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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聿文:定点清除终结传统战争?

作者:邓聿文  来源:FT中文网

  美军无人机猎杀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旅长苏莱曼尼少将,不仅在地缘政治上投下一枚重磅炸弹,也让许多中国人尤其是那些讨厌专制统治的网民欢呼不已,认为美国终于开启一种新型战争模式,可以不用像传统战争那样花很高成本,就能对独裁者或者专制政权达到最大的威慑效果。他们希望美国用这种方式,将世界上的独裁者一个一个干掉。一些国际关系研究者,虽然不持特定价值观,但也认可美国此次举动,可能会颠覆或终结传统的战争形式。
  在价值的层面上,我和这些网民一样,支持美国在全球行使正义,将地球上的独裁者和恐怖分子绳之以法,但价值归价值,如果从技术角度探讨,美军今次行动是否创造了一种现代战争的新形式,敲响了传统战争的“丧钟”,还不能过早下结论。
  我们对战争的通俗理解是一种成规模的武力厮杀。虽然现在战争的内涵和外延在不断扩大,并在比喻的意义上常把两国在经济、科技等领域的高强度对抗看成经济战或科技战,但人们谈到战争,指的还是战场上“真刀真枪”的热战。无人机对重点人物的定点清除模式,虽然使用的也是武力,但至少在目前,它尚不能代替或颠覆上面说的战场“热战”,因此,它能否称为“战争”,争议很大。有人将美国这次行动看作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可多数人并不以为,连特朗普也说,这不是战争,而是制止战争。原因在于,此种做法以前也用在对本•拉登和巴格达迪等人身上,而那两次舆论没有把它们看成战争;而且,我们说起战争时,隐含着一个前提,即需要一个最少规模的量。比如,在古代,一个侠客受官方指令刺杀对方首领,可能会引发双方的战争,但该行为本身,还不是战争,只能称作“偷袭”或“暗杀”。
  现在战争和武器同冷兵器时期相比,当然有天壤之别,可是,对战争的认定,本质并未有多大改变,甚至没有变化,必须至少是规模化的武力比拼。单次的无人机定点清除模式不能算作战争,除非是在一场连续的作战中,但也只能说是战争的一部分,即在战争中投入了无人机这种现代高科技武器。它构不成战争的主要方式,除非未来的战争是一种无人机群的作战。
  美军能用无人机将自己不喜欢的敌人一个一个清除,这确实反映了美军的强大和高科技武器的先进,对世界上的一些独裁者产生心理冲击力,从而减少他们的作恶。然而,不能把这种武器的作用无限夸大,当作神器,无所不能,指那打那。无人机要发挥定点清除作用,有赖一个强大的情报系统。苏莱曼尼的被杀,从已透露的信息看,准确的情报起了重要作用。没有强大的情报能力,要猎杀像苏莱曼尼这样的人物不是手到擒来的。
  另一方面,如果把无人机的定点清除看作作战方式的改变,还将产生伦理上的麻烦。尽管许多人为美军的行动叫好,认为苏莱曼尼就该被杀,但也有不少人反对美国采取这种手段对付一国政治人物。在后者看来,苏莱曼尼固然不是好人,他的确有可能像白宫说的,在策划针对美国人的恐怖活动,但是否能把他贴上“恐怖分子”的标签,以及是否到了要用此种方式消灭他的程度,即使在美国国内也有激烈争议。因为,如果一个国家自诩军力强大可以随意将威慑自身安全的他国政治人物冠之不好的名号定点清除,是不是就陷入了像有人指责特朗普的“国家恐怖主义”?
  前面指出了无人机定点清除模式对一些独裁者有很大威慑力,然而对方如果掌握着核武,情形可能例外;也就是说,用它来对付非核国家的独裁者,虽然会引发伦理争议,但能起到威慑作用,可对有核国家的独裁者,震慑效果可能就不大。原因在于,一旦这类独裁者被无人机发射的导弹干掉,他掌控的核按钮很可能落入好战分子手中。独裁者虽然对人民残酷无情,但为维持统治,一般不会主动发动战争,如果独裁者被无人机杀掉,很难说继任者会不会用核武做赌注,做出疯狂举动。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定点清除不适合用在有核国家的独裁者身上。这样,很可能刺激一众大小国家独裁者寻求开发核武,将核武当作护身符。
  尤其是,美军的定点清除做法充其量可以用来针对像伊朗这样的对手,它不敢也不可能用在中俄等国。虽然伊朗也算中东的地区强国,其军力被相关机构排在全球第14位,但相较美军,还差了几个层级。美国在军事上要推翻伊朗政权,尽管不能说易如反掌,然而也不是太困难的事。可中俄不同,虽然这两国和美国的军力也有差距,然而基本可以和美国列在同一层级。
  但几乎可以肯定,美国不可能这样对中俄,撇开道义不谈,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假如美国要定点清除这两国的哪个政要,会引来对方用同样手段的对等报复,且不论还有其他严重政治后果。这是不符合美国根本国家利益的,任何美国总统都不会这么做。就好像它们之间的核武器确保互相推毁从而构成核恐怖平衡一样,导致有核国家特别是有核大国难打核战争。在无人机定点清除模式问题上,美中俄也构成了一种“恐怖平衡”,如果今天你用无人机定点清除我的领导人,明天我用无人机定点清除你的领导人。因此,除非美国打算用它来引爆一场和中俄的真正战争,否则,只能采取其他方式或手段来对付中俄。
  以上分析表明,中国国内或汉语世界把美国用无人机定点清除苏莱曼尼的举动说成颠覆或终结传统的战争模式,是一种言过其实之说或夸张之辞。它在未来有可能会发展成为一种战争方式,但现在还不是。考察人类的战争史和武器史会发现,从古代的战争到现在的战争,从冷兵器到热兵器,尽管杀人武器越来越先进,但战争的本质几乎没有改变,只不过过去拼的是人的体力,现在拼的是机器的性能。随着AI、大数据等人工智能的发展,它们会越来越多地运用在军事上,未来的战争可能不需要人参与,成为一场无人机的大比拼,但现在这种单个的定点清除方式还不能称为战争,当然也就不是一种战争样式,至多它只是一种战争萌芽。
  事实上,把无人机运用于战争称为混合战争可能更恰当。现在战争不只是表现在战场上的真刀真枪的对干,还处于而且越来越处于我们称为经济战、金融战、科技战、网络战、情报战、舆论战的无硝烟的“战场”上,仅仅从这个意义上,无人机的定点清除可以看作一种新的战争手段。即使在传统的狭义战争中,各种先进武器也轮番上场,无人机只是一种。此次美国猎杀苏莱曼尼,无人机上就搭载了导弹,是无人机发射导弹杀死了苏莱曼尼。所以,虽然无人机的功劳很大,但若没有导弹,无人机是杀不了苏莱曼尼的。
  故从可见未来看,无人机也许会更多地派上非传统的“战场”,起到别的武器代替不了的杀人作用。但真正决定战争命运乃至一个政权命运的,还是传统的战争态势,即战场上兵力和武器的厮杀。无人机的定点清除可以用来对付中小国家和非国家的组织和集团,但对像中俄这样的大国,无人机是长时期都派不上用场的。
  (注:作者是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

来源时间:2020/1/14   发布时间:2020/1/14

旧文章ID:20420

赵国军:美伊按下冲突“暂停键”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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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国军  来源:《解放军报》

  在为伊斯兰革命卫队重要将领苏莱曼尼复仇的口号下,伊朗于1月8日凌晨发动了针对驻伊拉克美军基地的袭击。美国总统特朗普当天发表讲话表示,美国不一定非要对伊朗进行军事反击。这让担心两国会爆发全面战争的人长吁了一口气。
  在此之前,伊朗也同样释放出不希望局势升级的信号。在分析人士看来,美伊双方似乎打了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球”。无论如何,双方保持克制,暂时让局势降温,符合国际社会对和平的期待,但接下来局势如何发展仍具有高度不确定性。
  对于特朗普而言,此前局势的适当紧张有助于其连任选情,但如果局势升级到无法控制的地步,甚至造成在中东地区的美国军人与平民的伤亡,同样也是其在选举中无法承受的后果。因此,特朗普在讲话中仍不失时机地炫耀美军强大的武力,希望借此震慑住伊朗,防止局势失控。
  事实上,美方想要避免一场与伊朗的直接军事冲突,防止深度陷入中东泥潭的战略考量一直没有改变,但其行动上却很难保持连贯性。虽然美国大力推行“印太战略”,希望从中东地区撤出资源,主要应对“大国竞争”,但其撕毁伊核协议、大搞极限施压的做法,在效果上很可能适得其反。
  美国政府声称将很快对伊朗出台新的惩罚性经济制裁,表明其奉行极限施压的思维惯性仍未改变。一旦付诸行动,伊朗将不得不针锋相对做出反制。即便这种反制不以军事行动的方式进行,两国在中东的博弈加剧也是大概率事件。
  对伊朗而言,对美军基地的导弹袭击暂时疏解了伊朗国内的汹汹民意。虽然有分析认为其在导弹袭击的时机和落点上可能是有选择性的,而且其在事后也发出缓和局势的信息,但这并不意味着苏莱曼尼之死的悲情效应已经完全消除。
  伊朗固然要避免同强大的美国全面开战,以免重蹈伊拉克、利比亚政权被更迭的覆辙,但伊朗的人口及凝聚力、战略纵深以及军事行动能力,都是前者所不可比拟的。在局势暂缓之后,不排除伊朗自身或者各种亲伊朗势力以种种非对称方式对美国在中东的影响力进行牵制,苏莱曼尼的“铁粉”也可能以自己的方式向美国“寻仇”。
  总之,伊朗接下来将采取什么行动,美国如何对地区力量要求其撤出中东地区的声音进行回应、对伊核协议能否采取更加务实的态度,都是影响未来局势发展的关键变量。在可见的将来,两国关系以及中东地区局势,都将总体呈现出晦暗的前景,难以让人乐观。

来源时间:2020/1/14   发布时间:202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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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国际形势与中国外交:“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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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格  来源:《当代世界》2020年第1期

  内容提要
  2019年,国际格局加速演变,国际政治安全形势错综复杂,世界主要力量对比加速发展演变。美国特朗普政府奉行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政策,大国之间竞争激烈、博弈凸显,导致国际经济政治体系受到严重冲击。国际经济下行风险增大,全球贸易环境趋紧,贸易摩擦加剧。全球治理面临突出挑战,传统和非传统安全问题接踵而来,国际环境更趋复杂多变。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尽管遭遇了各种新的挑战和风险,但中国外交巨轮不为任何迷雾所惑,不被一切风浪所阻,坚定而稳健地沿着既定方向劈波斩浪、奋勇前行。
  关键词
  国际形势;国际格局;全球治理;中国外交

  当前世界形势错综复杂、充满矛盾,大国博弈持续加剧,国际秩序正经历新旧交替的转型过渡期。与此同时,中国正站立在世界历史发展的重要关头,处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关键时刻。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与中国发展之历史机遇期相互叠加,决定了中国既面临前所未有的机遇,也面临错综复杂的风险挑战。

国际政治安全形势跌宕起伏

  一、“美国优先”导致国际安全风险加剧
  2019年,世界并不太平。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大国竞争为首要关切,执意以“美国优先”原则重塑世界秩序,导致大国战略博弈加剧。2019财年,美国国防预算高达7163亿美元。2019年2月,特朗普签署《第四号太空政策指令》,决定组建太空部队。4月,美国国防部发布《核威慑政策》,宣布美国核威慑政策、核武器及“核三位一体”在国家安全中的作用,再次鼓吹增强军事威慑的必要性,强调决不采用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政策立场。7月,美国国防部将美军“任务使命”由“阻止战争”修改为“打造致命军队”。8月,美国正式退出《中导条约》。美方此举或将标志着美俄新一轮军备竞赛的开始,全球战略平衡和亚太安全面临冷战后前所未有的挑战。此外,在对外政策上,特朗普政府谋求单边优势,在经贸、军费分担问题上与欧、日等传统盟友矛盾不断;在伊核、气候变化等问题上我行我素;在叙利亚、乌克兰、核军控、北约东扩等问题上,与俄罗斯针锋相对,大国矛盾凸显,战略竞争升级。
  二、中美战略博弈持续延伸
  继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渲染“中国威胁论”后,美国《2019财年国防授权法案》明确表示,“与中国的长期战略竞争是美国最为优先的任务”。2019年6月,美国国防部公布《印太战略报告》,标志其近年来不断宣扬的“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正式成型。随着中美实力对比的消长,美国对中国的防范和打压力度逐步增强。在南海问题上,美军持续进行“航行自由”行动。在台湾问题上,美国不断试探中国大陆方面底线,“打台湾牌”的企图明显。此外,中美围绕网络安全等方面的矛盾和斗争持续不断。虽然12月中旬中美就第一阶段经贸协议文本达成一致,为2020年两国经济相对稳定发展提供了基础,也减少了全球经济面临的不确定性,但美国战略“焦虑感”并未消除,其全面挤压中国的方针政策没有改变。因此,中美博弈依然具有复杂性、艰巨性和长期性特征。
  三、欧盟一体化艰难前行
  2019年,欧洲经济下行压力增大。2月,欧盟委员会将欧盟27国2019年度GDP增速预期下调至1.5%,将欧元区19国GDP增速预期下调至1.3%。同时,欧洲政治生态发生巨大变化,内部矛盾叠加,民粹政党发展迅速。5月,举世瞩目的欧洲议会选举落下帷幕。虽然欧洲议会亲欧、疑欧两派总体格局基本稳定,但欧洲议会两大党联手执政的传统难以延续,组阁党派增多,不稳定性上升。法国民粹主义并未偃旗息鼓,“黄马甲”运动一周年之际,暴力示威再起。意大利、波兰和北欧国家等传统政治出现分化,极端政治势力呈兴起势头。德国面临又一轮历史困境,即如何继续做“正常的大国”。值得中国警惕的是,在美国持续破坏多边国际秩序的情况下,欧盟保护主义、排外主义与自顾情绪高涨,加大了对中国在欧投资并购的限制。
  2019年适逢北约成立70周年,美欧内部运行机制深层次矛盾凸显。美方抱怨“北约过时”,要求其增加军费;法方则称北约正经历“脑死亡”。北约成员国峰会12月初在伦敦举行,旨在商讨如何应对新挑战并确定未来发展方向。但北约内部在如何处理与俄罗斯关系和军费分摊上产生分歧。此外,在此前举行的北约部长级会议上,美国国务卿蓬佩奥曾要求北约应对“中国威胁”,美国还在峰会上督促欧洲盟友共同协调在5G网络问题上的立场,但法、德等欧洲国家在上述问题上不愿完全追随美国。最后,北约峰会领导人签署联合声明,首次承认中国发展给北约带来了“机遇和挑战”。
  四、英国“脱欧”一波三折
  英国“脱欧”法案曾在2018年获英国女王批准,欧盟27国领导人亦通过英国“脱欧”协议草案。但2019年3月,英国议会未通过修改后的“脱欧”协议。4月,欧盟同意“脱欧”日期延迟至10月31日。6月,英国首相特雷莎•梅辞职。7月,鲍里斯·约翰逊就任英国首相,信誓旦旦表示克期完成“脱欧”。然而,10月,英国议会又否决了约翰逊所提交的时间表,“脱欧”变成“拖欧”,在英国国内和欧盟引发多重震荡。在12月中旬的大选中,约翰逊领导的保守党取得大胜。20日,英国下议院通过新“脱欧”协议,定于2020年1月31日正式“脱欧”,但即便如此也难以平息英国的深层次矛盾。

国际经济下行风险增大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全球经济展望》报告显示,2019年全球经济预计增速为3%,低于此前预期的3.2%,系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以来的最低水平。报告预计,发达经济体2019年经济增速将放缓至1.7%;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经济增速将放缓至3.9%。导致经济增速放缓的因素很多,包括贸易壁垒上升、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上升、部分新兴经济体面临的外部压力和金融挑战增大以及发达经济体面临结构性调整等。此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中美经贸摩擦走势表示严重关切,提出若中美全面爆发贸易战,全球经济增速将下降0.3%,并有可能进一步恶化。
  全球贸易环境趋紧,贸易摩擦加剧,贸易量缩减。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认为,全球90%的经济体增速放缓。世贸组织的报告将2019年全球货物贸易增长的预期从2.6%大幅下调至1.2%,系2009年以来最低。单边主义关税政策严重冲击多边协调关税政策,新兴市场金融风险加剧。美联储加息、美元升值引发国际资本回流美国。世界主要经济体均面临较为严峻的经济形势。欧洲债务问题仍无妥善解决方案,9月,欧洲央行再次下调2019年欧元区经济增长预期至1.1%,英国“脱欧”也导致其经济增长放缓。日本货币宽松政策效果下降,经济增长动能不足,2019年其经济增速预期下降至1%以下。美国利率上升、美元走强以及金融市场的波动给一些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带来较大压力,其发展前景不容乐观。

