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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或不得不准备继续忍受“损友”的煎熬

作者:崔洪建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
  14日,法国、英国和德国宣布已正式启动伊核协议中规定的争端解决机制,指控伊朗违反伊核协议规定。然而,美国媒体很快曝出内幕,特朗普政府以加征关税威胁英法德对伊朗施压。一位欧洲官员称,美国的举动相当于“勒索”,通过关税对欧洲外交政策强加指令。
  自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以来,美欧关系龃龉不断。2020年将决定欧洲在未来四年是否还要面对一个以特朗普为总统的美国,这一年的美欧关系又会如何发展?
  澎湃新闻“外交学人”今日继续刊出研究报告《特朗普还能走多远?》中的文章。本报告由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于1月13日发布。

  2019年的欧美关系在下行轨道上继续前进。由于欧盟和主要欧洲大国忙于选举、改革和脱欧等内部政治议程,加之特朗普连任势头很猛,欧美之间的口水仗有所降温但政治对垒持续;欧美经贸摩擦不断,在贸易谈判陷入僵局、世贸组织面临停摆之际,欧美之间的局部关税战此起彼伏;在伊核协议、叙利亚问题、中导条约和北约等地区安全及多边事务中,欧美矛盾继续积累。临近岁末,特朗普政府对“北溪-2”天然气管线的一纸制裁,更将欧美这对盟友之间相互损害的剧情延续到了2020年。
  政治对垒:维稳与拆台之争
  随着特朗普执政进入第三个年头,欧美之间的政治对垒进入新阶段。欧洲需要接连应对议会选举、欧盟机构换届和英国脱欧等重大政治议程,政治内向、维稳的态势明显。同时,在经历了前两年既想“改造”特朗普又想影响美国议会但效果不彰的情况下,欧洲也开始调整其处理对美关系的策略。随着特朗普连任势头上升,欧洲对美政策也更加务实,开始为欧美关系变化的长期化做准备。
  与前两年因在政治上不适应特朗普而大打口水仗不同,欧盟机构和欧洲大国对美开始采取减少公开争吵、避免美国“脱钩”但又不做原则性退让的策略。
  在推行“美国第一”的目标下,特朗普政府继续加大了对欧洲分化、给欧盟拆台的力度。对美国安全需求上升并与欧盟离心倾向增大的中东欧国家成为特朗普政府拉拢的主要对象。2019年2月,美国和波兰举办中东问题部长级会议,力邀40多国官员出席,其目的是在维护伊核协议问题上从内部分化欧盟立场。美国液化天然气出口以及限制5G市场准入等也主要是从中东欧国家打开缺口,进而影响欧盟层面在能源进口和电信市场的统一规则。
  深陷“脱欧”困境的英国也成为美国对欧洲施加影响的重点。特朗普得以正式访英并率全家出行,为对英国和欧盟施加影响,不仅抛出了“尽快开启并达成英美自贸谈判”的诱饵,还对英国首相的有力竞争者约翰逊频频示好(编注:特朗普此次访英在2019年6月)。但特朗普在英国民意中形象不佳,又遭到伦敦市长的冷遇和批评,其英国之行可谓铩羽而归。
  尽管特朗普个人及其对欧政策在欧洲主要国家政府和民意中遭到批评和反对,但其所代表的“自私自利的民族主义”(法国总统马克龙语)对于欧洲右翼民粹势力仍颇具吸引力。来自右翼民粹政党、试图发动提前大选独掌权柄但落败的意大利前内政部长萨尔维尼,就在2019年年底宣称将卷土重来,并坦承其底气就是“将与特朗普结盟”。
  经贸摩擦:双边与多边交锋
  2019年欧美经贸摩擦主要集中在双边贸易谈判停滞不前、关税战针锋相对以及世贸组织改革前景分歧加大三大问题上,而三大问题之间又相互激化,导致欧美经贸摩擦愈发难分难解。在贸易谈判问题上,欧美在谈判目标、要价重点和条件上都存在很大差距。2018年7月欧委会主席容克访美期间与特朗普达成开启欧美贸易谈判的意向,当时欧方的主要目的是避免因美方单方面提高钢铝产品进口税而引发贸易战,并通过双边谈判的方式打乱特朗普单边施压的节奏,权益之计的色彩很浓。
  美国方面则希望通过谈判从欧盟拿到多数货物贸易领域的“对等关税”。因此尽管双方提出了“零关税、零壁垒、零补贴”的高目标,但从一开始就由于法国反对将农产品纳入谈判范围、欧盟设置了美方不得在谈判期间对欧方汽车产品征税的前提条件,以及特朗普无意在汽车领域接受“零关税”而陷入僵局。由于法德两国要确保各自的农业和汽车领域不受谈判影响,特朗普在美国国会的压力下难以在农产品问题上让步,欧美贸易谈判立场分歧过大,在2020年依然是难解之局。
  为摆脱被美方利用关税大棒单方施压的困境,欧洲方面在2019年进行了反击。先是法国在年初通过了对科技企业征收“数字税”的法案,将对全球收入超过7.5亿欧元(8.34亿美元)、在法国地区的数字服务收入超过2500万欧元(2700万美元)的公司征税3%。由于符合征税条件的多为美国企业,尤其是谷歌、苹果、脸书和亚马逊四家美企巨头,美国政府对此强烈反对,认定“数字服务税”为“不合理税种”并对法国发起“301调查”。在法美磋商未果后,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于2019年年底提议向包括奶酪和葡萄酒在内的63项、总价值24亿美元的法国产品加征最高100%的关税。
  除数字税外,持续多年的欧美航空补贴争端在2019年因世贸组织作出有利于美方的裁决而发酵。世贸组织裁定欧盟国家政府非法为空客公司提供补贴,美国可对价值75亿美元的欧盟商品和服务加征关税。美方为此对欧洲开出的征税清单涉及民用飞机、农产品和工业制成品,重点打击英、法、德、西四个空客生产国。欧方在寻求和解未果后,也开出了价值120亿美元的关税报复清单,并继续向世贸组织申请裁决。但由于美国的阻挠,世贸组织争端上诉机构因法官人数不足于12月11日陷入瘫痪,无法作出判决。
  美国通过单边行径导致欧方在航空补贴争端中吃了亏,被欧方认为是“短视行为”,也迫使欧方开始反思并调整此前在世贸组织改革问题上附和美方的做法。在美国肆意破坏多边机制、重点打击欧洲大国的政策下,2020年欧美经贸摩擦仍将处于多发状态。
  国际安全:分歧与矛盾累积
  除在政治与经贸领域进行博弈外,欧美在伊核协议、中导条约、叙利亚问题和北约等地区与国际安全事务中的矛盾有增无减。在无力阻止美国任性退群、随意甩锅的形势下,欧洲采取了既羁縻又抗争的对策。
  在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后,英法德等欧洲缔约方为规避美方制裁,试图建立避开SWIFT美元结算体系的支付机制以支撑对伊朗贸易,同时为避免在美国和伊朗之间受“夹板气”,一方面劝说美方重启谈判并推动美伊直接对话,另一方面与中俄加强协调。2019年8月美国借口因“俄罗斯违约”而宣布退出《中导条约》,导致国际核军控体系动摇,欧洲国家首当其冲、深受其害。在无法对美国政策施加影响的情况下,欧洲国家尤其是德国提议进行有关核军备控制的新谈判,并附议美国要将中国纳入新谈判框架。
  叙利亚问题的解决方向是关乎欧洲周边安全的重大问题,欧洲既想施加影响,又深感力所不及,希望美国能保持其在叙利亚的军事存在而由欧洲提供协助。但美军撤出和土耳其军队挺进导致叙利亚局势出现俄、土联手掌控的局面,打破了欧洲想借美国势力控制周边局势的算计,让试图将安全隐患阻挡在边界之外的一些欧洲国家大为失望和愤怒。法国总统马克龙对于美国和土耳其作为北约盟国未经协调甚至未做通报就采取“牺牲”欧洲盟国的行动大为光火,这成为他在北约领导人会议召开前夕公开发表北约“脑死亡”言论的直接导火索。
  2019年是北约成立70年和冷战结束30年,为弥合其内部尤其是欧美盟国之间的分歧,北约原打算在伦敦开一场“团结和胜利”的大会,但马克龙有关北约“脑死亡”的批评引发风波、特朗普继续催缴军费以及土耳其出兵叙利亚等事件却让会议开出了“分化和沮丧”的后果。特朗普得意于满足北约军费开支占GDP2%指标的欧洲国家已增加到8个,并提出了未来军费开支GDP占比将提升到2.5%的“新目标”,但拥有欧洲最大GDP也是军费支出最具重要性的德国仍口惠而实不至,并联手法国继续推动欧盟自身安全和防务能力建设。
  在特朗普将北约视作“商业工具”(马克龙语)的背景下,欧美在战略利益和安全目标上的差异被进一步放大且难以弥合。
  2019年底美国对“北溪-2”天然气管道项目的制裁再次凸显了欧美在战略安全领域的分歧,这次美国在欧洲方面的主要对手换成了德国。尽管德国在此前有关北约“脑死亡”的争论中站在了美国一边,但并未换来美国在打击德俄能源交易上的心慈手软。
  通过波罗的海直接联通俄罗斯与德国的北溪-2天然气管道,是德国和其他严重依赖俄罗斯天然气供应的欧洲国家试图绕开现有的乌克兰和波兰管线、确保自身能源供应安全的产物。美国从项目一开始就对德施压,认为俄罗斯将借能源对欧洲施加更大的战略影响,“损害美国及其盟友的安全”,但其真实目的是不愿看到经济实惠的俄罗斯能源将性价比不高的美国输欧液化天然气挤出欧洲市场。
  在美国的一纸制裁令下,参与项目的英、法、德、奥等国企业和个人都将面临账户冻结、高额罚款和入境限制等严厉措施,致使参与项目最后100多公里管线铺设的瑞士公司被迫中止施工。在美国的治外法权和长臂管辖打击下,首当其冲的德国除了争取在60天过渡期内与美国达成妥协外也拿不出更有效的应对办法。欧美俄围绕“北溪-2”项目的博弈攸关各方能源、安全和战略利益,展现出当前欧美关系的复杂背景和深刻矛盾。
  2020年的欧美关系将因双方进入不同的政治周期但面对持续的利益纠葛而呈现出更为跌宕起伏的剧情。美国将进入总统大选时刻,欧洲将不得不做好迎接特朗普新任期的各种准备。
  新一届欧盟机构以推进“绿色新政”、实现科技产业自强和“专注地缘政治”为目标开启施政,其如何处理对美关系将是检验其成色的重要标志。欧美贸易谈判、关税纷争和世贸组织等问题或将破局,伊核问题、叙利亚局势也将进入高风险期。在加强战略自主建设、摆脱对美国依赖的长期目标和仍严重依赖于美国市场和安全保护的现实之间,欧洲仍将备受煎熬。

  (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研究所所长,本文原标题《欧美“盟友”变“损友”》)

来源时间:2020/1/18   发布时间:2020/1/17

旧文章ID:20469

美国的盟友是否应该分担更多防务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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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上海美国研究

  译者按:
  本文是美国布鲁金斯学会对2020年美国对外政策展望的系列文章之一,主题聚焦美国的盟友体系。文章系统梳理并分析了盟友体系对美国维护国内安全、全球利益和民主价值观的重要性,但对如何挽回被特朗普搅乱的美国“朋友圈”没有提出对策。
  近几个月来,“盟友”这个词经常出现在新闻中。美国国会议员批评特朗普总统抛弃在叙利亚北部的库尔德“盟友”,抱怨总统在破坏美国的“盟友”乌克兰。与此同时,特朗普总统重申了他的信念,即“我们的盟友对我们的利用远远大于我们的敌人”。于是,在2019年12月北约领导人会议之前,美国宣布削减对北约总部的资金支持。美国知道盟友很重要,但作为美国的“盟友”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盟友关系对美国的安全如此重要,经常引起如此大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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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美国盟友体系划
分的世界地图)

  美国的联盟从何而来
  乔治·华盛顿总统在向全国发表告别演讲时辩称,这个国家远离其他权力中心且两侧都有海洋,这意味着“我们真正的政策是避免与外国世界的任何部分结成永久联盟。”
  然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国领导人认识到,为了确保国内的安全,美国需要在威胁降临美国本土之前进行管理和遏制。其结果是决定建立一套正式的条约联盟,以创建一种集体防御体系来遏制共产主义和扩张主义。1949年,美国与加拿大和西欧成立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1951年,它与日本、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签署了安全条约,随后在1953年与韩国签署了共同防御条约,所有这些条约都延续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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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北约
成立)

  建立美国联盟体系背后的理论是,帮助志同道合的国家构建一种能力,来共同建立集体防御网络,以更有效和高效地保护美国的全球利益。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过去的70年里,美国在亚洲和欧洲的联盟已经形成了众所周知的“自由国际秩序”的支柱,这是一个以美国为首的体系,专注于促进民主、市场经济、法治和对人权的尊重。
  什么是美国的条约盟友?
  并不是每个被称为“盟友”的国家都符合共同防御的条件,即美国愿意在这个国家遭受攻击时与其一同进行防卫。例如,美国与以色列和沙特阿拉伯有着密切的伙伴关系,但这些国家并不是正式的盟友。虽然抛弃叙利亚北部的库尔德人会引发道德和战略问题,但美国与他们没有正式的联盟关系。同样,乌克兰与波兰、爱沙尼亚等国的不同之处在于,虽然乌克兰长期以来一直得到美国的支持,但美国没有对其国防事务做出任何条约承诺,因此,它不是正式的盟友。
  美国联盟体系的核心特征是他们共同致力于集体应对武装袭击,尽管美国与不同国家签订的条约在阐述这一要求方面略有不同。这些承诺中最有力的是北约宪章第五条,其中规定:“对欧洲或北美的一个或多个成员国的武装攻击应被视为对所有成员国的攻击。”尽管这一承诺旨在让西欧人相信,如果受到苏联的攻击,美国将向他们提供援助,但在北约70年的历史上,第五条只被援引过一次:2001年9月12日,美国遭受“9·11”恐怖袭击后,除美国以外的北约成员国援引了这一条款。
  美国盟友对防务责任的分摊是否公平?
  如何建立“公平”的防务分担比例是美国同盟关系中的一个长期问题。自艾森豪威尔以来的美国总统一直抱怨北约盟国在共同防御方面做得不够。同样,尼克松政府早在20世纪60年代末就敦促亚洲盟国在自己的防御中发挥更大作用。随着美国的盟友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变得更加富强和民主,美国的政策制定者更加有力地推动合作伙伴承担更大份额的集体防御成本。
  关于“分担责任”的辩论往往集中在两个主要问题上:盟国国防预算和在海外供养美军的成本。盟国国防预算有升有降——美国的国防预算也是如此,但总的来说,美国在国防上的支出占GDP的比例比许多盟国要高,这是事实。然而,在过去十年里,对地缘政治对手的担忧,以及在奥巴马和特朗普政府都呼吁增加盟国国防开支的情况下,美国的许多盟友增加了国防开支。在亚太,澳大利亚、日本和韩国都宣布了新的重大国防投资计划,其中大部分包括购买美国的武器系统。在欧洲,2014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北约成员国同意争取在2024年之前至少将其GDP的2%用于国防。到2017年,只有四个美国之外的北约成员国实现了这一目标,这引发了特朗普总统的强烈抱怨。但北约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北约成员国的国防支出稳步增长,目前有八个国家达到2%的目标。北约成员国最近还同意了一项新的成本分担公式,从2021年开始,德国和美国将支付北约运营成本的同等份额,约16%。
  “分担责任”讨论的另一个焦点是在海外维持美军的费用。目前美军最集中的海外驻地是日本(约5万人)、德国(约3.5万人)和韩国(约2.8万人)。特朗普总统批评了这些基地造成的高昂支出,认为盟国应该“为美国巨大的军事保护买单,或者自己保护自己”。然而,美国并不仅仅是为了保卫美国盟友的领土,而是以雇佣兵的身份部署军队。美国的全球防御网络使其能够更快、更有效地满足一系列全球要求,包括保护美国公民、防止海盗、威慑暴力极端主义,以及防止朝鲜和伊朗等国贩运非法武器。在所有这些行动中,美国的盟友都与美国并肩作战。
  美国的盟友还支付其海外军事设施的很大一部分成本,花费数十亿美元来弥补这些支出,否则美国将独自承担。盟国通过各种直接或间接地方式替美国承担驻军成本,包括现金偿付、免税和免费政策、承担美国驻地的住房和培训设施建设成本,以及向美军免费提供有价值的房产等。例如,日本和韩国每年分别花费近20亿美元和10亿美元用于对美军的支持。韩国和日本还承担了美国几十年来一些最大的军事建设项目的大部分支出,各自支付了数十亿美元来支持美国在关岛和朝鲜半岛的新设施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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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海军驻关岛军事
基地一角)

