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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特朗普有联系的人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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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ustine Coleman, Brett Samuels, Harper Neidig, Morgan Chalfant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本期编译:熊昀凌 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本期校对:梁愿 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文章信息
  原标题(两篇):Fox News poll: Trump has 55 percent disapproval rating;
  Five things to know about arrest of Giuliani associates
  来源:国会山报(THE HILL)
  作者信息
  贾斯汀·科尔曼(Justine Coleman);
  布雷特· 塞缪尔斯(Brett Samuels),《国会山报》白宫相关新闻负责人;
  哈珀· 尼迪格(Harper Neidig),记者;
  摩根·查尔芬特(Morgan Chalfant),记者。

  编译摘选

  内容摘要:福克斯新闻的民调显示,随着众议院弹劾调查继续展开,总统的反对率已经达到55%。而在弹劾调查期间,两位乌克兰商人(帕纳斯和弗鲁曼)因涉嫌违背竞选资金规定,在试图搭乘航班离开美国时被捕。他们与国会议员塞申斯、总统私人律师朱利安尼甚至总统本人之间存在着一些或远或近的联系。

  福克斯新闻在10月6日至8日对1003名登记选民进行了一项民调,并于周三晚间公布结果,其误差幅度为正负3个百分点。结果表明,随着众议院弹劾调查的继续展开,总统的反对率已经达到55%。总体而言,特朗普拥有43%的支持率,55%的受访者表示他们不赞成总统所做的工作,而1%的人则回应称他们对此"不了解"。这一55%的反对率比特朗普总统任期内福克斯新闻(Fox News)民调的平均值高出3个百分点,接近其2017年10月22日至24日的最高反对率。而在9月份的同一民调中,他的反对率为54%。
  今年的支持率和反对率保持在相当一致的水平,支持率徘徊在40%的中低区间,反对率则停留在50%的中低区间。本次调查中,其支持率为43%,比特朗普民调的平均值低1个百分点,同时比9月份的投票结果低2个百分点。
  6月份对总统的私人律师鲁迪·朱利安尼(Rudy Giuliani)有负面评价的人占比为44%,目前53%的人对他持负面看法,这一数值提高了9个百分点。他的支持率也从6月份的34%下降到当前民调中的31%。
  这项民调是在总统面临众议院弹劾调查之际进行的,此前一份举报报告显示,特朗普要求乌克兰总统调查其2020年的潜在对手,即前副总统拜登及其儿子,而几天之后,乌克兰的军事援助就被拒绝了。举报人的报告和另外发布的短信将朱利安尼和涉及让乌克兰调查拜登的乌克兰争议联系了起来。
  周四,鲁迪·朱利安尼的两名同伙被指控违反竞选资金规定,这一突如其来的事态发展在华盛顿掀起轩然大波,并加大了对特朗普总统私人律师的审查力度。
  周三晚间,出生于乌克兰的商人列夫·帕纳斯(Lev Parnas)和伊戈尔·弗鲁曼(Igor Fruman)持单程国际机票,在杜勒斯国际机场被捕。帕纳斯和弗鲁曼都是美国公民,他们被指控策划了一个假捐款计划,以规避竞选资金法,部分方式是利用其创建的一家假能源公司,向支持特朗普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PAC)注资32.5万美元。
  联邦检察官还起诉了美国商人戴维·科雷亚(David Correia)和安德烈·库库什金(Andrey Kukushkin)。安德烈在加州被捕了,但科雷亚还没有被捕。起诉书没有提及朱利安尼,也没有表明他知道或参与了所谓的阴谋。但是,这些指控使朱利安尼重新受到关注,因为帕纳斯和弗鲁曼正帮助他向乌克兰施压以对前副总统拜登进行调查。
  以下是有关逮捕、指控和其接踵而至的影响的五个关键点。
  第一,朱利安尼处在风暴中心
  这些逮捕只会扩大朱利安尼周围的风波,朱利安尼一直被视为特朗普盟友中推动对拜登及其儿子亨特腐败指控的头号人物。
  总统的私人律师在两次事件中被提及,一次是在特朗普7月25日与乌克兰总统泽伦斯基(Volodymyr Zelensky)通话时,紧接着则出现在举报人投诉中,这也是众议院对特朗普弹劾调查的核心。朱利安尼公开承认,为了帮助特朗普,他曾寻求有关拜登夫妇的破坏性信息,据称帕纳斯和弗鲁曼在这一努力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当朱利安尼寻找有关拜登夫妇的破坏性信息时,这两名男子将他与乌克兰官员联系在一起,所以逮捕他们似乎与朱利安尼的所作所为没有直接关系。
  周四,朱利安尼拒绝就事态发展向《国会山报》予以评论,但他对《福克斯新闻》声称逮捕时间“非常可疑”。
  众议院民主党人已经发出传票,寻求朱利安尼与亨特·拜登联系,以及其向乌克兰官员施压,要求他们调查拜登父子的证据。而朱利安尼与帕纳斯和弗鲁曼的直接联系可能会加剧这些要求,甚至可能扩大民主党搜寻的范围。
  第二,增长弹劾调查的势头
  在周四公布指控后不久,众议院的三个委员会传唤帕纳斯和弗鲁曼索取文件,并表示,他们计划传唤两人作为证人,对特朗普与乌克兰的交易展开更广泛的调查。
  民主党人认为,在特朗普弹劾案中,这两人都是特朗普试图鼓励乌克兰调查针对拜登父子的毫无根据指控的关键证人。据报道,帕纳斯和弗鲁曼参与了朱利安尼在乌克兰的调查,逮捕只会加强他们与特朗普同伙的联系。
  周四,帕纳斯和弗鲁曼的律师约翰·多德(John Dowd)致信专家小组,称他的客户“协助朱利安尼先生代表特朗普总统行事。”他写道:“朱利安尼先生也代表帕纳斯先生和弗鲁曼先生处理他们的个人和商业事务。”并声称其中一些文件受到律师-客户特权的保护。
  本周早些时候,白宫宣布行政部门不会配合众议院民主党在弹劾调查中的要求。虽然这意味着特朗普可能成功阻止了政府官员作证和提供文件,不过,至于阻止帕纳斯和弗鲁曼等私人证人和议员对话,行政部门是几乎没有回旋余地的。
  第三,特朗普试图与他们保持距离
  一张特朗普与朱利安尼、弗鲁曼和帕纳斯微笑的照片已经被多家新闻机构刊登,并在周四的逮捕消息公布后大肆传播。而周四,总统试图与帕纳斯和弗鲁曼保持距离。他在白宫南草坪上告诉记者,“我不认识那两位先生。可能现在我有一张与他们的合照,那是因为我和每个人都有合照。”特朗普还说:“我不知道,也许他们是鲁迪的客户。你得问问鲁迪。”
  特朗普的另一位私人律师杰伊·塞库洛(Jay Sekulow)在周四发表声明,强调起诉书表明,总统与特朗普竞选团队都不知道帕纳斯和弗鲁曼受到的指控。但对他们的指控仍有可能使总统落入圈套,尤其是如果朱利安尼也牵涉在内。当被问及是否担心朱利安尼可能会被起诉时,特朗普在周四时对记者说,“我希望不会。”
  第四,聚焦前共和党议员及影响计划
  起诉书详细描述了帕纳斯和弗鲁曼利用自己的政治献金来动摇一位当时就任的国会议员,以推动罢免美国驻乌克兰大使玛丽·约瓦诺维奇(Marie Yovanovitch)。最终,特朗普于5月份将她召回。指控文件并未指明这位议员的姓名,但检察官详细说明的竞选捐款模式与这两人向前众议员皮特·赛申斯(德克萨斯州共和党人)提供的捐款相符。赛申斯在去年的连任竞选中输给了一位民主党人,但他宣布2020年他将在德克萨斯州的另一个选区竞选。
  2018年5月和6月,帕纳斯和弗鲁曼为塞申斯的竞选活动认捐了2万美元。在至少一名乌克兰政府官员的命令下,两人要求各届会议说服特朗普召回约瓦诺维奇,而按计划周五约瓦诺维奇要在国会委员会作证。2018年6月,弗鲁曼向塞申斯的竞选活动提供了2700美元——这是选举周期的法定上限。据称,随后他又以帕纳斯的名义向该运动提供了2700美元。
  塞申斯说,他对国外的影响计划一无所知,也没有因与帕纳斯和弗鲁曼见面而采取任何官方行动。周四,一位发言人发表了一份声明,塞申斯在其中表示:“这些人第一次联系我,是为了就乌克兰实现能源独立的战略需要举行一次会议。在那次会议上没有人提出要求,我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记得还有另外几次会议。和以前一样,那些会议过后,我从来没有采取任何正式行动。”
  塞申斯在2018年5月致函美国国务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要求约瓦诺维奇下台,但他在声明中说,他这样做是因为他听说约瓦诺维奇一直在私下诋毁特朗普。
  白宫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第五,帕纳斯和弗鲁曼打算离开美国
  美国纽约南区检察官杰弗里·伯曼(geoffrey berman)在周四的新闻发布会上说,帕纳斯和弗鲁曼周三晚在杜勒斯国际机场被捕,当时他们正计划登上一架国际航班。
  联邦调查局纽约办事处助理主任威廉·斯威尼(William Sweeney)说:“昨晚在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列夫·帕纳斯和伊戈尔·弗鲁曼试图离开美国。联邦调查局逮捕了他们,其罪名与竞选资金有关。”他还说,他们的另一名同伙在旧金山被拘留,截至周四下午,第四名男子仍未被拘留。《华尔街日报》后来报道说,帕纳斯和弗鲁曼周三下午在特朗普国际酒店与朱利安尼共进午餐,然后才前往机场。
  新出现的细节可能会加剧对他们与总统私人律师关系的审查。虽然朱利安尼承认了曾与帕纳斯和弗鲁曼合作,但他们在逮捕前几个小时进行了会面,这可能会对他们讨论的性质以及他们在众议院弹劾调查期间所发生的事情真相提出更多疑问。

来源时间:2019/10/15   发布时间:2019/10/15

旧文章ID:19826

瓦利·纳瑟尔:并不是“特朗普问题”