国际地缘政治博弈激烈

  一、中国周边安全环境再现复杂变化
  2019年2月,第二次朝美首脑会晤在越南河内举行,但双方未能签署宣言,朝美关系迅速转冷。4月,韩国总统文在寅带着“一揽子协议、阶段性履行”的韩国方案访美,但遭美国总统特朗普拒绝。6月30日,特朗普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在板门店短暂会面,但舆论普遍认为,此举仅意味着朝美关系得到“象征性”改善。美国认为朝方并未采取实质性弃核举措,因此对朝制裁亦未松动。朝美互信脆弱,朝鲜半岛缓和进程或将出现反复。8月,印度决定废除其宪法第370条,取消印控克什米尔地区的特殊自治地位,企图单方面改变实际控制区现状,导致印巴局势趋紧。南海局势总体趋稳,中国和菲律宾南海问题双边磋商机制第四次会议于4月在菲律宾马尼拉举行,双方探讨了海上油气开发合作意向。但美国妄图将巡航南海“常态化”,并挑唆域外他国加入所谓“航行自由”行动,英国、印度、日本、澳大利亚和法国均在南海搅局。9月,日本政府批准2019年版《防卫白皮书》,突破“专守防卫”原则,渲染“中国威胁论”,声称日本自卫队将加强军事科技能力,再次突出日美同盟关系,强化日美在印太地区的合作。
  二、中东地区热点问题积重难返
  一是巴以历史争端无解。美国特朗普政府酝酿良久推出了解决巴以问题所谓的“世纪协议”,但协议抛弃了“土地换和平原则”和“两国方案”,被国际社会嘲讽为“金钱换和平”,遭到各方拒绝。3月,特朗普违反联合国有关决议,正式承认以色列对戈兰高地的主权。美国一味偏袒以色列、打压巴勒斯坦的做法,导致地区局势更趋复杂难解。二是美国与伊朗角力继续。美国于2018年不顾国际道义与契约精神,单方面退出《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并于2019年加大对伊朗的制裁。5—9月,伊朗宣布分阶段中止履行《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部分条款,回击美国制裁。美国进一步对伊朗“极限施压”,增派兵力企图逼伊朗就范。随后美国无人机被伊朗击落,地区战争乌云密布,但特朗普最后一刻叫停对伊朗攻击,避免双方摩擦升级。9月,沙特石油设施遭无人机袭击,虽然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对该事件负责,但美国指称伊朗才是幕后黑手。三是美国从叙利亚北部撤军,加剧中东动荡无序局面。土耳其于10月发动“和平之泉”军事行动,跨境打击叙利亚北部的库尔德武装,引发国际社会极大担忧。在美俄地区博弈加剧的背景下,土耳其、伊朗、以色列等地区大国竞相争夺地区事务主导权。美国副总统彭斯紧急到访土耳其会晤埃尔多安,双方达成在叙短暂停火约定;但在美土约定即将到期时,埃尔多安选择出访俄罗斯并同普京会晤,俄土就叙利亚问题达成谅解备忘录。美土俄三方就叙利亚问题不断博弈与角力,土叙争端与民族、宗教、反恐等问题交织在一起,构成新的“复合型安全问题”,地区和平稳定遥遥无期。
  三、美俄围绕乌克兰及东欧陷入持久对抗
  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国认定俄罗斯“夺回”克里米亚反映了其帝国野心,遂开启了对俄打压政策并导致两国关系恶化。围绕乌克兰、格鲁吉亚等问题,北约与俄罗斯的明争暗斗仍在继续。2019年2月,乌克兰最高拉达通过决议,将加入北约和欧盟作为战略目标写入宪法。5月,乌克兰新总统泽连斯基就任后首访欧盟,再次强调乌克兰加入欧盟和北约的对外方针不会改变。北约与俄罗斯龃龉不断。北约高官表示,考虑应对俄罗斯“非法吞并”克里米亚并破坏乌克兰东部稳定等因素,俄罗斯是北约增加军费的必要原因,并不断强化在东欧的军事部署。俄方则坚持强硬立场,全面停止与北约合作,全力发展海陆空三军新型装备,以掣肘美国和北约。但在现实行动上,双方仍努力避免出现军事摩擦。

全球治理挑战突出

  一、全球治理供求失衡
  当前,各种全球性挑战不断涌现并日益突出,单边主义行径导致全球治理赤字凸显、供求失衡。2019年,美国总统特朗普意欲连任,为巩固其民粹“基本盘”,继续渲染“美国优先”理念,在贸易保护主义和反移民等议题上频频发难,并在全球治理问题上屡屡推责和“退群”,给国际社会带来极大不确定性。11月4日,美国政府正式通知联合国,执意“按期”退出《巴黎协定》,全球气候治理面临严峻挑战。世贸组织改革被多国提上议事日程,各经济体围绕新贸易规则的较量日趋激烈,美国意欲以所谓“公平贸易”取代“自由贸易”。12月11日,美国不满世贸组织上诉机构改革方案,再次阻挠该机构法官任命,世贸组织的“最高法院”陷入停摆。
  二、大国高科技竞争激烈
  进入21世纪以来,以区块链技术、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移动通信、物联网为标志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开始重塑全球经济结构并加速新旧动能转换,为各国实现跨越式发展提供了更多希望。但同时,信息技术迅猛发展,网络与现实生活无缝对接,舆论影响力不断增大,促使国内问题国际化、国际问题国内化。2019年,第五代移动通信技术(5G)开始进入商用部署阶段,并朝着网络多元化、宽带化、综合化、智能化方向发展,同时引发相应国际规则制定权之争。因对华为公司在5G领域的技术实力感到忧惧,美国持续对其进行打压。
  三、各类非传统安全挑战叠加
  拉美国家治理难题凸显。委内瑞拉面临政治危机以及外来经济制裁;智利、厄瓜多尔、玻利维亚等国深陷政治社会矛盾激化和经济下滑的窘境。非洲地区各类非传统安全问题不断。人口贩运、毒品、走私、疾病传播等跨境问题交织出现。国际反恐形势依旧严峻。从2019年年初新西兰清真寺枪击案,到年末英国伦敦桥恐袭事件,“独狼”式恐怖袭击在西方接连发生。索马里、斯里兰卡、阿富汗等发展中国家也爆发了严重的恐怖袭击事件。极端组织“伊斯兰国”最高头目巴格达迪虽已被歼,但其残余势力仍有外溢可能。难民问题的解决依然任重道远。全球气候变暖问题的严重性日益显现,极端自然灾害和跨国传染病依旧频发。2019年,亚马孙森林火灾频发,其中巴西、秘鲁与玻利维亚交界处为重灾区。12月,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召开,近200个国家和地区及国际组织的代表就《巴黎协定》实施细则遗留问题等展开谈判。
  总之,2019年全球治理步履维艰。从美国到欧洲,从拉美到非洲,地区与国家动荡此起彼伏,民生热点问题频发并冲击社会稳定,传统与非传统安全威胁交织蔓延,国际治理和规则制定面临复杂且严峻的挑战。但与此同时,全球化和多极化在曲折中坚韧向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深刻影响在逐步显现,和平与发展仍然是当今世界之大势所趋。

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砥砺前行

  2019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中国全面总结外交70年的宝贵经验,紧紧围绕党和国家中心工作,努力为“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营造更有利的外部环境,拓展更广阔的合作空间,注入更强劲的增长动力。
  一、大国外交谋篇布局
  一是中美关系跌宕起伏。2019年,无论是国际形势还是中国外交,中美关系走向及其影响是最受关注的议题。历经40年筚路蓝缕的发展历程,中美两国经济利益高度融合,多领域交往日益密切。但与此同时,中美关系深层次矛盾凸显,遇到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一年来,美国在经贸、科技、人员交往等领域接连对中国无端设限打压,在事关中国主权和民族尊严的涉台、涉疆和香港等问题上屡屡干涉中国内政,肆意诋毁中国的社会制度、发展道路以及同其他国家的互利合作,严重损害了中美之间的互信根基。美方挑起的经济摩擦不仅损害了中美经贸关系的既有秩序,也严重损害世界经济发展前景。中国行动坚决,采取了一系列有理有利有节的反制措施。同时,本着对两国人民、对国际社会负责任的态度,中国继续寻求同美方进行建设性对话。6月,中美两国最高领导人在二十国集团领导人大阪峰会实现会晤。经过中美两国经贸团队的共同努力,双方在平等和相互尊重原则的基础上,于12月中旬就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文本达成一致。12月20日,习近平主席应约同美国总统特朗普通电话,双方表示愿继续通过各种方式保持联系,就双边关系和国际问题交换意见,共同推进以协调、合作、稳定为基调的中美关系。作为世界前两大经济体,中美在经贸等领域存在分歧和矛盾是正常的,有效推进以协调、合作、稳定为基调的中美关系,需要双方相向而行。同时,中方须有“底线”思维,对未来有可能出现的反复妥作预案。
  二是中俄政治互信不断深化。从2013年习近平主席首次对俄罗斯进行国事访问至今,两国元首会晤多达31次。元首外交为两国关系的不断向前迈进提供了顶层设计和政治引领。2019年6月,两国元首在中俄建交70周年纪念大会上共同宣布发展中俄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开启中俄关系更高水平、更大发展的新时代。12月,习近平同普京视频连线,共同见证两国能源合作的标志性项目中俄东线天然气管道投产通气。中俄不断深化各领域的务实合作,两国关系历经70年风雨,虽经历曲折但不断发展。
  三是中欧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不断加强。中欧拥有广泛的共同目标,中国继续重视发展同欧洲的合作伙伴关系,与欧洲国家共同坚持多边主义,携手完善全球治理,维护国际规则和秩序。在对华关系上,欧盟总体保持较为建设性的态度和立场。2019年3月,欧盟委员会《中欧战略展望政策报告》将中国定位为“合作伙伴”“谈判伙伴”“经济竞争者”“体系型对手”,但总体显示出与中国合作和对华“接触”的意愿。德、法、意等欧洲大国领导人接连访华,就全球化、全球治理和维护自由贸易等重大问题达成广泛共识。2019年年初,意大利不顾美国反对,和中国签署了关于共同推进“一带一路”建设的谅解备忘录,成为首个签署该备忘录的欧盟创始会员国和七国集团国家,随后越来越多的欧盟成员国表达了同中国开展“一带一路”建设的合作意愿。
  二、周边外交全面加强
  中国与周边各国不断增进政治互信,拓展务实合作,深化利益交融。中国始终如一地坚持公平公正原则,为破解国际地区的热点、难点问题提出中国方案,发挥积极作用。在朝鲜半岛问题上,中国全面履行在联合国安理会决议中承担的国际义务,推动美朝及其他有关方沿着“双轨并进”思路探索前行,为早日实现半岛完全无核化并建立半岛永久和平机制作出贡献。6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中朝建交70周年之际对朝鲜进行历史性访问,巩固并传承了中朝传统友谊。6月,在二十国集团领导人大阪峰会上,习近平主席会见安倍首相,双方达成十点共识,释放积极信号。双方同意共同致力于构建契合新时代要求的中日关系,使中日关系成为维护世界和平、促进共同发展的重要积极因素,中日关系实现转圜。8月初,南亚局势再度升温,印度意欲单方面改变印控克什米尔地区现状,巴基斯坦做出强烈回应并将此事提交联合国安理会。10月,习近平主席同莫迪总理在印度金奈成功举行第二次非正式会晤,为进一步深化中印关系进行了战略沟通。中国—东盟自贸区升级《议定书》全面生效,中国东盟关系进入全面发展新阶段。12月下旬,习近平主席在北京分别会见韩国总统文在寅和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之后,李克强总理和日韩两国领导人在成都成功举行第八次中日韩领导人会议。中日韩三国合作有望对东亚区域发展起到积极的引领和良好的推动作用。中国还同有关方面一道,坚持维护《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积极就缅甸若开邦问题展开斡旋,并为阿富汗、叙利亚、巴勒斯坦等问题的解决做出不懈努力。
  三、同发展中国家关系不断夯实
  中国对发展中国家秉持真实亲诚理念和正确义利观,加快构建同发展中国家的命运共同体。中方和有关方面加紧协调,逐项落实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关于构建更加紧密的中非命运共同体的北京宣言》以及《中非合作论坛北京行动计划(2019—2021年)》两个重要文件。继2018年在智利举行中拉论坛第二届部长级会议,2019年中国还举办了首届中拉区域合作论坛和第五届中国—拉美和加勒比智库论坛等活动,不断夯实中拉关系社会和民意基础。7月,中国—阿拉伯国家合作论坛第八届部长级会议在北京召开,习近平主席出席开幕式并郑重宣布,中阿一致同意建立全面合作、共同发展、面向未来的战略伙伴关系,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翻开了中阿关系新的历史篇章。习近平主席于11月14日在巴西利亚出席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一次会晤期间,强调金砖国家要展现应有责任担当,倡导并践行多边主义,营造和平稳定的安全环境;把握改革创新的时代机遇,深入推进金砖国家新工业革命伙伴关系;促进互学互鉴,不断拓展人文交流的广度和深度。中国将坚持扩大对外开放,推进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努力推动构建亚太命运共同体和人类命运共同体。
  四、多边外交扎实拓展
  2019年中国举办了两场最重要的主场外交。一是于2019年4月在北京成功举行了第二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论坛主题是“共建‘一带一路’、开创美好未来”,旨在进一步推动共建“一带一路”取得更高质量、更高标准、更高水平发展。习近平主席出席论坛开幕式并发表主旨演讲,全程主持领导人圆桌峰会。二是第二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共有来自1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3000多家企业参展。习近平主席出席会议开幕式并发表主旨演讲,提出推动建设开放型世界经济的三点倡议和中国持续推进更高水平对外开放的五方面举措,宣示了中国进一步扩大开放的决心,为推动经济全球化向前发展注入强大信心和动力。
  6月,习近平主席应邀对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进行国事访问,并出席在比什凯克举行的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元首理事会第十九次会议和在杜尚别举行的亚洲相互协作与信任措施会议第五次峰会,巩固友谊互信,增进理解共识,收获丰硕成果。11月,第35届东盟峰会及东亚合作领导人系列会议在泰国曼谷召开。期间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第三次领导人会议召开并发表联合声明,宣布15个成员国已结束全部文本谈判以及实质上所有市场准入谈判,并将致力于2020年正式签署协议,有力推动了区域经济一体化进程,有利于维护自由贸易,提振市场信心。
  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中国难免会遇到各种复杂挑战和风险。在习近平外交思想指引下,中国外交不忘为人民谋幸福的初心,勇担为人类进步作贡献的使命,秉持“共商共建共享”原则,深入参与和引领全球治理,坚定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坚定支持全球化和多边主义,全面推进与世界各国友好合作,坚定不移地推动构建新型国际关系和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就像一艘在大海中航行的巨轮,坚定而稳健地沿着既定的正确方向,不断劈波斩浪、奋勇前行。

  作者系太平洋经济合作理事会双主席、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前院长

来源时间:2020/1/13   发布时间:202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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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鸣: 悖论与困境中的蹒跚——论美国对华及东亚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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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鸣  来源:东方网