  美国从盟友体系中得到了什么?
  虽然美国对条约盟友提出的正式防务要求相对有限,但它从这些盟国关系中获得的安全利益是显著的。美国及其盟国每天都在共享情报,并肩训练和演习,操作共同的武器系统,创造出远远超过美国单边力量的综合能力。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的盟友在每一场重大军事冲突中都与美国并肩作战。仅在阿富汗,北约盟国就失去了大约1000名现役军人,以支持联军的行动。美国的盟友也是打击“伊斯兰国”全球联盟的中坚力量,现在联盟中已有81个伙伴国。
  美国从其联盟中获得的好处远远超越了军事领域。美国的盟友为美国的政治优先事项提供支持,比如制裁伊朗和朝鲜的非法武器计划,并为伊拉克和阿富汗的重建努力提供财政支持。日本等盟国正在与美国合作,在数字治理和网络安全等问题上推进公平透明的国际标准。在七国集团内部,美国的盟友已经协调解决了从全球难民危机到国际卫生标准以及妇女和儿童教育等一系列问题。简而言之,如果没有美国盟友的支持,美国过去70年的国际领导地位就是无根之木。
  美国离开了盟友会怎么样?
  由于特朗普总统一再断言美国在维持联盟方面承担了太大的负担,美国的盟友体系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虽然美国领导人与联盟伙伴就费用和责任的分担进行讨论是合适的,但总统的言辞忽略了美国联盟提供的巨大军事、政治和财政优势。
  人们只需要简单地考虑一下,如果没有美国的盟友,过去70年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没有北约联盟,美国能赢得冷战吗?如果没有盟国的支持,美国将在伊拉克、阿富汗和叙利亚承受什么样的代价?今天,美国努力解决日益增长的威权主义和对法治的威胁,美国的联盟网络是它拥有的最强大的优势——这就是为什么国会和美国公众长期以来一直为保持这些关系提供强有力的政治支持。

  本文编译自布鲁金斯学会“2020年美国对外政策重点”的系列文章之一,原题为《谁是美国的盟友,他们是否承担了相应的防务费用?》(Who are America’s allies and are they paying their fair share of defense?),作者林赛·福特(Lindsey Ford)和詹姆斯·戈德盖尔(James Goldgeier)。编译:王天禅。

来源时间:2020/1/18   发布时间:2020/1/16

旧文章ID:20468

陶文钊: 再谈对中美关系不必太悲观

作者:陶文钊  来源:中美聚焦

  我们在中美贸易战中送走了2019年、美国国会已经通过或正在讨论多项干涉中国内政的立法、美国一些领导人发表了不少对中国极不友好甚至是攻击性的言论……凡此种种,导致当前在美国、中国和国际上,许多人对中美关系的估计都不同程度地悲观,甚至认为美国已经形成“全政府全社会反华态势”。这种看法并非空穴来风,但笔者仍然认为我们对中美关系的评估和展望要看到更多的因素。
  我们常常把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等政策文件和美国领导人的讲话作为分析、判断中美关系的依据,这没有错。但我们也不能忘记,这些只是分析和评估中美关系的一个依据,而不是全部依据。这些文件和讲话是美国决策者的主观认识和愿望的表达,它的实施情况如何,不仅取决于决策者的主观愿望,还取决于许多客观的因素和条件。因此这些文件与中美关系的客观现实之间不是划等号的,纸面上的东西不等于现实生活中的东西,打折扣是常有的事,有时候甚至相差很大。40年的中美关系中不乏这样的例子。小布什政府是带着把中国作为“战略竞争者”这样的想法就任的,他自己在竞选中说过类似的话,赖斯在《外交》上的文章中表示过这样的意思,更不要说那些新老保守派,如拉姆斯菲尔德、沃尔夫威茨等人的看法了。但八年下来,布什时期的中美关系却是40年中美关系中最好的时期之一,从“撞机”事件解决之后,两国关系有长达七年半的稳定,两国还联手维护了台湾海峡的稳定,布什的副国务卿佐利克还提出“中国应当成为国际体系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的说法,表示要与中国共同构建未来的国际体系。奥巴马时期的中美关系是又一个例子。奥巴马的“亚太再平衡”战略是冲着中国来的,当时一些学者也觉得中美关系可能会进入一个比较严峻的时期。但中国冷静应对,适时提出了构建新型大国关系,倡导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结果八年下来,两国关系在经贸合作、应对气候变化、伊朗核问题、人文交流等方面都得到了长足发展,一些分歧问题也置于建设性的控制之下。
  自然,布什政府期间的中美关系跟反恐有密切关系,奥巴马时期的两国关系则与全球金融危机息息相关。有人也许会问,要是没有这些,中美关系会是什么样呢?但问题恰恰在于,中美关系不是孤立的双边关系,它是中国对外关系的一部分,是美国对外关系的一部分,是国际关系的一部分,国际上发生的许多事情都与中美关系密不可分,美国决策者实施对华政策要受到种种局限和制约,不是自己想怎样就能怎样。共和党批评奥巴马政府的“再平衡”战略效果不彰,其实不是奥巴马不想更多地制约中国,他一直认为“对中国的崛起带来的挑战需要加以经常不断的关注”,只是他所能做的有限罢了。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同样面临着种种制约。特朗普想结束阿富汗战争,一直未能如愿,美军不但没有撤,反而增了兵。这场美国有史以来最长的战争还在继续。美国从叙利亚把军队撤到了伊拉克,没过多少天又重新派回去了,可谓朝令夕改,进退失据。而现在,俄罗斯在中东的影响力大增,这决不是美国想看到的。现在美国的“斩首行动”杀害了伊朗军事领导人苏莱曼尼,桶了大马蜂窝,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麻烦在等着美国。美国搞霸权主义、单边主义,实行“长臂管辖”,到处干涉,但旧的麻烦没有解决,还在惹起新的麻烦。这些麻烦在美国决策者处理中美关系时都是束缚和制约。有的学者说,等美国把别的事情都摆平了,就会集中来对付中国。笔者认为,恐怕没有那一天。
  中国方面当然也有自己的制约,但总体说来,我们处理中美关系是有底气的。不说国内的原因,在国际关系方面,这些年中国与大国的关系、与周边关系都处理得不错,在推动全球化、推动多边主义、反对保护主义、应对气候变化等许多问题上与越来越多的国家达成广泛共识。比如今年中美双边贸易受贸易战影响下降了,但中国与欧盟、与东盟的贸易增加了,把对美贸易亏的那部分弥补了。当然中方仍然认为,中美两国合则两利,斗则俱伤,还是尽快结束贸易战为好。
  2020年是美国大选年,大选对中美关系可能又会产生负面影响。但也不一定。2000年是大选年,克林顿政府还推动国会通过了对华永久性正常贸易关系的立法,这是对中国成为WTO成员具有重要意义的一项举措。2008年是大选年,候选人参议员奥巴马和麦凯恩专门撰文谈美国对华政策,双方都表示要加强与中国的合作。现在“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的达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两国关系的气氛,但下一阶段谈判的任务更艰巨。两党会不会利用中国问题来打选战?实际上,特朗普在2016年已经这样做了,他在那次选举中说得最多的是美国丢失就业岗位500万个,丢给了谁?丢给了中国。“中国占了美国的便宜”是他的口头禅,他已经把中国作为美国国内经济问题的替罪羊,这也是他发起贸易战的依据。一年多下来,贸易战我们领教了,无非如此,美国自己也受到了伤害。本来特朗普的意思是要达成一个全面的贸易协定,现在达不成,大选以后再签也没有问题。分阶段谈判是中方的主张。中国人办事的逻辑从来都是由易到难,循序渐进。现在双方达成了“第一阶段“协议,可以说是美方接受了中方的要求,或者说,美方也有尽快达成协议的需求。在此基础上,双方一步一步再来谈判解决更复杂更困难的问题。总之,对2020年的中美关系也不必太悲观。

来源时间:2020/1/18   发布时间:2020/1/16

旧文章ID:20467

马丁·沃尔夫:中美贸易摩擦只是一个“症状”

作者:  来源:中国发展高层论坛

中美贸易谈判:有协议显然比没有好

  CDF Insight:中美已于1月15日签署第一阶段协议。您此前一直在关注中美贸易谈判事宜,就目前而言,您如何评价这份协议?
  沃尔夫:对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我有三个主要的观点。
  首先,有协议显然比没有任何协议要好得多。这表明两国有合作的能力,也表明双方有互相妥协的能力。
  在我看来是个好的现象,比双方贸易摩擦继续加剧、继续累加关税要好,看到两国将达成这项协议我感到很高兴。
  第二,这项协议的作用非常有限,并不足以解决美中两国过去几年在贸易、科技、投资等领域的重大分歧。
  相关问题的未来还不明确,因此也很难确定这项协议是否会解决中美关系的遇到的问题。
  第三点,这项协议到底会将中美关系引向何方。除了贸易谈判方面,宏观层面上的中美关系会去向何处?
  还有一个基本的问题,面对中美贸易关系未来的不确定因素,两国经济最终会有多大程度上的“脱钩”?
  总的来说,我很高兴看到两国将签署这项协议,但是我认为协议本身并不会在解决中美问题上给出特别明确的方案。
  CDF Insight:在过去两年中,“不确定性”成为了两国关系的关键词。这种不确定因素还将继续存在吗?
  沃尔夫:是的,目前经贸协定对中美关系的改变还处在一个初期阶段,不太能预见最终的结果。在这种背景下,不确定因素还将继续存在。
  但我认为这项协议至少起到了一个“重新校准”的作用。
  所以如果你是投资者、或是一家公司,并且对贸易感兴趣的话,应该做出长期的决策,斟酌一下自己应该投身中美贸易的程度。
  因为现在美国企业想要同中方或在中国开展业务,中国企业同样也想和美方或在美国开展业务,科技行业更是如此,但中美关系的不确定性也依然存在。
  CDF Insight:有人担心如果中美双方不能很好地执行第一阶段协议,就会对第二、第三阶段协议造成影响。您如何看待这种担忧?
  沃尔夫:我不认为实践和讨论是孤立的二者。重要的是说到做到,并且开展切实的探讨,找到二者的契合点。
  美国有一些人认为中国做出各种承诺,但并未真正履行,但我认为中国也会有人对美国持有一样的看法。
  所以这需要双方的努力。
  现在中国如此强大,又在政治经济制度上和美国存在一些差异,仅仅这些就已经让双方步履维艰了。
  世界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也未曾有过“全球经济”的局面和那么多政治经济体制各不相同的大国。这是全新的挑战,没有人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CDF Insight:现在中美都面临巨大压力。比如美国某些参议员认为这项协议代表美方“投降”了,有些中国人认为中国总是在满足美方的要求,这会伤及中国的企业和农民。双方都认为自己为这项协议做出了足够的妥协。在这种情况下,您对两国有怎样的建议呢?
  沃尔夫:要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不难。总体上来说,协议内容需要足够的细致,好让人们理解双方所达成的共识,同时遵守这些共识。
  本质上来看,达成协议就是要在双方之间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重要的是要让双方都认同协议内容,并感受到对方在认真地履行。
  从另一方面看,任何协议都不可避免地要牺牲掉某些人的利益,以追求更大的利益。

中美关系:贸易摩擦只是一个“症状”

  CDF Insight:在您看来,中美贸易摩擦以来,中美关系有何变化?
  沃尔夫:从某种层面上看你的思考方向是对的,但是我会反向考虑这个问题。
  我认为贸易摩擦很大程度上是由中美关系的变化、中美经济关系变化引发的。也就是说,不是贸易摩擦导致了变化,而是变化导致了贸易摩擦。
  那么是什么样的变化呢?我认为主要有两方面。
  首先,最根本的是美国经济体制各方面的变化。
  这是整体上的变化,而不仅仅是特朗普,只是这些变化是从特朗普当选后开始而已。贸易摩擦和科技摩擦只是这种基本变化引发的“症状”。
  本质上看,美国现在对中国产生了两种观点。
  第一种观点认为中国是美国主要的挑战者,也是主要的战略竞争者。
  这种观点就是在这五六年前出现的。后来奥巴马政府推行“重返亚洲”战略,这种观点就明显增多了。
  我对此观点不会做出对错的评判,只是想陈述一个事实:人们担心中国成为美国各个领域的竞争对手,尤其是经济方面的竞争对手。这是一个观点上的巨大变化。
  第二个变化就是美国人观念上的变化。
  中国不仅仅是美国的竞争者,还是一个有着截然不同的政治意识形态的竞争者,而且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如此。
  另外,还有特朗普这一角度。
  特朗普认为,在任何贸易关系中,只要美国陷入赤字,就会对美国造成不好的影响。特朗普定义一个贸易关系好坏的标准就是美国是否处于贸易平衡或顺差的状态。因此他认为中美贸易关系非常地不公平。这些观点引发了中美贸易摩擦。
  另外,美国目前还尤其关注中国贸易政策的某些具体方面。
  所以,贸易摩擦只是上述问题的结果,不仅仅和贸易有关,而是有更宏观的因素,贸易摩擦只是一个“症状”。
  总体上看,美方还有很多根深蒂固的疑虑。
  我认为,我们应该把贸易摩擦看作是美中复杂紧张的关系中的一个重要方面,不要孤立地看待贸易关系。
  同时,消除贸易摩擦也不能单靠解决贸易问题来完成。
  就算解决了贸易问题,中美关系也无法回到七八年前的状态,因为两国关系还包括其他诸多方面。
  贸易非常重要,但贸易并非问题的全局。中美两国已进入一个新时代,必须找寻新的方式处理两国关系。
  但我个人还没有考虑清楚应该采取什么方式。
  CDF Insight:最近,越来越少看到人们像几年前那样非常乐观的谈论中美关系了。
  沃尔夫:就算人们对中美关系有些悲观看法,也不是贸易摩擦导致的。
  因为贸易摩擦只是一种“症状”。如果只和贸易有关,从技术层面来讲就不会没有解决的办法,只是解决起来比较困难而已。
  CDF Insight:您认为“经贸关系是中美关系的压舱石”这样一种比喻依旧适用吗?
  沃尔夫:这个问题很有趣。我认为这个比喻既恰当又不太恰当。
  中美两国通过贸易逐渐相互依赖,这种依赖对两国的企业和经济都非常重要,对中美关系的发展也起到重要作用。
  如果将它比作一艘船的压舱石的话,我觉得从一个方面讲是对的。
  但是还有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如果人们认为某个贸易是“不公平”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贸易往来越多,可以引发不满情绪的经济活动就越多。
  也就是说,经贸往来越多,摩擦就会越多,一旦“超载”,船只就有可能“倾覆”。若是“压舱石”没有起到稳定船只的作用,那么巨浪就可以将船掀翻,而“压舱石”本身的重量也会加速船只的倾覆。
  这就是贸易的复杂之处。
  我们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会起到“压舱石”的作用,是能稳定中美关系,还是会起到相反的效果,因为摩擦涉及诸多方面,与贸易、投资、科技、知识产权等都密切相关,无法尽数解决。
  所以我认为两国的这种相互依赖具有两面性,虽建立起了更加紧密的联系,但是也催生了一些摩擦,而且不能确定哪一方占比更多。

重塑信任:关键在于中国经济改革走向

  CDF Insight:在当前局势下提升中美之间互信,您有什么样的建议呢?
  沃尔夫:这个问题和中美双边关系联系不大,主要取决于中国的变化,也取决于美国和西方内部的变化。国家内部的改革与进步和国际关系的发展紧密相关。
  外界人士和像我这样的“观察者”并不能清楚地看到中国经济未来会如何发展,但在中美关系中,中国经济改革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中国的经济体制会不会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
  我认为大致保持现有的状态是一种比较合理的选择,就是保持现有这种混合的经济模式,一部分私有制、一部分公有制、国家也扮演重要的角色。
  问题永远都会有,这是国际关系中的常态。一个明智的政府应该认识到这一点,尽可能预见问题,问题出现便及时应对。
  中国会继续发展,变得越来越重要,越来越有影响力,所以我认为有两个问题至关重要:
  第一个问题是中国未来将如何发展?
  第二个问题是随着中国的发展,会不断出现新的问题,中国有没有可以避免这些问题的方法?
  一直以来我都在思考中国能否提出一种世贸组织的新型谈判模式,来应对诸如中国在世界中的角色,或中国与其他国家的经济关系等重大问题。我认为中国有能力,可以在多边格局中有所作为。
  CDF Insight:您是否有注意到,根据《金融时报》报道,中美会在近期重启战略与经济对话?
  沃尔夫:我也关注到了这一点。
  CDF Insight:您认为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目前的战略对话同小布什和奥巴马政府时期所开展的对话相比有何不同呢?
  沃尔夫:我更感兴趣的是双方决定开启对话的做法本身。
  我认为保持对话是好的。特朗普政府做了很多蠢事,其中一个就是停止对话。但对话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很大程度取决于参与讨论的人,以及他们行使怎样的权力。