作者:瓦利·纳瑟尔  来源:中美聚焦

  作者:瓦利·纳瑟尔(Vali Nasr),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政治学教授。

  美国的外交政策正在迅速转变。对于美国在世界上所扮演的角色,以及美国如何看待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美国国内正展开一场大辩论。而我从中国和许多其他国家的人们那里听到了很多,不只关于中美关系,而是关于美国国内正在发生什么。
  对于未来全球秩序的形成,以及美国外交政策的定位来说,中国也许是最重要的国家。
  我认为首先要注意的,是在美国人的概念中,财富、发展、WTO等组织的成员国地位会通过某种方式使价值观或治理体系出现转变。
  之所以提到这一点,是由于这种观念相信财富与实力的历史决定论,它造就了民主与全球化,因此最终也会改变中国。但这种观念已经寿终正寝。人们现在认为,无论是否加入了WTO,无论变得多么富有,中国都不会因为经济上的交往而发生改变。而且,更有可能是中国改变世界秩序,而不是被世界秩序所改变。
  一段时期以来我们已经看到,这种观点被另一种历史决定论所取代了,这就是“修昔底德陷阱”。它成为最流行的思考中美关系前景的方式,即如果中国不改变的话,中美最终会走向对抗。
  甚至中国的好朋友、中美关系的先行者亨利·基辛格几年前也在《外交事务》撰写文章,提出人们应当回想一战前夜的德国和英国,这也是中美关系未来可能出现的场景。
  在这种背景下,美国所能指望的最好办法,就是管控和遏制中国。实际上从奥巴马时代就已经开始,“重返亚洲”的概念已经是对中国实行软遏制。TPP则是要在美国的亚洲博弈中否认中国,很快事态转变成了南海和东海的军事问题。
  因此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特朗普总统是继承了奥巴马的衣钵。我们必须遏制中国,这种想法其实并不是特朗普的问题,虽然如果特朗普没有成为总统,他自己的一些贸易和对华政策想法不会被提上日程,我们现在的对华关系有可能是另一种景象。
  特朗普政府在观念上的一个不同之处,是认为对中国不仅仅是遏制问题,而是美国只剩下十年或有限的时间,来阻止中国成为超级大国。与其说它是霸权主义,不如说由于事实上中国的经济增长势不可挡,因此在这段时间内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它。
  这并不是要遏制中国,而更多的是要重申美国的单极地位。
  这些日子我听到许多说法,比如像总统顾问约翰·博尔顿就表示说,现在是“1948年时刻”,意思是美国必须用类似冷战和铁幕的心态,来组织它的整体外交政策。
  所以我们得想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2020年以后它会如何发展?美国怎样往前走?这些将会出现在若干领域。
  首先是贸易。我们已经听到很多说法。其中一些想法是关于如何计算和管理,这只是首当其冲的问题,但从贸易领域,自然就会转向技术领域。
  技术的确重要,因为对美国人来说,技术代表着美国经济仍然居主导地位,仍然领先于其他任何国家。是的,如果在技术竞争中输给中国,那就完了,基本上等于输掉了一切。所以我认为,华为公司的问题确实给两国之间的竞争打开一扇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对话之门。
  第三个是地理的,比如,究竟什么是遏制和全球实力的竞争。中国在西亚和非洲的经济影响正在迅速扩大。现在,美国人也有了欧亚大陆的概念,字面上说是从爱尔兰到日本。中国正在形成非常强大的影响力,而且很可能,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这里将成为下一个竞争前沿。
  就在两个月前,国务卿蓬佩奥阻止了IMF给巴基斯担的一笔贷款,理由是巴基斯坦正从中国获得贷款,IMF不应向它提供有可能被用来偿还中国债务的贷款。这把IMF当成了对抗中国扩张的手段。
  最终来说,我们不得不思考的是观念,而不仅仅是贸易、技术和地理。我们必须立即开始行动,因为这些观念需要以各种形式进行讨论。
  我们非常关注领导人之间的高层会晤要谈些什么,但峰会的成功是由什么来决定呢?形势正在日益恶化,也许有成功的峰会、成功的协议,但人们的感觉实际上越来越差。我认为这是一个临界点,如果至少在美国,中国开始被当作敌人的话,那么这也会影响两国民间的关系,影响中美关系的整体观感。
  那些中美关系的友好人士,尤其是美国和中国的企业界,不应只关注习近平主席和特朗普总统的一次会面,而是必须利用他们的途径和投资,来确保高级别会议和首脑会晤能够真正取得成果。

来源时间:2019/10/15   发布时间:2019/10/15

旧文章ID:19825

张云:怎样避免中美贸易战演化为全面对抗

作者:张云  来源:中美聚焦

  作者:张云(Zhang Yun),日本国立新泻大学副教授,北京大学全球治理中心研究员。
  9月以来,中美贸易战有一定程度缓和的迹象。然而,在高科技、知识产权等关键领域并没有明显进展,与此同时台湾、香港、南海等地缘政治因素升温,中美贸易战是否会演化为中美关系全面对抗的疑问始终是一个核心课题。这中间主要有两个层面,第一是中美全面对抗能否避免,第二如何避免。
  首先,需要坚定避免中美全面对抗是可能的信念。有不少分析认为,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等官方文件已将中国定义为战略竞争对手、修正主义国家,经济上实际上采取单方面制裁,再加上政治安全上的打压是冷战翻版,因此,丢掉幻想准备战斗,就自然成了理性选择的对策。
  不可否认美国对华认知负面转向的事实,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中美关系一定会因为贸易战演变为新冷战,因为中美是否全面对抗并不完全取决于美国政界的认知。
  第一,中美新冷战的国内环境不具备。经过40年的经贸交往,中美两国经济高度依存,美国跨国公司已经成为这种关系的高度利益攸关方,美国的消费者也成为廉价中国进口商品的受益者。中美冷战首先需要美国国内能够形成高度共识,即中国是美国需要不惜一些代价进行全面脱钩的头号敌人,就像冷战中对苏联那样。至少目前尚没有充分证据能证明美国的经济界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也没有美国社会一致全面妖魔化中国的迹象。
  第二,中美新冷战的国际环境不具备。冷战中,美国组织了旨在全面遏制对苏技术和经贸关系的多边框架,即多边出口管制统筹委员会。当时这个多边机制之所以起作用,是因为在西方主要经济体内对美国的头号敌人苏联形成了国际共识,另一方面美国在国际经济体系的霸权地位让西方世界的经济利益即使不同共产国家合作也能获益。然而,我们在华为的案例中可以看到,欧洲国家并没有都积极响应美国号召全面围剿,其他一些西方国家也是含糊其辞,西方世界整体并没有形成同中国脱钩的国际共识。
  虽然中美关系演变为全面对抗的条件并不具备,但不等于说可以高枕无忧,如果不注意,发生逆转的情况不可排除。所谓的“修昔底德陷阱”理论始终过度强调崛起中的国家不满意现有国际秩序,从而选择全面对抗道路,而实际上,崛起大国为了保护自身上升路径往往不愿意这样做,相反担心衰落的守成大国容易率先采取强硬政策,以减缓对方的发展速度。
  对中国来说,关键不在于直接改变目前美国国内的对华负面认知,而在于如何改变可能导致中美全面对抗的国内外环境,并在此基础上来间接改变美国的认知。
  第一,中国要坚持多边主义。全球化是未来历史大势,要避免中国国内主张全面对抗解决问题的声音成为主流。中美贸易战是全球化进程中调整变革升级的一个考验,会对中国的发展造成一段时期的困难和挑战,但不会是最终结果。中国可以就事论事,该斗争的斗争,该改革的改革,该谈判的谈判。中国不接冷战的招,全面对抗就很难出现,这不是绥靖政策,而是保持战略定力和耐心,也是信心的体现。
  第二,中国要拓展和推动与其他地区和国家的经济合作,加快亚洲经济一体化,阻止中美全面对抗的国际环境形成。中国与欧洲、日本等发达经济体加强经济技术合作,一方面可以改善中国对美国依存过高的现状,实现更加均衡的对外经济结构,另一方面可以让美国感到可能失去中国市场的紧迫感,从而改变美国对华认知讨论的动态。
  亚洲经济一体化尽管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但仍有巨大的潜能没有挖掘,例如作为东亚三大经济体的中日韩至今为止还没有自贸协定。只要中国坚持自由贸易的原则,加上中国崛起后形成的各种比较优势,即使美国真的想要建立当年巴黎统筹委员会式的多边脱钩机制,无论是欧洲还是亚洲国家都不可能响应。

来源时间:2019/10/15   发布时间:2019/10/15

旧文章ID:19824

沈建光:中美贸易“休战”的背后

作者:沈建光  来源:公众号“沈建光博士宏观研究”

  10月10日至11日,在美国华盛顿举行的十三轮中美经贸高级别谈判取得阶段性进展。根据会后中美双方传达的信息来看,中美贸易摩擦升级的态势得到缓和。除此以外,中美谈判由力求一揽子协议转向分步骤、分阶段性的进行谈判,凸显了双方促进谈判与有意达成协议的诚意。为何中美贸易摩擦会出现阶段性转机?中美贸易“休战”的背后有何推动因素?

  10月10日至11日,在美国华盛顿举行的十三轮中美经贸高级别谈判取得阶段性进展。根据会后中美双方传达的信息来看,中美贸易摩擦升级的态势得到缓和,美方推迟10月15日上调的2500亿美元商品关税从25%至30%,避免了更差局面的出现。除此以外,中美谈判由力求一揽子协议转向分步骤、分阶段性的进行谈判,凸显了双方促进谈判与有意达成协议的诚意。
  此次,中美达成的“第一阶段协定”,除了推迟2500亿美元关税上调以外,并未就3000亿商品关税部分做出表述;此外,中国承诺购买价值400-500亿美元的美国农产品,同时双方就汇率管理方式问题、知识产权保护问题达成了意见,并讨论了后续磋商安排。
  会后,中美双方高层表态积极。特朗普在谈判表示,中美已经达成了“非常实质性的第一阶段协定”,且“第二阶段协定将马上开始谈判”;美国财长姆努钦表示,“尽管还有更多工作要做,我们对关键问题有了实质的理解”。中方谈判代表副总理刘鹤则表示,处理好中美经贸关系有利于中国,有利于美国,希望双方相向而行,推动两国经贸关系健康稳定向前发展。
  可以说,中美贸易此次“休战”,是自去年12月阿根廷G20峰会以来最重要的进展,打破了过去一年中美谈判拉锯、相持不下的僵局,十分难得。笔者此前曾在多篇文章中,详述避免中美贸易摩擦升级的重要意义。此次中美休战更加证实了笔者早前关于中美经贸谈判有望在11月APEC峰会达成阶段性协议的判断。
  为何中美贸易摩擦会出现阶段性转机?中美贸易“休战”的背后有何推动因素?在笔者看来,如下几大原因共同促成了中美第一阶段协定的达成。
  第一,与中方达成协议,符合特朗普的大选连任需求。距离美国大选只有一年多的时间,特朗普为了竞选,用一纸协定争取选票、赢得选民成为特朗普的重中之重。美国中西部豆农作为特朗普的支持者,选票至关重要,这是特朗普将农产品采购作为中美谈判的一个重要要求,且多次抱怨中国未履行购买农产品承诺的原因。此次谈判的一个重要成果是中国加大对美国农产品购买力度,因而特朗普在会谈后迅速表示,这对美国农民来说,是一个“难以置信的好结果”。(《特朗普“反复无常”导致谈判失败?中美贸易摩擦中的四大关键问题》)
  第二,关税冲击下,近期美国经济下行压力陡然增加。美国9月ISM制造业PMI为47.8,大幅低于预期,也是金融危机以来的最低值;而新出口订单更是暴跌至41,为2009年3月以来最低;美国8月核心CPI加速上升至一年高点,年内美国长短期国债利差多次倒挂,市场对美国经济陷入衰退的担忧升温。
  倘若贸易摩擦升级,无疑会进一步拖累美国经济增长。虽然贸易摩擦以来,中国对美出口呈现断崖下跌,而美国对中国的出口增速则下降更多,特别是飞机、化工、汽车等美国最重要的出口商品下滑都十分显着。此外,美国加征关税的几批清单从美国对华依赖度低的商品逐步扩散到对华依赖度高的商品,征税对象也从中间品和资本品逐渐扩散到消费品,贸易战的波及范围正从企业蔓延至消费者,负面影响持续扩大。(《中美关税之争的影响与推演》)
  第三,特朗普面临民主党的弹劾威胁,特朗普急切希望通过促成与中国的经贸协议缓释国内政治压力。9月24日,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宣布将推动弹劾总统特朗普的程序。虽然此次弹劾是民主党困境之下的极端手段,想要“扳倒”特朗普的难度极大,但对于谋求连任的特朗普,仍是一个极大的扰动和不和谐音符。(《弹劾能撼动特朗普吗?》)
  第四,贸易升级对中国的负面冲击已扩大至更广泛领域。对中国方面,除了对美出口下滑的直接影响外,贸易下滑对于国内制造业、工业生产的拖累也在呈现,8月中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4.4%,创自2002年2月以来数据新低。除此以外,企业家信心不稳影响投资;消费者出于对收入下滑的担心推迟消费。更加严峻的是,贸易摩擦持续正在促使越来越多的跨国企业考虑产业链调整。从这个角度来说,避免中美贸易摩擦恶化符合稳增长的政策需求。
  综上,笔者认为,中美经贸关系始终是中美关系的压舱石,稳定的中美经贸关系,对于中美乃至全球经济来讲都是至关重要的。而中美此次会谈中能够互相释放善意,全面讨论经贸问题,在众多分歧中促成第一阶段贸易协定的初步达成,实属不易,避免了中美关系进一步恶化的更差局面出现。伴随着三四季度中美前期关税加征对美国的负面影响的进一步显现,以及特朗普连任压力下讨好选民的诉求,美方亦有可能加速谈判进程。笔者预计,11月智利的APEC会议将是达成协定的一个重要时点。
  当然,也应该认识到,中美贸易问题只是中美两国博弈的一隅。经贸冲突相对容易解决,要么双赢要么双输,短期达成协议的可行性相对较大;但技术之争则是更为中期的问题,是伴随着中国高端制造业崛起与技术追赶而导致的,短期内不会有明显的好转,冲突频率反而会比以往明显增加;而金融领域的摩擦则更是双方都不希望看到的。去年美国副总统彭斯的讲话其实更透漏出了中美两国在意识形态、经济制度方面的分歧较大,这实际上是个更长期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来看,尽管短期内中美经贸摩擦有望得到缓解,但考虑到美方对华加征关税尚未取消,中美之间在技术、意识形态、外交等方面的分歧仍然存在、局势依然复杂,中美之间的大国博弈,将呈现长期化、复杂化的常态趋势。