  编者按:本文系作者于东方网东方智库年度论坛暨全年国际形势研讨会的发言,有改动。
  对华战略:定位失焦手段缺失
  我这里和前面各位讲的稍微偏一点,我从美国的角度,看看从美国现在特朗普对东亚地区所推进的战略,它本身存在着哪些问题。刚才我们谈到特朗普带来很多冲击、挑战,我们要进行伟大的斗争,这点我都同意。这也是表明现在我们进入百年的大变局,这是一个转型的过程,这点应该讲客观存在。
  但另一方面,从美国的视角看,它现在面对中国这种类型的崛起,也是史无前例的。我在很多会上讲美国过去应对苏联,冷战时期它有一套丰富的经验,这套经验当然也是通过冷战时期一大批战略家、思想家,从凯南的“遏制”战略开始,到各种核军备与核战争的专家,不停地制造各种各样的理论。美国政府从艾森豪威尔到肯尼迪,从约翰逊到尼克松,再到冷战结束时的里根总统,提出苏联是个“邪恶帝国”,要进行全面反制,最终美国赢得了冷战,实现了福山所认为的“历史终结”。美国认为它搞战略遏制有一套成熟的理论,有一套经验,有一套模板。但现在面对中国,它发现原来这一套东西,实际上都不管用了。因为中国的崛起和苏联的崛起是完全不一样的。
  第一,中国不搞意识形态输出,苏联当时是有一套意识形态输出的。第二,中国不搞军事集团,第三,中国首先加强国内的经济发展,它以国内的经济发展作为一个基础,作为中国崛起的一个基础,逐步通过开放,与海外先进技术、先进产业的交流与合作,加上我们自己本身各种优势,包括廉价的劳动力与各种具有比较优势的经济要素,还有我们勤奋的中国人民的能力,使得我们经济产生了一种几何级的高速发展。这种发展模式下的高速增长,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
  现在谈到中国的对外影响,“一带一路”这种方式也是史无前例的,因为没有国家能够向海外提供如此力度与广度的基础设施,有人把“一带一路”称之为“马歇尔计划”,但“马歇尔计划”无法媲美中国的“一带一路”。“马歇尔计划”当年对西欧提供一些经济援助,持续了4年,西欧各国总共接受了美国包括金融、技术、设备等各种形式的援助合计131.5亿美元。这和我们现在面向100多个国家开展各种基础设施与贸易的合作—仅对巴基斯坦就签署了460亿美元投资协议的大手笔—是无法媲美的。虽然我们需要考虑美元60多年后的贬值因素,但从海上、陆上的大布局,横跨亚欧非及拉美、南太的经济地缘布局来看,这是一种通过提供基础设施公共物品与经济全球化进行特殊结合的国际贡献,这在历史上很难找到。美国过去没有这种情况,苏联更没有。
  中国没有通过搞军事集团给美国构成挑战,所以,美国对如何应对中国这种崛起与挑战缺乏良策。特别中国是一种经济高度融入国际体系的崛起:我们讲全球价值链,包括高科技与经济上的高度融合,这种全球价值链遍布东亚、欧洲、北美,它不单单是存在于中美之间,而是分端链接韩国、日本、新加坡、东南亚及我国台湾地区等。所以中美贸易战不单单影响到中国,包括日本对中国的出口,对其他国家的出口,包括东亚对中国的出口,都遭受不同程度的影响。所以,中国是在经济全球化进程中,在国际体系内崛起的,是在体制内逐步逐步做强做大的。它是以一种软性的方式崛起,甚至中国的发展模式已经在发展中国家中成为一种示范。
  当然我们不宣传“中国模式”,也不主动向外输出这种东西,但实际上这种发展模式对很多国家是有影响的。我最近看到一个报道,讲昆山开发区管委会原主任宣炳龙,他通过对发展中国家官员的讲课,吸引了埃塞俄比亚经济开发区官员拜他为师,请他到埃塞当经济顾问,谈昆山如何进行招商引资与实现起飞的。2016年以来,昆山先后为埃塞俄比亚培训3批36人,昆山专家咨询团4次赴埃塞俄比亚培训管理人员100余人(次),这实际上就把我们原来成功的模板带入到埃塞。
  这种对外经济合作加传播发展经验的事例不胜枚举,涉及到地区包括拉美、非洲,乃至南太岛国。这种软性的影响使得美国感到非常头痛,它要抵制也无计可施。因为第一,不管在哪些经济项目上,它都会面临许多国家参与,美国无法拿出充足的资源对付中国。第二,它没有国家与政府集中的资源来参与经济竞争。
  美国为什么要把WTO搞瘫痪?有很多经济利益考虑,但涉及中国的原因之一是中国参与WTO是以国家经济体为主的,国企、央企是获得政府补贴的。我们讲中国特色一直强调,我们有国家集中办大事的优势。这种优势美国也感到,和你竞争,在国际上它越来越处于不利的地位。所以,美国现在实施的对华竞争战略,面临的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开掘工具箱里的灵丹妙药来应对中国这样一种崛起,实际上没有一套现成可用的方法。
  多头竞争:摒弃多边疏离盟友
  我们学国际关系讲到战略,首先要确定一个国家面对的最大重大挑战是什么?对霸权国家来说,就是对现有国际体系、对以霸权为主的国际秩序构成了什么挑战。美国现在把中国排在俄罗斯之前作为其战略竞争者。而实际情况是,俄罗斯对美国的短期破坏性挑战要远胜于中国,但美国却把中国作为主要的战略制衡对象。
  但作为一个战略,需要观察战略实施、目标与结果的正向联系。
  第一,要集中调动国家的主要资源去应对这一种挑战。美国现在具有这种资源吗?它没有这种资源。前面我们讲到太空军,美国原来有四大军种:海陆空,海军陆战队,加上海岸警卫队,加上现在的太空军,成为六大军种。目前美国太空军事力量分散于各军种,包括海军的太空与海洋战争系统司令部、陆军的太空与导弹防御司令部等。建太空军,他们内部有反对意见,认为可以在空军里面设立相关机构即可,建立太空军会浪费国防经费并导致美军机构臃肿。
  特朗普和几个军方人士说,太空军并非要将部队送入太空作战,而是要在太空保护美国通讯和监测卫星和其他美国资产,与中国和俄罗斯竞争太空领域的绝对优势。但养一个新军种就要花很多钱。这是美国面临的问题,六大军种、国土安全、控制边境难民、社会医疗、高科技都在竞争资源。
  第二,我们讲一个战略要有一个高度的盟邦协调。外部协调重要的要素是建立广泛、互信、强有力的伙伴关系。冷战时期欧洲作为竞争主战场,主要是让北约发挥作用,现在北约和美国关系是分化的,矛盾重重。法国马克龙讲北约“脑死亡”,他讲得刻薄一点,但实际上是点到问题核心了,美国已经无意在北约投入足够的资源与发挥其更多的安全上的影响力。
  作为一个竞争战略,需要调动所有的战略伙伴的积极性与确保凝聚力,但美国现在缺乏这种真心的战略伙伴。而且它现在实施的政策,是与伙伴的利益、理想、目标对冲的,这包括退出巴黎气候协定、伊朗核协议等。贸易战我们集中关注的是中国本身,第一阶段贸易协定签署将近,但是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表示,下一步就要针对欧盟,因为2019年美国与欧盟的商品贸易逆差达到1800亿美元,美国考虑提高对欧洲商品的关税,贸易问题是特朗普政府的关注重点。欧盟也不是随便可捏的,法国宣布对互联网巨头开征3%数字税,谷歌、亚马逊、脸书等科技巨头都包括在内。
  美国现在所执行的单边-双边的贸易政策是绕过多边的贸易体系的,这既是对欧盟、日本、加拿大等支持WTO多边贸易体系的盟国利益的否定;也是对广大发展中国家,包括与美国有密切战略伙伴的冷落。当然,美国暂时还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正式退出WTO。美国贸易代表处官员曾私下表示,美国不会轻易退出,因为退出以后要重建一个,这太难了。但内部改革也很难,WTO的改革,各国协商一致,那是很难的。就讲一个发展中国家地位认定问题,美国不单单针对中国,也针对印度、新加坡、韩国、巴西和新加坡很多国家。要所有这些后发的新兴国家都放弃第三世界国家地位,谈何容易。美国确定了四个定义,包括G20的成员都不应该算第三世界,这就牵涉到很多国家,中国只是其中一个主要的对象。所以它知道WTO改不成,它就使WTO边缘化、僵死,利用其法律与金融的“长臂管辖”及巨大市场的诱惑,来迫使发达国家和与其贸易密切的国家臣服于它强制推出的贸易规则。现在讲特朗普民粹主义,批评他完全否定全球化,我不认为它是完全否定全球化,美国还是要搞全球化贸易与投资,也不可能否定所有全球市场规则。目前它的行动是构建以美国规则为主导的双边化的、诸边形的贸易协定来绕过对其不利的全球贸易规则,它同100多个国家之间都存在贸易逆差,迫切希望扭转这种局面。随着《美墨加贸易协定》的签订,它将与英国等诸多国家签署双边自由贸易协定,新《日美贸易协议》将于2020年1月1日生效,这是一个使日本农业生产损失多达约1100亿日元的不平等协定。通过这些协定,把原来TPP想做的一些规则,想让WTO改变的一些东西,纳入到这个体系中,逐步推广实施,最终使符合美国利益与标准的规则覆盖与其有贸易关系的60%到70%的国家与地区,当然它无法全部覆盖,包括同中国的贸易关系。
  这个过程中的最大的问题,很多国家是赞成多边主义,日本、韩国,甚至加拿大。现在欧盟和加拿大正在考虑设立一个WTO“上诉机制”替代机制,以确保贸易争议继续有一个处理仲裁的机构运行。美国一方面否定WTO这个机制,另一方面对中国、印度、俄罗斯和土耳其向WTO提出的对美申诉,仍然进行了应诉,提供证据强调以“国家安全例外”条款来否定WTO的管辖权。
  美国这种否定多边的贸易体系的做法与盟国的矛盾越来越大,要这些国家再与美国同心同德,事实上是做不到的。再加上现在让北约成员国增加军费,要韩国增加5倍驻军费,叫日本要增加4倍驻军费。日本的防卫预算超过GDP的百分之1点多,美国要求他们都达到2%以上。但是这些国家长期以来依赖美国的战略保护,同时在外交与安全上听命与美国,跟着美国采取军事行动,成为美国海外战略资产的一个组成部分。现在美国要求它们出更多的军费,把驻军纯粹作为保护驻地国的雇佣军,撇清了美国本身的战略利益与需要。美国战略界很多人指责特朗普,不了解驻军对于美国的战略意义,如果韩国与日本不得不要求美国减少驻军,这对美国的战略利益是重大损害。
  现在美国推进针对中国的“印太战略”,中国当然表示反对。这是一个四国准同盟的机制,美国把印度拉过去了,通过2+2会谈,签了《工业安全附件》协议,美印国防工业企业可以联合研发和生产装备。实际上把印度推到前面,去跟中国斗。但是在印太与亚太地区,如果把东盟撇在一边,搞所谓的安全机制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所谓的印太战略核心地区就是南海地区,是东南亚地区。如果东盟不参加,即使拉了印度,也主要在印度洋发挥影响力。日本活动的重心主要是在东海地区,它也明确不赞成用“印太战略”,而是用“印太构想”来降低与中国对抗的姿态;澳大利亚主要是在南太地区。美国在东南亚现在没有真正的军事基地,虽然菲律宾2016年根据双边协议同意5处军事基地供美军选择使用,但基地改建工作并没有完成,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也不允许美国在菲律宾建立永久的军事基地。新加坡则仅仅提供了樟宜基地给美军作为补给用途。
  第三,重点战略要有聚焦点,虽然“印太战略”及东亚战略重点是针对中国。但中美并没有形成针锋相对的战略竞争,因为中国对美政策从来不说战略竞争,这是中国的特色。中国的文化和俄罗斯不一样,不会直接使用战略竞争这个概念。虽然我们现在不再提“新型大国关系”这个概念,但“不冲突”“不对抗”的基本内涵或底线我们仍然在坚持,对于美国政客的种种妖魔化中国的无端指责,中国并没有以牙还牙。周旋,斗而不破,适度反击,乃中国特色、风格与手腕。如在南海问题上,我建了5个岛礁,这属于中国声称的历史性主权范围,合理合法,我们现在也不进一步扩建。美国在把中国作为战略竞争对象,它实际上没有找到真正的落脚点、发力点。军事上中国虽然展示了东风41、东风31等洲际导弹,但其有限数量的威慑力基本上是防御性的。“一带一路”项目布局很分散,这么多国家参加,美国也无法聚焦抑制中国。美国把“海外私人投资公司”改成“国际发展金融公司”,它可以买股权,来支持私营公司去非洲、东南亚、南亚搞基础设施的经营。但是其预算每年只有600多亿美元,要分散到全球不同地方,实际上就是撒胡椒粉。
  另外,美国遇到的很多棘手的全球及地区的安全问题,不都是中国制造的。如叙利亚、伊朗、朝鲜、乌克兰以及中东欧的波兰等等,它有战略利益,它受到利益攸关方的拉扯,它也是霸权的仲裁者,它要在俄罗斯边境部署反导体系遏制俄的强权。前段时间还有委内瑞拉、美墨边境移民问题。所有这一切使其不得不分散精力,至少占了它很多工作议程,使其顾西难以顾东,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是美国最大的战略分散问题,它战略很难集中到一个地方。战略实施经常不是跟着战略报告走的,而是跟着问题走。美国制定了阿富汗战略的三大支柱:(A)基于条件的撤军;(B)包括外交、经济和军事力量在内的全面战略;(C)改变美国处理巴基斯坦问题的方式。但真的要撤军,美国是下不了决心的,军方明确反对,因为撤了以后塔利班可能回来。现在美国国防部长埃斯珀又称要大幅削减驻非洲、中东和拉丁美洲的美军规模,在西非的美军全数撤离,以专心对付中、俄两国,但能否实施必定要视这些地区的战略利益需要。
  战略错位:行动失当风险提升
  冷战后美国没有真正的战略统筹或者一个大棋盘,因为它认为进入了一个单极世界,没有大国可以与其对等地在全球进行战略竞争,世界由于失去了二极化,很多地区内历史积累的“宗教-民族-种族-边界”问题就借机爆发出来,美国要管,管不过来;但又想管,其所谓的西方价值与道德的优越地位也在推动其进行评判与干预。
  现在讲百年大变局,东升西降、西方衰落、全球化治理受阻等,基本反映就是世界秩序混乱,没有有效的均势与集体制约。在这种大背景下,美国把中国定位为制度性的、系统性的、长期性的、战略性的挑战,希望高科技与部分经济脱钩,搞管制型的经济全球化,这是战略判断的迷茫或误导,中国所谓新兴产业仍在成长过程中,处于价值链的中下端,还面临许多卡脖子技术的差距,对美国科技的挑战并不是急迫的,也不构成对美国利益立时立刻的全面影响。民粹主义的传教士班农这批人就是制造战略恐慌,对于美国来说更重要的是处理其内部不平衡发展与政治制度及治理的问题,其次是保证在全球治理背景下的美国与绝大多数国家利益共赢的问题。
  讲到地缘焦点,对于印太战略美国学界就有很多争论,其中一个问题就是—这是战略吗?战略本身有这么宽广的地缘空间吗?过去说亚太,主要是以东亚为主。现在称“印太”,又是印度洋,又是太平洋,美国搞得过来吗?
  过去美国是以三个岛链在海上围堵中国。现在随着中国海上丝绸之路的发展,在印度洋建立了一系列的港口,在红海吉布提有了用于海军护航、维和、人道主义救援等任务的休整补给基地。对于中国这一线发展,美国军方一些人士提出了第四岛链与第五岛链理论。原来三个岛链要防备中国都很困难,现在中国为了帮助印度洋沿岸国家建造用于经济建设的港口等基础设施,为了反海盗与保证中国海上生命线的安全而发展蓝海军力,美国怎么有能力与理由在这么长的条线上防堵中国?所以,美国战略学界就有人称之为“空洞”的战略,做不到实处。
  最后,作为一个真正的大国,战略使用当中,有一个叫做战略模糊性,“离岸制衡”。这些概念或原则主要表明大国要保持一定的超脱性,不能陷于不同行为体的矛盾之中,以维持和平现状,防止一方采取冒险的行动。美国在台湾问题上长期保持这种战略模糊性,在“一个中国”、“三个公报”、“和平谈判”、“反对独立与改变现状”、“对台关系法”之间保持平衡。这两年美台关系的升级,不停地派出军舰穿越台湾海峡,提升更多的官方往来,包括所谓的“国家安全顾问”在公开场合见面等,严重冲击了“一个中国”的底线,也打破了长期存在的微妙的战略默契。按照美国会通过《台湾旅行法》、《台北法案》、《2020财年国防授权法案》等涉台法,实际上给行政机构出了难题。在国防外交这个层面,过去最高是帮办的层次,如果现在要提升助理部长,乃至副部长层级,这就是对《中美建交公报》的“一个中国”原则严重挑战;至于军舰在台湾靠港,无论是岛内的高雄,还是离岛的太平岛,都是军事上对中国主权的严重威胁。这种改变两岸关系与“美台”关系现状的动作,实际上是打破了中美战略上脆弱的稳定,更是给台湾分裂势力发出了危险信号,以为美国支持他们,可以任性挑衅大陆,纵容他们采取进一步的台独的举措,也必然导致中国大陆不得不启动《反分裂国家法》的条款,捍卫国家的主权。
  作为一个超级大国实施的大战略,既要威慑敌方的威胁与军事优势,更要避免由于竞争失控与发出错误信号而引发冲突战争。换言之,竞争可以走边缘主义,但同时有一套自我约束的程序。现在它对中国南海诸岛的领海与周边海域不停地搞“自由航行”,中国海军不得不采取措施进行驱逐等干预行动,这是非常危险的,有可能导致擦枪走火。奥巴马时期的国家安全顾问赖斯,对美军南海的所谓“自由航行”是采取高度管控的,这需要得到国安会批准,也是美国文官控制军方的规制。现在特朗普政府授权印太司令部自行决定“自由航行”的地点、方式与时间,导致军方为了显示实力,频繁地进入南海,这必然增加危机爆发的可能。
  实际上还可以举出更多的例子。所以这些战略在施过程中,会遇到许多问题,最终妨碍、削弱它达到设计的目标。当然它会有部分如意的结果,同时给我们制造风险,构成压力,引发一些危机,但这些风险、危机会不会演化成一场更严重的危机,会不会导致美国得不偿失,这个现在很难断定。但这个非战略的战略,对美国的战略界提供了进一步研究的案例,如果再过十年,可能会为美国下一步制定新的一种战略提供经验与教训。
  作者:刘鸣,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

来源时间:2020/1/13   发布时间:202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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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裘蒂:2020关键词:(半)脱钩