  马丁·沃尔夫:英国《金融时报》副主编、首席经济评论员
  采编-丝露
  翻译-佩瑶

来源时间:2020/1/18   发布时间:2020/1/17

旧文章ID:20464

郑永年:中美间减少依存度不一定是坏事

作者:  来源:中国发展高层论坛

中美关系:减少依存度不一定是坏事

  CDF Insight:2018年中国发展高层论坛召开时,中美贸易战已经是在一触即发的状态。从2018年3月份贸易争端萌发,到现在第一阶段的协议签署,您觉得中美两国的关系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
  郑永年:中美关系显然不只有贸易战,但贸易战是两边互相试水的一个过程。第一阶段贸易协议能够达成,我觉得是个好事情,表明两边都趋向于理性。
  关于贸易战,大家要看到两点,一个是既然美国发动了贸易战,我们必须还击,但中国并不想打贸易战,中国方面肯定是想达成一个协定的。
  另一方面,美国想通过贸易战达到的这些目标,除了就业市场阶段性转暖,其他实际上并没有达到。比如资本回流和美国再工业化自动回流,并没有达到特朗普的预期效果。
  所以无论中国还是美方,就达成协议这块而言,大家还是比较趋向于理性。
  我觉得下一阶段,无论谈不成还是谈得成,还是继续要谈,谈的过程中才能出现理性,不谈大家难以理性。
  CDF Insight:如果把视野从贸易战向外扩大,您对当下的中美关系有什么判断?
  郑永年:我个人认为贸易谈判延续下去是没有问题的,谈的过程也是双方相互摸底、试水的过程。但对中美关系其他方面,我觉得不能太乐观。
  中美双方的科技冷战已经开始了,意识形态的对立、地缘政治上的对立也已经出现。
  那么我觉得应该从两方面看这个问题,一个是接受中美间在贸易方面和其他方面都在斗争。
  但斗争并不是绝交,不斗不相适应,这也是一个常态,是两个大国之间,老大老二之间的矛盾。
  我们需要认识到,如果中美两个国家都是理性的,那就天下太平了;如果一个国家不理性另一个讲理性,吵吵闹闹也打不起来;但是如果两个国家都非常情绪化、非理性的话就很容易发生冲突。
  我们以前说,中美关系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坏也坏不到哪里去,那么从现在来看,没有人可以说这个话了。
  CDF Insight: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中美关系好,有可能还是好不到哪去,但是坏的话…
  郑永年:我们没有收到好的迹象,贸易战能稳定一点就不错了,你要两国回到以前是不可能的;科技冷战也不可能停下来了,还有地缘政治、意识形态等等。
  但无论如何,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关键在于大家要做到理性应对,这样就可以避免公开大规模的冲突。
  我们不需要太过分一定要求中美关系恢复到从前,中美关系现在处于一种“管控”的状态。
  就像习近平所说,不要掉入修昔底德陷阱。
  假如以后真的要掉入修昔底德陷阱,也不要一下子掉进去,而是要在两国有所准备的状态下,这样既符合美国利益,也符合中国利益。
  要通过慢慢地调试,给双方有一个缓冲空间。中美两国间互相依存的程度很高,假如一下子要用政治、行政甚至军事的力量强迫切割、断裂的话,对两国经济的冲击会很大。
  但在管控下将互相依存的程度慢慢减少,这是可以的。
  CDF Insight:过去两年的中美贸易谈判中,有一些关键词我们在不断地提起,“脱钩”是其中之一。
  郑永年:实际上,只要两个条件还在,中美两个国家就是脱不了钩的:第一美国还是资本主义国家,第二中国还是开放的。
  美国是资本主义国家这一点我想不会变,只要美国还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国家,资本就要向一切可以赚钱的地方流动。
  中国对美国来说是最大的市场,美国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所以尽管特朗普说要让美国资本回流美国,但美国在中国的投资还在增加,美国商人还是发现中国市场是最赚钱的、最稳定的。
  第二,我想中国不会封闭起来,也封闭不起来。
  只要这两个条件不变,中美两国就不会完全脱钩,只是减少一点互相依存度仅此而已。
  CDF Insight:还有一些长期以来对中美关系的判断,比如说经贸关系是中美关系的压舱石、互信是中美关系的关键…这些判断和定位现在有没有变化?
  郑永年:以前有些定位比较理想化。经贸关系当然是中美关系的压舱石,但压舱石不见得等同于中美间不会发生经贸冲突。
  一战以前欧洲国家之间的贸易争夺比中美之间更激烈,但欧洲并没有发生冷战。为什么冷战不会发生在欧洲国家?因为它们之间互相依存度太高了,谁也搞不定谁,只有通过战争来解决问题。
  反观美苏,即便二战他们都是反法西斯阵线同盟,两国之间也没有什么经济、经贸、科技人员的来往,没有完全意义上的挂钩,所以一旦有冲突,很容易演变为冷战,马上就能形成两个军事集团。
  所以说,互相间依存度高,有压舱石,更要小心现实冲突。
  还有一个就是信任。谈中美间的信任也是一种理想的说法。两个大国之间有信任度当然很好,但这是可求不可得的。
  可以确定的是,信任一定是来自两个国家共同的利益追求,中美之间不会有无缘无故的信任,但可以有共同的利益追求。
  更多地强调共同利益比强调信任要好,因为这要更实际一点。
  CDF Insight:让我们来看看未来。您认为中美关系再往下发展的关键在哪?
  郑永年:我觉得未来中美之间会有一定的脱钩。
  完全脱钩不太可能,因为这不符合美国利益,也不符合中国的利益。但两国会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依存度,至少减少到两个国家可以接受的程度。
  我个人认为,中美间减少一点联系不一定是坏的。这种依存度的减少在某些方面也是理性的,对中国有好处,对美国也有好处。
  世界上两个最大的国家联系太紧了,会导致牵一发而动全身。中美双方目前最大的目标,应该是让双边达到一个新的均衡点。

第一阶段贸易协定:引发中国反思国内改革

  CDF Insight:第一阶段协议细节公布前后,美方有消息说,美国部分人希望观望中国的执行和落地问题。中国方面,有部分人认为贸易协定签署意味着中方对美方的“让步”。您对来自两国的这些观点怎么看?
  郑永年:美方的期待既是美国的问题也是中国的问题。
  一步达到一个总体贸易协定的话不现实,一步到位的东西纸上写出来容易,但是做不到。我觉得是要分步走,给双方多留点时间,这样比较理性。
  还有一点我们要强调的是,很多人说我们是不是向美国妥协了,我认为不是妥协,因为这跟我们自己的改革方向是一致的。
  理性地分析,美方提出的部分要求是有利于中国的可持续发展的。
  CDF Insight:农产品是特朗普的痛点,有人会问,在中国进口美国农产品过程当中,美国农民获益,中国农民的利益会不会因此受损?甚至影响到我们国家的粮食安全?
  郑永年:首先,中国每年需要进口大量的农业产品,从现阶段来看,如果中国不从美国购买,就要向其他国家购买——比如拉美国家——这样成本会更高。客观上,中国农业保证不了每年提供一定量粮食,那么我们只能进口。
  进口是不是会影响到我们中国农民?这是另外一个问题。
  我们来看日本的例子。日本当时为了要跟美国加入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当然后来美国退出了——农业受到了影响。为了应付TPP,日本进行了农业改革,所以这些年日本农业发展很快,附加值反而增高了。所以我认为这取决于内部的体制改革。
  美国是大机械化的生产,中国是小农生产。如果中国一直持续走现在的小农经济、生产效益相对低下的话,中国农民的利益肯定会受影响。
  但中国农业本身也要改革,提高生产效率。我们一直在说实现农业现代化发展,如果能真正做到,中国农业就有竞争力了,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中国的农民利益会有多大的损害。
  这完全取决于自己,是保护落后的农业生产方式,还是向着先进生产方式改革。
  CDF Insight:这其实是贸易战能够带给我们的,反思中国国内的一些比较重要的改革。
  郑永年:改革是符合我们方向的,我们自己早就意识到要改革,区别只是压力来自外部还是内部。
  我认为,不要认为内部压力就是好的,外部压力就是坏的,关键要看效果。
  CDF Insight:贸易战持续近两年了,还有什么值得反思的地方?
  郑永年:中美两国还是有很多共同利益的,它们是国际关系的两根柱子,中国倒了不行,美国倒了也不行。
  如果中美两个国家都高度情绪化的话,很容易走向战争。中国如果能理性一点、冷静一点,可以避免很多不好的事情发生,久而久之美国也会回归理性,因为和中国为敌也不符合它的利益。
  就处理中美关系来说,中国既要考虑到美国国内情况,也要考虑到中国作为一个大国,它的区域责任和全球责任。
  CDF Insight:贸易战也体现出美国和中国这次是在一个相对对等的层面上来交往。过去双方都对彼此保有幻想。能不能说,现在这种中美关系其实才是更健康、更正常的?
  郑永年:对,这是正常的。过去美国对中国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国对美国也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大家的幻想都破灭就开始斗争了,斗争一段时间理性回归,然后就稳定了。
  现在我们就处于斗争过程中,以前双方都存在幻想,现在开始趋向于现实,经过斗争发现谁也打不过谁,谁也离开不了谁,双方相互了解后就恢复正常了。
  现在中国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市场不比美国小。
  中美两国都是文明国家,中国不会变成美国,美国也不会变成中国。双方可以互相学习,但是不会变成对方。
  CDF Insight:您觉得贸易战有赢家和输家吗?
  郑永年:没有赢家和输家。是哪一家赢了呢?没人赢。哪一家输了呢?双方都受到伤害了。
  采编-丝露
  编校-安琪

来源时间:2020/1/18   发布时间:2020/1/17

旧文章ID:20462

关于贸易协议你应该知道的“大道理”

作者:刘胜军  来源:亚当斯密经济学

  01 全世界松了口气
  中美两个大国终于握手言和。1月15日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签署仪式在美国白宫举行。
  协议落定,中美股市上涨,这说明:
  •协议是双赢,对中国好,对美国好,对世界负责;
  •反之,贸易战打下去只能两败俱伤,世界遭殃。
  这为2020年的世界经济开了一个好头,意义重大。刘鹤副总理说:
  当前,世界正处在重要的历史性的十字路口。我们面临着如何推动大国合作和国际合作的重大战略选择。中国已经形成了适应自身特点的政治制度和经济发展模式,但这不意味着中美两个国家不能合作。恰恰相反,中方和美方有着巨大的共同的商业利益,我们又面临着反恐、禁毒、收益分配差距扩大、人口老龄化、重大疾病防治、资源环境保护等诸多共同的挑战。我们有加强合作的客观需要。
  对在忐忑中度过了2018-2019年的全球民众而言,现在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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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事非经过不知难
  这一协议来之不易,期间经历一年多的波折、起伏与较量,既有美方的“极限施压”,也有中方的“划定底线”,但最终还是握手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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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鹤副总理指出:
  虽然过去两年双方在经贸领域遭遇了一些困难,磋商也几度遭遇挫折。但是双方经贸团队并没有放弃,经过双方不懈的努力,在平等和相互遵守的基础上,我们达成了第一阶段的协议。这验证了中国人常说的一句话“困难并不可怕,办法总比困难多”。
  笔者认为,促成这一成果的有多重因素:
  •中方“不想打、不怕打,必要时不得不打”的明确战略。《纽约时报》评论说,“从本质上讲,贸易战打了一年半后,中国似乎找到了一个制胜的策略:保持强硬,让特朗普政府自己与自己谈判”。
  •中方坚持改革开放的决心和诚意。在谈判过程中,中方持续推动汽车、金融领域扩大开放,创造性推出“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并显著降低了进口关税,以实际行动向全世界表明了改革开放的决心和诚意。
  •中方划定底线“阻断”特朗普极限施压。
  •中国庞大的消费市场潜力、超级供应链优势,让美国企业不想走、不能走。
  •包括美国工商界在内的“利益相关者”的积极呼吁。
  •特朗普面临国会弹劾、2020竞选连任的双重压力。
  03 以开放倒逼改革
  为何是双赢?
  •美国赢在当下,特别是未来两年对华出口的增加;
  •中国赢在长远,特别是以开放倒逼改革。
  中方做出的很多承诺,其实是完全符合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与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是改革开放的题中应有之义,只不过在协议中将其更加明确化、具体化而已。
  刘鹤副总理作为中方谈判首席代表,其体会更深、站位更高、解读更为深刻。刘鹤指出:
  这不仅是一份经济协议,更关系到世界和平与繁荣。
  两国虽然在政治制度、意识形态等方面存在差异,但还是有很多共同利益,能够管控分歧,找到合作共赢的办法。
  中方作出的一些承诺,充分考虑了我国改革开放和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内在需要,有助于进一步释放中国经济的发展潜力,符合我国的长远利益。同时,这份协议符合世贸规则和市场原则。但坦率地说,这与中方最初的要求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双方要在今后的工作中继续解决好这些问题。
  要有战略眼光,才能读懂这份中美协议的价值。
  风物长宜放眼量。笔者在《择高处立,向宽处行》一文指出,评价协议不能斤斤计较于眼前得失,更重要的是长期利益和战略利益。对于中方而言,“以开放倒逼改革”就是最大的战略利益。刘鹤副总理给出了深入阐释:
  扩大双方在农产品、制成品、能源、服务业等领域的贸易规模,以更好地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
  放宽市场准入,包括扩大金融领域双向开放,为两国企业提供更多市场机遇。目前制造业领域的开放已到了相当程度,下一步的重点在现代服务业、农业、基础设施等领域。
  持续优化营商环境,双方承诺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鼓励基于自愿和市场条件的技术合作等,以更好地促进公平竞争,激发市场主体的创新与发展活力。
  对于这几点,我们有很直观的感受:
  •中国人均GDP达到1万美元以后,消费升级迹象明显,要满足“美好生活需要”,只靠中国国内企业目前还存在不少差距,例如药品、高端农副产品(如牛肉、奶粉)……
  •中国的大部分产业不是保护不足,而是保护过度、保护时间过长导致了“巨婴现象”,扩大市场准入利人利己。以汽车产业为例,吉利收购沃尔沃的成功、特斯拉上海工厂的火爆,充分表明竞争才是硬道理,过度保护只能导致扭曲和供给创新不足。
  •金融服务业是配置社会资源的主渠道,是国家的核心竞争力。但只有充分竞争才会产生“有效率的金融”。我国金融体系目前存在的高杠杆、融资难融资贵、僵尸企业,从一个方面反映出竞争还不够充分。应该承认,引入更加市场化的外资金融机构,可以以“鲶鱼效应”倒逼国内金融机构行为“市场化”,从根本上提升金融配置资源的效率。
  刘鹤副总理说:
  中国既是“世界工厂”,也是“世界市场”。
  这份协议将促使中国在“世界工厂”与“世界市场”这两个角色之间更好的平衡。
  可见,没有所谓的“让步”,只有智慧的倒逼。“计利当计天下利,求名应求万世名”,中方彰显了大国担当、远见和智慧。
  04 关键在实施
  考虑到协议的复杂性和庞大规模,如何有效执行协议是一个巨大挑战。
  以中方扩大进口为例,刘鹤副总理表示:
  中国在大量进口的过程中,是按照市场原则供给规律进行。企业根据消费者需要,根据市场供求关系进行进口。进口后要面临消费者的检验。
  中国市场已经成为国际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不是任何国家想进口多少就可以进口多少,而是要展现出产品的竞争力。要对中国的家庭主妇有吸引力,如果在价格和质量上没有吸引力,那说明企业本身没有做好。
  05 两种准备
  中美第一阶段协议虽然达成,但仍面临脆弱性:
  •特朗普的多变
  •协议的执行
  •第二、三阶段协议谈判会更为棘手
  欧盟贸易专员菲尔·霍根(PhilHogan)分析说:
  双方仍然有20%的关税。这对特朗普期望的竞争力或就业都没好处。短期看来,第一阶段协议的有效期可能是从现在到11月……作为一名政客,我知道这是如何运作的。
  《纽约时报》指出:
  签署的协议为各方赢得了时间。协议已经给市场带来了好转,并且意味着两国已着手于更加实际的谈判,而不像夏天时,双方显然相去甚远。这份协议显示,两个强劲的对手能够取得基本的协议进展,能够以谈判伙伴的身份建立信任,并尊重对方的红线,同时包容含糊性。没人能够保证进展是永久的;以早前的情况来看,它可以因几段总统推文功亏一篑。但进展终归是进展。
  CNN评论认为:
  还有3700亿美元商品的关税未被取消。在贸易战之初,进口商、零售商承担了大部分关税成本。许多经济学家认为,关税是不可持续的,最终会伤害美国消费者。

来源时间:2020/1/17   发布时间:2020/1/17

旧文章ID:20463

黄育川:中美贸易战中的知识产权纷争

作者:黄育川  来源:IPP评论

  中美双方就贸易问题是否会达成全面协议,是外界的主要关注点之一。然而,很少人从知识产权保护的角度来看待中美贸易磋商。众所周知,中国的知识产权保护问题对中美贸易磋商构成了巨大的挑战,每年可对美国造成2250亿至6000亿美元的损失,是共和党和民主党共识最高的议题之一。
  但是根据历史的经验,任何未摆脱外部知识依赖的国家都不会制定强有力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美国花费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才完善了自己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因此,对于目前而言,美国要求中国保护知识产权是不现实的。
  从经济学的角度而言,经济增长的关键在于知识的积累与传播。尽管发展中国家的创新能力与发达国家相比有所不足,但是这一规则对两者都适用。因此,发展中国家通过外部获取来增加自身知识库存的做法就不足为奇了。中国和其他一些发展中国家均认为,这种方式对于避免中等收入陷阱至关重要。
  虽然“获取”普遍被认为是“盗窃”的委婉说辞,但是事实上,中国所从事的贸易和投资、国际研究合作、专家跨境流动、开源资料收集、产品仿制、逆向工程等活动都是合法的,并非都属于知识产权盗窃的范畴。更为关键的是,这些活动不仅对中国的技术进步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而且还为美国带来了丰厚的商业利润。
  然而,绝大多数分析人士往往把注意力放在了消极的方面上,例如,外国投资者必须通过建立合资企业或技术转让来获取中国市场的准入权,中国政府对此予以了坚决否认。但是许多外国企业认为,鉴于中国市场的规模和影响力,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是可以理解的。
  本文认为,该问题的重要性被过分地高估了。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US-China Business Council)最近发布的调查报告显示,只有5%的受访者表示曾被要求进行技术转让。外国企业在中国市场面对的27个挑战中,“强制技术转让”只排在了24位。
  中国合资企业的规模在上世纪90年代后期较为庞大,占其外来投资的三分之二,因为当时许多外国企业都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打入中国市场。如今,合资企业仅占中国外来投资的不到三分之一。随着合资企业政治敏感度的不断下降,中国政府开始立法禁止强制技术转让,并于2019年3月发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国投资法》,旨在保护外国投资者的合法权益。
  就知识产权窃取而言,根据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2019年发布的《特别301报告》,全球共有36个国家上了美国的黑名单,而中国只是其中之一。美国通常把向高收入水平过渡的新兴市场经济体列入黑名单,例如,日本和韩国都曾“榜上有名”。中国因其政府主导型经济模式而受到美国的特别关注。
  虽然知识产权法可保护知识产权不受侵犯,但是同时也会阻碍知识的传播。因此,一个国家需要根据自身创新能力、国际规范以及知识产权保护利弊,来制定符合自身国情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本文认为,当一个国家从知识“净获取者”转变为知识“净创造者”后,才会考虑制定强有力的知识产权保护措施。
  美国作为引领当今世界科技发展潮流的先驱,要求中国加强对知识产权的保护是合乎情理的。本文认为,美国知识产权保护发展史对研究中国知识产权保护问题有一定的借鉴意义。参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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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知识产保护制度发展史对比

