性和少数族裔学者就可改弦更张的。
  (三)身份认同与错位
  事实上,在美国高度意识形态化和泛种族化的政治生态中,少数族裔和弱势群体的观念和行为常常发生扭曲和错位。奥巴马执政八年期间,种族矛盾持续恶化,以致在其任内的最后两年中,警方对少数族裔的暴力执法大幅飙升。对此,奥巴马离任前在华沙召开的北约峰会上居然闪烁其词,认为是智能手机普及之过。在美国正统意识形态稳居主导地位的政治生态中,少数族裔精英必须也只能认同以盎格鲁—清教徒(Anglo-Protestant)为主体的美国信条。同理,在美国国际关系的女权主义看来,女性是和平、务实的象征,可以从根本上改变男性主导的外交中穷兵黩武的秉性。但在美国的外交实践中,冷战结束后的几位女性外交高官却都是典型的鹰派,如国务卿奥尔布赖特(Madeleine Albright)和希拉里·克林顿。
  除了斯金纳以外,在身份认同上严重错位的还有美国前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苏珊·赖斯(Susan Rice)。2019年7月15日,赖斯在其推特上指责中国驻巴基斯坦外交官赵立坚是“可耻且极度无知的种族歧视者”,起因是赵在推特上批评美国社会广泛存在的种族问题,尤其是在住房方面。对此,赖斯甚至要求中国驻美大使崔天凯把赵立坚送回中国。赖斯作为政府前高官,挺身捍卫美国在国际社会的道义制高点,可以理解。然而将批评美国国内种族主义的行为本身界定为种族主义,却表露了赖斯在认知上的巨大偏差。美国的族裔关系经过南北战争、民权法案、黑人总统,确有巨大进步;但美国社区仍然“黑白分明”,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如果美国之外的人对这些都熟视无睹,赖斯又是否会批评他们是美国种族隔离的事实帮凶呢?
  (四)冷战与族裔
  赖斯在身份/种族问题上的认知错位源于其对历史的无知。作为非洲裔并且在冷战期间修完大学历史专业的斯坦福高材生,赖斯应该明白,处于种族隔离状态的黑人等少数族裔,正是在冷战期间获得了更为人道的待遇。2003年,在美国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Jr.)《我有一个梦想》演讲发表40周年之际,笔者曾撰文指出,与苏联争夺道德制高点的意识形态之争,迫使美国政治精英很不情愿地废除了该国的种族法律。艾森豪威尔总统和肯尼迪总统都意识到,美国的种族隔离制度削弱甚至破坏了美国的外交政策。他们心照不宣的是,除非美国采取行动,废除那些针对本国有色人种普遍存在的种族歧视行为,否则美国将无法说服和指令世界其他国家效仿美国模式。应该指出,冷战期间美国精英阶层这些言行变化,并非完全出自内心,而是不得不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如里根和尼克松)对少数族裔和非西方世界的观念,仍然停留在20世纪初的种族决定论,只不过不便公开表露罢了。尽管如此,冷战在客观上迫使美国人开始脱离自私自利的原始和本能状态,至少做到在法律层面平等对待少数族裔。赖斯本人的成长也受惠于美国在冷战期间不得已而为之的政策。
  冷战结束后,美国作为唯一的超级大国,处于国际体系之巅峰,不再受到任何限制。与此同时,美国在伦理和道德层面也傲视全球,既无必要更无压力再去与他者竞争。事实上,冷战结束后不久,美国国内就对平权运动(Affirmative Action)产生了“疲劳感”,认为多元文化是“矫枉过正”。这些思潮最终助推特朗普赢得2016年总统大选。与此同时,主流社会对穷人和弱者变得越来越缺乏耐心,越来越苛刻,以致白宫的“颜色革命”(即奥巴马就任总统)甚至加快了美国种族不公正现象的回归,比如越来越多的黑人被白人警察枪杀。对此,俄罗斯问题专家杰弗里·曼科夫(JeffreyMankoff)最近指出:“如果没有意识形态上的竞争对手来促使其反省自己的错误和虚伪,美国历史上一些更丑陋的部分就将卷土重来。”曼科夫的警示不幸言中。对此,亨廷顿在冷战结束几年后哀叹道:“没有冷战,作为美国人还有什么意义?”