作者:刘裘蒂  来源:FT中文网

  如果说2019年年度关键词是“脱钩”,2020年应该是“(半)脱钩”。
  12月10日在纽约市举行的《南华早报》首届中国论坛中,原中国商务部长陈德铭在主旨演讲中指出:历史显示19世纪末的跨国贸易占全球贸易的5%,两次世界大战深层起因和结果是直接的“去全球化”。陈德铭并且对所谓中美“脱钩”之说直接喊话:“见鬼吧!”
  的确,见鬼吧!虽然在中国和美国都有关于“脱钩”的讨论,我认为我们绝对不必要因为脱钩的噪音,而误解以为美国主张中美脱钩的人数巨大,其实希望中美挂钩的人仍然超过脱钩论者。不但是因为现实中要“还原一个打散的鸡蛋”不太可能,更重要的是人性中想要与跨国界、跨文化的人联系的本能欲望不会改变。
  对于中国来讲,脱钩在某种程度上也就意味着脱离美国建立的世界秩序,在中国建立自己的国际体系和技术自主性之前,这应该会引起很深的焦虑。对于美国来说,脱钩其实反映了“国家安全”议题无远弗届的扩张,从根层腐蚀了美国自由开放的立国精神。
  如果1月里中美第一阶段协议顺利签署,这表示双方仍然在尽量维持贸易上的挂钩,但并不表示冲突不再,或是某些层面的脱钩会戛然而止。只要双方无法建立足够程度的互信,彼此的防范将会使得“貌合神离”成为新常态。
  英语里的脱钩(decoupling)源自法语,在现代英语中最原始的用法指的是“使两个电气系统的耦合非常松动”,比方说,列车之间的联系“脱钩”。如果两个系统的联系非常松动的话,彼此碰撞甚至脱轨的几率可能比完全脱钩(如果可能的话)更高。
  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这个(半)脱钩时代?
  美国的“脱钩论”
  今年6月在华盛顿正式爆发了一场关于美国是否应该继续与中国互动的争议。这场论战在中美建交40周年之际爆发,显得格外有意义,因为有些美国人开始问:为何40年的“接触”后,双方在意识形态和价值观上似乎渐行渐远?
  “拥抱熊猫派”傅泰林、芮效俭、董云裳、傅高义等知名中国专家在7月3日的《华盛顿邮报》投书中宣称:“中国不是敌人”。他们论点的要点是:担心北京取代华盛顿成为全球领导的说法过分夸张,美国与中国脱钩将损害美国的国际角色和所有国家的经济利益。
  作为回应,美国记者潘文辩称,美国无需恢复对中国的温和政策,因为没有证据支持预期中的中国将在世界事务中发挥建设性作用。芮效俭在7月12日针对潘文回信说:“如果您对一个人或一个国家采取敌对态度,就会增加对方采取敌对反应的可能性,这并不是陈腔滥调。”
  另一封由上百名美国退役军官、智库和企业人士起草的公开信,在《政治风险期刊》上发表后征集联署,信中认为40年的接触政策导致美国国家安全逐渐受到侵蚀,并建议美国总统特朗普继续激进,对抗中国的“极权扩张主义”。
  这场辩论不仅限于经济系教授或外交政策界。皮尤研究所在今年8月发布的一项研究显示,有24%的美国人将中国列为未来最大的威胁,比2014年和2007年分别增加了5个百分点和12个百分点。
  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10月9日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有42%的美国人认为中国发展成为世界大国对美国构成了严重威胁,比一年前的39%增加了3个百分点。尽管如此,仍有68%的美国人表示,美国应该奉行与中国的友好合作与交往政策,而不是努力遏制中国的力量增长。
  脱钩已经开始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姚洋,在12月7日举办的国际贸易关系与全球化重构学术研讨会开幕式上表示,中美不仅不可能脱钩,而且也不大可能形成新的技术冷战。主要有三个理由:中国会继续开放政策,中国过去40年取得的伟大进步与对外开放息息相关,特别是过去20年中国积累的财富与开放密切相关;美国商界不愿脱钩,因为中国市场很大;中国在全球价值链起到关键的作用。
  尽管如此,美国信息技术产业协会亚洲区政策总监纳奥米•威尔逊在《南华早报》的中国论坛上直言:“我认为脱钩是一个非常现实的担忧。虽然可能无法完全脱钩,但毫无疑问,通过两国政府提出政策和法规,脱钩已经开始。从长远来看,这可能非常有害。”
  《福布斯》杂志在12月4日发表了一篇名为“超越‘脱钩’:2020年中国如何改变全球贸易”的文章,作者在文中提到随着中美贸易摩擦的加剧,“尽管人们认为不太可能将世界上两个最大的经济体完全分开,但中国已经开始发生更细微的转变。富裕的家庭、初创企业、科技公司和外国企业正受到中国政府的领导,做出排除美国的选择,这将会对全球贸易产生深远的影响。”
  贸易和供应链的脱钩
  第一阶段的贸易谈判结果显示,美中双方仍然希望保持贸易的挂钩,但供应链的重组应该不可避免。
  贸易战加速了供应链区域化的趋势。汇丰集团首席执行官奎恩在11月在北京举办的彭博创新经济论坛上表示,最近接受汇丰调查的企业中有97%都在考虑改变它们的供应链。而越来越多的中国和亚洲公司希望为周边国家的客户提供服务。
  今年5月16日至20日之间,中国美国商会和上海美国商会对会员进行了联合调查,以评估美国和中国关税战对它们在中国运营的影响。近250份问卷答复显示,为了应对关税的影响,企业越来越多地采取“在中国而为中国”的战略(35.3%),或者推迟和取消投资决定(33.2%)。“在中国而为中国”是将制造和采购本地化以主要服务于中国市场的战略。
  大约39.7%的受访者正在考虑或已将制造厂迁至中国境外。对于那些将制造业转移出中国境外的企业,东南亚(24.7%)和墨西哥(10.5%)是主要目的地。少于6%的受访者表示将回归“美国制造”。
  其实供应链的重组在贸易战之前已经开始,在过去10年中,中国的劳动力成本翻了四倍,社会福利税和环境法规的合规成本也推高了工厂运营成本。这给其他发展中国家抢占市场的空隙。
  中国在制造业上完整的供应链在短期间仍有优势,虽然有些供应链的重组可能需要10年时间,但北京博达克咨询公司总裁邓肯•克拉克认为信息时代的产品代际转换很快,因此可能造成更多新产品转移到中国境外,当然,许多在越南和其他东南亚国家的工厂是中国人的投资。
  许多欧美公司尚未撤出中国的原因除了在短期间难找替代之外,也因为它们采取了“在中国而为中国”的策略,也就是说,外商仍有可能转移非中国市场的部分生产到其他国家。有不少贸易专家认为,惩罚性关税可能成为未来中美贸易的“新常态”,从这个角度看来,关税战的阴影将持续笼罩在跨国企业的供应链规划之中。
  金融和投资脱钩
  《华尔街日报》认为,投资可能会比贸易进一步脱钩。从2010年开始,中国对美国的投资开始激增。但现在美国政府担心,这些资金流动使中国的政府、企业和私人借此获取美国的商业和军事机密,因此希望减少这些投资。
  荣鼎集团的数据显示,两年来中国对美直接投资下降了95%。2018年中国对美投资(不包括风险投资)从2017年的290亿美元下降超过了80%,变成50亿美元,为七年来的最低点。加入资产剥离的数据后,2018年中国在美国直接投资净额为﹣80亿美元。与此同时,美国对华直接投资从2017年的140亿美元略降(7%)至2018年的130亿美元。
  中国对美投资的锐减主要是因为中国政府限制了资本外流,而更多的美国项目成为中国投资者的禁区。根据荣鼎的估计,由于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的审查力度加大,25亿美元的中国并购交易因此夭折。
  另外,中国对美国初创企业的投资也成为敏感话题,美国初创公司开始对中国的资金采取保留态度,担心会影响在美国获得客户或拿下联邦政府的合同。据报道李再复主导的创新工场也在今年关闭了美国的分部。
  根据荣鼎集团和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联合发布的《美中投资项目报告》,2018年中美之间的风险资本流动估计达到220亿美元,但大部分初创企业投资来自美国资方,美国企业在2017年至2018年间对中国企业的投资大约翻了一番,达到创纪录的190亿美元。
  今年中国对美国的风险投资降至2015年以来的最低水平。2019年前三季度中,中国基金仅向美国企业投资40亿美元。根据Refinitiv的数据,这是2015年以来的最低金额,低于去年同期的近70亿美元和2017年同期的90亿美元。在前三季度中,外国对美国风险投资总额为510亿美元。
  Refinitiv的数据显示,2019的第三季度来自中国的风险资本下挫加剧,中国基金的风险资本流入美国仅为8.13亿美元,较去年同期下降70%。
  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自2018年开始加大了审查力度,对美国公司的少数股权投资与合资公司进行审查,尤其关注这些公司生产的“关键技术”,如军用设备、半导体和“军民两用”的人工智能和软件等领域。
  美国参众议院目前都有相同的提案,以出于安全考虑为由,企图限制美国资金流向中国公司。该提案的发起者认为法案的目的是为了“确保美国联邦雇员和武装部队成员的退休储蓄不投资于中国公司,包括参与中国政府军事活动,侵犯人权和产业政策的公司。”
  日前负责监管大型美国联邦养老基金的联邦退休储蓄投资委员会表示,这项立法如果通过的话,将使580万联邦雇员、退休人员和服务人员丧失获得退休回报的重大机会。
  之前还有关于中国上市公司在美国被集体退市的传说,虽然这个想法落实的可能性不大,但美国证监会和证券交易所已经收紧了对中国企业在美国上市的审查。
  科技脱钩
  去年10月,亚洲协会美中关系中心与《金融时报》和《日经亚洲评论》在纽约合办了一场“伟大的脱钩与中美技术至上竞赛”的论坛暨辩论会,活动的主旨是探讨经过近40年的接触后,中美之间正在进行的“大脱钩”。随着贸易和技术战争的爆发,美国或中国哪一方更能占上风?中国是否在通往技术主导地位的道路上势不可挡?
  麻省理工学院国际管理学教授黄亚生认为,现代科技的基础是合作,美国高通公司从华为赚取了60%的营收,失去了这样的收入,势必影响研发的投入,美国低估了科技脱钩对美国的负面影响。
  以5G为例,美国信息技术产业协会亚洲区政策总监威尔逊在《南华早报》的中国论坛中表示,用零和博弈来看5G竞赛并没有真正的意义,因为专注于中美哪方有“先声夺人”的优势是很短视的看法。
  在同一场讨论会中,美国信息技术和创新基金会的创始人兼总裁罗伯特•阿特金森把中美5G竞赛分为两个方面来看:硬件和软件。
  在硬件方面,许多中国人认为华盛顿对使用华为产品的抵制旨在巩固美国的“国家冠军”,即一个龙头企业,将领导美国的5G硬件技术的研究、开发和部署。事实上,“我们没有全国冠军。虽然西部电气及其后继者朗讯技术曾一度领先风骚,但两家电信公司都因管理不善和战略失误而倒闭。”
  但在软件方面,美国在宽带、无线和频谱分配方面的领先地位使它在电信应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从而导致了诸如亚马逊、谷歌和脸书之类巨头的发展。从这个角度看,尽管美国没有像韩国的三星、芬兰的诺基亚或瑞典的爱立信这样的硬件国家冠军,但美国仍然在软件市场上占有很大份额。因此阿特金森不认为在应用程序方面,美国会大大落后于中国而输掉5G的竞赛。
  随着中美僵局的加剧,最近几个月一些公司已将业务转移到越南、马来西亚和其他东南亚国家,以对冲他们的赌注。但阿特金森认为北京在说服外国公司退出方面也发挥了作用,因为它没有在强迫技术转让、知识产权盗窃和法治标准等领域遵循全球保障措施。
  从人工智能来看,今年初李开复在全球化智库与凤凰网财经在瑞士达沃斯举办的以“波折下的全球化发展新方向和新动力”为主题的午餐会中表示,五年以后,中国在AI方面产生的应用和价值会超过美国。因为中国在数据、市场、创业者、人才方面都具有巨大的优势。
  李开复在著作《AI:未来》中也指出,中国企业和美国企业对于海外拓展采用截然不同的策略,这将使得AI应用俨然形成两个不相为谋的“平行宇宙”,随着时间的推移,美国和中国这两个“平行宇宙”将成长为覆盖全世界的两极AI强权。
  在生物科技方面,自从前年2月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克里斯托弗•雷在国会作证说,中国间谍正在全美传播,形成对“整个社会的威胁”,华人学界已为这场“政治猎巫”行动而人心惶惶。去年4月美国安德森癌症中心已驱逐了三名华裔高级研究人员,据报道是由于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认为这些科学家严重违反了涉及同行评议和报告披露机密的机构规则。
  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在联邦调查局的指挥和提示下,去年发出1.8万封信敦促负责监督和使用政府拨款的管理人员和研究机构保持警惕,目前正在大规模地铲除涉嫌为其他国家窃取生物医学研究成果的科学家。包括美国许多最负盛名的医学院在内的71家机构现在正在调查180起涉及潜在的知识产权盗窃案件。根据《纽约时报》的报道,目前正在受到调查的科学家几乎都涉及中国血统,甚至包括已归化的美国公民。
  千人计划学者已经上了“灰名单”,主要考量为是否为中国偷窃技术,或是“两边吃”——拿了美国联邦政府的研究经费,又拿了中国政府或私人机构的好处。
  在《南华早报》的中国论坛里,华为的美国政府事务代表唐纳德•莫里西讽刺地说:“华为在世界面前一丝不挂。比起我们任何竞争对手,我们的产品都受到世界各国政府更多的测试。”最近华为宣布将把位于美国的研发中心转移到加拿大。
  文化教育脱钩
  随着科技和数据“武器化”和“国家安全化”,这严重地影响到学术交流。来美国参加学术讨论会的中国学者经常受到签证的刁难,而美国学者也埋怨在中国经常无法接触到研究的标的。在此之前,关于孔子学院运作是否涉及情报搜集以及打压言论自由的种种争议,已经是美国国会长久以来关注的议题,导致不少大学选择与孔子学院切割。
  黄亚生在亚洲协会的座谈中指出,美国和中国有完全相反的目标。中国鼓励自美国引入自然科学,但限制输入社会科学;而美国希望向中国输出人权意识、民主制度、言论自由,特朗普政权担心高新科技和信息技术流向中国。黄亚生认为中国目前在科技上还无法自力更生,中国擅长的科技项目多数是与外国(日本、欧洲和美国)合作的领域,在商业应用上中国仰赖了消费人口红利,但从裂变式的创新发明上,中国的(教育)系统并不优秀。
  但同时,黄亚生认为科学研究需要很多人才的协作,而美国在担心中国科技赶超之际,却没有对于近年来政府删减科研经费的趋势提出具体的反击措施,在科研和教育上的脱钩同样对美国有害。
  互联网早就脱钩
  美国信息技术和创新基金会的创始人兼总裁阿特金森认为,尽管中国企业抱怨美国对于中国科技公司的限制,但事实上长久以来“美国互联网公司无法在中国开展业务。”
  这使我想起去年9月谷歌前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在风险投资公司全球村举办的活动中接受访问表示,在未来10到15年内,互联网将一分为二,其中一部分将由中国主导,另一部分将由美国主导。“我认为现在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分叉成中国主导的互联网和美国主导的非中国互联网……一些‘一带一路’国家可能会采用中国控制互联网的模式,并采用政府审查的媒体,造成用户失去一些自由。”
  我同意这个看法,只要互联网持续脱钩,中美之间的意识形态将会越离越远。
  如何面对“半脱钩”世界
  我认为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的签署并不能阻止脱钩的进程,中美之间目前面临着巨大的彼此“不信任”的危机。更重要的是,中美半脱钩和过度广泛的“国家安全化”和“主权VS人权”对立,也意味与美国分享情报信息的五眼联盟国家也将对中国企业和民间组织保持戒心。
  更有可能的是让贸易议题与人权议题时而挂钩,时而脱钩,正如美国国会通过香港和新疆法案,遭到中国强烈抗议,但是双方仍然企图就贸易达成协议。未来可能双方会在磕磕绊绊中摆荡。
  第一阶段的美中贸易协议,仍然包含了不少变数。未来是否能在美国选举年达成关于结构性改革的第二阶段协议,大多数专家不表乐观。这意味着,即使股市大振,只有懒惰的企业才不会琢磨更多的备胎计划。
  美国亚洲协会政策研究院副总裁丹尼•拉塞尔在《南华早报》论坛中问道:“我们想摆脱这种双方决斗的心态。问题是:我们要实现的目标是什么?我们真正重视的是什么?这不是在个人自由权利与国家繁荣突破之间的一个简单的权衡。这样非此即彼的选择是一个假议题。”
  12月15日美国贸易谈判代表罗伯特•莱特希泽在电视网CBS的《面对全国》的节目里解释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当我们看这个协议时,我们先要看看我们的处境。我们面对一个美国的系统,一个中国的系统,我们正在尝试找到一种将这两者融合在一起的方法,那就是我们的利益所在。”
  我想出自一个贸易“鹰派”之口,这很清晰地表明,美国政策制定者明白中国和美国的体制虽然不同,但仍然认为融合两个体制符合美国的利益。
  博达克咨询的总裁克拉克认为,目前美国脱钩论者继承了“冷战”时期对共产主义者无孔不入的恐惧,以谚语“床下藏有赤色分子”为代表,但“床是在中国制造的,难道(美国人)要睡在地上吗?”
  而虽然第一阶段协议的文本还未公布,但有些关于外商的条款应该在2020年元旦生效的新版《外商投资法》中可以找到痕迹。中国需要用实际行动表示:
  “脱钩?见鬼吧!”