  工业化初期的美国就是一个知识产权侵权的法外之地。美国商人弗朗西斯·卡伯特·洛厄尔(Francis Cabot Lowell)通过山寨英国动力织布机,研制出了美国自己的动力织布机,被后世誉为“美国工业革命的奠基者”。美国知识产权制度的建立始于美国国会1790年颁布的《版权法案》(Copyright Act),该法案明确指出美国政府不会给在美国境内的外国公民提供任何知识产权保护,但声称:“本法案不禁止非美国公民在美国境内进口、出售、印刷、重印以及出版地图、图表、书籍等。”美国在1790年到1835年间颁发的9225项专利中,大多是对欧洲技术的抄袭,而且专利权人全是美国人。直到美国国会在1891年颁布《国际版权法案》(International Copyright Act)以后,美国政府才开始给在美国境内的外国公民的知识产权提供保护。
  究竟是什么因素推动了美国对知识产权的保护?从历史可以得知,在整个19世纪中,美国自身价值链的提升有赖于模仿和抄袭,而美国在这一时期忽视知识产权保护问题显然是有意而为之。随着美国自身创新能力的提升,不少利益相关者开始呼吁美国政府加强知识产权的保护,这意味着美国已完成从知识“净获取者”向知识“净创造者”的过渡,从而推动了美国知识产权制度的发展。
  美国的经验表明,知识产权的保护与创新能力的发展之间不存在相互制约关系,但是仍存在一些问题。美国成为知识“净创造者”后,还在从事知识产权盗窃活动。例如,1917年美国颁布了《对敌贸易法案》(Trading with the Enemy Act),规定在战争期间禁止与交战国进行贸易往来,并对交战国在美国获得的专利予以收回或出售。
  如今,中国在知识产权保护领域已逐步走上正轨。中国于1984年制定了专利法,但是在这之前,中国处于工业化初期阶段,知识产权盗窃猖獗。这与美国的经验颇为相似,但是西方在谈论中国知识产权保护问题时却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一点。
  2001年7月,中国根据国际标准对其专利法进行了修改,并于同年11月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WTO),可以说这是中国在知识产权保护领域迈出的重要一步。为了加速推进技术创新本土化和从低端到高端制造业的转型,中国政府于2015年公布了《中国制造2025》计划。
  为什么中国能在几十年里在知识产权保护领域取得如此大的进展?首先,中国在专利数量上位居世界第一,这表明中国致力于本土创新生态系统的建设;其次,中国在不断提高知识产权侵权行为的赔偿标准及专利保护期限。
  此外,中国的知识产权诉讼案件数量曾在2015年位居世界第一,并以每年40%的速度攀升。截至2019年5月,中国政府先后设立了3个知识产权法院和20个地方知识产权法庭。外国公民在专利诉讼中的胜诉率已普遍高于中国公民。目前,中国政府每年用于科技研发和外国知识产权购买的支出位列全球第二,仅次于美国。就连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也不得不肯定中国在知识产权保护领域取得的成绩。中国所做出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在美国商会的一项调查中,2018年96%的受访者表示,中国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力度有所加大,而2014年这一数据为86%。
  尽管如此,美国仍希望中国进一步改善其知识产权保护制度,甚至试图通过施加关税来推动中国知识产权的改革。本文认为,美国此举是不理智的举动,更切实的做法是制定一个双向战略:一则推动建立更多旨在改善知识产权立法和保护的国际机构;强化国际仲裁机构的地位;二则通过务实合作促进中国的开放创新,制定公平互利的知识传播体系。
  有美国官员认为,随着中美在5G网络和人工智能领域竞争的日趋激烈,中国创新能力的不断提升将会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本文认为,与其与中国全面“脱钩”,不如与中国签订协作监管框架协议,以预防华为等中国高新科技企业对美国的安全风险。
  本文认为,如果西方希望中国在保护知识产权领域做得更好,就应积极与中国合作,推动中国成为创新型国家。

  译著:曾辉,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助理。

来源时间:2020/1/17   发布时间:2020/1/17

旧文章ID:20461

美俄关系中的特朗普逻辑

作者:郑羽  来源:中美聚焦

  如果说2017年上台以来特朗普班底对华政策的线索足够清晰的话,其对俄政策则显得有些云山雾罩,波诡云谲。一方面,特朗普对普京政权示好连连,甚至声称克里米亚是俄罗斯的,令西方世界大为错愕地;另一方面,他又对即将竣工的俄罗斯连接欧盟的经济命脉“北溪2”天然气管道项目痛下杀手,不惜殃及欧洲盟友。表面看来,这使得特朗普显得更加“不靠谱”,然而仔细辨析,其对俄政策的内在逻辑不难梳理。
  其一,反建制主义。反奥巴马政权的对外政策,包括对俄政策,是特朗普上台伊始对外政策的一个重要特征。
  在国际多边领域,特朗普不仅在2017年6月即表示要退出奥巴马政府在2015年签署的《巴黎气候协定》,而且随后迅速放弃了奥巴马政府苦心经营多年的两个多边贸易协定: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及TTIP(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协定)。2018年5月,特朗普再出新招,宣布美国退出多国签署的《伊朗核协议》。这样,奥巴马执政八年在国际舞台的主要业绩基本上荡然无存。
  在对俄政策领域,奥巴马因为乌克兰危机对俄罗斯施加多轮制裁后,在离任前的2016年12月再次因俄罗斯干预美国大选而对俄施加更严厉的制裁。特朗普开始执政后,频频对俄示好,并表示要解除制裁,加强两国合作,使得两党政治家惊诧莫名,做出激烈反应。2017年7月下旬美国国会两院通过新的内容更加广泛的制裁,同时,在两党议员以压倒多数通过的制裁法案中明确规定,永远不承认俄罗斯以武力改变领土现状的行为,总统在做出解除制裁的决定前需要向国会提交报告,国会有权否决总统的决定。
  显然,特朗普的反建制主义,是要通过消除民主党人的外交业绩,嘲笑和贬损民主党人的执政能力,为自己的连任造势。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国国内政治极化的反映。
  其二,孤立主义原则基础上的战略收缩,集中力量对付中国。应该指出,特朗普的对俄政策,与他的整个对外政策构想相关联,有着更深刻的考虑,这就是搁置或者说冻结美俄矛盾,集中对付中国。
  商人出身的素人政治家特朗普,按照自己的理解继承了前任政府的外交政策,即美国全球战略收缩与战略重心向西太平洋沿岸东移。其差别是,如果说奥巴马主要以多边主义,即扩大盟友的责任负担来实现美国的战略收缩,特朗普则是更多地以孤立主义立场这样做,甚至放弃在欧洲这个美国传统战略利益重心所承担的安全义务。2019年1月23日,美国国会众议院以357票支持、22票反对的压倒性多数通过禁止特朗普总统让美国退出北约的法案,就是特朗普这种政策取向的证明。特朗普在2018年6月G7峰会期间关于克里米亚属于俄罗斯的惊人言论,实际上是要放弃美国在解决乌克兰危机中的责任,集中力量对付在他看来更加危险的挑战者中国。
  其三,在美国国内进行“通俄门”调查的背景下,为自证清白,转而对俄采取强硬政策。在涉及对俄政策方面,特立独行的特朗普不仅受到国会两院的两次立法制约,而且受到美国舆论的强烈质疑。2018年7月芬兰G20峰会期间,他在与普京的会谈中表示,俄罗斯没有干预美国大选。这一言论受到美国朝野一致猛烈批评。在此背景下,特朗普不得不按照美国政府的既定对俄政策行事并有所加码,以自证清白。例如,从2019年开始,美国为首的北约舰队频繁地在黑海海域演习。
  最后,“美国优先”原则是特朗普对俄政策不变的核心。2019年12月23日,特朗普签署《国防授权法案》,要求制裁参与建设由俄罗斯经波罗的海海底到德国的“北溪2”天然气管道项目的各国企业,并成功迫使其停工。这一举措对衰败中的俄罗斯经济无疑是雪上加霜,它比以往的任何一项单独制裁对其损害更加直接,说明在美国天然气进入欧洲市场的问题上,在特朗普本人认为美俄利益直接发生矛盾的其他问题上,“美国优先”是其首要原则。

来源时间:2020/1/17   发布时间:202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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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政府对中美经贸关系的重构——基于经济民粹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视角的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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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振兴  来源:《美国研究》2019年第5期

  引子: 中美建交以来,美国历届政府都力图将中国纳入美国主导的以规则为基础的世界贸易体系,特朗普政府则偏离了这一传统,其对华贸易政策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向,转向了以权力为基础的双边博弈体系。特朗普执政以来,其重构中美贸易关系的构想正在逐步转化为政策,大规模对华贸易战等诸多极端贸易政策也付诸了实施。特朗普政府运用“安全化”这一过程,将极端的经济主张转化为国家安全问题,从而在政府内部达成最大程度的共识,由此将其看似不合经济逻辑的激进主张转化为合法的、可执行的政策。特朗普政府重构中美经贸关系动力源自经济民粹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二者短期内不会沉寂,意味中美经贸摩擦将呈现出常态化、复杂化和长期化的特点,但短期内很难实现其公平、对等和平衡的双边贸易关系之理想。