  身为非洲裔的美国外交高官,斯金纳将中国与文明/种族问题挂钩,这不禁打破了一个世纪以来美国外交和国关理论界淡化种族问题的“禁忌”,对世界文明史(或不文明史)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但以美国的少数族裔人士挑起与中国的“文明”之战,在美国的政治语境中不仅是一个可以理解的“非理性的理性行为”(rationality of irrationality),而且在一定意义上可能是对抗中国更有效的手段。正如在美国政治正确的语境中,保守派往往启用少数族裔人士,批评自由派的平权和扶持弱势群体的措施。同理,像章家敦(Gordon Chang)这样的华裔评论家,多年宣扬“中国崩溃论”虽未见其效,但其“优势”在于其华裔身份本身,加上逢中必反,确保了章在美国公共空间中拥有一席之地。
  如今在美国的集体意识和观念建构中,中国作为西方和基督教文明以外的国家,其快速崛起之路既是无法解释的,也是不可理解的,因此它一定是不可预测的,甚至是危险的。在这个意义上,斯金纳一语道破的不仅仅是“惊人的野蛮”,而且表明至少部分美国精英已经将对华关系上升到文明/种族冲突的层面。他们也许自认为是亨廷顿的得意门生,有志于复制凯南式的宏大的遏制战略,但却自觉或不自觉地坠入种族冲突的陷阱,而这恰恰是美国政治和知识精英百年来力图忘却和极力漂白的一段难以启齿的污点。斯金纳作为美国知识精英中的一员,又身处美国外交决策部门,也许在事后才意识到自己对历史惊人的无知和健忘,不得不选择以沉默对待所有批评。
  四、国关理论,地区研究,美式“旋转门”?
  即便是在泛种族化的政治环境中,斯金纳的文明/种族论还是语惊四座,她对“高加索人种”的苏联的偏爱更是让人印象深刻。致力于研究冷战后期美苏关系的斯金纳应该意识到,冷战期间美国国关理论界也怀有类似的“重俄轻华”(Russia-heavy-and-China-lite)情结。
  在国际关系理论层面,冷战作为一个特殊的国际体系,实际上确认了苏联这个共产主义大国在国际体系中的合理地位。如肯尼思·沃尔兹(Kenneth Waltz)认为,两极体制的稳定性要远远优于单极和多极体制,充分肯定了苏联对国际体系稳定的贡献。约翰·加迪斯(John Gaddis)著名的“长和平论”认为,相对于多极和战乱不已的20世纪上半叶,在美苏主导的两极体制中,双方都遵循一系列成文或不成文的行为规则,这包括尊重彼此势力范围,避免直接军事对抗,承认核武器的不可使用性,不在对方领导层危机时(领导人正常或不正常死亡时)落井下石等。对此,加迪斯指出:
  “[冷战体制的]稳定需要双方都采取某种审慎、成熟和负责的态度。这要求双方都有能力辨别对方的行为是领导人惯用的虚张声势,还是真正的挑衅行为。这需要双方都承认国与国之间的竞争是一种正常而非反常的现象,正如商业竞争关系一样,不应排除竞争者之间在个体和普遍层面的共同利益。最为重要的是,双方都要意识到安全不是绝对而是相对的,即自身的安全不仅取决于本国所采取的防务措施,还要考虑这些行为是否会对对方造成不安全感。”
  美国国关学界主流对冷战体制的偏好,也体现在与地区研究“大户”——苏联学的互动关系上。政治学中许多概念,如发展研究(developmental studies)、结构—功能主义(structural-functionalism)、政治发展论(political development)、技术理性论(technical rationality)、政治/经济发展趋同论(convergence)、政治文化理论(political culture)、多元主义理论(pluralism)、官僚政治模式(bureaucratic politics)等,都程度不同地引入苏联学的范畴。在这个过程中,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等人在20世纪60年代创立的极权主义理论(totalitarianism)反而被边缘化,苏联学因此部分地实现了去意识形态化,与美国主流政治学和国际关系理论体系实现有限却“正常的”互动。而推动这一互动的学者包括美国政治学领军人物、战后西方比较政治学之父、斯坦福大学政治系教授阿尔蒙德(Gabriel Almond)。