来源时间:2020/1/13   发布时间:202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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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元玲: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国内气候政策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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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元玲  来源:《当代世界》2019年第12期

  内容提要
  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国内气候政策出现了大幅倒退。在联邦层面,特朗普坚持“美国优先”的执政理念,对气候变化的科学基础持质疑态度,在相关人事安排和政策落实方面呈现明显的“去气候化”特征。在地方层面,各州政府对气候变化问题的态度呈现两极分化的态势,难以形成合力。部分地方政府虽然希望做出积极应对,但心有余而力不足,成效有限,难以对全球气候治理产生积极影响。鉴于美国是全球第二大碳排放国,其失衡、低效的国内气候政策具有明显的外溢效应,不仅对美国自身,而且对其参与的双多边气候合作以及全球气候治理都产生了十分消极的影响。
  关键词
  特朗普;美国气候政策;全球气候治理

  美国作为能源生产和消费大国、全球第二大碳排放国,在新能源发展、环保科技创新等与气候治理相关的领域优势明显,因此其国内气候政策走向和成效如何,将对全球气候治理产生重大影响。2017年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以来,一改其前任奥巴马政府的“亲气候”立场,使美国国内的气候政策出现大幅倒退。失衡、低效是目前美国国内气候政策的显著特征,这一消极的气候政策严重影响了全球气候治理的效能。
  美国联邦与地方的气候政策新动向
  美国国内气候政策是指美国为应对全球气候变化所采取的减排、减缓和适应等国内政策的总称,其可以划分为联邦和地方两个层面的政策举措。气候变化问题本身的复杂性及其与经济发展、能源使用、产业结构等部门的密切关联性,使得对该问题的有效应对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宏观层面的政策制定与落实。特朗普上台以来,美国联邦气候政策出现了大幅度倒退,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在关于气候变化问题的观念认知方面,特朗普不认同气候变化的科学基础及其产生的影响,也不主张对该问题加以积极应对。他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观念认知体现了共和党在该问题上的传统消极立场。自1990年以来,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历次发布的气候变化评估报告均作为应对气候变化的权威文件被国际社会广泛认可,其核心结论是全球气候变暖正在发生,将对人类社会产生长期负面影响,但人类还有可能通过积极应对获得可持续发展的未来。这一评估成为各国政府制定气候政策、设立制度、落实行动的重要科学依据,也是全球气候治理的科学基础。然而,特朗普对IPCC的报告结论不以为然,质疑全球气候正在变暖,否定人为因素对气候变暖的影响,因而拒绝对此问题做出积极应对。他在2016年参加总统竞选时就声称:“奥巴马在解决一个实际上不存在的问题,他将气候变化看作当今世界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我认为其重要性很低,我不相信气候变化,除非有人给我证据看。”总统后,特朗普依然在不同场合声称气候变化是“骗局”,是“旨在削弱美国竞争力的谎言”。特朗普的这种认知与言论,不但遭到身边亲信的反对,而且受到民主党的谴责。此后,特朗普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保守认识虽有所松动,但其仍认为气候变化即便存在也并非不可逆转,是可“变来变去”的现象,无须积极应对。总体而言,特朗普落后的观念认知对美国国内气候政策造成了巨大负面影响。
  第二,在人事安排方面,特朗普政府在应对气候变化相关职能部门任命的几乎都是反对或质疑气候变化的人。诸如“亲气候”的知名专家托德•斯特恩等遭到排挤。2017年2月,特朗普任命斯科特•普鲁特担任美国环保署署长,这位前俄克拉荷马州总检察长曾多次指责和质疑环保署的权力,还联合其他二十几个州状告奥巴马的“清洁电力计划”违宪。2018年7月,普鲁特离职后,特朗普授意前煤炭行业游说人士安德鲁•惠勒继任环保署署长,不但激起许多民主党人和环保人士的强烈反对,而且连缅因州的共和党参议员苏珊•柯林斯也表示反对,称惠勒致力于降低造成气候变化的排放标准,将把美国带往错误方向。特朗普内阁任职时间最长的官员之一、美国能源部长瑞克•佩里曾嘲笑气候变化是“世俗碳邪教”,并称气候科学家操纵数据以获得资金。白宫顾问、极力反对气候治理的科学家威廉•哈珀认为,气候研究浪费钱财,有损科学界形象,更像是某种“印度教”的东西。特朗普的这些人事任命在联邦层面为气候变化反对论者提供了舞台,与之相应,这些人在相关职能部门采取的举措又为特朗普实践反对气候治理的理念提供了支持。
  第三,在气候政策方面,特朗普政府对奥巴马的气候遗产进行了“急刹车式”的暂停、搁置甚至废弃处理。奥巴马政府未能成功通过立法来保持联邦气候政策的稳定性和持久性,因而只能依靠行政命令的方式出台相关政策。奥巴马第二任期内推出的以“清洁电力计划”为核心的《总统气候行动计划》是其最重要的气候治理遗产。然而,2017年1月,特朗普上任伊始就宣称《总统气候行动计划》是“愚蠢且不必要的政策”,并用注重化石能源开发利用的“美国第一能源计划”取而代之。此后不久,特朗普大幅削减环保署的预算,并对其进行大规模裁员。2017年5月,美国政府公布2018财政年度预算草案——《美国优先:一份让美国伟大复兴的预算蓝图》,同年特朗普还签署了《推动能源独立和经济增长的总统行政命令》。“这说明特朗普或共和党的认识已直接转化成联邦政府的行动:一方面大幅削减与气候相关的科研预算,甚至包括执行多年、口碑甚好的‘能源之星’计划和先进能源研究计划,宣布退出《巴黎协定》并停止向绿色气候资金注资;另一方面要求直接撤销之前与气候变化相关的4项总统行政命令,立即对‘清洁电力计划’相关条款进行审查,解散由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与管理预算办公室召集的温室气体社会成本机构间工作组等。不到百日,当年‘奥巴马气候新政’就已经被彻底从联邦政府政策中删除。”这些举措在美国国内激起强烈不满,前美国环保署署长、民主党人吉娜•麦卡锡甚至将其称为“倒行逆施”。2018年8月,特朗普政府又宣布将在2020年后冻结奥巴马时代提出的旨在降低交通碳排放燃油减排标准,而交通领域的碳排放占美国总体碳排放的30%左右,这一举措使得奥巴马的气候遗产几乎被铲除殆尽。
  综上所述,特朗普执政以来的联邦气候政策出现了大幅倒退。由于观念上的怀疑否定、人事安排和政策部署的“去气候化”,美国联邦政府的气候政策呈现明显的“走一步、退三步”的状况。在联邦政府政策影响下,美国地方气候政策也呈现了明显的倒退,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积极应对气候变化的地方政府数量有所减少。美国国家制度的设计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切政治都是地方政治”,联邦的意志能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得以落实,地方政府的作用非常关键。美国50个州和1个特区政府及其下辖的数万个城市、郡县政府在应对气候变化问题上的政策立场差异很大,甚至呈现两极分化的状态,既有像加利福尼亚、纽约这样积极行动的州,也有像俄克拉荷马、德克萨斯这样消极应对的州。在“去气候化”成为联邦政府气候政策基调的情况下,积极应对气候变化的地方政府数量明显减少。2013年,美国有29个州拥有可再生能源组合标准,到2019年时减少为25个州加华盛顿特区。2014年,美国共有38个州编制了温室气体排放清单,制定了气候适应计划,但到2019年11月减少为23个州加华盛顿特区。行动积极的地方政府在特朗普执政以来也遭到来自联邦层面自上而下的打压与制约。2019年9月,特朗普宣布撤销加利福尼亚州独立制定更加严格的汽车尾气排放标准的权力,并禁止其他州制定此类规则,这进一步挫伤了其他地方政府应对气候变化的积极性。
  第二,地方政府应对气候变化的成效有限,达不到美国国家减排目标所需要的规模。早在2016年5月,美国密歇根大学和北卡罗来纳大学的研究人员在对美国44个地方性气候政策进行评估后指出,美国地方性气候政策虽然数量众多,但缺乏实操性,因而减排效果有限。国际社会曾一度对美国地方气候政策与行动抱有希望,期望它们能以某种方式如期兑现美国在《巴黎协定》中的承诺。但在倒退的联邦气候政策的影响与压力下,不断有地方政府退出应对气候变化的项目,使得这一希望成为泡影。2018年,美国甚至出现了碳排放量增加的情况,增幅为3.4%。此外,由于缺少联邦政府的支持,地方政府推行的气候政策只能聚焦于政府行为或社区建设等方面,将减排、减缓和适应气候变化推广至不同领域的尝试收效甚微。
  总之,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立场出现了反转,联邦层面的气候政策甚至出现了根本性逆转。面对倒退的联邦气候政策,国际社会一度将希望寄托于美国地方层面的气候政策。然而,部分地方政府的努力虽然取得一定成效,但总体而言是心余力绌。2018年,美国碳排放不降反升也说明地方气候政策根本无法对冲联邦气候政策倒退带来的消极影响。
  美国国内气候政策倒退的原因
  2017年以来,美国国内气候政策出现大幅倒退是由很多因素共同作用造成的。在联邦层面,愈演愈烈的政治极化导致共和、民主两党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出现认知分裂、难以达成共识,这是美国气候政策出现倒退的根源。在地方层面,一方面受消极倒退的联邦气候政策影响,另一方面受制于千差万别的地方实际情况,诸多州关于气候治理的认知日趋消极,政策效能不断下降。特朗普本人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消极认知立场也是导致美国气候政策倒退的重要因素。
  第一,政治极化导致共和党与民主党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对立日益加剧,这是造成美国气候政策倒退的根源。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共和、民主两党在环境保护、气候变化等问题上的分歧就日趋明显,立场日渐对立。共和党对待气候变化的主流立场是质疑并否定气候变化、拒绝改变美式生活方式、反对以减排来应对气候变化,并且这一立场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而民主党在应对气候变化问题上持积极立场,在观念和政策层面都主张积极应对气候变化,并以此来吸引更多选民支持。两党之间的理念和立场分歧通过各种方式渗透给选民,而选民在此问题上的认识差距又进一步加剧和固化了两党之间的分歧。政治极化导致的认知分裂造成立法、行政和司法部门相互掣肘,从而带来联邦层面应对气候变化的政策失衡与低效。无论哪个党派执政掌权,这一态势在过去三十多年都没有发生实质改变。特朗普执政进一步加剧了两党的政治对立,进而对制定高效、平衡的气候政策产生负面影响。
  第二,受联邦气候政策倒退的影响以及各地自身禀赋的制约,美国地方政府的气候政策也出现了倒退。一方面,美国地方政府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立场也呈现分歧对立状态,这是两党在联邦层面的斗争向下传导的结果。民主党占优势的蓝州多数代表的是金融界、中产阶级、高级知识分子的利益,其对气候议题较为积极;而共和党占优势的红州则多是能源重工业、制造业等利益集团的代言人,因此在气候变化问题上更为保守。另一方面,各个地方资源禀赋不同,具体情况千差万别,他们往往各自为政。例如,各州间的减排目标差异大、措施考虑不够周全、许多目标的达成遵循自愿原则,使得基于地方实际而产生的气候政策很难统一,从而不能形成合力共同应对气候变化。2019年,美国能源署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无论是绝对排放量还是人均排放量,美国各州与能源有关的二氧化碳排放差异很大。”各州的土地规模、可用燃料、企业类型、气候、人口规模和密度都对该州的总排放量和人均排放量水平发挥着直接影响。例如,华盛顿州拥有丰富的水力资源,完成减排任务相对容易;特拉华州拥有丰富的煤炭资源,因此推动低碳减排的工作就阻力较大。此外,地方政府相关立法所具有的权威性不足,难以像联邦立法一样改变社会各界对机会、成本和风险的认识,进而刺激他们做出有利于气候治理的选择。有些地方政府的财政预算中没有明确的应对气候变化的资金,而特朗普执政后联邦政府分配的资源少之又少。即便是资金充裕、政策积极、行动力最强的地方(如加利福尼亚州),其减排行动也仅仅局限在有限的范围内,无法对冲那些消极应对的高碳排放州的影响(如得克萨斯州),也无力抵消倒退的联邦气候政策所带来的影响,甚至还要耗费精力应对联邦政府的打压。
  第三,特朗普本人是导致美国气候政策出现倒退的直接影响因素。一方面,特朗普质疑、否定气候变化的科学基础,并通过自己强大的自媒体宣传能力掀起了一股质疑、否定气候变化科学基础的浪潮,影响了数量广泛的国内外民众,削弱了美国应对气候变化的认知基础。另一方面,特朗普奉行“美国优先”的执政理念,以“美国能源独立”为目标,注重对化石能源的开发使用和出口,降低环保监测标准。特朗普回归传统能源,旨在通过促进任内经济增长获取短期经济收益,巩固执政基础,这不可避免地造成联邦气候政策的倒退。此外,特朗普执政后对奥巴马时期积极的联邦气候政策进行暂停、搁置甚至废弃,在机构设置、人事安排以及财政分配等方面都呈现明显的“去气候化”的倾向,对地方政府积极应对气候变化的举措不仅不予以支持,反而实行压制和约束,使得地方政府气候政策出现倒退。
  总体上看,当前美国国内气候政策倒退的主要原因是愈演愈烈的政治极化,以及由此导致的两党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认知分裂,这不但影响了联邦政府气候政策的制定和实施,也向下渗透并影响到地方层面的气候政策。虽然美国仍有部分地方政府主张积极应对气候变化,但由于缺乏联邦政府层面的顶层设计,它们基于自身现实所采取的气候政策基本上是各自为政,难以形成合力,成效有效。
  美国国内气候政策倒退的影响
  美国曾经是全球气候治理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国内气候政策出现倒退不仅对其本土气候治理,而且对其参与的双多边气候合作和全球气候治理进程与效果都产生了显著的消极影响。
  一是对美国生态环境与经济可持续发展带来消极影响。短期来看,由于缺乏积极有效的应对,气候变化已经对美国农业发展、土地利用、水资源保护和民众健康等带来损害。例如,干旱、暴雨等极端天气的增加对美国作物产量、家畜安全和乡村生活带来越来越严峻的挑战。气温和降水变化导致山火增多、地表臭氧污染加重、空气质量恶化,进而使民众健康风险增加。长期来看,消极的气候政策对美国国家利益造成的负面影响是显著的。根据美国环保署最新的研究报告,如果不对气候变化加以遏制,其造成的种种后果将在21世纪末给美国造成数千亿美元的损失,包括供水短缺、基础设施瘫痪以及由空气污染导致的平均寿命缩短等。英国剑桥大学的研究报告指出,除非《巴黎协定》的目标能够实现,否则到2100年全球平均气温将上升4摄氏度……这将会使美国的人均GDP损失超过10%。
  二是致使美国曾经参与的双边气候合作陷入停滞。特朗普执政后,美国与欧盟、印度、中国等主要经济体的双边气候合作均陷入停滞。例如,奥巴马执政期间曾试图推动美国与印度之间的双边气候合作,如今该议题已经彻底退出了特朗普的议事日程和关切范围。目前,特朗普政府已将重点放在推动美国向印度出口化石能源的议题上。奥巴马执政期间,美国与欧盟在“如何共同应对气候变化”问题上分歧与合作并存,到了特朗普时代,美欧双方在该问题上的合作几乎无从谈起。中美气候合作经过从无到有、从边缘到中心、从次要到主要的转变过程后,在奥巴马执政时期一度成为中美双边合作的亮点,成为大国合作应对气候变化的典范。然而,特朗普政府对待气候问题的态度及其倒退的国内政策,使得中美双方应对气候变化的合作陷入停滞。特朗普政府发动针对中国的“贸易战”,导致两国关系遭遇严重冲击,使得双边政府间合作应对气候变化的氛围几乎荡然无存。
  三是导致多边气候治理平台的未来发展更加举步维艰。特朗普执政以来,将其落后的气候观和倒退的气候立场带到多边气候治理平台,阻碍了通过多边机制应对气候变化所具有的可信度和效能。例如,美国曾积极推动“亚太清洁发展和气候伙伴计划”,通过多边合作满足各国日益增长的能源需求并应对温室气体排放、能源安全等方面的挑战,同时依托全球环境基金推动各国开展形式多样的应对气候变化国际合作。然而,特朗普执政后将这些多边项目束之高阁,相关国际合作陷入停滞。事实上,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已不再主动在多边治理舞台增加气候议题,甚至中断在多边机制中对气候议题的讨论。例如,2019年白宫代理幕僚长米克•马尔瓦尼公开声称,2020年在美国举办的七国集团峰会将不设置气候变化相关议题。尽管仍有一些多边机制抛开美国达成积极应对气候变化的声明,但总体而言,缺乏美国的参与和支持,这些努力的成效将大打折扣。此外,特朗普决定退出《巴黎协定》,也会对全球气候治理造成严重负面影响。正如曾推动达成《巴黎协定》的美国国务院前气候官员安德鲁•莱特所言:“如果我们只是一个低排放的小国,影响不会那么大。但我们是一个有着很多权力和影响力的大国,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缺席会使整个世界的气候治理倒退。”
  结语
  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国内气候政策出现大幅度倒退,总体呈现失衡、低效的特征。从联邦层面看,愈演愈烈的政治极化使民主党与共和党在气候变化问题上陷入认知分裂,双方难以达成共识。日益严重的政治极化导致美国政府难以出台平衡、高效的联邦气候政策。从地方层面看,由于受党派政治极化的影响和联邦气候政策倒退的压力,以及地方气候政策本身的诸多局限,其治理效果十分有限,无法对冲倒退的联邦气候政策所带来的冲击。美国国内气候政策倒退不仅对其自身经济社会发展造成消极影响,而且使美国参与的双多边气候国际合作陷入停滞,对全球气候治理造成严重冲击。

来源时间:2020/1/13   发布时间:20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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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玮:美国经济制裁:历程、手段与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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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政治学与国际关系论坛