  2016年竞选期间,特朗普就一直威胁要将对华输美产品加征45%的关税,这一政策一旦实施,意味着美国将对华发动大规模贸易战。尽管大规模贸易战将给美国自身经济造成严重的伤害,但特朗普政府的看法似乎正好相反,认为美国能轻松赢取贸易战的胜利。2018年以来,特朗普政府先后以“201调查”结果为依据对洗衣机、太阳能光伏电池加征高额关税,以“232调查”结果为依据对钢铁和铝产品分别加征25%和10%的关税,而且还对华发动了大规模贸易战,对2500亿美元中国输美产品加征了25%的高额关税。除了这些加征关税的措施之外,特朗普政府还加大了反倾销、反补贴和“337调查”等传统贸易救济的力度,重新谈判“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 NAFTA)和“美韩自由贸易协定”(U.S.-Korea Free Trade Agreement),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ran-Pacific Partnership Agreement,TPP),暂停“跨大西洋贸易和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ransatlantic Trade and Investment Partnership,TTIP)谈判,并扬言将退出世界贸易组织(WTO)等系列举措。这些举措与美国自通过《1934年对等贸易协定法》(the Reciprocal Trade Agreements Act of 1934)以来开展自由贸易和多边合作的大方向背道而驰,不仅对脆弱的全球经济和世界贸易造成了沉重打击,而且对以规则为基础的全球多边贸易体制构成了严重威胁。在美国贸易政策发生根本性转向的同时,美国对华经贸政策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向,一改将中国纳入美国主导的以规则为基础的世界贸易体系之传统,转向以权力为基础的双边博弈体系。特朗普执政以来,其重构中美贸易关系的构想正在逐步转化为政策,大规模对华贸易战等诸多极端贸易政策也付诸了实施。
  为什么美国“三权分立”制度对这些极端政策没能发挥其应有的制衡作用,特朗普政府重构中美经贸关系的动力源自何处?本文围绕特朗普竞选期间发布的《重构中美贸易关系,使美国再次伟大》这一纲领性构想,阐释特朗普政府将这一构想付诸实施的具体政策,分析特朗普政府采取贸易战等极端政策并有效避开制度约束而重构中美经贸关系的途径和方法。本文对特朗普政府重构中美经贸关系的动力来源进行探讨,以期深入理解当前的中美贸易摩擦和中美经贸关系的未来。
  一重构中美经贸关系:从构想到政策
  2016年1月7日,特朗普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首次明确提出要对中国输美产品加征45%的关税。此后,在指责中国实行不公平竞争和美中贸易逆差时,特朗普反复提及这一主张,并将此作为其应对中国的首选政策。在《特朗普与美国选民的契约》中,特朗普宣布将在当选总统的首日就将“要求财政部将中国定为汇率操纵国,对华输美产品加征45%的关税”。该承诺引起了广泛关注,其竞选团队发布的另一份更为翔实的文件——《重构中美贸易关系,使美国再次伟大》却被忽视。这份文件不仅从多方面分析了造成当前美中贸易关系现状的原因,还拟定了重构中美贸易关系的目标和行动计划。
  该文强调,特朗普制定计划的目标是为美国企业和工人而战。美国一直以贸易立国,特朗普治下贸易必将繁荣。然而,让美国繁荣的自由贸易,也必须是公平贸易。该文指出,特朗普对华政策的最重要部分是谈判桌上的领导力和实力,这么做不是保护主义,而是问责,因为美国市场已经对中国实现全面开放而中国未能做到对等开放。就其核心而言,这个计划是一个谈判战略,其目的是要使美国与中国实现“贸易公平”。具体而言是要达到以下四个目标:迫使中国谈判;保护美国独创(ingenuity)和投资;提供数百万美国就业岗位,复兴美国制造业;增强美国谈判实力。
  为实现这些目标,特朗普计划采取以下具体措施:一是宣布中国为汇率操纵国,从而迫使中国进行谈判,开放市场,形成一个公平对等的贸易关系。特朗普在上任第一天,美国财政部就将中国定为汇率操纵国,对中国产品开启加征合理的反补贴关税的进程;二是终止“中国侵犯知识产权的行为”。特朗普拟严厉打击中国黑客和假冒伪劣产品,并声称要对中国盗窃美国知识产权的行为做出快捷的、坚定的、毫不含糊的回应,还强调将对知识产权盗窃和强制技术转让采取零容忍政策,而且指出如果中国想与美国开展贸易,必须同意停止盗窃和遵守规则。三是“消除中国非法出口补贴和其他不公平优势”。特朗普认为,中国制造商和其他出口商从中国政府获得了大量的非法出口补贴,这种不公平交易扭曲了国际贸易,损害了其他国家的利益。同时还指责中国不遵守世界贸易组织规则,认为这对美国的每一个领域都造成了伤害。为此,特朗普政府不会等到国际机构告诉他们那些他们已经知道的东西。相反,为了获取谈判武器,美国政府将向世界贸易组织提起诉讼,主动关注和曝光这些补贴。特朗普还认为,中国严重缺乏负责任的环境和劳工标准构成了另外一种不可接受的出口补贴。四是加强谈判地位。作为世界最重要的经济体和商品消费国,美国必须致力于从实力出发谈判贸易协定。
  为了进一步增强美国的谈判筹码,特朗普制定了以下三项计划方案:第一是降低美国公司税率至15%,从而释放美国的独创力,增强美国全球竞争力,使美国的税率比中国低10%,以有利于美国公司和就业岗位留在美国;第二是解决债务和赤字,手段包括采取积极消除联邦政府的浪费、欺诈和滥用,终止重复的政府项目,促进经济增长以增加税收收入等,以便中国不能对美国进行金融敲诈;第三是增强美国军事实力并适当部署到中国东海和南海,从而阻止中国的冒险主义,同时,在与中国开始重新谈判贸易关系时展示美国的实力。
  特朗普的经济政策有四大支柱,即减税、放松管制、降低能源成本和消除美国长期贸易赤字,而对华贸易政策是特朗普总体经济政策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首先,消除美国长期的贸易赤字作为特朗普经济政策的四大支柱之一,巨额的美中贸易赤字显然是重中之重。按照时任特朗普竞选顾问的彼得·纳瓦罗(PeterNavarro)和威尔伯·罗斯(WilburL.Ross)的观点,这些政策配套起来,有助于特朗普实现大幅提高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率、创造数百万新增就业岗位和数万亿美元额外收入和税收收入等目标。在这四大政策中,减税在十年中将导致税收收入减少2.6万亿美元,但保守估计,放松管制、降低能源成本和消除美国长期贸易赤字十年内将累计增加税收收入2.374万亿美元。据测算,消除美国长期贸易赤字将在未来十年内累计增加美国税收收入1.74万亿美元,占累计增加税收收入总和的比例为73.3%,可见,按照他们的观点,贸易政策在特朗普总体经济政策中的地位非常重要,是平衡减税导致政府收入大幅减少这一负面效应的重要举措。鉴于中国是美国贸易赤字的最大来源国,贸易赤字占美国贸易赤字的比例将近50%,因此,特朗普政府必然会设法重点解决长期存在的美中贸易赤字问题。其次,正如上文提及的《重构中美贸易关系,使美国再次伟大》一文所强调的,减税和放松管制等政策被视为增强美国对华贸易谈判实力的手段,换言之,对华贸易政策反过来成为美国制定减税和放松管制等经济政策的重要理由。
  特朗普宣誓就任总统后,首先履行其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的竞选承诺,但并未履行将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的承诺。2017年4月中美两国元首成功实现海湖庄园会晤,中美双方宣布建立全面经济对话等四个高级别对话机制,美方同意实施中方提出的“百日计划”,似乎表明中美正在接近特朗普重构中美经贸关系的第一个目标——“走向谈判”。但是,2017年7月的中美全面经济对话(The U.S.-China Comprehensive Economic Dialogue, CED)没有按预期发布成果清单或共同声明,这是自中美商贸联委会(Joint Commission on Commerce and Trade, JCCT)机制和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China-US Strategic and Economic Dialogues, S&ED)机制建立以来首次出现这种情况,而且美方还拒绝了中方提出的“一年行动计划”,表明风向开始变化。2017年11月特朗普总统对华进行国事访问,并达成了2535亿美元的经贸大单,但美方正式告知中方,对于全面经济对话和类似中美商贸联委会以及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等过去的这些双边对话形式,美方表示不再有任何兴趣,因为美方认为这些对话只能零星解决中国的贸易和投资壁垒问题。美国明确要求中国贸易机制进行根本改变,包括一直支配中国国家主导型经济的产业政策。尽管美方主动放弃了对话和谈判,但实际上美方一直在积极将“重构中美贸易关系”的构想转化为政策。具体来看,2017年至今,美方针对“重构中美贸易关系”的目标,采取了以下具体政策:
  第一,通过发起“301调查”并基于调查结果对华输美产品加征高额关税,从而迫使中国与美进行谈判。
  2017年3月1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发布(United States Trade Representative, USTR)《2017年贸易政策议程》(2017 Trade Policy Agenda),详细阐释了“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贸易政策,包括:维护贸易政策主权,强调世界贸易组织争端裁决对于美国不具约束力或不是自我执行的;严格执法,强调要运用反倾销、反补贴、“201调查”和“301调查”等贸易救济工具;使用各种工具打开外国市场;谈判新的、更好的贸易协定,其中特别指出自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前一年(即2000年)到2015年间,美国对华商品和服务贸易赤字从819亿美元增长至3340亿美元左右,增幅超过300%;在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前16年里,即1984年至2000年,美国工业产值增长接近71%,而2000年至2016年,增长不足9%,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认为这些数字表明当前全球贸易体制有利于中国。《2017贸易政策议程》中的内容清晰地表明了特朗普政府对美中贸易持负面评价,而且将无视多边贸易体制的约束,拟采取各种可能的贸易救济工具解决其认为的不公平贸易问题。2017年3月31日,特朗普发布13786号行政令,要求美国商务部和贸易代表办公室牵头,在90天内提交贸易赤字的综合报告,还规定该报告必须分析贸易赤字的主要原因、评估贸易伙伴是否存在不公平的行为、分析对美国工业基础、就业和工资增长的影响、确定对美国国家安全造成负面影响的进口和贸易做法等。2017年4月29日,特朗普政府发布13796号行政令,要求解决各国违反和滥用贸易协定的问题,商务部和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必须在180天内对美国签订的所有贸易和投资协定进行全面的业绩评估,同时也要对美国与之无自由贸易协定却存在大额贸易赤字国家的贸易关系进行全面业绩评估,指出它们违反、不公平对待或滥用贸易协定的做法并提出政策建议。以上两个报告,实际上为特朗普政府后续的贸易政策打下了基础。
  2017年8月14日,特朗普发布备忘录,就存在不合理或歧视性的,或者损害美国知识产权创新或技术发展的中国法律、政策和做法等,要求美国贸易代表考虑是否展开“301调查”。2017年8月18日,美国贸易办公室正式决定对此启动“301调查”。2018年3月22日,基于对华“301调查”认定中国存在强制技术转让、歧视性许可限制、以非经济方式获得和购买美国技术、网络盗窃等行为,特朗普签署备忘录,要求采取加征关税、向世界贸易组织起诉和限制投资等回应措施。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除了向世界贸易组织起诉歧视性技术许可限制之外,还决定对500亿美元中国输美产品加征25%的关税。2018年7月和8月,美国正式分别对340亿美元和160亿美元的中国输美产品加征25%的关税;2018年9月,又以中国报复为由而对另外的2000亿美元中国输美产品正式加征10%的关税,而且定于2019年1月1日将其关税进一步提高到25%,后因中美谈判进展顺利而一再推迟,但至2019年5月又以中国试图重新谈判为由决定将其提高到25%,并于2019年6月正式生效。同时,还决定对剩下的3000多亿美元中国输美产品加征关税,并于2019年6月24日完成了听证程序,在大阪G20会议期间中美元首会晤之后暂停加征。2019年9月1日,美国正式对3000亿元美元中的智能手表、蓝牙耳机、平板电视机和鞋子等中国输美产品(即list4A,约1250亿美元)加征15%的关税;同时,拟在12月15日对3000亿美元中剩下的手机、笔记本电脑、玩具和服装等中国输美产品(即list4B)加征15%的关税,并拟于2019年10月1日将2500亿美元中国输美产品的关税从25%提高到30%。
  特朗普政府上台之后,中国一直积极主动与美国进行经贸磋商,提出“一年计划”,试图解决双方关切的问题,但美方最终停止对话,转而采取严重违反世界贸易组织规则的单边主义,基于“301调查”的结果对华征收高额关税,最终引发了大规模的中美贸易战。为避免中美贸易摩擦升级,中国采取了“以战促和”的策略,同时与美方进行了12轮磋商谈判,在2018年5月双方曾一度达成暂停贸易摩擦的共识,并发表了联合声明,但美方很快失信;在后续的谈判中,美方以提高关税或新增关税为手段,不断极限施压,触探中方底线,导致谈判进展不及预期。尽管特朗普近来不断表示诸如关税增加了美国的收入等言论,但实质上加征关税是特朗普最为看重的谈判筹码,而不是目的。按照纳瓦罗和罗斯的说法,“关税不是作为目标来使用的,而是作为谈判工具使用的,目的在于让我们的贸易伙伴停止欺骗。”然而,如果欺骗没有停止,特朗普将加征保护性关税以确保公平竞争。从实际效果来看,关税也确实只是特朗普政府的谈判手段,因为即使美国对华输美全部产品加征25%或45%的关税,以2018年为例,新增关税收入也仅为1400多亿美元或2500多亿美元,占美国政府收入的比例为4%和7%左右。而且,按照美国纽约联储经济学家玛丽·阿米迪(MaryAmiti)等学者的研究,特朗普政府加征关税的成本大部分随美国价格上涨而被转嫁出去,即关税的承担者主要是美国国内消费者和生产商而不是外国出口商。
  第二,实施一系列保护美国独创和投资的政策。
  这方面最为突出的政策仍然是对华发起的“301调查”。按照美方的说法,该调查是直面中国国家主导的、扭曲市场的强制技术转让、知识产权保护做法和网络入侵美国商业网等行动,目的是处理中国不公平的经济行为问题,创造公平竞争环境,从而让所有美国人有更好的机会取得成功。从美国贸易代表罗伯特·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在国会的证词以及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公布的首批500亿美元关税清单来看,美方加征关税的重点领域是航空航天、信息和通信技术、机器人和机械工业等,特别是《中国制造2025》的十大领域和对美国至关重要的未来竞争战略领域,也间接反映这次“301调查”并不仅仅是为了打开中国市场,更为关键的是美国政府所谓的为了防止中国利用不公平、不正当以及政府力量支持的产业升级和自主创新给美国企业造成不利的影响。从莱特希泽2019年2月在国会听证会的证词来看,在中美谈判文稿中,知识产权占了很大的比重,大约27或29页。
  在投资方面,加大力度限制中国在美国敏感领域的投资,阻止中国企业赴美收购或获得美国关键技术和知识产权。2018年8月13日,《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The Foreign Investment Risk Review Modernization Act, FIRRMA)正式生效,尽管该法没有明确规定针对特定国家,但实际上主要针对的是中国。对于对华“301调查”发现的所谓在关键技术方面国家指导的投资问题,美国利用《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加以应对。美国财政部随后于10月10日发布了《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试点项目暂行条例,该条例规定,只要企业涉及与27个行业相关的关键技术生产、设计、测试、开发、制造、装配或开发,都必须提交给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The Committee on Foreign Invest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 CFIUS)接受国家安全审查。特朗普政府还于2018年9月13日发布行政令,否决了一家中资背景的私募公司收购莱迪思(Lattice)半导体公司的交易。
  在出口管制方面,2018年8月13日生效的《出口管制改革法》(Export Control Reform Act)为现行《出口管理条例》(Export Administration Regulations, EAR)提供了永久的立法基础,扩大了美国出口管制的适用范围,特别是增加了对“新兴和基础技术”(emerging and foundational technologies)的出口管制。尽管该法未明确针对中国,但从其要求着重加强对禁售武器国家的许可审查来看,由于武器禁运国家中只有中国是美国的主要贸易伙伴,因此该法主要针对中国的目的非常明显。2018年11月19日,美国商务部将生物技术、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技术、定位、导航和定时(PNT)技术、微处理器技术、先进计算技术、数据分析技术、量子信息和传感技术、物流技术、增材制造、机器人、脑机接口、高超音速空气动力学、先进材料、先进监控技术等初步列为14类新兴技术,拟对这些技术进行出口管制。2019年5月15日,特朗普总统发布13873号行政命令,要求确保信息通信技术与服务供应链安全,禁止交易、使用可能对美国国家安全、外交政策和经济构成特殊威胁的外国信息技术和服务。结合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US 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USCC)2018年4月发布的行政令来看,针对中国的目的比较明显。除了这些法规、条例和行政令外,特朗普政府还加大了对华出口管制的执法力度,比较重要的行动有:2017年3月,美国以中兴通讯股份有限公司违反美国出口管制等为由,罚款11.92亿美元,创下美国出口管制案有史以来的最高罚款纪录;2018年4月,美国再次重启制裁中兴通讯并发布拒绝令,将中兴通讯公司列入《禁止出口人员清单》,后于6月以中兴通讯公司缴纳14亿美元的罚款为条件达成和解;2018年8月至2019年6月,美国先后将50余家中国企业列入了“实体名单”(theEntityList),其中包括:福建省晋华集成电路有限公司,华为技术有限公司及其附属公司,中科曙光公司等;2019年4月,37家中国企业被列入“未经验证名单”(“the Unverified List”)。
  美国政府在所谓“商业间谍”和人才交流方面也加大了打击和防范力度。《2019年国防授权法》(The John S. McCain 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for Fiscal Year 2019)要求国防部采取行动,将试图利用美国技术对国防研究、科技和创新企业造成不当影响的外国人才项目进行限制;对于为中国或替中国从网络窃取或传统方式窃取商业秘密的个人,美国加大了提起刑事诉讼的力度;美国司法部等部门还提出了“中国行动”(“China Initiative”)计划,将优先调查商业秘密盗窃案件和实验室、大学和国防工业基地的研究人员等非传统信息收集者的非法技术转让等案件;美国还加大了对中国“千人计划”等项目的防范力度,例如,美国联邦调查局加大了对参加“千人计划”专家的调查力度,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 NSF)和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USA 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 NIH)加大了对参与“千人计划”学者的调查,并加强了制度管理;2019年6月,美国能源部发布一项禁令,禁止能源部雇员和承包商雇员(personnel)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参与“风险国家”(foreign country of risk)的人才招募计划;美国国务院还收紧了到美国大学研读机器人技术、航空和高科技制造等专业的中国留学生签证,取消赴美签证或者签证申请遭到行政审查的学者的人数也显著增多。
  第三,重振数百万美国就业岗位,复兴美国制造业。
  实现这一目标的主要手段是消除中国非法出口补贴和其他不公平优势。具体来看,特朗普政府当前的政策主要包括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在“301调查”及随后的中美经贸磋商中明确要求“中国迅速停止提供扭曲市场的补贴和其他类型的政府支持,它们可能有助于造成或维持《中国制造2025年》所针对行业的过剩产能。”但在中美经贸磋商中,只在限制已出现产能过剩的竞争性行业的补贴方面取得了进展。
  二是加大贸易救济的力度。和前几届政府不同的是,特朗普政府在2001年以来首次在2017年5月针对进口大型洗衣机和光伏电池及组件发起“201调查”,并最终决定征收高额保障关税。2017年4月,以国家安全为由对进口钢铁和铝产品发起“232调查”,同时还于2017年11月对中国出口美国的普通铝合金卷(flat-rolled)自主发起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遭到美国特殊保护主义措施的中国输美产品占中国输美产品总量的比例从2005年的4.3%上升到2017年的8.1%,但在2018年,急剧上升至50%以上。美国对华征收的反倾销税率和反补贴税率非常高,2018年仍在生效的123个反倾销案件,平均关税为151.5%,52个反补贴案件,平均关税为72.4%;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案件几乎都是重叠的,即同时征收反倾销和反补贴税。
  三是在“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The United States-Mexico-Canada Agreement, USMCA,以下简称“美墨加协定”)框架下制定非市场经济国家条款。“美墨加协定”第32章第10节规定,如果任何一个成员国决定和“非市场国家”(non-market country)谈判签署自由贸易协议,必须提前三个月通知其他成员国,尽可能提供有关谈判目标的信息,不迟于签署日期前30天给其他成员国提供协定全文。如任何成员国与非市场经济国家签订自贸协定,应允许其他成员国在六个月通知后终止美墨加协定并以(新)双边协定取代之。该条款被美国商务部长威尔伯·罗斯直接称之为“毒丸”条款,实际上起到了禁止与美国已签订自贸协定的贸易伙伴与非市场经济国家签订自贸协定的作用。该条款针对中国的意图非常明显,目的是防止中国产品通过加拿大和墨西哥进入美国,加大对非市场经济国家的排斥力度。
  四是明确反对中国的发展中国家身份。美国认为,中国享受了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收益,成为世界贸易组织最大的贸易国,但拒绝将其贸易机制进一步市场化,理由是声称自己是一个“发展中”国家。美方无端指责中国常常拒绝在世界贸易组织承担更多责任,而是自我认定为“发展中”国家,以此来为维持保护自己国内产业的政策和措施来辩护。在美方看来,《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协定》明确取消了中国自我选择发展中国家身份的权利。在世界贸易组织有关中国的其他协定中,大多数要么不存在自我选择的权利,要么将是否赋予中国发展中国家身份留给另一个世界贸易组织成员的调查当局来决定,如反倾销协定所规定的那样。美方否定中国为发展中国家,目的是为了让中国不再享有特殊和差别待遇的权利,要求中国承担更多责任和义务。
  五是联合欧盟和日本等贸易伙伴,共同对中国施压。美国联合欧盟和日本,组成一个新的高水平的三边伙伴关系,直接应对中国非市场经济体系引起的系统性扭曲,它们相互协调,联合行动,如果现有规则无效,则审视潜在规则。与欧盟一起紧密合作,继续认定中国为非市场经济国家,延续在反倾销中使用替代国的做法,反对中国在世界贸易组织挑战美欧这一做法。
  第四,增强美国谈判实力。
  尽管在解决债务和赤字方面特朗普政府并未取得实质性进展,但在以下增强美国谈判实力方面则取得了积极成效。一是成功实施了减税政策。特朗普总统于2017年12月签署了《减税与就业法案》,美国公司所得税率降至21%。按照税收基金会的分析,从长期效果来看,减税将会促使美国国内生产总值增长1.7%,工资增长1.5%,新增33.9万工作岗位,联邦收入增加一万亿美元;二是增强美国军力,成立太空军。美国军费支出连续几年大幅增长,2017年和2018年分别达到5987亿美元和6312亿美元,2019年和2020年预计将分别为6846亿美元和7379亿美元,2020年的军费支出预计将比2016年增长1445亿美元,增幅高达28.5%。三是强化美国南海“航行自由”行动,一方面是将行动审批权限下放,军方自主权提高,常态化、机制化日益明显,舆论炒作减弱,另一方面,行动频率增大,与实战准备结合更加紧密,行动样式的挑衅性增强。四是美国与台湾地区关系取得较大进展,例如:特朗普与蔡英文通话,台美高层频繁往来,军事安全关系有所发展,美国国会通过一系列“亲台”法案等。
  二重构中美经贸关系的途径和方法
  与中美建交以来的对华经贸政策传统相比,特朗普政府的对华经贸政策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向。特朗普政府的种种行为,包括:对华发动大规模贸易战、不承认中国是发展中国家、在贸易协定中引入“非市场经济国家”条款、限制人才交流等政策属于极其明显的“离经叛道”,与美国1934年以来追求贸易自由化、促进“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自由主义经济秩序的发展等传统背道而驰。按照美国三权分立的政治制度,总统这些大幅偏离传统的政策将会受到立法和司法的制衡,也会受到国内政党制度和舆论的约束。“特朗普政策的推行更受到美国政治体制的制约,其任何‘离经叛道’的政策都要受到国会、最高法院、政党制度等的‘规范’,因而会在一定程度上被拉回到建制派的轨道上来。”那么,为什么特朗普的对华经贸政策还能较为顺利地推行,而没有像一些学者所预言的那样回到建制派的轨道上来呢?
  (一)“安全化”与经济政策输出
  毫无疑问,特朗普总统属于典型的右翼民粹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领导人,但民粹主义外交政策和经济民族主义政策往往难以推行。正如伦敦玛丽女王大学政治和国际关系学院学者迈克尔·马格卡米特(Michael Magcamit)所指出的,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国家权力,追求现实主义外交政策,提高国家在国际体系中的相对收益和地位,即使对于最有影响力的民粹主义领导人而言,也会面临巨大风险。民粹主义领导人如何获得足够的国家权力来执行现实主义外交政策,而最终又不损失他们的政治资本和制度合法性,对于他们而言,是个难题。
  解决这一难题,通常有三种途径:一是改变制度;二是改变运行机制;三是与精英进行合作。在美国三权分立和联邦制的基本制度框架下,对于只有短短四年的政府而言,如果不是面临极大的危机,改变制度的难度非常之大。改变运行机制相对简单一些,但重建新的运行机制需要花费时间和成本,而且运行机制的改变通常也只能在行政机构内部进行。即使如此,独立机构的运行机制也通常很难改变,也可能受到国会和司法系统的制约。和精英合作,则是一种更为现实的选择,但问题在于,民粹主义领导人是反精英和反建制派的,双方很难互信,如果合流,则往往意味着民粹主义领导人的变质,即精英化了,这对民粹主义领导人追求连任是很不利的,意味着其政治资本的消耗和合法性的损失。因此,寻找一种既顺应民意,又得到精英认可的方法,将民粹主义的极端政策主张转变为可执行的政策,就成为民粹主义政府能否成功的关键。正是基于民粹主义领导人和精英的合作模式,马格卡米特建立了一个民粹主义、安全化(securitization)和现实主义的模型,并使用这一模型解释了特朗普“美国优先”及其对美国外交政策的政策输出。这一模型的关键是“安全化”这一步,即民粹主义领导人制定、执行和解释他们的现实主义外交政策的过程。这里,我们以该模型为基础,建立一个解释特朗普民粹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政策输出的模型。
  如下图所示,作为右翼民粹主义者和经济民族主义者的胜选,标志着特朗普的极端政策主张得到了大部分普通民众的支持,或者至少是大部分共和党基层民众的支持,换言之,这些支持者为这些极端政策主张转化为政策输出提供了“软”(道义)支持,群众基础构成了其“底气”。但是,它并没有得到精英(或者其他反对者)的支持,即对于政策输出的合法性至关重要的“硬”(法律)支持。对此,特朗普政府凭借手中掌握的国家权力,通过“安全化”过程,将极端政策主张转化为国家安全问题,与精英们达成共识,并在内部进行协商后实现了民粹-精英的合作,进而启动政策制定和输出过程,最终实现民粹主义合法化。安全化过程的关键是利用国家权力确认外部威胁或风险,将作为意识形态的民粹主义建构为国家安全问题,并将极端的政策主张作为应对这些国家安全问题的特别措施,凭借大众支持的“底气”促使精英与之达成共识,进行内部协商,最终形成双方能够接受的合作。在民粹-精英开始合作之后,就开始政策制定和输出的过程。这一过程,必须接受现有的制度约束、符合相关法律的规定、按照一定的程序进行,即合法性的过程;同时,还必须考虑外部约束,包括外国的反应、舆论的反应、可执行性和操作性等,即可行性的过程。经过这一过程,最终输出和执行的政策就具有了合法性和可行性。正是通过这种安全化过程,特朗普的部分极端政策主张已成功进行了政策输出,比如单边主义(对华进行“301调查”“232调查”“201调查”、贸易战威胁)、孤立主义(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例外主义(美国优先、减税、贸易保护)和修正主义(重新谈判“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和“美韩自由贸易协定”等)。没有经过安全化过程而仓促推行的政策,则遭遇到重大挫折、甚至失败,比如禁穆令和废除奥巴马医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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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经济民粹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的政策制定和输出模型