来源时间:2019/10/15   发布时间:2019/10/13

旧文章ID:19823

白宫高层相继卷入“电话门”,美国政坛面临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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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思想潮

  译者 | 系马人
  译文来源 | 思想潮
  原文出处 | GZERO
  原文作者 | Willis Sparks

  “电话门”事件在美国愈演愈烈,美国国会民主党人持续加强对总统特朗普及白宫的施压。这是外界观察美国政坛博弈和政治运作的一个绝佳窗口。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美国专家Willis Sparks的分析解读值得参考。思想潮独家翻译,以飨读者。

  译文如下:
  对特朗普的弹劾已经启动,国会的调查者们正在确认他是否曾施压乌克兰总统,是否曾要求他提供关于拜登和他儿子的内幕信息,以在将来帮助自己击败拜登赢得连任。
  众所周知,作为美国前任副总统,拜登同时也在积极角逐下任总统的位子。
  特朗普会不会因弹劾而下台?这个暂且不论。让我们换个角度,看看这次弹劾将如何影响民主党的总统竞选和美国政府的外交政策?
  首先,对拜登来说,这次弹劾绝不是什么好事儿。他的儿子亨特,曾就职于乌克兰最大的私营天然气公司的管理层,据称每个月的薪酬高达5万美金。而那个时候,拜登正担任奥巴马的副总统。
  虽然,弹劾调查也许查不出拜登和他儿子有何罪行,可是一个“滥用职权”的帽子是逃不掉了,这很可能决定性地影响他的竞选之路。
  很多民主党选民将会怀疑他的诚信,转向其他被信任的候选人。其他人可能会断定拜登可能因此无法击败特朗普,从而放弃他。
  无论是何种情况,弹劾特朗普,都将会损害拜登声望,让他难以成为民主党候选人。
  其次,弹劾将会怎样影响美国的对外政策呢?
  1998年8月,克林顿命令美军用巡航导弹攻击苏丹和阿富汗的疑似基地组织据点,报复他们两周前对美国在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大使馆的袭击。
  批评者们控诉他其实是用军事行动来转移视线。彼时,同特朗普一样,他正因为丑闻面临国会的弹劾。
  这给我们提了个醒,当总统遇到麻烦的时候,他发动军事行动的动机往往令人起疑,行动也会面临更多的审察。因此,有些人已发出警告,称特朗普为改变政治焦点,有可能对某个地方发动军事打击。
  但是,特朗普曾多次表达过对战争手段的厌恶,他不大可能去诉诸于武力。事实上,弹劾行为很可能让他的外交策略上变得更温和。
  特朗普喜欢的执政标签是“签个巨额协议”,这次被弹劾,可能会让他急切地想和中国在贸易战中达成一些交易,来向支持他的选民们交差。
  任何一个想要连任的总统,都希望在选举年看到一个强劲的股市,若想达此目的,缓和激烈的贸易战,同中国达成协议,无疑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有人还说,弹劾可能会促进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谈判,如果民主党人愿意就协议投票,并表示弹劾并非他们在乎的唯一议题的话。
  有些外国领导人或许对特朗普遭弹劾表示欢迎,因为美国总统马上就要忙的焦头烂额了。如果你讨厌特朗普对你国家的事务指手画脚,你肯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消息。
  特朗普面临弹劾,迫切需要一个大成就来缓解压力,中国领导人应该会乐见于此。墨西哥总统洛佩兹看到特朗普把他那刻薄尖酸的嘴炮对准民主党人,内心也必定相当愉快。
  欧洲领袖们再也不会遭受贸易战的威胁,也不会听到他“炮轰”北约的声音了。而伊朗的主事者们,将会很“享受”特朗普的厄运,并对2020年白宫的新主人充满期待。
  不过,有些人就会心有遗憾了。
  金正恩也许会认识到,特朗普同他接触和谈判,是长期以来他能得到的来自美国的最大善意了。而沙特人则希望把特朗普的注意力留在中东,来防备伊朗的威胁。
  至于大英帝国的约翰逊首相,巴西的波索纳洛总统,以及以色列的内纳尼亚胡总理,则无一不在眼巴巴地等待他的鼎力扶持。
  但是,普京是个例外,无论情况如何,他都会感到高兴,如果弹劾让特朗普的地位更为稳固,俄罗斯总统可以考虑和他“唯一的美国盟友”的下一次会晤了,这一天估计不会遥远。
  要是特朗普被民主党搞得很惨,普京则可以愉快地搬个小板凳,远远观赏美国政坛上这场滑稽剧。
  若是替泽连斯基想想,乌克兰总统今年的日子要变得艰难了。在政治和财政上,乌克兰都急需美国的援助,以便一方面力抗俄罗斯,一方面提振国家的经济。正因为这样,泽连斯基需要和美国的两党都搞好关系。
  但是,因为被指受到特朗普的所谓“施压”去调查拜登,泽连斯基已经处在这场弹劾风暴的中心。
  这也意味着,两方都不会让他轻松。特朗普当然不希望他说什么,从而连累自己,至于民主党人,则是不会让他独善其身的。

来源时间:2019/10/15   发布时间:2019/10/15

旧文章ID:19822

杨安泽的朋友圈都有哪些人? | 一本书改变美国(1)

作者:凌  来源:美国华人

  某种程度上,我敢说,杨安泽竞选美国之路的起点,从这里开始。他的朋友圈,也从这里向四面八方延展 —— 后面你将看到,美国版图有多大,他的朋友圈就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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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安泽10月初参观社交媒体公司Snap Inc,与新闻主管Peter Hamby合影。(图片来自Twitter)

  杨安泽总共22章的书《为一般人而战》(The War on Normal People),跟他从2018年2月打响的总统竞选战役有着十分惊人的相似:纸上的战争引爆现实里风起云涌的选战;现实的竞逐紧紧呼应着书本中的硝烟和号角。毫无疑问,这是一本改变美国和美国人民命运的书。这一切风驰电掣般发生着,有些人先知先觉,有些人后知后觉,还有些人,至今尚未知未觉……
  对号入座的话,我属于后知后觉这一类。有感于MATH这个奇怪的竞选口号,8月初我发表了篇文章,编辑给加上一句“一个杨帮的挺杨心得”。当时心里还直嘀咕,自己咋成杨帮了?也是神了,打那起我就被“杨旋风”带进了一个奇幻而真实的世界——杨安泽竞选总统从而改变美国的征程。真实是因为它每分每秒都在发生,奇幻是,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可思议,一切却又都息息相关,因果相证。
  希望藉由他的书(和竞选网站),我能把这个分秒嬗变的世界、这个前所未有的征程庶几呈现给你。或许你也从中看到自己,或许你会扪心自问:我在哪里?我要什么?我能做什么?
  The War on Normal People出版于2018年4月,9月由杨安泽朗读的免费的有声书在YouTube推出,2019年9月中译本《为一般人而战》面世。这仨我都读(听)了,有些章节不止一次。于我,听有声书的冲击最大,有时一两分钟,有时一两章节,我就得停下来,深呼吸。其实不是我要停下来,是书中的思想太燃了,对现实的把脉太准了,让人窒息,又让思绪如驷马狂奔,火花四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该书收到各种好评。其中一条评语朴实无华,但我深以为然。“Whether or not you agree with his suggestions, the world would be better off if everyone read…[this book] and saw what the tech community already sees. ”——“每个人都来读,这个世界就能变更好”。
  真的吗?一本书改变美国?或许,我的系列读后感,可为你的赞同或反对,提供脚注。
  我长长的告白,得从杨安泽的朋友圈开始……
  开Uber的企业家
  杨安泽是一位企业家,他的候选人介绍就是企业家这个头衔。企业家精神他一直推崇备至:从搭积木,到办企业,到治国建国,他相信:Smart People Should Build Things (他第一本书的名字《聪明人应创业》)。
  现在,我们来介绍他朋友圈第一人:一位企业家。在《战》书的第三章“在美国谁是一般人” – Who Is Normal People in America中,这位企业家出场了:
  2017。美国新奥尔良。杨坐在Uber司机罗瑞Laurie的车里,罗瑞年龄坐四望五,在杨眼里,她像一位让人愉悦的郊区妈妈。
  “当她听说我在创业界工作时,马上惊呼出来:’那太棒了—— 我也是一名创业家!’前几年她创办一家厨房改装业务公司,然而生意已濒临绝境,只好靠开Uber维持生计。她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有特殊需要。当她谈到试图为儿子寻找合适的学校时,不禁潸然泪下。之前她和一家人靠着她丈夫的部分残疾救济金勉强度日,而他前几年过世了。说着她情不自禁哭了,快下车时,她已经克制住自己,当我们说再见时,她似乎有点尴尬。”
  罗瑞的叙述和情绪起伏令杨安泽震动,他写道:“我也有点尴尬,但是原因不同,我当时心想:“Man,跟她的问题相比,我的问题算什么,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嘛。我交往的圈子中并没有许多人像她一样,担心下个月付不出账单。但是,我在新奥尔良碰到像这位单身妈妈一样为生计挣扎的却是很寻常的事。”
  不论英文版中文版,纸书有声书。每次读/听这里,我都深深感动。办“为美国创业”,有六年多时间,杨安泽足迹遍布大中部锈带州,所见所闻,震撼、改变了他的人生轨道。他的“朋友圈”, 添加了一个个像开Uber的罗瑞、底特律的保安、克里夫兰的调酒师这样的各阶层人士,同心圆因美国普通人的加入而不断扩大,延伸。
  某种程度上,我敢说,杨安泽竞选美国之路的起点,从这里开始。他的朋友圈,也从这里向四面八方延展——后面你将看到,美国版图有多大,他的朋友圈就有多大。
  我们先来看一看:普通人的战争一书中,出现在他的朋友圈的,都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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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过去的周末,杨安泽在俄亥俄州Columbus市出席
民主党晚餐会,并发表演讲。(图片来自Twitter)