  摘要:经济制裁是一项备受争议的对外政策工具。美国是使用经济制裁最频繁的国家。在对经济制裁进行概念辨析的基础上,本文对美国经济制裁的历史演变、手段和效果进行分析。研究发现,冷战以来的经济全球化重新塑造了美国经济制裁的手段和实施方式,美国经济制裁的效果依赖于外交手段的配合、国内政治的支持以及目标国的反应。随着国际秩序进入重组新阶段,大国权力竞争日益成为美国发起经济制裁的重要动力。作为霸权国,美国滥用经济制裁不仅达不到迫使对手让步的预期效果,还会破坏国际秩序的稳定和开放,侵蚀其长期形成的战略优势及在世界经济体系中的中心地位。潜在的制裁对象国应积极制定制裁和反制裁战略,在采取"隔绝""对冲"等防卫性措施的同时,积极完善国内制裁法律和制度体系,促进相关国际规则制定和调整。
  关键词:美国经济制裁贸易制裁金融制裁制裁有效性
  经济制裁是一项重要又充满争议的对外政策工具。自古希腊时期,经济制裁就开始在外交领域使用,但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才替代武力威胁作为一项独立的政策手段。当时美国总统威尔逊乐观地提出"制裁能作为战争的替代方法",赋予经济制裁自由主义色彩。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经济制裁作为对外政策的工具开始被广泛使用,引发了经济制裁道义性和有效性的诸多争论。美国是实施经济制裁最多的国家,研究美国经济制裁的概念、发展演变、手段和效果,有利于我们理解国际体系相互依存的性质,了解霸权国如何利用经济强制手段实现对外政策目标,对其他大国如何发展自身的制裁和反制裁工具也具有启示意义。
  一、经济制裁的概念
  现有文献对经济制裁的概念仍充满争议,大致可分为广义和狭义两类。
  霍夫鲍尔等认为经济制裁主要表现为制裁发起国有意识地通过(威胁)削弱、断绝惯常的贸易或金融关系,改变目标国的政治行为。"这种定义认为经济制裁以实现政治和外交政策目标为导向,将贸易、金融、税收等领域的经济目标排除在外。罗伯特·佩普则将经济制裁限定在更窄的范围,并对经济制裁、贸易战和经济战进行了明确区分。
  与将经济制裁限定为追求"高级政治"或改变目标国政治行为不同,广义的经济制裁包括更广泛的目标和手段。大卫·鲍德温认为,经济制裁不仅包括为实现政治目的而实施的经济胁迫,也包括为实现经济目标的强制以及改变目标国家行为以外的目标,例如参与经济战争、集结国内政治支持以及向第三方观众展示决心等。相应地,其对经济制裁效果评估的指标也更加广泛,可将这些目标的实现归功于经济制裁的成功。丹尼尔·德雷兹内也坚持广义的界定,认为通过经济胁迫实现贸易和监管目标,例如,减少其他国家的贸易壁垒、保护知识产权以及强化劳工和环保标准等都应被视为经济制裁行为。
  鉴于宏观经济政策、监管及规制协调同样涉及国家间分配问题,并且要求国家改变国内规制、实施结构调整或制度改革等强制措施都已越过国家主权,对经济制裁进行政治和经济目标的区分已无必要。对一国经济社会政策的胁迫,同要求其改变人权体制一样,也是一种政治行为。因此,本文采用广义的经济制裁概念,将经济制裁定义为国家有意识地通过(威胁)削减、中断惯常经济交往,迫使对象国进行政策或行为改变的对外政策手段。
  二、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经济制裁的演变
  美国是实施经济制裁频率最高的国家。1808~1809年,美国就对英国和法国实施经济制裁,胁迫它们在中立国权利问题上做出让步。二战结束以后,作为世界霸权国,美国频繁地运用经济制裁工具胁迫其他国家按其意志行事。
  本文将分二战后期、冷战时期和冷战结束以后三个时期对美国经济制裁的历史演变进行简要梳理。
  (一)太平洋战争爆发前:放弃中立国海上贸易权与经济制裁的兴起
  美国大规模实施经济制裁的起点可以追溯至二战后期美国放弃贸易中立权,转向利用经济强制工具实现对外政策目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期,美国一直都保持中立政策和对战时中立国海上贸易权的尊重。随着在全面战争中保持中立政策空间日渐收缩,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D.Roosevelt)政府开始提出转变传统的中立政策。这一政策转变意味着美国放弃了战时嵌人在社会中的贸易中立和孤立主义外交传统,对二战后期以及随后冷战时期的贸易制裁、战略禁运都产生了深远影响。1941年7月,为了迫使日本从东南亚撤军,美国发起了对日本石油出口限制和资产冻结等经济制裁。但由于同英国、荷兰等国的国际协调困境及国内公众支持问题,这次制裁并未取得预想的效果。尽管经历了失败,但这次尝试使美国改变了贸易中立政策。从此,经济制裁成为美国对外政策的重要工具。
  (二)冷战时期的经济制裁:美苏对峙与战略性禁运
  随着冷战的爆发和美国遏制战略的实施,以战略性禁运为核心的经济制裁成为美国重要的对外政策工具。1948年3月,美国商务部宣布限制对苏联及其欧洲盟国的出口,正式发起了对苏联的经济制裁。1949年,美国国会通过《出口管制法》,决定对苏联及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经济发展所需的商品、技术、原料和设备实行全面禁运。并且,美国还领导成立了"共产党国家输出管制统筹委员会"(COCOM,又称巴黎统筹委员会),协调确定和实施对社会主义国家的战略性禁运。随着朝鲜战争的爆发,贸易限制从起初以阻断武器和战略材料供应为目的的临时措施演变为永久措施。20世纪60年代后期,美国对苏联经济制裁有所缓和,主要集中于对高新技术转让的限制。1969年《出口管理法》取代1949年《出口管制法》,出口管制的范围有所收窄。
  除了苏联外,中国、朝鲜和越南也是美国重要的战略性禁运对象。在朝鲜战争期间,美国根据《与敌人交易法》对中国和朝鲜实施了封锁。朝鲜战争结束,在美国盟友的抵制下,西方阵营撤销了"巴黎中国委员会"(Chincom),将对中国的出口管制并入"巴黎统筹委员会"(COCOM)。但是,美国一直维持着对中国和朝鲜的单边禁运,直至1969年尼克松(RichardM.Nixon)政府宣布取消大多数非战略意义商品出口限制。朝鲜战争结束后,美国仍以侵犯人权、新生核建设计划以及对韩国的持续军事威胁为由,对朝鲜实施严厉的经济制裁。自美国卷入越战以后,美国开始对越南实施贸易制裁,之后不断升级,禁止和整个越南进行所有商业和金融交易。美国对越制裁一直到1994年2月才解除。
  在美苏两大阵营斗争的过程中,美国常常对亲苏联或威胁美国利益的西半球国家实施经济制裁,破坏或颠覆其政权。例如,美国对多尼米加、古巴、巴西、智利、秘鲁、尼加拉瓜、巴拿马等国家实施制裁,迫使许多国家政府政权颠覆。此外,为了对抗苏联的影响,美国在20世纪70年代也对安哥拉和埃塞俄比亚等非洲国家实行了制裁。但是,在冷战期间,美国经济制裁最有效的案例却是在1956年苏伊士危机期间对英国、法国和以色列等盟友的制裁。为了阻止三国重新霸占苏伊士运河,美国通过大规模抛售英镑、封锁这三个国家石油运输等方式迫使它们从苏伊士运河撤军。
  (三)后冷战时期:经济全球化与美国经济制裁的新发展
  冷战的结束重新塑造了国际格局,美苏两大阵营的斗争消退,局部地区动荡和非传统安全问题兴起。随着权力的扩散和全球化的深入发展,美国的经济制裁面临首要安全威胁消失,国会、州政府及非政府组织干预增加,以及单边制裁的控制能力下降等挑战。美国经济制裁具有以下特征。
  第一,随着首要安全威胁的消失和国内政治的外溢效应增大,美国经济制裁目标和对象日益分散化,制裁频率明显上升。冷战时期,美国经济制裁的主要目标是削弱苏联的影响力和战略地位,采取的手段比较严厉,使用也更加谨慎。而冷战结束以来,国会、州政府和社会组织的广泛参与,使人权、民主化、恐怖主义、毒品、武器扩散、环境、劳工权利等都成为美国经济制裁的目标与涉及领域。美国经济制裁从军事、外交等"高级政治"领域向经济、社会等"低级政治"领域扩散。制裁对象也从苏联及其同盟国蔓延到更广泛的地理区域,特别是为了推广人权运动和推进民主化,非洲成为美国制裁的重要区域。此外,恐怖组织、跨国公司等非国家主体也成为新的制裁对象。根据克里夫顿·摩根(ClitonMorgan)等人编制的数据库,1990~2005年,美国共实施了399起经济制裁,而1945~1989年一共才实施了288起(见图1)。
  第二,美国经济主导地位的相对衰落和经济相互依存的加深,使美国经济制裁更加依赖于国际合作。美国发起多边经济制裁的数量明显增多。经济全球化极大地改变了美国实施经济制裁的外部约束条件。一方面,美国在全球经济中的主导地位遭到削弱。二战结束之后,美国是战后重建的主要资金来源国,并且垄断着关键货物和服务的供应。因此,美国可以依靠其霸主地位,单方面地利用经济制裁迫使其他国家按其意志来改变政策或行为。20世纪70年代之后,美国在全球经济中的优势地位开始下降,20世纪90年代以后经济全球化的发展更是重塑了全球经济版图,欧洲、日本、中国等国家和地区的经济影响力提升。另一方面,全球价值链分工的不断发展,使制裁的成本上升和单边制裁的效果大打折扣。以出口管制为例,如果没有紧密的国际合作,制裁对象很容易在其他国家找到替代来源。并且,经济一体化的发影响。在这种情况下,美国不得不扩展补充制裁,即二级制裁。冷战后,美国加大了对目标政权、人员和组织开展业务的第三方行为者的制裁力度。
  第三,随着全面经济制裁暴露出的有效性与道义性问题日益突出,灵巧制裁(SmartSanction)逐渐成为美国政府流行的制裁方式。冷战后经济制裁激增,使美国社会对经济制裁承受的损失日益关注,公众也开始批评全面制裁带来的道义问题。特别是联合国在20世纪90年代初对伊拉克、海地和南斯拉夫实施的全面制裁引发了国际社会对美国和联合国制裁带来人道主义灾难的诟病。随后,灵巧制裁成为联合国和美国经济制裁的"最佳实践"。灵巧制裁或有针对性的制裁强调制裁的精准性,希望在对普通大众带来最小损害的情况下,伤害目标国领导人或政权的精英支持者,从而迫使目标国做出让步。灵巧制裁一般采取列表或名单方式,针对给美国国家安全、外交政策和经济带来威胁的个人和团体实施制裁。灵巧制裁在旅行禁令、财产冻结和选择性银行制裁方面得到越来越多的应用,但也面临身份确认、资金监控和执行能力等方面的考验。
  三美国经济制裁的手段
  为了实现制裁目标,制裁发起国会采取不同的手段对制裁对象施压,胁迫其改变行为或政策。尽管各种手段经常被混合使用,但还是可以宽泛地分为限制出口、限制进口或者阻碍资金流动等。此外,随着"灵巧制裁"的兴起,针对个人实施的旅行禁令或资产冻结日益流行。摩根等人对经济制裁做了较为细致的分类,包括总体经济禁运、部分经济禁运、进口限制、出口限制、封锁、资产冻结、终止对外援助、旅行禁令以及暂停经济协议/议定书等。
  此外,运用域外制裁来执行已有制裁是否属于经济制裁仍存在争议。美国法律授权对违反美国制裁行动的国家或公司进行制裁。一方面,对域外管辖权的定义和界限存在国际合法性的争论;另一方面,域外制裁实施的对象是个人、企业还是目标国政府仍存在争议。德雷兹内指出,尽管对公司的制裁可能会被认为与国家之间的制裁不同,但是许多此类冲突最后会升级为国家之间的冲突,因为公司的母国会抵制对域外制裁的应用。本文将集中对经济禁运、贸易制裁以及金融制裁进行讨论。
  (一)经济禁运
  经济禁运包括总体经济禁运和部分经济禁运。总体经济禁运指制裁发起国暂停与制裁对象国的所有经济交往,包括流入和流出。美国总统一般会援引《国际紧急状态经济权力法》实施全面禁运。例如,1990年,布什政府对伊朗实施全面禁运。部分经济禁运主要表现为制裁发起国暂停同制裁对象国之间特定商品或服务的经济交往。最典型的案例是美国在冷战期间对苏联等采取的以削弱军事潜力为目标的战略物资禁运。
  (二)贸易制裁
  贸易制裁包括出口管制和进口管制。出口管制措施包括限制向对象国出口特定商品、技术或服务,实施出口许可制度以及对原产于美国的技术和零件的再出口实施管制。一般而言,美国政府对出口控制措施的使用更加频繁。在出口控制方面,总统具有更广泛的授权和灵活性。美国许多法律中都涉及禁止或限制美国原产商品的某些出口或再出口的规定。美国的出口管制包括以下几方面。
  第一,美国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BIS)依据《出口管理条例》(EAR),通过制定清单和审批的方式,对来源于美国的产品、技术或服务的出口或再出口实施管制。其中许多商品是"军民两用"商品。商务部通过制定《商业国家列表》(CCC),列明应受到出口限制或禁止的国家,即特定国家。管制理由包括生化武器、核不扩散、国家安全、导弹技术、地区稳定、武器条约、犯罪控制、反恐等。同时,商务部还通过制定《商业管制清单》(CCL),明确列举原产于美国的产品或技术,并按物品所在类别和功能组设定出口管制分类代码(ECCN)。通过出口管制分类代码,可以判别某一物品是否为管制物品以及该管制物品的出口是否需要获得许可证。此外,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还基于用户和用途实施"终端管制",设立三个独立的出口管制名单,分别为黑名单、实体名单和未经验证的最终用户名单(UVL)。
  第二,美国国务院国防贸易管制局(ODTC)根据《国际武器贸易条例》(ITAR),对从美国向任何外国人出口和再出口国防物品、国防服务和相关技术数据进行管理。无论预期用途如何(即使是民用或非军用目的),美国军需物品清单(USML)所涵盖的任何物品都不得在没有出口许可证的情况下出口或再出口。
  第三,美国国务院、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等机构根据外交政策和国家安全目标(包括恐怖分子、国际毒品贩运以及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有关活动),针对外国政府、个人、实体的行为进行贸易制裁。
  例如,美国在历史上曾出于外交政策目的对古巴、伊朗、伊拉克、利比亚、朝鲜和苏丹进行贸易限制。进口管制指美国禁止或限制从制裁对象国进口特定商品或服务。美国通过阻止目标商品在本国市场交易或对目标商品征收关税等方式限制从对象国的商品进口。美国对进口制裁的使用相对较少。国会对总统实施进口管制的授权非常有限。一般而言,美国总统可根据1962年《扩大贸易法》第232条或1977年《国际紧急状态经济权力法》(EEPA),以总统声明的方式来实施宽松的进口限制令。由于担心出于贸易保护目的而滥用进口管制,美国法律规定只在政府发现存在国家安全威胁或其他国家处于紧急状态时才会实施,且一般需要援引关贸总协定(GAT)第21条规定的国家安全例外条款。
  (三)金融制裁
  美国是使用金融制裁最多的国家。金融制裁主要是限制资金等形式的价值从目标国、公司、个人或其他实体流入或流出。金融制裁不仅能够冻结金融资产并禁止或限制金融交易,而且会造成制裁对象国难以支付商品或服务的进出口费用而阻碍贸易,因此会产生广泛的影响。金融制裁通常与贸易制裁和其他制裁一起使用,以最大程度地发挥其作用。
  美国的金融制裁由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与美国国务院及其他联邦政府机构磋商来执行。OFAC负责制定"特别指定的国民和被禁止人员"名单(SDN名单)。SDN名单包含资产被封锁的个人、公司和其他实体。OFAC封锁的理由通常是由于这些资产被制裁对象国持有、控制,或者这些个人、公司代表服务于制裁对象国。除非有例外情况,美国政府通常禁止美国人与SDN名单中的对象进行交易。
  美国金融制裁依靠国际金融机构的监督和自我报告与美国监管机构监督之间的配合来执行。OFAC并未通过对交易的实时监控来确保合规,而是依靠私人部门对交易的监督以及参与支付系统的美国和外国金融机构对潜在或实具体包括禁止银行和金融交易,禁止风险保险、信贷和贸易融资,禁止新的投资以及资金或资产的出资或承担,要求国际金融机构(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美国代表反对借贷或其他援助,禁止进出口银行、海外私人投资公司(OPIC)和商品信贷公司等机构提供贷款担保,禁止美国银行发放贷款和从事其他金融交易等。
  违反制裁交易的自我报告。除了自我报告外,还可通过合规程序测试、内部审核、定期现场银行检查、OFAC调查和保密来源举报等发现非法交易。如果OFAC确定美国金融机构违反规定,则可以发送警告信、实施巨额的民事处罚或将此事移交给执法机构进行刑事起诉。
  美国金融制裁能够执行的根源是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以及美国对美元支付系统的控制。根据纽约联邦储备银行(FRBNY)的统计,95%的美元交易都是通过纽约的票据交换所银行间支付系统(CHIPS)结算。这也意味着OFAC可以利用支付系统的垄断地位,要求使用该支付系统的金融机构对交易进行监督,并在必要时保留、拒绝、冻结或向OFAC报告。尽管在美国之外也有一些支付系统可以进行美元结算(如汇丰清算所自动转账系统),但是这些支付系统同样也会执行OFAC的SDN名单,因为其担心美国会根据《美国爱国者法案》(USAPA7RJOTAct)第311章对其进行制裁。根据第311章,若由于某种程度上"为洗钱提供便利或促进洗钱活动"被财政部认为"高度关注洗钱"(primarymoneylaunderingconcern)银行,则该机构可能被禁止在美国金融机构建立往来账户,从而切断了在美国使用美元支付系统和业务的一般渠道。
  除了经济禁运、贸易制裁和金融制裁外,美国经济制裁的手段还包括终止或削减对外援助、实行旅行禁令等。终止或削减对外援助手段主要表现为美国威胁削减或终止对外援助或贷款来胁迫制裁对象国满足美国的要求。旅行禁运通常包括限制目标出入境的所有旅行控制或者限制特定个人或团体的旅行。
  四美国经济制裁的效果
  经济制裁的有效性一直是决策者和研究者最关心的问题。早期的研究对经济制裁是否有效展开了激烈的讨论。霍夫鲍尔等人在《反思经济制裁》一书中对103个制裁案例的详细分析为经济制裁实现外交政策目标的效用提供了证据,基本结束了对经济制裁是否有用的辩论,为制裁有效性的大样本实证研究提供了基础。后来,摩根等人基于广义经济制裁概念重新编制数据,于2006年发布了涵盖1971~2000年的8个经济制裁案例的数据库(TESDataset)。经过前期的定性研究和数据整理工作,后续的研究开始更多地关注在何种条件下经济制裁会起作用的问题。
  对经济制裁效果的评估首先需要明确制裁发起国的目标。制裁发起国的目标可分为宣示性和工具性目标。宣示性目标主要发挥传递信号的作用,例如,满足国内观众的呼声或者展示对某一问题的国际立场。工具性目标涉及改变制裁对象国行为或政策的具体要求。经济制裁的目标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呈现,如政府官员的口头陈述、起草针对目标国家的法案、通过有条件的法律规定某些明确或暗含的目标。从广义的角度看,经济制裁的目的包括遏制政治影响、遏制军事行为、破坏政权稳定、释放公民、解决领土争端、拒绝战略材料、对制裁对象国与第三方结盟行为的报复、改善人权、结束武器/材料扩散、终止对非国家行为者的支持、制止或惩罚毒品交易行为、改善环境政策、改变贸易实践、实施经济改革等。
  由于经济制裁的目标常常是混合的且会随着制裁进行而更新,评估经济制裁效果的最大困扰是应评估经济制裁中的哪些目标。为了便于研究,多数研究集中关注制裁发起国的明确要求和主要诉求,通常表现为在领导人声明中要求制裁对象国改变行为或政策的目标。工具性目标实现的直接表现就是制裁对象国政策或行为可观察的变化。在霍夫鲍尔等人结合政策结果和制裁贡献两项指标建立的关于美国制裁效果的数据库中,美国在1914-2002年作为主要发起方的122个案例中,有40个至少是部分成功的,成功率约为32.8%(见图2)。
  已有研究发现以下因素会影响制裁的效果。
  第一,经济制裁是否坚持适度目标。霍夫鲍尔等发现,追求适度政策改变的经济制裁有51%的成功率,而企图改变政权、削弱军事潜力和改变其他主要政策的案例大约有30%的成功率,而打击军事冒险活动的制裁只有21%的成功率。"随着全球相互依存的加深和国际贸易与金融交易量的增大,将目标国与进口供应、出口市场和金融流入完全隔离的难度越来越大。这使制裁的目标必须控制在适度的范围内。
  第二,经济制裁威胁的可信性依赖于紧密的国际合作。多边制裁往往比单边制裁更加有效。莉萨·马丁研究发现,国际合作能够提升制裁威胁的可信性,特别是国际组织卷入和主要制裁发起者愿意承受重大成本,会提升制裁威胁的可信性。
  第三,制裁带来经济损害的严重程度并不决定经济制裁的有效性。尽管经济损害会增加经济制裁对象国承受的总体经济成本,但其对经济制裁效果的影响并不显著,"更重要的因素是制裁对象国政府面临的国内政治压力,经济损害在制裁对象国内的分布集中度以及支持政权的精英或群体的受损情况会影响国内政治抵制的形成。并且,对制裁对象的经济损害越严重,往往意味着美国国内付出的经济成本可能就越大。因此,美国和制裁对象国较量的是领导人面临的国内政治压力和安抚管理国内抵制行为的能力。正因为如此,灵巧或精准制裁往往比全面制裁更加有效。
  第四,美国对其盟友的经济制裁更加有效。霍夫鲍尔等发现,在45的制裁目标类似的案例中,制裁成功案例中制裁发起国和对象国的关系都比失败案例中要友好。这可能是由于盟友更在乎与美国的全局关系以及盟友对让步可能带来声誉问题的担忧比敌对国要小.
  第五,制裁对象国的政府越强大稳定,制裁的有效性就越低。民主政体更倾向于接受制裁发起国的要求,而大国、稳定的威权政府以及经济健康、政治稳定的国家面对强制压力时更不容易屈从。大国尤其担心让步的先例会削弱其在未来经济冲突中的谈判地位。
  第六,经济制裁的手段和领域会影响制裁的效果。经济制裁涉及的范围越广泛,制裁成功的概率就越大。综合性的、组合拳式的经济制裁会显著提升制裁的效果。在单独制裁方式中,金融制裁的有效性最高。在霍夫鲍尔等整理的案例集中,金融制裁联合贸易制裁(进出口管制)的成功率能达到40%。单独金融制裁成功的占比是36%,贸易制裁(进出口同时管制或单方面的进口或出口管制)的成功率仅为25%。此外,制裁发起国若能在短期迅速且猛烈地实施制裁效果会更好,而长期迂回的制裁往往会让效果大打折扣。
  五结论
  经济全球化重塑了美国实施经济制裁的手段和方式。美国的经济制裁建立在国内完善的司法管辖、监管授权、制裁制度和工具设计以及在国际经济体系中优势地位的基础上。正如亨利·法雷尔和亚伯拉罕·纽曼的研究所揭示的那样,随着相互依存的不断加深,全球经济体系日益成为一种非对称的网络结构。作为控制网络中心节点的霸权国,美国可以利用这种网络结构将相互依存武器化。在此背景下,后冷战时代美国经济制裁出现了爆发式增长,经济制裁作为更加广泛的对外政策工具已经成为美国结构性权力的重要来源。
  但是,冷战结束并没有改变大国权力竞争在经济制裁中的潜在作用。从二战后期到冷战初期美国放弃贸易中立权并兴起经济制裁的历史中可以发现,美国会根据国际格局的变化调整政策,以更好地维护国家利益和国际地位。
  在国家相对实力接近的时候,美国会更在乎相对收益,更积极地实施经济制裁。当前正处于国际秩序和规则重组的关键时期,美国将会进一步强化经济制裁作为美国胁迫对手在秩序重建中让步的外交政策工具。
  美国滥用其经济优势实施经济制裁,不仅不承担霸权国维护国际体系稳定和开放的国际责任,而且对其他国家施行霸凌政策,践踏国际规则,破坏相关个人、公司等实体的权利,必将遭到其他国家的孤立和反对。特朗普上台以来,美国政府采取了高压的经济制裁政策,热衷于在一系列安全和经济问题上利用美国的经济优势,迫使对手做出让步。特朗普政府对中国、俄罗斯、欧盟、日本、加拿大、印度、韩国、朝鲜、土耳其、墨西哥、沙特阿拉伯、萨尔瓦多、洪都拉斯、危地马拉、尼加拉瓜、古巴、委内瑞拉、巴基斯坦等都实施了制裁。但从目前看,这些制裁收效甚微,甚至让美国"骑虎难下"。
  经济制裁本身是一个冲突预期的战略互动过程。经济制裁发挥效果仍依赖于外交手段的配合、国内政治的支持以及目标国的反应。特朗普政府在实施经济制裁时,忽视外交手段和国际协作、过度使用高压政策而忽视"胡萝卜"政策配合、试图迫使其他国家做出不切实际的让步、缺乏贸易和金融制裁手段配合以及漫长且迂回的制裁节奏等不合常规的做法,不仅导致美国国内利益受损和预期制裁目标无法实现,还可能侵蚀美国长期形成的战略优势及其在世界经济体系中的中心地位。随着国际体系进人大国竞争时期,潜在的制裁对象国应积极制定制裁和反制裁战略,在采取"隔绝""对冲"等防卫性措施的同时,积极完善国内制裁法律和制度体系,并在国际层面推动相关国际规则的制定和调整。