  进入21世纪,中国的经济总量以及与国际经济体系的融合度,已经远超苏联的鼎盛时期;与此同时,中国在意识形态方面不挑战西方,而是兼容并取西方多种理论、经验和政策中的合理成分,结合本国实际,摸索出一条适合中国自身发展的路径。但在美国政治学和国际关系学的理论层面,中国的“痕迹”少之又少,美国国关理论的主要范式从未对中美两大经济实体所构成的事实上的“两极”秩序进行任何理论化的尝试。相反,异军突起的进攻性现实主义(offensive realism),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建立在人类最原始的贪婪本能之上,基本排除了大国之间达成均势的可能,认为国际秩序也不可能实现和平转型。而最热门的新国际政治经济学(the new IPE),更热衷于纯理论的建构,对国际经济中的现实问题(包括中国崛起)不感兴趣。美国国关理论界对中国的“冷处理”,与苏联在冷战时期受到的“厚待”形成鲜明反差。反映在政策层面,美国一直拒不接受与中国的对等关系(新型大国关系),但总有人(如特朗普)为俄罗斯“回归”西方(如G7)而不懈努力。
  近期,历来“重俄轻华”的美国国关理论界一反常态,罕见地关注中国,欲将中国崛起视为某种非正当性。一方面,现实主义在国际体系层面聚焦“权势转移”问题(power transition discourse),认定崛起的中国将无法避免地冲击“守成”大国(status-quo powers),必然挑战甚至颠覆现存国际秩序;另一方面,自由派学者则对西方主导的国际自由体制的弱化和破碎感到震怒,认为中国的崛起侵蚀了西方的自由秩序。美国学界对挑战西方秩序的苏联及其继承者俄罗斯网开一面,对致力融入同一秩序的中国却百般挑剔和排斥,斯金纳的文明/种族论应该可以解释美国对待这两者的巨大差异。
  相对于冷战期间苏联学的“正常化”,美国的中国学(China studies)则是高度政治化的“是非之地”,尽管这一领域不乏重量级学者和众多流派。中国学的窘境可以追溯至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彼时肆虐美国的麦卡锡主义以“谁丢失了中国”为由,将问罪矛头首先指向美国政府内部的中国问题专家,认定美国“失去”中国是这些美国内部的“通共”和“亲共”人士所为。一时间,美国政府内外与中国有关者人人自危,大批左派和自由派人士都受到程度不同的指责、怀疑和迫害。而研究中国和与中国有关的美国人似乎都有“通共”之嫌。
  冷战结束以后,华盛顿圈内在对华问题上的“政治正确”即必须对华强硬,否则就会被贴上所谓“红队”(red team)或“熊猫派”(panda huggers)的标签。进入21世纪,有意从政或进入华盛顿圈子的美国的中国问题学者,仍然难以摆脱麦卡锡主义的阴霾,因此时而发表“沈大伟式”的“中国垮台/威胁论”,以此作为进入决策界的护身符。对此,笔者曾有感而发:“做美国人难(总是想要解救全世界),做美国的知华派更难,做知华派中有志从政者最难。”
  相比之下,研究苏联的学者鲜有此种职业恐惧。像斯蒂芬·科恩(Stephen Cohen)这样著名的俄罗斯问题学者,即便在美俄关系最困难的时候,仍常在主流媒体强力发声,主张现实主义的对俄政策。他所主持的《国家》杂志(The Nation)更是美国公共空间反俄浪潮中的理性平台。
  美国学界和决策界“重俄轻华”的取向,似乎还体现在美国政界和学界特有的“旋转门”现象上。冷战以来,美国高层安全和外交决策人士中(国务卿、国家安全助理等)不乏科班出身的苏联问题专家,如基辛格、布热津斯基、赖斯等。然而,不管中国自身是强还是弱、与美国是敌是友,如此“殊荣”却从未降临到美国的中国问题专家头上。同样是研究共产主义,为何研究欧洲/白人共产主义的美国学者可以担任要职,其职业前景要远远好于研究黄种人共产主义的学者?这种差异也许纯属偶然。笔者就此询问过一些美国学者,对方要么无言以对,要么模棱两可,也许根本无法想象、更难以接受研究东方共产主义的美国人比研究西方共产主义的美国人“低人一等”的推论。美国国内对华裔和中国人的特殊情结,居然会株连研究中国的美国人!