  卡车司机,及形形色色的失业族
  这不是一个两个有名有姓的人,这是一个庞大得惊人的数字!
  这甚至不是一个两个产业,一个两个城市,这是始自锈带州的崩溃症,被悄然来临的自动化大潮席卷,正不可抑制地向全美更大面积的社区、阶层蔓延。
  杨安泽在许多场合用数字描摹过卡车司机一族。从公路电影上粗犷豪迈的壮汉形象到现实生活里的血肉之躯。他们将被终结的命运令人唏嘘和担忧:
  美国29个州共有350万卡车司机,多数是高中毕业生,过去几十年,这是当地最受欢迎的工种。2017年,自动驾驶货运安全上路。当人类还未真正品尝到无人驾驶汽车的新奇惊喜时,成千上万的司机和他们的家庭,已不得不苦涩地思考将随失业而来的一切变化,和如何应对。
  是的,享受着互联网高科技带来的便利,我们普通人以为只需要为自动化智能时代惊奇欢呼,却完全想不到,真实完整的图景,是对普罗大众和我们共同生存的社区的致命的威胁和冲击。
  杨安泽的朋友圈里,这个同心圆,目前是这个样子的:
  350万卡车司机,及720万人在全美2千多个卡车停靠站提供旅舍、餐饮杂货、娱乐等服务。自动化无人驾驶取代卡车司机的影响将从下来一两年开始,分阶段产生,问题是,他们人数巨大,而转型再就业又最困难。
  工厂工人。2000年起,有超过500万制造工人失业,80%是由于自动化造成的。这又是一个男性占高比(73%)的产业。随后的追踪研究表明:流出的500万人再就业的成功率很低,政府的再就业辅导安置成效很小,这批人大比例走向靠领取残疾人救济为生。与之相对应的数字是:工会会员的人数减少了50%,劳工阶级男性结婚率从70%下降到45%,未婚母亲所生的子女,从18%增加到40%;大学毕业生男女的比例是2:3。
  美国最大的五个职业群组。办公室行政,销售与百货,食物准备和服务,交通运输和生产。这五大行业共提供劳动职位6800万,占全国1亿4千万总劳力的近一半(48.5%)。这些职业无一不受到自动化的冲击和威胁:客服外包或被软件替代;商店商场纷纷关门(而亚马逊一家独大),2017年将有8640个品牌零售店关闭,是历史上最高纪录。在饮食业,Ipad点菜,Blue Apron送餐,戈登自动咖啡机等等已开始流行,据麦肯锡估计,73%的食品准备和服务是可以自动化的。
  如果说工厂、零售、餐饮服务及文职这些低端工作受自动化冲击势不可挡,白领工作呢?过去被视为铁饭碗金饭碗的职位,同样岌岌可危。这些包括从事例行性活动的从业人员:写作报告、律师、会计师、保险理财顾问、交易员、放射科医师,甚至某类艺术家。纽约证券交易所过去有5500名交易员忙进忙出,现在剩下400人不到;高盛的交易所2017年只有两名,另加200名电脑工程师。
  工作丢了,人去了哪里呢?数字惊人地显示,最富强的国家,人民的健康和幸福指数却在低走,或创下最新记录:死亡原因排序, 前三分别是服药吸毒、自杀和车祸;很多城市在萎缩,底特律为例,从170万缩减到68万;残障率特别是“经济残障”高升,美国文化中的人口在洲际间流动,换工作搬家,年轻人创业等都不增反降;民众对医疗、媒体、公立学校和政府的信心都处于历史最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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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安泽即将出战第四场辩论会。10月16日晚,俄亥俄州杨帮将为杨安泽举办庆祝和募捐活动。报名请点击此链接:
  https://secure.actblue.com/donate/andrewyangohio
  六六精英和泡沫人生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转个向,去到东西两岸那每时每刻都流光溢彩的摩登都会,和生机勃勃的高科技孵化带。你不难想象,这些地方似乎更像是杨安泽经常出入的地方。事实上,他的朋友圈确实满满high profile的角儿,一如他自己总结出来的“六六精英”。
  杨安泽今年44岁。不算长的生涯却完成了不少骄人的里程碑。“到了2010年,我们的公司——曼哈顿考试准备公司被卡普兰以数百万美元高价收购,那时我才35岁,是一家全国性教育公司的负责,和家人、朋友住在纽约,准备明年结婚。我站在世界的巅峰。”这之后近10年的时间,他结婚,生子,于2011年开办“为美国创业”,目标是2025年在美国帮助创造10万个新的就业机会,同时开始他为期六年多在锈带州十几个曾是繁华工业中心,却面临衰退和转型的城市的游走和考察,并因这个项目的极大成就和影响而被奥巴马在白宫颁奖。
  阅历关系,他的朋友圈不是一般地杂:软件高管、风险投资家、总统、普通人、机器人Amy、首富的朋友都是在书中出现,并推动杨安泽一步步走向白宫的人物。略举几例:
  曼哈顿软件高管——“我们开发用软件代替call center的工作人员,软件进步很快,大量工人将变得无关紧要,培训也赶不上的。”
  波士顿风险投资家——“我对投资软件公司和AI感到有点不安,如果成功,这些新创公司将有70%导致其他行业人员失去工作。”
  旧金山科技营运经理——“我刚刚帮某公司建立了一家工厂,他比前几年才建的工厂可减少七成的人力,相当多还是使用笔记本电脑的高端技术人员。我不知道几年后普通美国人,还能做些什么工作?”
  这些案例已不是空穴来风。以AI为核心应用的创新公司出现,意味着原来的人力资源重新配置,也就是减少,被取代。杨说 “我交谈过的科技人员百分百肯定:自动化浪潮即将来临,时间轴虽然不清楚,五年、十年或十五年 ,其实无关宏旨。”
  自动化吞噬就业,最简单的解释:资本爱效率。而效率方面,人,如何与AI拼?
  站在世界巅峰的杨安泽,看到了资本举起科技的利剑,刺破了一个个泡沫人生,包括他自己的,包括正在美国发生的,“六六金律” —— Six Paths to Six Places。
  美国的聪明人,会在这六个地方做六种事业之一:纽约,旧金山,波士顿,芝加哥,华盛顿特区或洛杉矶;六种事业是:金融、咨询、法律、科技、医学或学术研究。最聪明的,要么华尔街的金融巫师,要么,硅谷的科技天才。

  这之前的道路,也整齐划一:上最好的私立、公立大学,读最热门的专业。
  杨安泽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他布朗毕业又在哥大拿下法律博士专业,进入知名律师事务所,妥妥的精英之路。他创办的“为美国创业”和之前的曼哈顿考试准备公司都聚集了大量的来自全国各名校的青年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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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安泽和“为美国创业”的伙伴们。
(图片来自杨安泽竞选网站)

  那么,这些遵循“六六金律”,跑赢了90%同辈,在同一个地方,做同样工作的精英人才,他们快乐吗?有成就感吗?
  答案不仅令人吃惊,更令人痛心!成功的通道就是不断提交市场青睐的证书,在筛选中胜出;要找到高薪工作,去偿还高额学生贷款(美国的学生贷款总额已超过1兆4,000亿美元,一个天文数字!);焦虑和抑郁症、用药等达到历史高点:2014,对10万名大学生的调查显示,54%有很强的焦虑,8%的人曾经认真考虑过自杀;自从1989以来,18-30岁的年轻人想要创业的比例下降60%以上,《华尔街日报》刊登了《濒临绝种的动物:年轻的美国创业家》,指出,士气低沉、背负债务、厌恶风险的年轻人都不想创办公司。
  更深刻的问题是:如果争先恐后在竞争攀升到精英阶层的人,也如此不快乐,我们的社会肯定有一些非常不对劲的地方。问题又出在哪里呢?
  总统、幕僚和体制
  杨安泽创办“为美国创业”,试图探索一条道路,给未来的企业家提供基金、培训,帮助他们两年后创业。六年多时间,这个项目在18个城市创建了2500个就业机会,开办了数十家公司,因成就斐然而受到了奥巴马政府的颁奖。他的视野随着他的脚步而拓宽,“我经常工作旅行后从锈带州城市飞回曼哈顿或硅谷,然后会想不敢相信自己是在同一个国家里。”
  “这么多聪明的人,困在少数几个同样的地方,做着差不多的事情。与此同时,在底特律、新奥尔良、巴尔的摩等城市,多么需要有才华、有进取心的毕业生,来创建新的企业,重振经济和社区。随着自动化加剧,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干预,更多的工作和人口会流失,更多的社区生态和健康的心灵会被摧毁。而市场机制不会解决问题,相反它背道而驰。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活力的、务实的政府来应对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经济转型带来的挑战。”
  一个数兆亿美元的问题,需要相对应的解决方案。现在我们来看一看杨安泽朋友圈的最高层。
  他提到了三位退休的总统:克林顿、小布什和杜鲁门。
  “我曾经参加过有克林顿和小布什两位前总统出席的一次金融客户讨论会。会场气氛十分融洽,前总统并没有分享国家机密,只讲一些任内有趣的轶事,以及对时事的看法,主宾相处友好。随后,大客户们与两位笑容满面的前总统一一合影留念。”
  这已经是美国人十分熟悉的退休总统的生活方式。但几十年前是怎么样的呢?哈里·杜鲁门总统1953年卸任时非常贫穷,只能靠每月112美元的退役军官养老金过活。他拒绝拿名人身份卖钱,也谢绝利润丰厚的顾问咨询和商业安排。他唯一的商业获益就是把他的回忆录卖给了《生活》杂志。
  而卸任以来,克林顿已经累计收下1亿500万美元的演讲费,小布什比较克制,1500万。
  有没有可能,现任总统的朋友圈,就是他们卸任后收取20万、40万演讲费的来源。这是否影响他们任政期间制定的国家政策?为了让有权势的人开心而昧着良心做事?卸任后源源不断的露脸和收入,又说明了什么?
  这种现象并不只发生在总统身上,幕僚和精英们彼此都太亲密了。大家上同一所大学,子女们也上同一所中学,住在同一个街坊,参加同样的会议和社交活动,并从同一家机构领取报酬。有一套非常强大的激励措施要求大家和睦相处。
  体制如此,那些体制外的人(outsider)要么学会这套游戏规则,要么难以立足和发展。杨安泽写道:在华府工作很辛苦,收入也不高。我认识的大多数人之所以踏入公职,动机都很纯正,希望能有一番作为。但很快就被系统搞得厌倦不堪,觉得自己像个大笨蛋。曾有个朋友对天发誓:说他绝对不当说客,可是几年后他摇身一变成为说客——他在体制内花了好几年培养的人脉关系,正是产业界付钱想买的 ,而他离开华府后的更好的选择也是不多的。
  为什么经济、科技最强大的民主国家,贫富分化越来越严重?为什么曾经的灯塔频频出现各种震惊世界的丑闻,像扑簌迷离的“通俄门”、像亿万富翁杰弗里·爱泼斯坦在狱中“自杀”、藤校招生中的名流贿赂、选票背后的金钱渗透……
  What’s wrong with America? (美国出了什么问题?)
  强国家和新公民:人本资本主义
  通过杨安泽的朋友圈,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部良心版美国当代社会各阶层分析。底层到首富,男人女人孩子,无一遗漏。今天,美国的人口和社会结构正在经受全方位深层次的大变化,令人费解和困扰的“贫病交加” 、“党派之争”、“媒体之殇”、“枪杀泛滥”、“民主乱象”等等。正是社会剧变在呼唤着觉醒和变革的力量。
  如今杨安泽头上的各种光环标签很多了。因为他的书、他的言行、他的思想不停地给人们醍醐灌顶的启发和冲击。无论谁只要用心去了解他,灵感和激励就会迸发出来。
  如果你问我,你最欣赏杨安泽的哪方面?这个问题会是很难回答的。我试过把他的理念和人格做排行,却发现,这些项根本难于排序,它们是一个整体的有机组成部分,彼此镶嵌而共生。如果真要用一个词来概括,上个月刊载于《大西洋月刊》的文章Why Andrew Yang Matters,高度赞赏他提出的美国政局第三条路——解决经济问题,带国家向前。作者甚至把杨安泽倡导的社会变革冠以“主义”, 称之为“Yangism”!多少年了,美国的民主体制风风雨雨,杨安泽这个体制外的“政治素人”,这个50年后才出现的第二个华裔候选人,以其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获得了万千民众的支持和爱戴。Yangism的出现,实乃必然。
  杨安泽的书和竞选网站,囊括了160多个治国政策覆盖方方面面,而且他还在不断推出新的提案——他现在可是有一个全国杨帮智囊团在帮他出主意啊!
  这一小节的标题 “强国家和新公民:人本资本主义” 可以说,就是他理想的国家和政府的模样了。
  最后,让我引用他最后一章《主人还是仆人》, 来结束这篇长文:
  “我为我的灵魂而战,因为我和他们在一起。我看到了,看到了从这里到那里的路上充满了破碎的人民和社区,以及一个被不断恶化的贫困和残障所撕裂的社会。过去六年,我培养一群怀抱理想主义的创业家,他们已散布全美18个城市,协助创造了2500个就业机会。但是这一切远远不够,它只是潮水来临之前的一堵沙墙。
  我现在是一个有家有小的成年人,知道谈论某件事和实际去做某件事之间的区别,知道写一本关于某件事的书和为它奋斗之间的区别。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伊芙琳,谢谢你为我和我们的孩子所做的一切。他们将长大成为坚强、完整的大人。
  剩下的人,起来吧。该走了。是什么让你成为人类?美好的世界仍然是可能的。跟我一起战斗吧!”