  来源:《世界经济黄皮书2020》,社科文献出版社2020年1月出版

来源时间:2020/1/13   发布时间:20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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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春岭:2020年:中美博弈紧张程度或有所弱化

作者:董春岭  来源:董春岭

  ●2019年的中美关系可谓风雨交加,麻烦不断。对华强硬,似乎成为了美国跨越党派、跨越阶层的战略共识。面对美国的频频发难,全国上下团结一心,发扬新时代的斗争精神,顶住了美国一轮又一轮的战略攻势。
  ●展望2020年,中美关系很大程度上将延续2019年的基本走势,博弈的紧张程度或有所弱化。美国已经进入到了“大选时间”,中美关系或面临特殊的机遇。
  2019年是中美两国建交40周年。中国人常讲“四十不惑”,然而,对于这一年的中美关系而言,问题却比答案多,矛盾和不确定性已成为2019年乃至今后一段时期的主线。
  从愈演愈烈的贸易摩擦,到特朗普政府举全国之力对华为等中国高科技企业的打压,再到美国国会出台的干涉中国主权内政的一系列法案,2019年的中美关系可谓风雨交加,麻烦不断。美国对华“出招”已经打破了府会分立的限制,对华强硬,似乎成为了美国跨越党派、跨越阶层的战略共识,不少学者认为“中美关系已经走过了十字路口,发生了质变”。这一切都要求我们必须超越过去四十年的中美关系框架去重新审视当前的中美关系——中美关系的结构变了,中美两国的战略基础松动了,美国战略界看待中国的心态也变了。
  就两国关系结构来看,冷战结束后,中美总体上只是“一超”和“多强”之一的关系,但随着中国快速崛起,中国与美国的差距在缩小,与其后的日本等国的差距在拉大,一个“两超多强”的经济格局已率先形成,牵动国际政治格局演变调整,中国已从“多强”中脱颖而出,有望成为一战后首个经济实力超越美国的国家,触及了美战略界的心理防线,成为美重点“盯防”的对象。
  就两国关系的战略基础而言,冷战时期,中美关系的战略基础是应对苏联;冷战后,主要依靠经济全球化下互利合作的驱动。9·11事件后,反恐成为两国新的战略基础;金融危机之后,全球经济治理和气候变化等一系列多边问题上的合作为两国关系再添动力。特朗普政府上台后,在大战略上采取“用种族矛盾掩盖阶级矛盾,用外部矛盾掩盖内部矛盾”的套路,不再把反恐视为国家安全的优先议程,不再把引领全球治理作为外交政策的优先议程,而是以大国竞争为噱头,强行把中国和俄罗斯推向了对手席,借以团结西方和盟友,尝试再发动一场遏制打压竞争对手的“阻击战”,并率先在经贸领域发动了进攻,昔日的战略合作基础已大面积垮塌。
  与此同时,美国战略界看中国的心态已经发生改变。与特朗普政策调整几乎同步进行的,是美国国内的对华政策大辩论,这场辩论是在中美战略与安全对话和人文交流机制受阻的背景下展开的,辩题从“对华接触政策失败了吗”到“中美能否脱钩,如何脱钩”,再到“如何重新认识中国,应对中国挑战”。由于认识到通过接触政策改变中国已然行不通,这种挫败感驱动着“美国吃亏论”和“对华遏制论”盛行。虽然这场辩论中也有一些理性的声音,但总体而言它更像是美国战略界对民众的一场自上而下的、针对对华战略调整的社会动员,不少声音与“应对当前中国威胁委员会”的论调相互应和,推动着政府的对华战略调整朝着政策层面、理论层面和思想层面延展。
  正是上述三种变化导致了中美关系正在发生很难逆转的消极转变,希望中美关系继续留在“舒适区”里已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国必须站在大历史的视角,以强者心态和底线思维去理解和迎接“变局”,去面对疾风骤雨的考验。
  过去的这一年,我们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的坚强领导下,面对美国的频频发难,全国上下团结一心,发扬新时代的斗争精神,顶住了美国一轮又一轮的战略攻势,经受住了各种干扰和破坏的考验,“千磨万击还坚劲”,在全球经济普遍低迷的大背景下,中国继续保持了经济平稳增长的势头,稳步推进自身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现代化进程,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取得了一系列新的进展。同时,面对世界“百年变局”带来的历史机遇和中国新一轮改革开放的时代诉求,我们也从实现“两个一百年”的大局出发,在斗争中努力维护中美关系的总体稳定,“边打边谈,以打促谈”,调动一切积极因素,最终把不可一世的美国打回到了谈判桌前,双方达成了第一阶段经贸协议,并将于1月15日签署,这给2020年的中美关系带来了一丝暖意,若协议能够有效落实,中美经济相互捆绑的趋势将进一步加强。若能借助协议达成的“窗口期”,双方领导人进一步加强沟通交流,缓解彼此的战略疑虑,相信中美关系仍能跳出“修昔底德陷阱”,走上良性竞合的道路。
  展望2020年,中美关系很大程度上将延续2019年的基本走势,博弈的紧张程度或有所弱化。美国已经进入到了“大选时间”,总统对外交政策的精力投入将减少,在大选未尘埃落定之前,其他国家也一定程度上会对美国的对外政策持观望态度,各方都不会主动采取大动作作出大调整。但对于特朗普而言,缓和中美关系无疑会释放政策利好,助力美国股市和经济,提振自身的选情,因此2020年的中美关系会面临特殊的机遇。需要警惕的是,今年两党候选人对中国议题的交锋很可能与战略界进行中的美国对华政策辩论交织叠加,形成新的舆论热点,或进一步冲击和恶化中美关系的氛围。在上述背景下,我们可以一定程度上对美国大选保持超然的态度,我们要把注意力放在自身的经济发展和大国能力建设上,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事情办好”。
  中美关系正进入一个新的历史发展阶段。如何跳出美国设定的竞争与对抗套路,做好中美关系这篇大文章?如何超越中美关系来运筹中美关系?相信2020年中国外交的更多实践成果会给我们答案。
  

来源时间:2020/1/13   发布时间:2020/1/7

旧文章ID:20416

达巍:警惕对抗情绪上头 别让中美博弈吸干舆论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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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予  来源:多维新闻

  中美贸易战拉锯一年以来,中美博弈也在更广泛的领域铺陈开来。一方面是政治上的尖锐对立,一方面是命运多舛的经贸谈判,应该说双方都有达成协议的足够动力,12月13日,中美双方先后确认,第一阶段协议共识达成,中美贸易战开始以来,按下最具有实质意义的一次暂停键。但更值得思考的是,现实的复杂也可能会导致大国角力的方向失焦。最近不少中外学者都表达了对中美经济“脱钩”的担忧,更有人认为,“脱钩”已经在某些方面成为事实。
  2019年已经接近尾声,美国将进入2020大选年,中美关系发生了哪些变化,未来又将迎来什么挑战,贸易战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中美关系,以及中美围绕包括香港问题在内的新争议,又引发了什么样的思考。围绕以上话题多维新闻采访了中美关系研究学者,从政治、经济以及大国关系的角度剖析中美关系。本篇访谈对象为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战略与安全中心主任达巍,此为第三篇。

  多维:中美博弈战线拉长之后,其实最近也出现了反思的声音,有学者撰文称,中国不应该陷入“过度美国化”,过度美国化之后,中美关系一旦紧张,心态就会立马反弹,从而又陷入一种对抗情绪之中,对此你怎么看?
  达巍:因为中美对抗如此激烈,导致中美关系占据了中国公众对外的全部注意力。其实世界很大,美国只是其中一部分。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与恶龙搏斗的人,要小心最终也会变成恶龙。这个世界很丰富,我们没有必要过度关注美国,也没必要美国怎么做,我们就学着怎么做
  中国很难改变美国的做法。美国对待中国的方式,会反过来影响中国对世界的认知。美国近些年的手段,会让更多人相信,世界就是遵循丛林法则。我作为国际关系的研究者,我必须强调的一点是,世界不是简单的丛林法则。丛林法则当然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存在,但这个世界不仅仅是丛林法则能够完全解释的。
  所以,我们的世界观不能因为美国变得过分现实主义我们不应该陷入过度对抗的思维中,也不要过度溢美自己。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中国学习的国家,中国的问题还很多。综合来看,中美博弈的确消耗了太多精力。我们要警惕不要因为这种对抗扭曲了我们的心态以及对世界的基本判断。
  说到底,美国怎么对待中国,中国无法改变,只能专注于做好自己的事情。中国国内经济有下行压力,贸易战当然是一部分原因,但主要的因素还在于自己。
  那么是不是应该把更多的精力转移到国内经济发展上,或者与其他国家发展关系?做这些事,其实更有助于增加对美博弈的底气。如果当前只盯着博弈本身,其实反而是舍本逐末了。如果在美国的逼迫之下,中国也不断沿着他们的逻辑去对抗,最终导致最终中美来一场生死决战,我相信美国肯定会承受很大损失,但中国的损失可能比美国更大,这并不符合中国的利益。
  多维:贸易战初期和几次谈判遭遇挫折期间,中国国内的民意出现了对抗的高潮,民族情绪高涨,但这种对抗本身其实对解决问题并无助益,在你看来,对中国而言,当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达巍:今年的贸易战和香港问题对中国民意影响非常大,这两件事激发了中国民众对西方的愤怒,这一点当然可以理解。莫雷事件也折射出了一种集体愤怒,这其实也是因为在与美国的博弈中,中国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有点不太平静。莫雷的做法失当,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我更关注的是,我们的心态不够平静,不够成熟。如果整个社会进入全民高度对抗的氛围中,十分令人担忧。
  中美关系的确很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在美国并没有人在意莫雷又在推特上发了什么,无论他是赞美中国还是诋毁中国。而中国恰恰相反是在意的太多,这反映出中国民众的普遍心态还是有点脆弱。
  美国对中国当然重要,但是中美的长期博弈,最终结果取决于中国自身,而不是取决于能否打败美国,美国是不可能被中国打败的,中国也是不可能被美国打败的。能打败美国的只有它自己,同样,能打败中国的也只有中国自己,所以,对中国而言更重要的是,还是做好自己的事情。