  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副院长包道格(Douglas Paal)最近指出,造成中美目前困境的部分原因是主管美国对华事务的官员不了解中国,因此对中国失去耐心。此种论点值得商榷。当年尼克松和基辛格对一个封闭的中国知之甚少,但仍然开拓了中美关系。笔者认为,如今主管中国/亚太事务的美国中高层官员不是不了解中国,而是太了解中国。中美交往40载,知华派厌华反华,部分美国的“中国通”们走到这一地步,也许是他们的前辈——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鲍大可(A. Doak Barnett)等——始料不及的。
  笔者在特朗普入主白宫以后曾断言,中美关系好也好不到哪去,但坏起来是没有底线的。如今特朗普政府对华全面脱钩,极限施压。横跨学界和决策界的斯金纳抛出文明/种族论,对已经处于低谷的中美双边关系无疑是雪上加霜。
  五、结语
  斯金纳2019年4月底的“文明”谈话来去匆匆,中美关系似又恢复了“竞争大于合作”的新常态。然而不争的事实是,中美关系的各个层面在特朗普任期内已遭受重创。特朗普执政两年半来,中美关系在和平时期下滑幅度之大、速度之快,下行空间之大、未来之不确定,在双边关系史上绝无仅有。至于有无所谓“两党共识”,或是目前美国国内的对华关系大辩论有何结果,其实都是无关紧要的了。而文明/种族问题的显现,反映了美国政治精英在对华战略层面,涌动着一股难以遏制、甚至是非理性的情绪和冲动,这种情绪和冲动也在特朗普眼花缭乱的对华动作中若隐若现,为中美关系的下滑起到加速器的负面作用。
  百年前美国崛起之时,对外政策中文明/种族成分凸显,并伴随着以白人为主体的美国对外部世界的强烈征服欲;进入21世纪,种族问题在美国内外政策中沉渣泛起,对已成颓势的美利坚是强心剂还是精神鸦片,还要拭目以待。无论如何,那个持续了大半个世纪、充满自信、相对包容、有一定自我更新能力的美国,似已成过去时。这无论对美国本身,还是国际社会,都是一个挑战。
  “斯金纳现象”对美国的对华政策会产生何种影响,是一个值得继续密切关注的问题。本文认为,种族问题在美国内政外交中是一个常量,只是在不同的时期以不同的程度和表现方式呈现出来;其消长沉浮既源于历史沉积和惯性,也有强烈的人工塑造的痕迹,在不同的社会环境、政治生态和学术环境中,会以不同方式和不同程度有意无意地表露,而且不会完全消亡,尤其是在美国国力沉浮的拐点(百年前和现今)。在美国高度意识形态化的话语体系中,华裔、中国和中国人也因此常常与“黄祸”(the Yellow Peril)、邪恶之类的标签相连,强烈地影响美国对华观念和政策的形成、制定和实施。
  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政治的泛种族化愈演愈烈。几乎在所有问题上,左右、黑白、自由—保守势力之间,都竞相攻击对方为种族主义。尽管这一泛种族化趋向并非始于今日,特朗普及其对手都在最大限度地利用甚至强化种族问题,攫取更多政治资本,为2020年大选排兵布阵,其结果是造成美国政治进一步种族化、碎片化和极端化。在这个意义上,“斯金纳现象”也属自然表露,而非心血来潮。在认知和历史层面,西方观念中所谓的文明冲突,实际上是各类冲突的最高阶段和最后阶段,且无可化解。
  对此,中国学界和决策界应给予足够关注。在具体应对中应避免两种极端倾向:要么完全无视种族因素在美国对华战略中的存在,要么以简单的情绪化方式加以抨击;而是应该把握大局,冷静应对,在目前中美关系的低谷期未雨绸缪,对未来中美关系进一步恶化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同时在双边和多边场合继续推进文明之间的对话、共存、共荣;秉承中华文明世俗、务实和包容的传统,以和而不同、多元共荣的命运共同体的理念,应对不文明、非文明和反文明、带有强烈种族色彩的“文明冲突论”;尽量减少、化解文明/种族因素在中美关系中的成分,为未来逐步改善双边关系创造条件。

  作者:于滨,美国文博大学政治学教授、上海美国学会和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资深研究员
  来源:原文刊载于王缉思主编:《中国国际战略评论2019(下)》,世界知识出版社,2019年12月版;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

来源时间:2020/1/23   发布时间:202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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