来源时间:2019/10/15   发布时间:2019/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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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印象》2019年有奖征文活动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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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韧  来源:中美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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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年前,中美建交。自此,亚洲、太平洋地区“风调雨顺”,一直是世界经济繁荣的发动机。在过去四十年里,虽然中美关系也常常被类似炸馆、撞机这样的危机所困扰,但双方的领导人和职业外交官都能以大局为重,使得双边关系多次转危为安。自2017年特朗普总统入主白宫以来,中美关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大倒退。目前,中美之间不仅贸易战依然烽火连天,美国国会还试图通过立法改变台海关系的现状,并不断就香港和新疆问题说事,美国军方把中国作为主要应对的敌人,美国外交系统在各国阻击中国的“带路”工程,美国的科研体系与司法部门合作一起抓中国“特务”。美中应该也必须“脱钩”的言论在华府甚嚣尘上。
  今年是中美建交四十周年,也可能是中美关系走向破裂的起点年。
  这是一个温故知新的时候,也是一个展望未来的节点,更是一个未雨绸缪的关头。
  在这样的背景下,《中美印象》网站启动以“如何修复中美关系”为主题的有奖征文活动。我们欢迎所有关心和关注中美关系的仁人志士投稿。文章可以围绕以下问题自由发挥,中美建交四十年给中国、美国和世界都带来什么红利?中美会脱钩吗?脱钩对中国、美国和世界意味着什么?如何防止中美脱钩?怎样才能修复中美关系?
  吉米·卡特总统于2018年12月31日在《华盛顿邮报》发表署名文章,题为“如何修复中美关系,避免现代冷战”。这可以算是这次有奖征文的一个范本。

  文章类型政论性

  文章字数2000字以上,5000字以下

  文章语言:中文

  截稿日期:2019年12月15日(中美建交公报纪念日)

  宣布时间2020年1月1日(中美建交纪念日)

  投稿者请注明姓名、工作单位和联系方式(邮件或微信)。

  评审委员会由《中美印象》顾问委员会和编辑委员会成员组成。点击这里查看更多信息。

  投稿信箱:uscnpm2019@gmail.com

  奖项:

  一等奖1名,奖金5000元人民币

  二等奖2名:奖金2000元人民币

  三等奖3名:奖金1000元人民币

  优秀奖5名:奖金500元人民币

  获奖作者将获得征文组委会的证书,参赛文章将在《中美印象》网站逐一发表。优秀文章会在其他合作媒体通过平面或网络形式率先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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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中美印象网站:

  中美印象网站于2013年由美国卡特中心中国项目发起创建。网站的宗旨在于促进中美互信,加强两国在全球重要领域的合作,增进双方对共同利益的相互理解,缓解两国紧张关系,使北京和华盛顿成为捍卫世界和平和促进全球发展的利益攸关者。网站也致力于为政策制定者、学者以及其他关心中美关系的人士提供多维而客观的信息。

来源时间:2019/10/15   发布时间:2019/10/15

旧文章ID:19819

旷世恋情:我穿越半个世纪,终于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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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丑丑  来源: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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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茅君瑶,1933年出生,曾就读于国立艺专油画系。
  内战爆发后,她辍学前往上海寻找恋人余其濂,未果。1949年11月,考入华东革命委员会第二文工团,即后来的上海人民艺术剧院。
  1952年5月,调到华东人民艺术剧院歌剧团,直至退休。
  1993年,茅君瑶独自前往美国寻找初恋……其中经历,堪比一部史诗级电影大片。

口述 / 茅君瑶   撰稿 / 丑丑

  2019年,共和国70华诞前夕,电视台的记者突然来敲我的门。
  他们给我看了70年前的一部纪录片《彩色新中国》。
  一群少年拿着画具,说说笑笑走出国立艺专的校门,去西湖边写生。
  走在前面,穿着橘色衬衫,背带裤的那个人就是我。那时候我17虚岁,只有16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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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穿背带裤
的就是我

  是苏联来拍的,学校通知说要拍纪录片,让我们穿漂亮一点。我正好买了一件新衬衫,就穿上了。
  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转眼已经70年了,我都87岁了。
  我第一次看到自己小时候的影像,真是年轻啊,风华正茂,正当青春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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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边
写生

  那时候,我正在和一个空军谈恋爱。我们深爱对方,已有白首之约,却被战乱冲散了。
  这部纪录片,又让我想起了刻骨铭心的那些前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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笕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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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3年,婆婆和丈夫病了十多年后相继病逝,我也终于可以歇口气了。丈夫的妹妹一定要邀请我去美国散散心。

  说实话,我很不想去。这大半辈子,一直在苦难中歌唱,仿佛已经活过了好几个世纪,感觉心气耗尽了。
  我刚刚重新捡起画笔,每周都要去学画。这是他替我选的志向,我要把它继续。
  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签证被拒签,我就待在上海,好好喘口气。
  没想到,签证特别顺利。
  出发之前,我又去了杭州,再次登上葛岭。
  这是我和他分别后,第六次来葛岭了。
  四十七年前的往事就像在昨天:葛岭蔷薇满坡,绿树葱茏,我和初恋情人余其濂在这里情定终身。
  1993年,我已是个六十岁的老人,形单影只。而他,不知是生是死,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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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定情的初阳

  冬天的葛岭寒风阵阵,满目萧杀。我呆呆坐了一个下午,老泪纵横,感慨万千,写下一首七言《重游葛岭》
  “重登葛岭忆旧游,昔日蔷薇今枯柳。
  残垣留得踪迹痕,不见君影五十秋。
  寻寻觅觅心幽幽,凄凄苦苦已白头。
  钱江东流不复返,隔海遥寄一腔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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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我们走
过无数遍

  1994年1月4日,我从上海飞往美国亚特兰大。
  我居然要踏上美帝国主义的土地了。
  看着脚下的陆地渐渐变得模糊,黄浦江越来越细直到消失。我就想当年他驾着飞机从上海五角场起飞,看到的景象也是这样的吧?每次飞机起飞,他会不会也像我挂念他一样,想起我呢?
  空姐送给每位乘客一个飞鹰小挂件的礼物。看到那个小飞鹰,我眼泪就出来了。
  他当年在笕桥航校上学,制服上佩带的就是这样的飞鹰标志。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我把“飞鹰”紧紧攥在手心,满脑子都是他穿着空军制服,年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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笕桥空军
航校学员

  到达亚特兰大第二天,小妹妹请了一些华人朋友到家里来为我接风。
  到访的客人中,有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先生,是当年国民党的空军,一口京片子。
  听到“空军”两个字,我的头“嗡”的一声,其他的话都听不见了……我双手扶着桌子,脸色苍白,汗水直往下流。
  妹妹以为我身体不舒服,她哪里知道我心里的翻江倒海啊。这个藏在我心里近五十年的爱人,是我一辈子的伤痛,触碰不得,一碰就要命。
  我头很晕,大汗淋漓。先是飞机上的“小飞鹰”,现在又是“空军”,我觉得不是巧合,是老天在给我指引,要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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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6年认识他的时候,我才13岁多一点,他24岁。
  我现在一闭眼,脑子里都是他当年的样子,瘦瘦高高的,穿笔挺的空军制服,笑起来很儒雅。一开口,很好听的国语男中音,真的会迷死很多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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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余其濂
时的样子

  我们恋爱了三年。在西湖边他给我讲故事,念诗词,我们到灵隐寺许愿,在葛岭定情,初阳台立下婚约……他握着我的手认真地发誓:让西湖的山山水水为我们作证,等我1952年8月艺专毕业他就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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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5月摄于上海兰鑫剧场
。如果没有战乱,再过三个月我就艺专毕业,可以嫁给他了

  规划得很好的人生,却遭逢乱世。
  1949年,时局动乱,我们失散了。
  他去了台湾,我留在杭州。
  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但我就是忘不了他。一刻也忘不了。
  中国有句古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只想知道他还在不在,在哪里?
  我决定留在美国找他。
  每个人都认为我疯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句英文不会,怎么在美国生活?茫茫人海,怎么找?
  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嘛: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啊?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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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父亲是生意人,也是当时杭州很有名的书法家,平湖秋月柳浪闻莺,西湖边好几个地方都有他写的楹联。
  我母亲长得很美,喜欢交际。我们住在英士街(平海路),我家就在现在友好饭店的位置。
  我生于1933年,四岁就随父母逃难,一逃就逃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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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春,四岁的我(
左),九岁的哥哥(中),七岁的姐姐(右),开始八年抗日流亡