来源时间:2020/1/13   发布时间:2019/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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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溪滨:“美国优先”的社会基础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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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溪滨  来源:环球时报

  2020年是美国大选年。现任总统特朗普能否连任正受到美国国内乃至国际社会的关注。在此时刻,研究一下三年多前支撑特朗普胜选的相关因素有何变化,有助于我们观察2020年乃至更长时期的美国政治走势。
  2016年政治素人特朗普打破美国传统“政治正确”当选总统,当时的一种解释是他正好回应了美国的社会思潮要求。这种思潮是对过去二十年美国主导的全球化和全球战略反思的产物,核心观点是美国付出多收益少,全球化伤害了美国经济结构和国家实力。这种社会思潮的主体是以下几类人群。
  第一,全球化的非绝对受益者。在过去愈演愈烈的全球化浪潮中,美国很多制造企业或外流或倒闭,使美国陷入GDP不断增长但中产阶层相对萎缩的怪圈,这样产生了一批全球化的非绝对受益者。这些人从自身看不到希望的经济地位出发,要求政府调整全球化立场,为他们经济地位改善提供一个更好的空间,以减缓或摆脱全球化竞争对他们生存空间造成的挤压。
  第二,注重实力的“爱国者”。美国一些精英认为,在美国主导的全球化进程中,美国承担的责任和为此让渡的利益束缚了自己手脚,而潜在对手却在占尽美国“红利”。因此美国必须建立“公平、合理”的世界贸易新秩序。他们认为这是美国必须面对和解决的核心问题,全世界也只有美国能做到这一点。
  第三,面临国际竞争压力的企业主。这些人认为,在全球化过程中,他们被迫与那些拿着更多政府补贴的企业竞争。他们的技术被剽窃,知识产权得不到保护,市场份额在下降,高额利润可能很快就将不复存在。这样的全球化必须改变,美国必须采取措施重塑与主要国家的政治经济关系。
  这种思潮在2016年大选中不断重复、发酵,最后凝聚成特朗普的竞选政策。三年多来,这届美国政府的“美国优先”不断冲击着国际社会对美国的传统认知,尤其打破了过去对世界主义的美国惯性认识。逐渐地,人们越来越发现自己低估了现在华盛顿为美国转型而努力的决心。
  “美国优先”的目的也在变得愈发清晰,就是跳出原有世界政治经济框架,摆脱对美国的束缚和需要美国承担的责任,以美国利益为绝对核心,以现实主义方式巩固霸权。这意味着,今后的美国将更多地以自身利益视角而非世界视角,打造美国与世界主要国家的政治、经济规则。
  从三年多的政治实践看,虽然“美国优先”初期咄咄逼人极限施压的气势已经有所收敛,但支撑“美国优先”原则和相关政策的那些思潮和社会群体基础,并未明显消退。因此,美国以釜底抽薪的形式另起炉灶,弱化甚至取代国际社会传统政治经济机制的趋势越来越明显。国际社会短时间内可能面临一个“双标”世界,即美国标准和代表全球利益的联合国宪章、WTO等标准。
  毫无疑问,当前这届美国政府与前几届政府相比已经成为传统意义上全球化的反向力量,其政策外溢给全球治理、区域安全和包括中国在内很多国家的经济发展增添了不确定性,但这还只是现实问题。展望未来,如果“美国优先”在更长时间段内继续引领美国政治,那么美国的经济民主主义、政治“爱国主义”可能比现在体现得更加明显,“世界主义”的空间可能会被进一步压缩,那时对世界造成的影响可能会更大。(作者是北京青年政治学院副教授)

来源时间:2020/1/13   发布时间:2019/12/30

旧文章ID:20414

加州是如何由红变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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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韵彤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关键词:加利福尼亚州 共和党
  摘要:如今的加州已翻蓝,但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加州一直是共和党的地盘,那么加州究竟是如何一步步由红变蓝呢?本文着手以下三点进行论述,一是里根时期对非法移民的赦免;二是九十年代共和党人推出两个提案令其失去非白人选民基础;三是加州的人口结构变动。
  从1967到2019年,52年里是有31年共和党占据主导位置,以往共和党在加州很有市场。但是,如今议会两院中占多数的是民主党,国会席位加州共和党只占了7个席位,民主党人在议会和参议院都赢得了绝大多数席位。就连奥兰治县,也自1936年以来首次投票支持民主党候选人。事实上,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加州一直是共和党的地盘,那么加州究竟是如何一步步由红变蓝呢?
  首先我们来看看尼克松政府时期以来,加州总统大选两党候选人的得票情况:

尼克松时期—共和党占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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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根时期—共和党继续保持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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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以来—民主党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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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可以看出,以克林顿上台为标志,自九十年代左右开始至今,民主党完胜共和党。对于共和党来说,1992年在加州的总统竞选只是一场失利,不会葬送共和党的民意基础,但此后民主党牢牢掌握加州,而共和党节节败退,原因在于如下:
  里根的移民政策大赦非法移民
  1986年里根政府颁布《移民改革与控制法案》,主要内容如下:
  1.雇主必须证明其雇员的移民身份。
  2.在知情的情况下雇佣非法移民是违法的。
  3.使某些指定的季节性农业移民合法化。
  4.1982年1月1日前非法进入美国并在美国定居的移民合法化。
  该法案在国会通过后,加州300万的非法移民一夜之间获得合法美国公民身份,并因此成为了合法选民,然而大部分移民却是民主党的支持者,共和党为民主党在加州的胜利建桥铺路。
  共和党187号提案、加州民权提案疏远少数族裔选民
  1994年187号提案是由时任加州州长共和党人威尔逊(PeteWilson)倡导,旨在禁止非法移民享有公共教育、医疗保险和社会服务,并要求警察查询逮捕的任何人是否是合法身份,以及教师和医护人员验证消费者身份。当时许多西裔学生高举墨西哥国旗,抗议187号提案,示威后来演变为骚乱。反对者认为,该提案带有歧视性质,对非法移民不公平看待。它将使每所学校,医疗机构及其工作人员变成事实上的移民监督机构。提案通过后的仅三天,就被加州的联邦法院裁定禁止实施。
  两年后,共和党人发起著名的209号提案,即加州民权提案。该提案对加州宪法作出修订,禁止所有政府机构和组织根据其种族或性别对个人给予优惠待遇。
  这两个提案将共和党与反移民等政治理念捆绑,疏远少数族裔选民,令其政治形象更加固化,从而不利于吸引更多的选民。187号提案被许多学者视为关键因素,是加州两党政治力量兴衰的分水岭。从那以后,共和党的明显衰落,民主党在加州政坛中迅速崛起并占据主导地位。
  加州人口结构变动
  加州公共政策研究所(PublicPolicyInstituteofCalifornia)所长马克•巴尔德萨里(MarkBaldassare)表示,共和党在加州的不利形势可归咎于人口结构与的变动。
  冷战结束后,一方面,加州国防工业规模缩小,这导致了许多工人外流。另一方面,移民潮的出现影响当地人口结构。随着加州人口结构的变化,移民人数迅速增长。图为1970—2015年加州的人口结构变动,加州已成为少数族裔州,尤其是拉美裔移民占总人口的近40%,已经超过白人,成为加州最大的族群。此外,还有14%的亚裔美国人,6%的非裔美国人,人口结构的变动极大地改变了其文化氛围和政治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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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白人选民有所增加,而共和党的选民基础仍然是白人、老年人和富人,并且执政风格更加保守,移民政策更加强硬。正如上文所提到的187号提案,引起许多非白人选民的反感,并将选票投给民主党。
  民主党标榜自己为自由派,在对待非白人选民的政策上更温和,总是把目光瞄准少数族裔选民。例如民主党人普遍支持《梦想法案》(DREAMAct),该法案授予未成年移民来美国的有条件居留权,并在获得进一步资格后拥有永久居留权。民主党的政策风格符合大部分加州选民的口味。
  加州选民的形象一直在改变,但共和党政治形象相对来说变化不大,选民基础的动态变化与共和党的形象的静态凸显出了共和党与加州选民的错位现象。
  经过多年演变,这些因素相互交织,已深深植根于加州的政治文化。加州作为美国第一人口大州,人口增长呈长久之势,人口结构将更加多元化,这将让加州选民更加趋于支持民主党。长期作为共和党据点的奥兰治县已翻蓝,共和党在加州的前景“一片黯淡”,形势似乎已经变得不能再糟糕,未来共和党能否实现翻盘?海图将持续追踪。

  参考文献:
  [1] Latimes.com. (2019). [online] Available at:https://www.latimes.com/projects/la-pol-ca-california-voting-history/[Accessed 27 Dec. 2019].
  [2] Ocregister.com. (2019).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California’s Republican Party – Orange County Register. [online] Available at:https://www.ocregister.com/2019/12/02/the-decline-and-fall-of-californias-republican-party/ [Accessed 27 Dec. 2019].
  [3]Realclearpolitics.com. (2019). What Happened to California Republicans? | Real Clear Politics. [online] Available at: https://www.realclearpolitics.com/articles/2019/11/14/what_happened_to_california_republicans_141729.html [Accessed 27 Dec. 2019].
  原文摘自《美国政治》总第471期

来源时间:2020/1/13   发布时间:2019/12/29

旧文章ID:20413

新技术包裹下的中美竞争:未来已来,合作未至

作者:安刚  来源:中美聚焦

  北京研究中美关系的专家学者们正在恶补两方面知识:一个是冷战史以及美苏战略博弈所能提供的经验教训,再一个是新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对人类生产形态的影响和对国际关系的冲击。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表明中国准备像真正的全球性大国一样直面战略竞争。
  已进入“后接触时代”的中美关系日益被各种因素裹挟进战略竞争的峡谷,竞争在传统和新兴两个层面同时进行,加剧了形势的复杂性和严峻性。
  传统意义上,两国军事力量在西太平洋海上展开的当面战略博弈历时已近十年,没有缓和下来的迹象。另一个情况是,美国退出《中导条约》后希图开启新的多边核裁军谈判进程,要求中国必须参与其中,理由是担心中国中导能力的快速发展和与俄罗斯的“事实结盟”击破美国的海上战略优势和发起第一波核打击的能力。
  在新兴技术领域,人工智能已成为中美战略竞争的重要方面,双方都希望占据新一轮科技和产业革命的制高点,以此作为所谓“国运之争”的跳板。中国希望使自己的人工智能理论、技术与应用到2030年总体达到世界领先水平,成为世界主要人工智能创新中心。特朗普总统2019年2月签署的行政令要求保证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全球领先地位。美国国内有股力量正推动中美在人工智能等关键科技领域“脱钩”,以阻止中国对美国“弯道超车”甚至“换道超车”,这导致中国国内“技术爱国主义”高涨,加速推进自主研发。另一激烈竞争的领域是半导体。
  基辛格认为世界已经站在“新冷战的山脚”。上个世纪冷战的最基本特征之一,便是美国和苏联在关键战略地带以直接对峙和“代理人战争”的形式进行拉锯式地缘争夺,同时各自狂热追求尖端技术优势,进行综合国力的竞赛。美国利用巴黎统筹委员会阻止苏联通过贸易获得西方的高新技术,并凭借自己的军民融合优势拖住苏联,最终赢得了竞赛。现在尚不能用“冷战”或“新冷战”来界定世界格局正在发生的变化,但在传统层面与新兴领域同步展开的大国竞争已经开始合围。
  2019年11月,96岁高龄的基辛格博士又一次来到北京,这次不是来谈其所熟悉的地缘政治,也非在白宫和中南海之间传话,而是出席创新经济论坛的一场特别对话。关于人工智能,基辛格也在做他的追踪思考,承认几年前并不相信新技术,但现在意识到人类即将迎来巨大的变化。在此前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基辛格担心人工智能可能取代人类的理性分析,“终结启蒙”。
  在刊载于《大西洋月刊》的这篇文章中,基辛格主要从人类的视角出发谈论“全新的甚至更加彻底的技术革命”,虽未直接涉及这场革命与大国权力架构的关系,但坦言世界秩序正面临一场“颠覆性的变革”。而在基辛格此前阐发的世界秩序图谱中,大国是绝对的主角。
  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围绕这项新技术的讨论逐渐丰富起来,主要在三个层面上进行。第一是在哲学层面,也就是基辛格关注的层面,未来应“以人为中心”还是“以机器为中心”,人会不会最终沦为机器的奴隶?第二是在技术层面,存在优先发展技术、边发展边规范,还是规则先行、技术缓行的争论,而一些技术人员急于施展技术,并不完全清楚他们正在做的事会对历史产生什么影响。第三是在国家层面,人们接受的一个现实是,没有哪支全球性力量抵挡得住技术变革带来的诱惑,为能在关键时刻制胜对手而追逐技术优势,国家有可能陷入人工智能赋能狂热,未来比规范技术更重要的恐怕是约束国家的欲望。
  三个层面的讨论并非相互割裂,而是彼此有着密切的关联。当下人们对未来的恐惧感在相当程度上源于新技术平台搭载传统矛盾所形成的未知。
  在当今世界的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潮流中,中国和美国是公认的两大引领者。美国拥有“从0到1”的基础研发优势,中国则凭借庞大的人口基数和数据资源在应用和工程能力方面领先。未来,如中美实现竞争性合作,人工智能的快速、高质、规范、普惠发展大为可期;如中美选择技术争霸,极力打造技术和资源壁垒,在相互隔绝的状态中各行其是,那么两国各自新技术的发展都会降速,人类对技术失去控制的风险则明显上升。
  通过对科学和工程领域著作进行文献统计,有研究发现中美两国学者在2014年至2018年间共同发表的科研论文数量增长了55.7%,并得出结论:如果美国贸然切断同中国的科研合作关系,会导致美国的发表成果数量也大幅下降。
  中美这样的大国还不得不面对另一种挑战:人工智能技术应用的门槛并不高,其军事化的积极实践者绝不仅限于大国,也包括在军事对峙中处境不利的中等国家,它们当中的一些一旦成为技术扩散的受益者,对先发制人和非对称打击效果的追求将不仅迫使大国增加投入,也把国际安全置于更加不确定、不可测的境地。此外,如果恐怖主义组织掌握了人工智能技术,会怎样使用它呢?
  在传统的地缘政治、零和竞争、绝对控制以及非对称思维驱动下,人类会不会忽略甚至漠视规范和道德使用新技术的需要,最终开启技术反嗜的“魔盒”,亲手按下历史终结的按钮?大国将在这股被众多因素裹挟的趋势中做何选择,是扮演正面角色还是反面角色?这种假设与当年美苏游走于“确保相互摧毁”核战略边缘从而几次陷人类于生死存亡关头有相似之处。只是,当年中止“古巴导弹危机”的是大国领导人和舰艇指挥官的理性,将来如有第三方或非国家行为体利用新技术制造灾难或者人工智能自我决策引发危机呢?
  在国家的竞争和普世的伦理之间尽到管理与引导的责任,是一种艰难的平衡,大国首当其冲。依中美目前的关系态势,两国合作发展人工智能的前景几乎不存在,恶性竞争的可能却仍在被不断放大。
  中国国家新一代人工智能治理专业委员会提出的八项原则是:和谐友好、公平公正、包容共享、尊重隐私、安全可控、共担责任、开放协作、敏捷治理。其中,“责任”和“可控”是关键词,也是最容易凝聚国际共识的。既然具备人类视角的相通价值是存在的,中美乃至全球范围内的人工智能治理对话与合作也是可以开展的。在此方面,欧洲走在前面,中美需要跟上。
  在敌意螺旋下降的过程中,中美急需为彼此关系找到新的“压舱石”或“稳定舵”。有鉴于经贸合作的作用已经不稳,在两国之间探讨全球治理合作具有政策储备意义,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研发与应对规则的制订以及相关技术军事化后的军备控制可以成为两国对话协商的领域。然而,我们不必指望这样的沟通真能将中美关系带回建设性接触的状态。未来数十年的中美关系,首要特点是战略竞争,迫切任务是管控风险,新的“压舱石”恐怕只能寄希望于通过相互试探和博弈,建立某种相对稳定的机制架构,最终实现大国权势的平衡。
  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时代正在到来。任何一个大国都需要意识到,单凭一己之力是无法主导这个时代的。而且,将来的治理就算再敏捷,也未必跟得上机器自我学习和进化的步伐。需要对未来有足够的敬畏,不仅要掌握竞争和博弈的常识,也要学习克制和管理的经验。

来源时间:2020/1/13   发布时间:2019/12/17

旧文章ID:20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