  注:民粹主义和民族主义的阐释参见本文下一节。资料来源:笔者参照马格卡米特模型自制。
  特朗普总统曾列出了长长的“威胁清单”,反复强调如果不对这些威胁加以制止,就可能会发展成为全面危机,导致美国经济的彻底崩溃。“威胁清单”的内容包括:1.具有“恐怖主义倾向”的非法移民“偷了美国人工作”;2.“灾难性”的和“愚蠢”的美国自由贸易协定;3.“骗人的”气候变化问题和支持它的“虚假的”科学研究;4.“不诚实的”中国,进行了“非法活动”。这些在精英们看似很荒谬的断言,如果不经过“安全化”过程,是很难转变为合法可行的政策的。通常,这是分三步实现的。首先是反复强调这些“威胁”的严重性,进行民粹主义宣传,煽动民族主义情绪,获得本土主义者的支持,奠定民意基础,积攒“底气”。其次是进行“安全化”,比如,将暂停穆斯林入境上升为防止恐怖主义;将非法移民上升为边境安全、社会安全、毒品安全等问题;将气候变化问题转为能源安全;将“中国”定为“战略竞争对手”或敌人等,从而有效地引起精英们的共鸣,达成共识并进行合作;最后一步是继续进行必要的公众动员,并进行政策制定和输出,将各种主张具体化,转化为合法可行的政策,比如暂停少数几个国家的穆斯林入境、增加边境执法人员、放松化石能源的监管、对华严格贸易执法等。
  特朗普执政以来,在两个方面进行了关键的重构,为其极端政策主张安全化过程奠定基础,预示着未来将有更多的极端政策主张转化为政策输出。第一个重构是强调经济主权。在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发布的《2017年贸易政策议程》报告中,首次明确提出要大力捍卫“贸易政策方面的美国国家主权”,强调世界贸易组织裁决对美国不具备约束性,不是自我执行的,如果世界贸易组织裁决与美国国内法相矛盾,则不应生效。世界贸易组织争端解决小组或世界贸易组织上诉机构的裁决如对美国不利,也不会自动导致美国法律或规定的改变。这实质就是不受世界贸易组织等国际规则对美国主权的制约或挑战,美国贸易政策只遵循美国国内法律,不受制于世界贸易组织裁决。《2018年贸易政策议程》则更为宽泛地强调保护国家主权。按照该报告,所有政治权力最终来自人民并对人民负责,制定贸易政策的权力也不例外,美国人民有权要求他们所选官员对他们做出的贸易政策决策负责。如果国际机构的官僚给美国人制定了不恰当的贸易条件,他们就否定了美国人民的这种基本权利。任何多边体系都不能强迫美国人遵守美国和其民选官员从来没有同意的新义务。美国的贸易政策和这些原则一致,将大力捍卫美国国家主权。这意味着美国贸易政策将利用所有可利用的工具以保护美国国家主权,增强美国经济,支持美国国家安全。特朗普政府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也强调“捍卫美国主权,无须辩护”,声明要从各个方面维护美国主权。在该报告中,“sovereign”或“sovereignty”一共出现了30次。《2018年总统经济报告》也指出,国会授予总统的贸易谈判权力,总统据此可较大程度掌控贸易争端的结果,而且该权力无须依靠世界贸易组织等机构的第三方仲裁,确保了美国维护其经济主权。
  第二个重构就是强调“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特朗普政府认为,经济繁荣是美国国家安全的四大支柱之一,强大的经济是保护美国人民、维持美国生活方式、支撑美国实力的关键,特别强调,“不断增长的创新型经济使得美国能够维持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保卫美国国土安全”“重建国内经济实力,维护公平对待的国际经济体系,将会加强美国的安全,促进世界繁荣和平”。按照这种逻辑,振兴美国经济,促进自由、公平和对等的经济关系,保持研究、技术、发明和创新的领先地位,升级和保护美国国家安全创新基地,获取能源主导权,这些既是美国经济繁荣的必由之路,也是国家安全战略的有机组成部分。按照这种趋势,特朗普政府的任何一项经济政策,都有可能打着维护“国家安全”的旗号进行,从而大幅降低了其极端政策主张“安全化”过程的门槛,加快了其“安全化”过程的速度。
  (二)“安全化”与中美经贸关系重构
  特朗普民粹主义和民族主义对中国定位及对华经贸政策主张要转化为合法的、可执行的对华经贸政策,必须经过前述的“安全化”过程、与精英达成共识以及政策制定和输出过程。
  1.“安全化”过程。
  “安全化”过程的关键是要将中国确定为美国重大的外部威胁并提出应对之策。早在2000年,特朗普就认为美国最大的长期挑战将是中国,主张要对中国更为强硬一些。在2011年,特朗普就明确指出中国是美国的敌人。他指出,“中国操纵汇率、贬值人民币,欺骗了我们数千亿美元。尽管在华盛顿进行的交谈都很愉快,但中国的领导人仍不是我们的朋友。我因把他们叫作敌人而一直受到批评。”在《瘫痪的美国:如何使美国再次强大》一书中,特朗普再次明确把中国定位为美国的敌人。他认为中国利用低工资工人摧毁了美国的工业、夺走了成千上万的工作岗位、从事商业间谍、偷走美国技术、操纵并贬值人民币汇率。在2015年和2016年的竞选活动中,特朗普已经成功地把中国塑造成为美国的“敌人”,强化了其支持者对中国的负面印象,而且使得中国也成为其继续动员大众的重要工具。换言之,中国是美国的“敌人”,是美国经济安全和国家安全的重大外部威胁,对于这样的定位,并不能为精英们所接受。特朗普民粹主义必须将其转化为精英们所能接受的定位。因此,特朗普政府不惜大肆强调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15年后仍然是“非市场经济国家”、不遵守世界贸易组织规则、搞国家资本主义、蓄意摧毁美国制造业基础、针对美国的工业间谍和网络战、不公平补贴、盗窃知识产权、推行《中国制造2025》等产业政策等,并以美中存在巨额贸易逆差等为由,将中美贸易关系定位为不平衡、不公平、不对等的关系,以此凝聚国内共识,最终将中国定位为精英们能接受的“战略竞争对手”。2017年12月18日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2018年1月20日发布的《美国国防战略报告》和2月2日发布的《核态势评估报告》,都明确把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strategic competitor);《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还特别从经济角度将中国划归“经济侵略”类的竞争对手,即不遵守公平和自由市场原则,和美国不是公平对等性质的经贸关系的竞争对手;2018年1月30日的《国情咨文》也再次明确把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rival)。
  2.与精英达成共识。
  自2012年以来,美国精英对华的认知逐渐发生变化,并在2015年进行了美国对华战略大辩论。绝大部分精英认为近年来中国政治、经济和社会的走向并没有朝向美国希望的方向发展,对华“幻灭”“失望”情绪强烈,要求改变对华“接触”战略的声音大大抬头,对华要求“示强”的声音十分强烈。同时,绝大部分精英开始从所谓“强大中国范式”出发看待中国,认为中国已经变成强国、富国,不再接受中国是发展中国家这一条件,战略“耐心”也逐渐消失,要求中美两国在经济和社会交往中要“互惠”“对等”的声音也十分强烈。这表明,精英们对华态度整体趋于强硬,在对华的意识形态方面与特朗普政府达成了基本共识。这在特朗普政府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2017年中国履行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承诺情况报告》里直接体现出来。前者指出,美国过去20年的政策前提假设在很大程度上已被证明是错误的:即与竞争对手的接触并将其纳入国际机构和全球贸易,将使他们成为良性的参与者和可信赖的合作伙伴。后者声称,现实已经证明中国会实行开放的、以市场为导向的贸易机制的观点是无效的,在此观点指导下美国做出了支持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决定,这是个错误。从这些文件来看,特朗普民粹主义者和精英已达成基本共识。这一点从特朗普政府内部官员的构成也可以看出来,共和党建制派、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雷恩斯·普利巴斯(Reince Priebus)曾担任白宫幕僚长,全球主义者和温和派史蒂芬·努钦(Steven Mnuchin)一直担任财政部部长、加里·科恩(Gary Cohn)曾担任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接任的拉里·库德洛(Larry Kudlow)仍属于温和派。
  3.对华经贸政策的制定与输出。
  在特朗普就任总统以后,并没有按竞选时反复声称的那样,宣布中国为汇率操纵国,这表明特朗普当初的一些极端观点在进行政策输出时在国内确实会面临制度约束和外部约束。根据1988年《综合贸易与竞争法》(Omnibus Trade and Competitiveness Act)第3004节和2015年《贸易促进和贸易执行法》(Trade Facilitation and Trade Enforcement Act)第701节等法律的规定,美国财政部制定了判断美国主要贸易伙伴是否是“汇率操纵国”的三个具体技术标准:与美国贸易顺差超过200亿美元;经常账户盈余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超过3%;持续单边干预外汇市场,且12个月净购买外汇总量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如果同时符合上述标准,那么财政部将确定其为汇率操纵国。由于中国只符合第一个标准,因此除非修改规定,否则无法宣布中国为汇率操纵国,这是特朗普民粹主义所面临的制度约束的实际情况。而且由于人民币主要面临的是贬值压力,中国政府干预的方向主要是制止其下跌,即使特朗普政府强行宣布中国为汇率操纵国,那么中国即便按美方要求放弃干预外汇市场,人民币将继续贬值,显然不符合这一政策的初衷。这意味着从外部约束来看,特朗普民粹主义这一政策主张也不可行。
  正是通过“安全化”过程,以应对“中国威胁”,维护美国“国家安全”为由,特朗普政府推动了《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案》和《出口管制改革法案》的迅速通过,前者被认为十多年前就应改革了,后者则是自2001年失效以来就一直未能成功立法。正是在强调“经济主权”的名义下,特朗普政府无视世界贸易组织规则的约束,违背1994年所做出的“行政行动声明”,不顾世界贸易组织争端解决机构初步认定“301条款”不符合世界贸易组织规定的看法,对华发起“301调查”,在未经世界贸易组织授权的情况下对中国产品大规模加征关税。也正是基于“国家安全”理由,对属于一般性生产资料的钢铝以及属于大众消费品的汽车及零配件等发起“232调查”,并做出逻辑牵强的肯定性结论。也正是以“违反美国国家安全或外交政策”为由,特朗普政府加大了对华为等中国科技企业或相关机构的出口管制,并发布了要求确保信息通信技术与服务供应链安全的行政令。而更令人不安的是,这种“国家安全”的逻辑已经扩散到教育、人文、人才和科研交流领域,以安全审查、防范商业间谍和商业窃密等为理由采取的行动正在加剧。
  除了上述已经实施的对华经贸政策外,按照特朗普政府这种“安全化”的逻辑,在美国当前的制度约束和外部约束条件下,特朗普民粹主义的对华经贸政策主张还有以下一些是可以进行政策输出的:加大对华反倾销和反补贴力度,包括加大自主调查的频率和力度、进一步扩大反补贴范围;续加强贸易执法,提高“301调查”“337调查”“232调查”和“201调查”的自主发起次数;极端情况下启用一些不常用的手段,比如“122条款”、1977年《国际经济紧急权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1917年《对敌贸易法》(Trading With the Enemy Act)等;继续加强限制中国企业对美关键技术、关键基础设施和关键材料等的投资、兼并和收购;加强对聘用可以获取敏感信息的非美国籍员工的审查,继续收紧赴美相关专业的学生签证和学术交流;对华相关企业发起次级制裁,特别是金融制裁;针对中国企业加强《反海外腐败法》(Foreign Corrupt Practices Act)执法;加大防范和打击网络窃取知识产权和商业秘密的非法行为;加大在美国国家安全创新基地进行反间谍和执法行动的力度;保护数据和底层基础设施;加快数字贸易谈判进程等。
  经过上述“安全化”过程、与精英达成共识以及政策制定和输出的过程,在美国三权分立和联邦制这一制度机器的过滤下,特朗普政府将《重构中美贸易关系,使美国再次伟大》的设想逐步付诸实施,对中美经贸关系产生了巨大的负面影响。这一重构,与往届政府对中美经贸关系发展的定位、战略和战术设想不同,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定位的不同,即将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这与往届政府对华的非敌非友或者亦敌亦友的定位明显不同;特别是在经济方面,将中国定位为经济侵略者,即不遵守公平和自由市场原则的敌对竞争对手,这与往届政府将中国视为经济领域的合作者有着明显不同。
  二是战略不同。基于中国不会转向美国所希望的市场经济以及政治体制这一前提,特朗普政府对华经贸战略采取直接进攻战略,核心是要最大限度地争取短期经济利益,维持美国中长期的竞争优势,重点考虑“利”,不再过多关注“人权”“民主”等其他方面,这与往届政府的“两面下注”战略(对冲战略)明显不同。所谓的两面下注是指一方面加强与中国合作以分享中国崛起的好处,另一方面又加强防范,防止中国崛起对美构成威胁。
  三是战术不同。从战术上看,特朗普政府将更多采用双边和单边的方式而不是在多边框架下处理中美贸易争端,不再重视多边贸易体系,以交易而不是规则为中心,这与往届政府试图将中国纳入多边框架并以规则为中心处理中美贸易争端显著不同。
  总的来看,美方希望通过重构中美经贸关系,并以迥异于往届政府对发展中美经贸关系的定位、战略和战术,试图实现中美经贸关系从所谓的不平衡、不公平、不对等的性质向平衡、公平、对等性质的转化,其实质是要维持不对称的相互依赖关系,保持美国对中国的经济优势。
  三重构中美经贸关系的根本动力
  特朗普政府为什么要重构中美经贸关系,换言之,特朗普政府为什么要放弃以往几届美国政府的传统,特朗普政府发动贸易战的动力来自何处?这个问题的源头在于公然宣传要实行贸易保护主义政策的总统为什么能当选为美国总统。而经济民粹主义(economic populism)和经济民族主义(economic nationalism)是特朗普当选为总统的根源,因而也成为其执政以后施政的理念。正如美国华盛顿大学法学院教授托马斯·舍恩鲍姆(Thomas J. Schoenbaum)等学者所指出的,特朗普政府宣布和正在执行的是以政治民粹主义为名的经济民族主义的政策,这套政策对各种生产要素、产品、服务、投资和人实行严格的边境控制,其公开宣称的目的是保护国家安全和改变贸易平衡,服务于美国利益。
  (一)特朗普经济民粹主义与中美经贸关系的重构
  民粹主义不同于组建政党、制定规划和政策等有序的政治活动,通常是一种缺乏组织性且难以控制的大众政治运动,但它并不依赖于特定的群体、阶层或阶级而存在。民粹主义有一套松散的政治思想或观点,常常力图通过领导人特殊的政治风格和政治策略让人们接受,并且往往是通过问题导向,塑造“我们-人民”与“他们-敌人”的对立和冲突,建立特殊的领导-民众之间的直接联系,强调与民众直接沟通等而获得话语优势。在民粹主义者看来,“我们”是大多数的“人民”,是民粹主义的核心。民粹主义视人民为高尚、正直、诚实的普通大众,是国家的中坚力量和支撑,但人民的范围和来源随不同时期、不同地区、不同人的生活经验和政治主张而不同。“他们”则是民粹主义为了突显出“我们-人民”而构建的“敌人”。“他们”是民粹主义者眼中的大资本家、政客官僚、知识分子、少数族裔、移民和外国人等。“他们”是肮脏的、狡猾的、虚伪的少数“精英”或者是国家、民族和民主的敌人。当然,“精英”的范围也可能随不同时期、不同地区、不同立场而不同。强调人民和精英的对立是很多学者给民粹主义所下定义的核心。比如美国佐治亚大学公共与国际事务学院教授卡斯·穆德(Cas Mudde)等学者指出的,民粹主义的核心概念包括三个方面:即依靠人民、反对精英、主张政治是公意(generalwill)的表达。又如普林斯顿大学的教授扬维尔纳·米勒(Jan-Werner Mueller)所指出的,民粹主义更多的是政治想象的一种形式,是多数反对少数的政治,即是以虚构出来的内在本质纯洁的多数民众为核心,反对那些内在本质肮脏、不正当的精英的统治。
  特朗普民粹主义是21世纪初席卷全球的第四波民粹主义浪潮的有机组成部分,从意识形态政治光谱上看,属于右翼民粹主义。右翼民粹主义的基本主张是维护本民族利益,反对自由贸易,反对外来移民在经济上和文化价值上的威胁,反对建制派把持的新自由主义政治经济政策。和其他民粹主义一样,特朗普民粹主义的典型特征也是反对精英主义和反建制派。特朗普认为自己是“纯洁人民”的代表,反对以希拉里·克林顿等政客为代表的“腐败精英”,并认为政治应该是人民“普遍公意”的表达,民众对精英们垄断权力、财产、教养与文化不满和怨恨具有天然的正当性。特朗普在2016年华尔街日报的一篇文章上明确表达了这一观点:“对几十年一小撮精英腐败的统治的唯一解药就是大胆注入大众意愿。在影响这个国家的每个重大议题上,人民都是对的,统治精英都是错的。精英们在税收议题上错了,在政府规模议题上错了,在贸易议题上错了,在移民议题上错了,在外交议题上错了”。特朗普民粹主义不仅反对民主党的建制派,也反对共和党的建制派。在特朗普看来,建制派掌握了现有政治机构和相关组织的权力,制定了有利于他们的制度和规则,因此,反建制派即反对不合理的制度和规则。正如特朗普在2016年9月24日弗吉尼亚州罗阿诺克市(Roanoke)的集会上所言:“我们将用新政府取代失败的、腐败的建制派,新政府将服务于你、你的家庭和你的国家。”
  特朗普是作为经济民粹主义者参选的,换言之,经济民粹是特朗普民粹主义最为重要的构成部分。特朗普竞选时的经济政策顾问直接将“特朗普经济学”等同于一套经济民粹主义者(economic populist)的施政纲领,并将其核心原则归纳为以下十点:一是“美国优先”,拒绝全球主义(globalism);二是回归美国爱国主义;三是赋予美国人自我决策的权力;四是重建美国内陆城市;五是保护边境,防止运毒者、恐怖主义分子、非法移民和罪犯进入美国;六是促进和支持美国企业;七是拒绝身份政治;八是拒绝美国衰落论(declinism);九是美国在全球经济中的最有价值的作用是榜样引领;十是“增长至上”(Growth is everything),这也是最重要的原则。在这些原则中,“美国优先”、爱国主义、榜样引领实际上更多的属于经济民族主义范畴,但无论如何,这些原则一旦被贯彻到具体的对外经济政策中必将产生许多极端的经济政策,这对重构中美经贸关系也不例外。
  基于这一点,特朗普经济民粹主义自然成为重构中美经贸关系的根本动力之一。特朗普自认为是美国“沉默大多数”和“被遗忘的美国人”的代表,这些人被华盛顿的建制派和华尔街的精英们所坑害,被他们签订的贸易协定所伤害。正如《重构中美贸易关系,使美国再次伟大》所指出的,之所以要重构中美经贸关系,是因为华盛顿政客们无能、达成了让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这笔坏交易,而且之后,“我们一直未能保护和增进美国的利益,未能挑战中国,迫其遵守义务。”换言之,特朗普将美国在美中竞争中失败的原因归罪于往届政府的愚蠢和无能,将重构中美经贸关系视为其与建制派和精英们的不同所在,而自己比他们强,一定能胜过他们,打败中国。
  按照一些学者的研究,不断增强的进口竞争,特别是自中国进口的竞争,引起了美国制造业集中地区(尤其是铁锈地带)的经济困难,对那些低技能的白人工人群体造成的损害更大,造成他们大量失业或工资增长长期停滞。全球化的扩张,尤其是贸易的扩张往往会压低低技能工人的工资,增加高技能人群的工作,资本、土地和其他自然资源的回报也可能增长。自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来,美国流失的制造业就业岗位中,有88%是因为生产率的变化,即技术进步所引起的,受中国进口影响的并不多。但因为技术进步无法通过投票加以反对,国际贸易政策甚至移民政策就成为替罪羊,因此,这些地区的白人工人就成为反对全球化和自由贸易、要求贸易保护主义、支持对华实施强硬的贸易政策的主要力量。显然,重构中美经贸关系则有利于特朗普当选后落实承诺、夯实其选民基础并为其连任打下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讲,特朗普民粹主义是促使特朗普政府重构中美经贸关系的强大动力。
  (二)特朗普经济民族主义与中美经贸关系的重构
  与经济民粹主义强调一国内部“我们-人民”与“他们-敌人”在经济方面的对立和冲突不同,经济民族主义则是指一个国家管理本国与世界其他国家之间的经济关系的国家政策组合,目的在于降低境内经济活动与境外经济活动之间的联系。经济民族主义强调在处理与外国的经济关系时本国经济利益至上,主张采取自给自足、隔绝、保护主义等性质的经济政策而不是国际合作或自由贸易的经济政策。
  特朗普经济民族主义突出表现在“美国优先”等主张和政策方面。特朗普竞选时选择了“美国优先”这一标志性口号,当有人指出这个口号有点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反犹主义的查尔斯·凌登博(Charles Lindbergh)的美国优先委员会(America First Committee)的味道时,特朗普没有放弃这个口号,他说,“当你看到选民时,你看到他们想要希望。没有希望,没有希望。我们在关心其他人。我支持‘美国优先’。”“我们的计划和我们反对者的计划之间最重要的区别在于,我们的计划乃‘美国优先’。美国主义(Americanism),而不是全球主义,将是我们的信条。”
  特朗普另一个标志性的竞选口号是“使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该口号沿用了里根竞选时的口号,也表达了特朗普重视美国国家利益的一面。反映在政策层面,“美国优先”的核心是“买美国货,雇美国人”以及强调美国经济主权和经济独立(economic independence)的系列政策,意味着特朗普政府放弃以规则为基础的多边贸易体制,转向贸易保护主义,实行“公平对等贸易”,主张采取高关税等重商主义手段减少贸易逆差,扩大国内就业。从产业政策、国际贸易政策、竞争政策、吸引外国直接投资、移民政策、多边机构和宏观经济政策七个指标综合来看,特朗普政府的经济民族主义程度远高于2018年危机前和危机后的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政策主张,这表明特朗普政府的经济民族主义确实到了非常强的程度。
  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政策突出地反映了其经济民族主义特征,即“特朗普贸易信条”(the Trump Trade Doctrine)。所谓的特朗普贸易信条,是指任何贸易协定都必须以提高美国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降低贸易赤字,加强美国制造业为基础。特朗普贸易信条对美国的贸易有以下四个判断:一是美国大多数贸易伙伴,尤其是中国,违反贸易协定规则,偷窃美国专利和知识产权,他们这么做了很多年,没有受到惩罚;二是尽管美国将关税降到了很低的水平,但其他国家却对美国产品实施了很高的贸易限制;三是美国贸易赤字是影响美国经济继续前行的一个主要问题;四是美国能够建立一个新的世界贸易机制,可以制定让美国在全球盈利中占更大份额、使得美国更富裕和更安全的战略性贸易规则。
  可以看出,特朗普的贸易信条是完全以“美国优先”为指导的经济民族主义,这也是美国之所以反全球化、不遵守世界贸易规则、大肆推行贸易保护主义、发动贸易战的根源。尽管短期来看,美国贸易政策是由国内政治现状所决定的,但特朗普政府的这一贸易政策,更应从美国贸易政策长期演进的角度加以阐释。从长期来看,美国贸易政策是权力和财富国际分配的函数,美国国际地位的长期相对下降使得美国国内对美国贸易政策的质疑日益加大,特别是对美国维护全球贸易体系的净收益的质疑不断,特朗普政府现行政策则无疑将这些质疑极端放大。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政治学系教授戴安娜·穆茨(Diana Mutz)的研究表明,特朗普作为一个贸易保护主义者之所以能当选为总统,是因为选民感觉美国全球支配地位和自己所属群体在国内地位受到了威胁,而威胁主要来自外国(主要是中国)崛起和少数族裔的增多。这说明,特朗普的支持者中,有不少是经济民族主义者,他们希望维持美国全球领导地位。在中国强势崛起、全球化过度发展、全球贸易进入存量博弈时代的大背景下,同时,在“使美国再次伟大”的号召之下,特朗普经济民族主义自然成了重构中美经贸关系的强大动力来源。而保持美国强大国际地位的核心是维持美国在科技和创新方面的领先优势,保护美国知识产权,在中国科技研发投入迅速增长、从产业链中低端向高端迅速迈进、与美方竞争日益加强的当下,如何在中长期内保持对华在科技和创新方面的竞争优势就成为重中之重。
  经济民族主义强调的是美国在开展对外经济交往与合作时,要将国家整体经济利益置于优先地位,并不惜减少合作、增加自给自足程度来维护美国经济利益;经济民粹主义更强调反对只给美国精英带来丰厚利益,而反对给美国“人民”带来不利经济影响的对外经济交往与合作。尽管在某些情况下,二者是重叠的,但前者的重心在国与国之间的经济关系,后者的重心在国内的精英与“人民”之间的经济关系。总的来看,在重构中美经贸关系的过程中,特朗普经济民粹主义赋予了特朗普政府有别于往届政府以及回应其支持者、履行竞选承诺的动力,特朗普经济民族主义则是特朗普政府应对美国国际地位相对衰落、维持美国在中长期内科技和创新方面的领先优势的动力。换言之,前者是国内政治斗争短期需要,后者是国际竞争长期所需。但是,特朗普贸易信条建立在对贸易赤字的错误理解基础之上,而且无视全球产业链分工已经高度相互依赖的现实,不仅对全球贸易体系和多边贸易规则构成极大威胁,而且在短期内也很难实现其将美中贸易关系从“不公平”“不对等”“不平衡”转向公平、对等和平衡的目标,相反,更有可能开启逐渐“脱钩”的进程。
  结语
  随着特朗普极端政策的推行,全球正在经历“特朗普冲击”,中国作为特朗普民粹主义构建的最重要的“他们—敌人”和经济民族主义构建的主要竞争对手,可谓首当其冲,美国发动对华大规模贸易战就是明证。但这可能才是刚刚开始。在特朗普经济民粹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的推动下,通过强调“经济主权”和“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特朗普政府还可能会将更多的极端经济主张通过“安全化过程”而与精英达成共识,进而克服制度约束和外部约束,经过政策制定和输出过程转化为合法的、可执行的政策。特别是在对华经贸政策方面,通过不断强化和渲染中国的对美威胁,将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和实施“经济侵略”的敌对竞争对手,特朗普正在将重构中美经贸关系的设想付诸实施,预计在其任期内还将继续出台一些极端的对华经贸政策。鉴于短期内美国经济民粹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不会很快沉寂,2020年大选无论是特朗普连任还是民主党人当选总统,中美经贸关系重构的过程都不会终止,中美经贸摩擦也将呈现出常态化、复杂化和长期化的特点。中美经贸关系要从所谓的“不公平”“不对等”“不平衡”转向公平、对等和平衡,至少短期内很难实现。