  抗战结束回到杭州,以为从此可以过安稳日子了。父亲忙做生意,母亲忙交际,老外婆整天抱着个收音机听越剧。
  我哥哥性格内向,整天埋头练琴,对什么都不关心。姐姐热衷时事,经常带很多同学到家里高谈阔论。
  我和他们都不同,十三岁个子已经满高了,但还是野小子一样,只知道玩。
  第一次见他很有意思。
  我刚从西湖边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房间里坐得满满的,我床上也坐了个人,在翻我的速写本。
  我气得冲过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他力气很大,捉住我的手我就动不了了。
  他笑着说了句:呵,好厉害!
  看我狼狈的样子,大家哈哈大笑。为了解嘲,我也跟着哈哈大笑。
  听到我的笑声,他就像被魔法定住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也傻了,就像在哪里见过他一样,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好熟悉。
  他叫余其濂,是笕桥航校二十四期学员,入伍前是金陵大学二年级的学生。
  他在北京出生,八岁随外交官父亲到南京,抗战时又到了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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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家三兄弟和姐
姐,前排中间为余其濂

  余其濂从金陵大学退学投笔从戎,1944年12月在昆明入伍,然后到印度拉哈尔受训。刚到印度,日本就投降了。
  在印度受训完毕,受命回杭州笕桥重建航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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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23岁的余
其濂在印度

  我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他说,我在南京鼓楼小学和印度拉哈尔都听到过你的笑声。
  大家起哄,说只有他还没女朋友,叫他赶紧追我。
  关于我的笑声,他后来又认真对我说过。好多年来,无论是在南京还是在印度,他老听到有个小女孩在耳边笑,那笑声让他一直很困惑。
  那天我一笑,他就惊呆了,原来他一直听到的就是这个笑声。
  所以,他总认为遇见我,是老天刻意安排,冥冥中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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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教官们驾
驶没有通信、航行、氧气、仪器设备的PT-17教练机飞越驼峰,回到杭州笕桥重建航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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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那次来过我家后,余其濂周日便常常来找我玩,带我去逛书店。

  1947年,我读冯氏女中,是一所英国人办的教会学校。每到周末,我们在丰乐桥下的“杭州第一店”吃碗雪菜面,再沿着当时还叫“膺白路”的南山路,一直走到柳浪闻莺。
  他喜欢念诗词给我听,有古人写的,也有他自己写的。
  他的声音饱含深情,眼睛雾蒙蒙地看着我,好像都是为我写的一样。我对他是又崇拜又依恋。
  航校演话剧,他扮演《雷雨》里的周冲。演出结束后,他在西湖边背台词给我听。周冲一心想冲破封建家庭的枷锁,去寻找一个自由光明的世界。
  这些台词完全就是我当时心情的写照。
  父亲被人诬告,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家了。母亲常常在家大宴宾客,有个军官周末公然住到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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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生
得很美

  我觉得我家和周冲所在的家庭一样封建,一样肮脏,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快乐。
  他鼓励我多看书,好好学习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到达那个自由的新世界。
  1947年6月,他航校毕业,分配到上海江湾空军第二大队当运输兵。每周给我写两封长信,引导我的学习,细心地为我疏导精神上心理上遇到的问题。
  他的信读起来真是种享受。古诗词信手拈来,枯燥的道理也被他说得很有趣。
  他总是用蓝色的信笺给我写信,他说这是天空的颜色。
  他会把每一封我们的通信编号,留底保存。他每天写日记,我也每天写日记。
  这两个习惯我都是跟他学的,一辈子都这样,改不掉了。
  那时候,他从不说热烈的话,总叫我好好读书,他会慢慢陪着我,耐心地等我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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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零3个月,我遇见
了余其濂

  我非常努力,初中最后一年,我的成绩提高很快。他说你考国立艺专吧,你的素描挺有灵气的。
  就他一句话,那个暑假我参加艺专的两期补习班,没日没夜地画石膏像,每天都画得汗流浃背。谁劝我休息,我都不听。
  我特别喜欢阴雨天的西湖。每次阴雨天没有飞行任务,他就会从上海赶到杭州看我。
  考上艺专以后,我和余其濂的关系更亲密了,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我们手牵手逛遍了西湖的山山水水。我们在初阳台定情,商量好,等我一毕业我们就结婚。
  我真巴不得时间过得快一点,明天就能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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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9年初,国共打得很厉害,一会儿说开始和谈了,以为谈好了,又打起来了。学校里乱哄哄的,都不上课,闹革命去了。我姐姐也离家出走到四明山参加游击队去了。
  杭州大街上经常会有坦克开过,马路被压得破破烂烂的。
  他的信也越来越少了,常常一周也等不到一封信。
  我心急如焚。跑去上海找他,没找到,他又飞任务去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杭州,各种胡思乱想,很煎熬。
  1949年4月3号,我又跑去找他。他还是不在。
  部队首长问我是他什么人,我说是他女朋友。话没说完我已经哭成泪人了。
  原来,我去的那天上午,余其濂刚接到在西安驻防的任务,飞西安去了。
  他刚落地西安就接到通知,要他第二天赶紧回上海报到。
  第二天下午,他风尘仆仆出现在我面前。三个月不见,他变黑了,也瘦了,还有些憔悴。
  一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我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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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他驻防台
湾新竹,再也没有回来

  他解释说一直在生病和出差,还做过一次手术,怕我担心,就没给我写信。
  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仗打得这么厉害,一想到自己随时有可能战死,而我连十六岁都不到,他就没办法面对我。
  什么我都不在乎。去找他的时候我就已经想清楚了,我一定要和他结婚,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他要求和我一起回杭州,郑重地向我父母提亲。
  因为父亲对军人一直有成见,我坚决不同意他和我一起回去。
  最后,他想了一个变通的办法,让我回杭州去请父母写一封亲笔委托信。
  我还未成年,有了这封信,他带着我就有礼有节,对双方父母和家庭都好交待。
  4月6号,上海火车站已经全是逃难的人了,乱糟糟,挤得要命。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趟开往杭州的火车。挤到门都打不开,里面的人拉,他在外面推,我才从窗户爬进去。
  他反复叮嘱我拿到信就马上回来,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交给我,里面是银元,给我做回来的路费。
  火车开动了,他还跟着火车跑了很久,一直喊着让我早点回来。
  我哪里想得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从此生死两茫茫啊,唉……知道的话,我死也不会回杭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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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的上海
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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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定主意留在美国找他,我就开始找工作。很快就找到了,到华人家里做管家。

  我一边打工一边想办法四处打听他的消息。人家说艺高人胆大,我是无知人胆大,哪里有一点线索,就跑去哪里找,用几个可怜的英文单词和人比比划划。
  找了他一年多,一点进展都没有。我的日记本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各条线索,寻找的过程,以及失望的原因。
  托人去台湾打听,查到的资料是“不知人在何处”。
  我反复琢磨这几个字的意思,最后得出结论:他应该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个结论让我兴奋得睡不着觉。我每天奔走在美国的街头,寻找一切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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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美国

  到了1995年底,终于有朋友反馈消息说余其濂还活着,在加拿大。
  放下电话,我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整整十天,我都精神恍惚。
  我来美国已经两年了,签证也早就超期了。我没有去办延期手续,我只有一个信念:找到他我就回中国,以后也不会再来美国了。
  等了两个月,却没有更多的消息。
  我想起当年我们失散前的那三个月,见不到他,不知生死,每一天都是煎熬。
  几十年后,我依然在经历这种煎熬。我白天找他,晚上想他。这种蚀骨的煎熬和思念,真的是太折磨人了。
  儿子有个同学在温哥华,我马上给她写了封长信,告诉她我和余其濂的故事,希望她能理解并帮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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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找到了,可是我们都已不再年轻

  1996年2月7日下午两点钟,我正在画画,电话铃响了。
  对方一口好听的普通话,自报家门是余其濂,问有没有一位叫茅君瑶的女士。
  听到他的声音,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扶着墙壁号啕大哭。
  五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五十年?
  半个世纪的思念和着泪水倾泻而下,哭得我肝肠寸断。和他分开的几十年,我已经不会流泪了,即使文化大革命被批斗,父母离世,我也没这么哭过。
  电话那头,他也在痛哭,他一边哭一边说:小瑶不要哭,听话,小瑶不要哭。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说话的语气,语调还和五十年前一样温柔。
  我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眼神都能顷刻间融化。
  他说他一直在后悔,为什么当初那么食古不化,坚持要我回杭州去要一封托孤信。他对不起我。
  我说是我不好,当时为了劝父母留在杭州,耽误了去上海的时间。
  我们说说哭哭,哭哭说说,说了整整两个小时。
  放下电话,我满脑子都是他的声音“小瑶,不要哭。”多熟悉的话啊。五十年前,我一哭,他只要这样哄我,我就会伏在他的怀里慢慢停止哭泣。
  这次,我忍不住了,放下电话,我继续放声大哭。
  晚上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兴奋啊,一个人疯子一样又哭又笑,老觉得像在做梦。
  直到第二天九点,他的电话又来了,我才相信这是真的,我没有做梦,我真的找到他了。
  那三个月时间,我们简直到了痴狂的地步,每天一封长信,每天讲两个小时的电话。
  他问我为什么一直不去上海?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需要我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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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9年4月6号,我从上海回到杭州,发现父母准备去香港了。东西已经整理打包好了,放在客厅,就等我回家。
  我突然想起之前姐姐从四明山托人带来一封信,说如果发现父母要离开杭州,让我想尽办法留住他们。
  这件事情太突然了,我赶紧骑自行车去艺专找姐姐的好朋友曲庸。
  曲庸花了三天时间去找到一张共产党对民族资本家的政策:要保护、团结和发展,是朋友,不是敌人。
  我姐姐大概也希望我父亲这样的资本家能留下来,为新中国效力吧。
  我把政策给了父亲,劝说父亲留下来。
  4月17号晚上,父母经过几天几夜的考虑,终于决定留下来不走了。
  18号早上,我请求外婆帮我向父亲讨那封委托信。
  父亲开始的时候还很温和地向妈妈了解余其濂的情况,一听到是个空军,就从沙发上跳起来了。
  他说他发过誓,决不让自己的女儿嫁给军人。
  4月20号,广播突然播发消息说,国共和谈破裂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就傻了,我知道余其濂在上海肯定也要疯了。他对和谈一直抱有很大的幻想。
  我急得直哭,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妈妈和外婆也说不动父亲。
  23号,我决定自己去求父亲,就算被他打死我也一定要去上海找余其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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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火车

  父亲正在小客厅里收听广播,我冲进去跪在他面前大哭,求他成全我们。
  妈妈也跪下来求他。
  外婆也说如果父亲再不同意,我们祖孙三个就死在他面前。
  父亲看我这么坚决,流着泪冲上楼去。
  父亲写完那封委托信就出门去了。他让母亲转告我,不要再见他了。
  这封信我到死都不会忘记:“其濂贤侄:我将小女君瑶托付给你,望你善自待她,望至爱至深,白头偕老。茅仲复重托于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
  拿到信后,我泪如雨下。我知道从此一别,此生再难相见。我坚持要等父亲回家和他告别后再走。
  父亲两天都没回来。
  我知道他是故意躲我。26号,我背了个小背包赶紧出发,里面是我和余其濂三年的通信和日记,还有父亲的委托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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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铁

  火车站人声鼎沸,乱作一团。售票台前的小门上贴着张纸条:沪杭线暂停,请勿再敲门。
  看到这十个字,我腿都软了,人直往下蹲。
  我在站台等了一个小时,不死心,又沿着铁路路基往前走。
  路基上都是拖家带口,带着大包小包逃难的人,他们都往杭州方向逃,只有我一个人往北走。
  一直走到天快黑了,还是没看到有去上海的车。我实在走不动了,绝望地蹲在路基上痛哭。如果我早点问父亲要那封信,或者一拿到信就出发,本来可以到上海的。
  路过的人劝我说,小姑娘,快回去吧,没有火车了,解放军已经到余杭了。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跌跌撞撞,脸色苍白,像一个游魂一样。
  等我走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双脚全是泡。我敲开门就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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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杭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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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病一场。我开始绝食,不想活了。

  一直以来,他就是我的父亲、兄长和恋人,没有他,人生就没方向了,我也没灵魂了,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同学劝我:也许他没走呢,你死了就真的找不到他了。
  没了他,读书还有什么意义?再也接不到蓝色信笺,看不到他漂亮的字迹,听不到他好听的声音了,我待在杭州还有什么意义?
  西湖边每个角落都是和他一起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锥心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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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再也待不下去了。病好后,我去办理退学。我的西画老师庄子曼教授劝我,说你不要退学,以后你会成为一名很棒的画家。
  我说,我不要做画家。
  此生我一定要找到他。我相信他有一天还会飞回上海。
  1949年11月22日晚上,没有留给父母一句话,和同学告别后,我悄悄去了火车站。
  我什么都没带,只带上了三年来他给我写的信,三大本装订好的蓝色信笺。
  杭州实在太小了,从“平湖秋月”到火车站,三轮车也只花了四十五分钟。
  可是,这短短四十五分钟的路程,我用尽一生的时间都再也走不回来了。
  我终于登上了杭州开往上海的火车,只是那头再也没有他在等我了。
  我的心已经痛到没有知觉,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一滴泪都没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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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西画老师庄子曼
教授的油画《葛岭晓雾》

  到了上海,在一位朋友的介绍下,我考入话剧院,后来又调到歌剧院。人家六点半起床练功,我四点半就起来了,很快就担任主演了。
  1952年,去歌剧院前,我不得不将我们三年的通信,整整三大本全部烧掉。我边烧边哭。感觉自己的魂也一起被烧掉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被宠爱的小女孩在这一刻死了。
  剩下的人生路,荆棘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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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我苦劝留下来的父亲和母亲,结局很悲惨。
  父亲被当作反革命抓了进去,财产全部被没收。1950年,因病保外就医,死在家里。
  人已经死了,军管会的人还到家里来宣布枪毙的判决书。
  母亲被打成极右反革命分子,去农场改造,最后得癌症死的。
  我觉得很对不起父母。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也是被批斗的对象,经常被押上台开喷气式飞机。
  等运动都结束了,婆婆和丈夫又病了。
  那些日子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要管孩子,又要忙工作,还要照顾婆婆和丈夫,两个医院分头跑。
  婆婆瘫痪在床,碗口大的褥疮我都给她护理好了。婆婆的病友,包括她的女儿都说,从来没见过我这么好的儿媳妇,比女儿都做得好。所以,她们一定要我去美国散心。
  这也是善报吧,不然我怎么找得到我的濂哥。
  我把我的照片寄给他。看到我其中一张照片,骨瘦如柴,头发都快掉光了。
  他抱着那张照片痛哭,说他的小瑶受苦了,是他没照顾好我。
  那十多年,我整个人都熬干了,形容枯槁。
  这一生,我都是独自在给最亲的人送终,我的父母,我的外婆,我的婆婆,我的丈夫。等到给丈夫和婆婆都送了终,我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了,大半辈子都过去了。
  老了,我的人生终于可以自己支配了。我把少年时候丢了的画重新捡起来,这是他当年对我的期望。
  还有一个愿望,就是找到他。
  现在找到了,我这辈子没有任何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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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张画,余其濂收录在了
他的诗集里

  ""

  为了证明对我的爱,余其濂给我寄来了1949年的飞行记录。上面详细记录了他每天飞往的目的地和时间。
  还寄来一张1976年他到杭州找我的地图,上面我家的几处住址,他都画了圈。
  原来,我回杭州后,他以为我要到委托信就会马上返回。他每天都到火车站去等,一天一天过去我都没来。
  他还给我写过一封信,却一直没有等到我的回信。他拜托同事到我家查看,却说没有什么事。
  他百思不得其解,我为什么迟迟不去上海?正打算亲自到杭州来接我,突然接到飞行任务。
  1949年4月底,他被派往台湾新竹驻防,从此再也回不来了。除了一个随身的小包,他什么都没带。我的照片,我们的通信,他的日记,全都留在了上海江湾空军基地。
  后来,他还飞过很多次大陆,就是再也没有飞到过杭州上空。
  他对我也是日益思念,曾整日整夜地对着大海,对天长叹,期盼有一天能够跨过这生死茫茫一水之隔,再回杭州找我。
  一等就等了五年,返回大陆找我的梦彻底破灭了。
  在一次舞会上,他看见一个黑衣少女背影很像我。
  1954年,他33岁,娶了那个长得像我的台湾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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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他在台中结婚了

  我很开心,因为我比他晚一年结婚。我和丈夫是同行,在工作上有很多共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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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我在上海结婚,丈
夫是导演

  余其濂说,在两岸隔离的当时,想回大陆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借他乡回故乡”。
  为了找我,他做了很多周密的计划。先是从空军退役到民航,再从民航跳槽到企业。
  1974年,他移民加拿大温哥华。
  1976年,他回国过一次,专程到杭州找我。他去了英士街、板桥路、保淑路……他去派出所查,说这家人早就散了,搬走几十年了。他又不敢登报找,怕害了我。

""
1976年,他来
杭州找我

  他在杭州广播电台的围墙上看见几个红色的大字“誓用鲜血和头颅保卫江青同志!”看得他心惊肉跳。
  因为他是国民党,他父母的坟已经被刨了,尸骨无存。文弱的大哥受不了批斗,用一根铁钉从百会穴砸进去,惨状不忍想象……
  蒙蒙细雨中,余其濂对着西湖大喊了几声我的名字,大哭了一场,带着遗憾回了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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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他在夏
威夷

  分开的那些年,他用诗歌寄托对我的思念,那些诗他都寄到美国给我看。每一首都有一个明显的“小瑶”。
  他还给我寄来了从小学到现在,不同时期的几十张照片,说他的一生都毫无保留地交给我了。

""

  他中风过,腿脚不方便,走路要用拐杖,还满温哥华去找蓝色的信笺给我写信。他当年是空军,最喜欢蔚蓝天空的颜色。
  他说他现在的生活就是每天围着我转。他说:天会老,地会荒,你永远是我心中的小瑶。
  他给我寄来三枚“飞鹰”徽章,他说:小瑶,这三枚漂亮的飞鹰胸章,在1949年我毕业的时候,就应该为我的小爱人佩戴在胸前。如今,它终于飞回来了。敬赠给小瑶。祝我们飞回笕桥!
  他在电话里唱歌给我听。还是好听的男中音,是那首47年前为我唱过很多遍的“一往情深”。
  在他温柔的歌声里,我再次泪如雨下。
  他一直唱到哽咽。
  我像一块久旱的土地逢甘露,尽情地享受着他的爱。

""
在上海
家中

  ""
  他坚持要来纽约看我。

  他说他找了我五十年,现在终于找到了,他要弥补对我的爱。他要我幸福,要再听到我小时候一般无忧无虑的笑声。
  他说他74岁了,我63岁了,再也禁不起等待和分别了,他要马上看到我,要紧紧地拥抱我。我受了太多苦,他的余生,要用来保护我。他已经在和家人商量了,看由谁陪他来见我。
  我坚决不同意。我们都那么大年纪了,能知道对方还活着,曾经那三年刻骨的爱是真的就够了。
  他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劳顿了。我们都老了,我希望留住的都是最美好的回忆,我已经六十三岁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十三岁青春烂漫的小女孩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太太真的太好太好了,居然能理解我们,支持他每天给我打电话,写信。
  我儿子也提醒我,妈妈你能找到余伯伯是好事,但千万注意不要伤害到别的人。
  他在电话里大哭,说我太残忍了。说他很多空军同事都战死了,能活到七十岁的没几个。这是老天给我们的眷顾,让我们还能活着重逢,为什么不见他?他让我不要担心,他一定会把这个事情处理得合情合理,合天合地,反正我们是不能再分开了。
  我说,不行,坚决不见,见了面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么大年纪,谁都禁不起再折腾了。
  你太太照顾你大半辈子了,我很感激她,她也爱你,我们不能伤害她。
  他考虑了几天,写信来,希望一起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以此来圆我们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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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那时我还不知道
我们就快失散了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他寄来的提纲,密密麻麻两万多字,大事记注释也有五千多字。那三年重要的日子,我们说过的重要的话,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22张16开的提纲,他一页页用胶水仔细粘起来,打开有好几米长。
  我把提纲贴在胸口,泪流满面。我再也不怀疑他对我的爱了。
  那三个月,他说内心翻江倒海,天天哭,眼睛也哭坏了。现在不敢太激动,一激动就头晕。提纲他是用放大镜趴在桌上写的,边写边哭。
  他嘱咐我,这是他晚年最重要的一件事,名字就叫《西湖梦》,是我们两个人的梦,也是很多当时被迫离散的中国人的梦。失散了那么多年,我们都能找到对方,分开的两岸迟早也会统一的。
  我们的悲剧不是个人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是历史的悲剧。
  他还给我寄来几十本资料书,用得到的历史资料,他都用红笔圈出来。

""
1997年,笕桥航校二十
四期同学,韩国前空军总司令金信带着女儿到加拿大看望他

  算了,写吧,反正这辈子我注定要听他的话,他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继续留在美国,打算写完这本书就回国。我告诉他,这就当是我们没有婚礼的结婚礼物吧。
  他也慢慢冷静下来了,说从现在开始,我给你的信会减到一周两封,电话也是。等你回国,我不可能再给你打电话了,我要让你慢慢习惯。

""
1995年,他在温哥华自家
花园

  ""
  我边写边哭,又重新经历了一次1946-1949。

  我写,他修改,好不容易写好了前三章。
  1997年4月,我接到儿子的信说要结婚了,请我回去主持婚礼。我才惊觉,我在美国已经三年多了。找他花了两年多时间,写我们的故事花了一年多时间。
  我说我要回去了。他在电话里痛哭,说分别四十七年,还没见面又要分开,他不甘心。
  我也哭。哭完安慰他,我们不是天天都在心里见面,在信上说话嘛。
  他要我把上海的地址电话,还有三个最好朋友的电话和地址写给他,他不能再把我弄丢了。

""
1969年,他
在东京

  第二天他给我发来一封长信,信的开头就送我一首李白的词:
  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长随君,君入楚山里,云亦随君渡湘水。湘水上,女萝衣,白云堪卧君早归。
  他让我带着这首诗一起回去。他要我记住,西湖那三年是真的,现在他对我的一切也是真的。他一直都是爱我的,他永远都是爱我的。
  他还寄来了他的头发和指甲。我们生不能同床,死要同穴,希望我走的时候,他的头发和指甲能和我烧在一起。最好能把我们的骨灰撒一部分到葛岭,实在不行,就像金庸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找个洞塞进去也行。

""
1974年,为了回国
找我,他移民温哥华

  ""
  为写这本书,又是十多年过去了。2008年,我把第一次自印本寄给他。

  从邮局给他寄书出来,刚走到门口,我就心绞痛蹲地下了。
  心里一个大石头终于放下了一样。真的,为他死我都愿意。
  他收到书马上就来信了。他刚刚大病了一场,但还是认真地拿着放大镜仔细地改了几个地方。