来源时间:2020/1/17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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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鹤就中美签署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答记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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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乐珺、张梦旭、胡泽曦、李志伟、郑琪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中美两国1月15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正式签署第一阶段经贸协议后,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中美全面经济对话中方牵头人刘鹤向部分中方媒体通报了协议签署的有关情况并回答记者提问。以下是现场实录。
  刘鹤:今天中午,中美两国正式签署了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双方达成的协议,符合WTO规则和市场原则,体现了中美经贸合作互利共赢的本质,这有利于中国,有利于美国,有利于全世界。这是一份能够稳定预期和促进繁荣的协议,符合全球生产者、消费者和投资者的利益。这不仅是一份经济协议,更关系到世界和平与繁荣。
  协议签署后,中方将同美方共同努力,坚持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原则,遵守协议约定,努力落实好协议相关内容。同时,双方应照顾彼此的核心关切,多做有利于双边经贸发展和经济金融稳定的事情。
  中美关系是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两国虽然在政治制度、意识形态等方面存在差异,但还是有很多共同利益,能够管控分歧,找到合作共赢的办法。从这次磋商中我深刻感受到,目前国际社会已经形成了普遍共识,希望中美双方妥善解决分歧,两国人民也强烈要求处理好这些问题。习近平主席指出,我们有一千条理由把中美关系搞好,没有一条理由把中美关系搞坏。中美合则两利,斗则俱伤,合作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在新的时代尤其如此。当前我们所处的国际国内形势,比过去更为复杂,需要双方秉持更好的意愿,以更具战略性的眼光、更高超的政治智慧和更耐心的态度,解决好共同面临的问题。我们要按照两国元首确定的原则精神,秉持互利共赢的原则,增进理解、加强合作,努力发展好以协调、合作、稳定为基调的中美关系,始终把握历史前进的正确方向。
  当前中国经济保持总体稳定态势,结构调整取得新进展,更加依靠内需特别是消费需求驱动,更加依靠创新和劳动生产率提高驱动,经济增长对债务的依赖降低,经济增长的内生动力稳步提升。我们坚持宏观政策要稳、微观政策要活、社会政策要托底的政策框架,不断提高宏观调控的前瞻性、针对性、有效性。我们深入推进改革开放,推动国企市场化改革,完善现代企业制度,促进多种所有制经济公平竞争、共同发展;坚持两个“毫不动摇”,支持民营经济发展,尊重企业家精神,保护产权,维护良好的营商环境;进一步扩大开放,以开放促改革、促发展。2020年是实现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目标和“十三五”规划收官之年,我相信,中国经济发展前景一定会更加光明。中国的发展也会给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各国提供更多投资和增长的机会。
  问:可否请您介绍一下这份协议的主要内容?
  答:中美双方在平等和相互尊重原则的基础上,达成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这份协议在相当程度上解决了双方关切,实现了互利共赢。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深化贸易领域双向合作,扩大双方在农产品、制成品、能源、服务业等领域的贸易规模,以更好地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二是进一步放宽市场准入,包括扩大金融领域双向开放,为两国企业提供更多市场机遇。三是持续优化营商环境,双方承诺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鼓励基于自愿和市场条件的技术合作等,以更好地促进公平竞争,激发市场主体的创新与发展活力。同时,双方将建立双边评估和争端解决安排,及时有效解决经贸分歧。在关税退坡问题上,美方承诺取消部分对华产品加征关税,实现加征关税由升到降的转变。
  问:您如何评价这份协议?
  答:作为世界上前两大经济体和在国际事务中负有重要责任的两个大国,中美双方从大局出发,达成第一阶段经贸协议,有利于中国,有利于美国,有利于全世界。从经济上看,这份协议有助于缓和当前贸易摩擦紧张局面,消除市场不确定性,是一份能够稳定预期、增强信心、创造机遇、促进繁荣的协议。从政治上看,协议的达成有利于维护中美整体关系的稳定健康发展,营造良好的国际环境,促进世界的和平与发展。正因如此,中美达成协议的消息一经公布,立即受到中美两国和国际社会、金融市场的普遍欢迎,为世界经济的稳定与发展贡献了正能量。
  问:今年中国将实现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目标,经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增长,您如何看待当前中国经济形势?中国经济的长期增长态势如何,有何特征?
  答:当前,中国经济运行总体平稳,预计2019年经济增长在6%以上,在世界主要经济体中位居前列。现在中国经济总量接近100万亿元人民币,一年的经济增量大约1万亿美元,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经济规模。同时,就业、物价、国际收支等主要宏观指标均处于合理区间,转型升级和结构调整扎实推进。
  今年,中国要实现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和“十三五”规划圆满收官。从近两个月的边际变化看,PMI、工业增加值和企业效益等指标出现了积极变化,1月份的一些高频数据也显示,中国经济比预期的要好。当前,中国经济正在实现再平衡,更加依靠内需特别是消费需求驱动,更加依靠创新和劳动生产率提高驱动,经济增长对债务的依赖降低,经济增长的内生动力稳步提升。我们有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庞大的中等收入群体,通过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和转型升级,中国经济将表现得更好。中国经济正在按照高质量发展的方向前进,我们对今年的经济走势保持乐观,对中国经济的长期发展更是充满信心。中国将继续通过自身稳定发展为全球经济做出贡献。
  问:请您简要谈谈当前中国改革开放的重点,您怎么看待这份协议与中国继续扩大开放的关系?
  答:从经济体制改革的角度讲,改革就是要在坚持社会主义制度的前提下,充分发挥市场对资源配置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改革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更加注重发挥市场微观主体的活力,深化国企改革,促进民营经济发展。二是强化市场规则,促进公平竞争。三是进一步转变政府职能,政府应从微观事务中解脱出来,更好进行宏观经济管理,提供公共服务。四是推进社会领域改革,坚持完善符合中国国情的社会保障体系,重视教育培训,提升人力资本。
  对外开放是中国的基本国策,我们将扩大开放,主要包括:一是有序扩大市场准入。目前制造业领域的开放已到了相当程度,下一步的重点在现代服务业、农业、基础设施等领域。二是对标国际良好做法,完善营商环境。使外资企业能公平参与竞争,知识产权得到有效保护。三是中国的经常项目已经全面开放,我们将在注重防控风险的前提下,稳妥有序推进资本账户开放,推动人民币区域化、国际化。四是积极参与国际经济贸易规则制定,与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市场国家紧密合作,推动世界经济秩序向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发展。
  在此,我要特别强调,中国改革开放创造了中国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长期稳定两大奇迹。成功的关键在于我们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坚持社会主义制度,充分调动每个劳动者的积极性,激发市场微观主体的活力。我们将致力于为满足中国人民美好生活需要创造更好的条件。

来源时间:2020/1/17   发布时间:202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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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重塑经贸关系的重要一步——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文本解读

作者:  来源:新华社

  这是全球关注的时刻——
  当地时间1月15日13时许,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中美全面经济对话中方牵头人刘鹤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签署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标志着中美双方朝着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向迈出重要一步。
  近两年时间历经13轮高级别磋商、20多次牵头人电话磋商,这份中美经济贸易协议来之不易。协议以中文和英文写成,两种文本同等作准。协议包括序言,第一章知识产权,第二章技术转让,第三章食品和农产品贸易,第四章金融服务,第五章宏观经济政策、汇率问题和透明度,第六章扩大贸易,第七章双边评估和争端解决,第八章最终条款。
  第一阶段经贸协议正式签署有何意义?协议文本有哪些重要看点?双方各自关切文本中如何回应?未来中美经贸合作走向怎样?新华社记者第一时间采访权威人士对协议文本进行全面解读。
  互利共赢——这是一份基于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协议
  合作,是中美双方最好的选择。翻开协议中文版,几乎每章条款中都出现的“双方应”等字眼告诉我们,这是一份在平等和相互尊重基础上力求平衡的协议。
  “协议很多章节既体现了美方的利益诉求,更反映了中方的利益诉求,是一份符合中美双方利益的平衡的协议。”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上诉机构原主席张月姣对记者说,在全球经济持续低迷背景下,中美签署第一阶段经贸协议为中美两国和世界经济注入“稳定剂”,成为两国重塑经贸关系的一个起点。
  协议签署前,不乏有担忧认为中国作出了很大让步。
  从协议内容看,主要覆盖深化贸易双向合作、进一步放宽市场准入、持续优化营商环境三大方面,同时双方将建立双边评估和争端解决安排,及时有效解决经贸分歧。在关税退坡问题上,美方承诺取消部分对华产品加征关税。可以说,这是一份有利于中国,有利于美国,也有利于全世界的协议,彰显了中美经贸合作互利共赢的本质。
  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高凌云说,协议充分照顾双方的合理关切,总体上是平等互利的。从中方承诺看,无论是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增加农产品、能源产品等进口,还是扩大金融开放,很多条款都是中方已经出台的改革开放举措,符合中国改革开放的既定方向。
  “协议签署恰逢其时,有助于为中国保持经济持续健康发展实现民族复兴伟业提供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高凌云说,协议也推动美方实现对华加征关税由升到降的转折,包括暂停原定去年12月15日要加征的关税,并将去年9月1日生效的对华已加征关税税率从15%降至7.5%,这也是本届美国政府首次降低一国已加征的关税,有助于推动中美经贸关系逐步回归正轨。
  协议签署后,美方是否会如此前传言的单方面派员来华监督落地执行?张月姣说,协议在争端解决方面一大亮点就是通篇没有“监督”一词,取而代之以“安排”一词,美方不会派员来华监督执行,双方承诺建立双边评估和争端解决安排。“这实际上在世贸组织之外双方又搭建了一个解决分歧和摩擦的平台,通过从司局级到部级自下而上的沟通对话机制管控分歧,遇事好商量,更好保障双方贸易权益。”
  根据协议,中美双方应恢复宏观经济会议,以讨论综合性经济问题。这让外界对中美双方以对话磋商方式更有效管控分歧,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推动中美经贸关系向前发展有了更多期待。
  优势互补——中方扩大自美进口有空间、有原则
  深化贸易双向合作是协议一大看点。双方承诺扩大在制成品、农产品、能源产品、服务等领域的贸易规模。
  “中美两国经济互补性强,从两国超大规模经济和市场看,中美贸易潜力巨大。”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贸易研究室主任东艳说。
  深化贸易合作,有利于两国资源优化配置和经济结构调整,有利于进一步发挥双方经济互补的特点、实现互利共赢、深化全球经贸合作,能有力提振全球市场信心、维护全球产业链和供应链稳定。
  “双方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回应中美‘脱钩’言论,有利于夯实中美关系基础,也为全球经济稳定发展增强了确定性。”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首席研究员张燕生说。
  中国拥有近14亿人口,拥有全球规模最大、最具成长性的中等收入群体,市场潜力大,扩大进口空间也大,进口美国优质商品和服务,有利于满足我国日益扩大的市场需求。2019年,中国货物贸易进口规模超过2万亿美元,服务进口规模在5000亿美元左右,超大的市场规模令世界瞩目。
  扩大自美进口,也有章可循。根据协议,美国应确保采取适当举措,以便有足够的美国商品和服务供中国采购和进口,中方将基于市场价格和商业考虑开展采购活动。
  张燕生强调,企业是采购活动的主体,中美两国政府最重要的责任是为企业的正常、合法经贸往来创造条件。中方多次表示,愿意鼓励本国企业遵循世贸组织规则,根据市场化原则,与美方企业商谈进口协议,并确保不会对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商品和服务造成歧视。
  专家们着重表示,扩大进口自然带来一定市场竞争和结构性产品以及利益调整,但中国有改革开放以来的成功积淀和入世近20年的经验积累,广大市场主体有着足够的竞争承受力,也有助于通过竞争有效实现转型升级。
  一方想多买,一方也得多卖。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所长王鸿刚强调,扩大贸易需要双方共同努力,希望美方与中方相向而行,扩大各类产品和服务生产能力,提高产品质量和价格竞争力,满足中国相关监管要求。如中方自美进口受到美方有关行动和其他情况的影响,中国有权提出与美国进行磋商,这有利于推动采购承诺实现。
  双向受益——农产品贸易不会影响我国家粮食安全
  中美农业合作是双边关系的重要支柱。协议中的食品和农产品贸易一章,覆盖乳品、禽肉、牛肉、猪肉、加工肉类、水产品、大米、水果、饲料和宠物食品等双边农业合作重点领域。
  专家表示,协议的实施将大幅增加中方自美进口农产品,这一定程度上回应了美方关切,但不会对国内农业产生冲击,更不会影响国家粮食安全,能确保中国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上。与此同时,自美进口农产品还应符合我国进口监管标准等要求。
  中国是全球最大农产品进口国,进口额占全球农产品贸易额的1/10。其中,中国85%左右的大豆消费要靠进口,每年进口大豆约为9000万吨。
  “中国人口比美国多10亿人、耕地少10亿亩,两国有广阔的农业合作空间,扩大进口有利于填补国内供需缺口。”张燕生说。
  高凌云分析,一方面国内需求越来越大,我国完全有市场容量进口农产品;另一方面通过进口农产品能丰富老百姓的选择、降低消费成本。
  一份平等互利的协议,不只是单纯一方的买买买。此次协议一大看点是为扩大中国农产品对美出口打开大门,这是重要的实质性成果。
  在经贸磋商过程中,美方公布了允许中国熟制禽肉输美的最终规则,中国成为继加拿大、墨西哥、智利等国之后有资格向美国出口自产原料熟制禽肉的国家。美方还承认中国鲶鱼监管体系与美国等效,并允许来自中国的香梨、柑橘、鲜枣等向美国出口。
  数据显示,2018年中国农产品出口近800亿美元,其中对美出口77亿美元,约占农产品出口总额的1/10。随着此次对美农产品出口方面取得实质性成果,并解决了一些僵持10多年的出口障碍,我国农民和产业界也将实实在在受益。
  根据协议,中国将从美国进口部分小麦、玉米、大米,但数量严格控制在关税配额范围内。据悉,中国的小麦、玉米和大米三大主粮自给率从未跌破98%,这意味着扩大从包括美国在内的国际市场进口谷物,只是为了品种调剂,不会突破配额限制。
  “我们会坚守谷物基本自给、口粮绝对安全,国家粮食安全的底线不会突破。”农业农村部有关负责人强调。
  助力创新——保护知识产权和技术转让体现双方意愿、符合中国发展内在需要
  保护知识产权和技术转让一直是中美经贸谈判关注的重点。此次协议在知识产权章节涵盖了专利、商标、著作权、商业秘密、地理标志以及药品、网络知识产权保护等诸多内容,并在专门章节对技术转让作出具体规定。
  协议的看点很多,如在药品知识产权保护方面,规定了药品专利申请接受补充数据,专利纠纷早期解决的有效机制等,有助于更好保障药品研发;打击网络侵权方面,规定了电子商务平台的通知下架责任,让消费者权益得到更好保护;协议还规范了恶意投诉行为,打击恶意商标注册行为,并加强商业秘密保护等。
  “知识产权有关内容体现了中美双方为两国企业和民众提供高水平知识产权保护的共同意愿。”张月姣说,近年来,中国知识产权保护水平不断提高,出台诸多扎实有效措施。“细看协议,会发现很多条款与中方已经出台的政策法规方向一致。”
  根据协议,在技术转让章节,双方同意不得利用行政管理和行政许可要求强制技术转让等,这有利于创造尊重知识价值、鼓励创新的环境,推动政府从研发管理转向创新服务。
  “入世之初我国就作出过承诺,迄今任何法律都没有强制技术转让规定,今年1月1日施行的外商投资法也明确禁止强制技术转让,彰显了我国重信守诺的国际形象。”高凌云说。
  值得关注的是,无论在知识产权还是技术转让章节,相关要求、义务等对于中美双方都是对等的、平衡的,需要双方共同遵守。
  高凌云表示,中方加强知识产权保护,旨在为包括美资企业在内的所有企业提供更加优良的商业环境,保障各类市场主体合法权益。同样,美方也要对中国企业的知识产权提供同等水平的保护,更好维护在美中资企业的合法权益。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程大为表示,这符合中国自身推动创新型国家建设的需要,也是新发展理念的具体体现。相信协议落地后,中方会按照既定节奏,进一步激发全社会创新与发展活力,更好实现高质量发展。
  稳定市场——金融服务开放自主有序,汇率政策绝非某种广场协议的翻版
  中美在金融领域互补性强,合作空间大。根据协议,中美双方承诺在银行、证券、保险、电子支付、金融资产管理等领域提供公平有效非歧视市场准入待遇。中方承诺开放措施一视同仁,依法合规受理各类金融机构的申请;美方则积极推动解决中资机构在美国开展业务遇到的实际障碍。
  “中方关于金融服务的承诺,与近年来中国自主、有序推动的金融业开放是一致的,不少条款已对外宣布过,诸多措施在推进实施中。”程大为说。
  近几年来,中国金融业开放步伐持续向前、沉稳扎实。目前,多数措施已经落实到位,不少外资金融机构已经进入中国实际开展业务。
  张燕生强调,中国金融业开放并非是一放了之、放任自流,中国的金融业开放与监管始终是并行的,确保不发生风险。
  中美均是特别提款权(SDR)货币篮子国家,两国就汇率问题达成的共识对全球市场有序运行至关重要。
  不少业内人士发现,协议中关于汇率政策的十多条条款,都是从“双方”承诺开始,显示出很强的对等性。双方承诺尊重对方货币政策自主权,平等对待汇率问题,由市场决定汇率制度,避免竞争性贬值,并增强汇率政策透明度。
  国家外汇管理局外汇研究中心主任丁志杰说,关于中美汇率方面协议,一直有担忧声音认为是某种广场协议的翻版,此次签署的协议证明这绝不是一方压着另一方,而是一份相互尊重、相互商量的协议,体现多边共识,可以说是大国之间协调汇率政策的范本。
  此次协议还对汇率操纵作出了“大规模、持续、单向干预”等明确定义。程大为表示,按照这一定义范畴,此前美国把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显然与协议精神不符。协议签署前美国取消此前对中国“汇率操纵国”的错误认定,为协议签署扫除障碍。
  协议好不好,市场说了算。专家认为,双方自2019年12月13日宣布就第一阶段协议文本达成一致后,一个月来全球经济和金融市场作出了积极反应,美国股市更是连创新高。相信这一互利共赢的协议正式签署后,将有利于管控分歧解决问题,有助于市场预期和信心的恢复,推动两国和全球金融市场走得更稳。(记者张旭东、韩洁、安蓓、董峻、陈炜伟、吴雨)

来源时间:2020/1/17   发布时间:2020/1/16

旧文章ID:20457

特朗普支持率四十年来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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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athaniel Rakich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本期编译:黄沅晴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本期校对:梁愿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文章信息
  原标题:TrumpIsTheMostUnpopularPresidentSinceFordToRunForReelection
  来源:538(FiveThirtyEight)
  作者信息
  纳撒尼尔·拉克其(NathanielRakich),538选情分析师。
  编译摘选
  2020年大选就在眼前,我们有必要回顾一下在2017年提出的问题:特朗普到底有多受欢迎?毕竟我们可以从人们对总统工作的支持率推测他的连任概率,特别是11月大选正步步逼近。
  根据538(FiveThirtyEight)的总统支持率追踪调查,1月1号,42.6%的美国人认可特朗普总统的工作表现,52.9%不认可。这个数字不足为奇,但对特朗普来说可不是个好兆头。还要注意,美国和伊朗采取的行动可能会让特朗普的支持率下跌。这是竞选连任年第一天的均支持率,而特朗普在近年总统中排倒数第二。比他还低的只有杰拉尔德•福特(GeraldFord)(1976年1月1日的支持率为39.3%)。当然,福特在那次竞选中输给了吉米•卡特(JimmyCarter)。
  特朗普开年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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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举中途就当上了总统的候选人,比如约翰逊,他上任时还有几个星期才到1964年,数据有可能受影响。
  数据来源:民意调查(POLLS)
  这个数据对特朗普来说也并非全然不好,这一年里总统的支持率往往会发生变化,有些总统在选举日与1月1日的支持率大相径庭。这些变化难以预测:过去11位竞选连任的总统中,有5位支持率上升,6位下降。因此特朗普1月1日的支持率低不代表他选举日支持率就会低。这取决于事态的发展,比如与伊朗的冲突。
  对特朗普来说这既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特朗普的支持率非常稳定,看起来不会大幅波动。正如我同事杰弗里·斯凯利(GeoffreySkelley)去年报道的那样,在特朗普任期内,支持率波动大约为9个百分点,比以往大多数总统的波动幅度都要小得多。部分是因为在这个两极分化的时代,大多数选民对总统的看法已经定了。比如奥巴马总统任期内的支持率,一样难以控制。从2012年1月1日到11月6日,也就是奥巴马竞选连任那一年,他的支持率只上升了3.8个百分点。这意味着总统越来越难获得新的支持者。
  这让特朗普陷入尴尬又不明确的境地。德怀特·艾森豪威尔(DwightD.Eisenhower)之后,在选举日获得48.4%及以上支持率的总统都成功连任,而43.6%及以下的都失败了。如果11月选举时特朗普的支持率仍与前两年水平差不多,大致在39%-43%,据前面数据推测属于落败一组。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个好兆头,他只能期待着自己能像哈里·杜鲁门(HarryS.Truman)一样险胜。1948年11月2日,杜鲁门支持率为39.6%,人们普遍预测他会输,但最终他以微弱优势击败了满口空话的托马斯·杜威(ThomasDewey)。
  即使是奥巴马式的轻微提高,也只会让特朗普处于成功和失败之间,即43.6%-48.4%。总的来说,特朗普目前的低支持率好像与连任没太大关系,但这的确暗示了他开年不利。

来源时间:2020/1/17   发布时间:202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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