""
这本书是我们爱情的结
晶,我们名字各取一字

  我们都更老了,我八十多了,他都九十多岁了,走路要靠双拐,心脏也装了起搏器。他哭得太多了,眼睛几乎失明。信也少了,大概一个月一封。信越写越短,字越写越大。
  每封信末尾他都会写:白云处处长随君。
  我懂他的意思。我把我的家取名为:白云小屋。
  我从美国回来后,我们再也没有通过电话。有时候真的很想很想听听他的声音,但我绝对不会给他打的。我们年纪都大了,他又有高血压,不能太激动。还是维持这种平静比较好。
  前段时间因为有点事情,我托他在重庆的弟媳给他打电话,打了几次家里都没人。我紧张得几个晚上都睡不着。他曾经告诉过我,如果三个月他没有来信,那就是他不在了。
  还好,他只是去医院做例行检查,虚惊一场。

""
这辈子只能在梦
中相见了

  他说自己真的是很老了,每天打盹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多,醒着的时候又大部分时间都在回忆以前的事情,只有以前的事情才会带给他快乐。他依然常常听到我咯咯咯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下辈子他还会循着这笑声来寻我。
  我现在每天没事就看看他的信,好多信我都能背出来了。
  我们不能通电话,我只能从来信字迹的大小,工整程度去判断他的健康状况。
  我每天都在祈祷,希望他能活一百岁,我也要活久一点,每天想想对方就觉得很幸福了,过往的苦难都不值一提。
  2019年,他98岁了,我也87岁了,无论经历多少磨难,他给我的爱已经足够温暖我这坎坷的一生了。我们即使不能联系了,也能明白彼此的心意,希望来世我们再也不分开,可以白头偕老。
  来世,无论他在哪里,变成什么样,我相信我依然能找到他。

""
那时,他常望着台湾海峡哭

  丑丑后记

  我的茅阿姨

  茅阿姨是我的偶像,也是我的女神。她的乐观,她的坚强,她顽强的生命力都让我赞叹不已。
  茅阿姨今年87岁了,爽朗的笑声一如13岁时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我叫她茅阿姨,但是我们情同母女。我们的缘分源自一次采访,相识八年,成了忘年的好友。

""
茅阿姨和她的

  01
  2011年春天。桃红柳绿的天突然变得混沌,北京的沙尘暴吹到了杭州。

  我去上海采访茅阿姨。
  一大早,高铁穿过重重雾霾,从迷雾般的杭州抵达同样雾气沉沉的上海。
  从虹桥高铁站到茅阿姨家,正好五十元的出租车费。
  楼下有水果店、鲜花店、打印店、还有咖啡店,人来人往、步履从容,这是和平时期的安稳和恬淡。
  淡绿色的楼,在初春灰沉的天空下显得生机勃勃。
  老式的板楼,一共四部电梯,长长的走廊里并排住着好几十户人家,门口堆满杂物。
  寻着门牌号一路寻过去,有一扇门没有门牌号,门前有一块地毯,门口有一个花架,高高低低错落摆满了植物。
  我在门口轻唤:茅阿姨……
  茅阿姨欢快明亮的声音在里面响起:“你等一等!”
  打开门,一张热情温暖的脸,爽朗明亮的笑声,还有张开的怀抱……79岁的茅阿姨看起来活力四射。
  茅阿姨笑呵呵地解释,刚才抱歉让我等,她在戴假发,画眉毛。
  茅阿姨住的房子是以前单位分的,两室一厅,一间画室,一间客厅,一间卧室。
  餐厅就是她的书房,高高堆满了资料,还有她和余伯伯的来往信件。
  随便提到哪封信,茅阿姨都能马上说出余伯伯写这封信的日期,她收到这封信的日期,以及上一封信她写的是什么内容。
  餐桌上有一盏吊灯,吊得很低,灯光聚在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她发信收信的日期,电话内容和重要事件。
  笔记本上放了一个放大镜。画室里铺着画了一半的画。茶几和书架上都是余其濂各个时期的照片。年轻的军官眉目俊秀,英姿挺拔。十三岁的少女,情窦初开,满脸懵懂。
  四十年代末,时局动荡、兵荒马乱。刚刚在西湖边定情的茅君瑶和余其濂被历史的战车冲散了。
  五十年的魂牵梦萦,一辈子的刻骨铭心。
  人世茫茫,岁月风霜,你的眉目刻在心里,即使穿越今生,穿越来世,一刻也不能忘。
  茅阿姨耳朵很背,但声音嘹亮,记忆力惊人。年轻时候的事,某年某月某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有记日记的习惯。写给余伯伯的每一封信,她都会誊一份保存,并注明邮寄的日期,以及编号。
  余伯伯写来的信,她也会详细记录,编号保存。
  02

  余其濂伯伯中风后不能写信,茅阿姨只能从三弟那里了解他的近况。
  2013年,三弟媳专程从重庆来看望茅阿姨,他们在杭州见面。
  饭桌上,一个杭州的阿姨无意间说起1976年余其濂来杭州找茅阿姨的事情。
  当年,余其濂遍寻杭州,只找到一位熟人,就是这位阿姨。
  他们一起吃了顿饭,余其濂告诉她这次回来是为了找茅君瑶,问她有没有小茅的消息。
  茅阿姨激动得站了起来,反复问:是真的吗?是真的吗?他真的来找过我?他真的是专门来找我的?
  一个下午,茅阿姨都开心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我今天真的太开心了。我终于打开了心中的一个结。他真的来找过我!以后我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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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中国美院80周年校庆
,茅阿姨和同学

  茅阿姨总是给我描绘他的声音有多么动听,富有磁性,以前他经常贴在她耳边唱歌,那些他唱过的英文歌她全部都记得。
  找到他时,她在美国,他在加拿大,他经常在电话里唱歌给她听,声音仍然和当年一样迷人。
  有时候,晚上他会突然打来电话说:“小瑶,你快看看窗外,有一只蝴蝶在徘徊,那是我在敲你的门。”
  那个长达两米的写作提纲是余其濂拿着放大镜边哭边写的。茅阿姨展开铺在地上给我看。
  出书的时候,茅阿姨将作者注明为:瑶其。两个人名字各取一字。
  03

  茅阿姨唯一的儿子在日本。
  茅阿姨是个很怕麻烦别人的人,有事情自己解决,生病,总是自己打120,自己请护工。
  她每天都把时间安排得满满的,和老同事聚会、上老年大学、写书、教保姆认字……
  她大多数老同事都是空巢老人,很多子女在国外,或者别的城市。即使同一个城市,也分开住。
  这些老人相互照顾。
  茅阿姨很乐观,经常乐呵呵地开玩笑:想当年,我们这群人走在淮海路上,回头率是最高的。现在不行了,皱巴巴的老太太了。
  她说老太太们聚会的时候很开心,经常一起唱: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送到火葬场,全都烧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谁也不认识谁,全部送到农村做化肥。啊~亲爱的朋友们,到底谁先烧成灰?先烧你,先烧我,反正都是农民伯伯的好化肥……
  2012年冬天,天很冷,我担心她的腿,跑去上海看她。
  她一个人住,请了个搞卫生的钟点工,一周来两次。阿姨不识字,她每次都要花半个小时教阿姨认字,还认真地提前备课,备课笔记就有好多页。
  茅阿姨腿脚不好,一到下午就走不了路,但她每周坚持去老年大学学画画,靠打封闭支撑。
  茅阿姨耳朵背,我给他买了老年手机,有一个SOS键,一碰到就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她说上课的时候,突然全班都盯着她看,旁边的人摇摇她说,你的手机响了。
  她大笑说,你看我是有多聋啊,全班都听到了,就我听不到。
  现在,她耳朵几乎完全听不到了,但笑声依然嘹亮。她买了智能手机、ipad,终于可以在微信上和我交流了。
  04

  2014年11月,她因为腿痛住院,医疗事故让她两次昏迷,差点就离开了。
  醒来后,她肌肉萎缩了,还患了糖尿病,需要长期吃药。她选择了原谅医院的过失,并且每天咬牙进行康复训练。她不想因为身体状况拖累任何人。
  她还有一个愿望,要把婆婆罗馥贞的故事写出来。
  她的婆婆是上海犹太大亨哈同的长女。她的丈夫是着名导演庄泽敬,乒乓球明星庄则栋同父异母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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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庄则栋(前排左二)要去美国参加乒乓球外交二十周年,特地带着妻子佐佐木敦子(右一),
来看望生病的大哥(右二庄泽敬)。六个月后,庄泽敬去世,66岁。我后面是儿子庄璞。

  为了写书,茅阿姨用两个叠起来的放大镜写字,一笔一画写完了一本书。后来,又独自推着轮椅去医院动了白内障手术。高兴地告诉我,她能看见公交车上的字了。
  每一次生病,茅阿姨都能凭自己顽强的毅力,以及信念奇迹般康复。
  2018年,她给我寄来了新写好的书《我的婆婆罗馥贞》,这是一本传奇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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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叫罗馥贞的混血女人,温婉善良,却一生命运坎坷。
  两个苦难的女人,隔代相遇,成了最好的朋友和知音。
  2019年5月18日,我又去了上海田林东路。
  茅阿姨的背更弯了,笑声依旧爽朗。她的画得了很多奖,一幅幅打开一定要我选几张带走。她说自己终于没有辜负余其濂伯伯对他的期望。
  她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98岁了。算了,不想了。死了活了都不重要了,反正心都在一起的。
  她坚持煮饺子给我吃。她有好几顶不同风格的假发。她在我眼里还是那么美,西湖边的美少女,淮海路上的女明星。
  2019年10月1日,微博上在热传她的视频,87岁的她和17岁时的自己相遇。
  她在镜头里哈哈大笑。
  她告诉我,她也是第一次看到17岁的自己。
  我把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87岁的茅君瑶爽朗的笑声。
  17岁的红衣少女茅君瑶,笑容满面地走在阳光里。
  其时,她刚刚和恋人分别。没过多久,她便辍学前往上海。
  如果时光能穿越回去,这个沐浴在爱情里的红衣少女,一定不会离开那个叫余其濂的年轻空军。今生来世,这份爱永志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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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
  是你吗?
  是你。
  依旧焕发如画的湖山貌容,
  平柔,淡抹。
  明静,庄重。
  和那忘不了的许多微笑,
  都浅斟在你的柔情中。
  你生活得可好?
  ……为什么不说话呢?
  别就走呀!
  ……
  梦,
  又引我飞回笕桥东,
  往事,历历重重。
  (1951年台湾)

  《释》
  忍住点,
  亲爱的,不要哭泣。
  我之所以慢慢的对你疏远,
  是为了怕你日后苦痛,
  才小心地垫起脚步,
  轻轻走出你的记忆。
  矛盾吗?不是的,
  我只怕岁月抹不掉你心里的影子,
  还怕被我热爱过的你的灵魂,
  会突然对生活感到冷漠,
  对人世觉得凄迷。
  而且,我更怕你恨我,
  恨我这个曾经为照亮你,
  而渐渐烧尽自己的人,
  像枯竭的鱼烛在暗淡中隐去。
  哦!
  你是永远不会知道的,
  我一直那么深深的爱着你!

  《临行》
  你轻问我去后行踪,
  我指指那彩色长虹。
  我飞过雨后山边,
  或横跨云霄九重。
  你诉说深情如许怎么投寄,
  我点点那白云依依。
  系相思在过窗风尾,
  它将为你殷勤传递。
  你还怕我会淡忘了你。
  傻孩子!你的热情是我飞行的动力。
  怀念时,你就望望星星,
  有花的地方,我就会想到你。

来源时间:2019/10/14   发布时间:2019/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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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遏制中国”论的地缘政治学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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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小枫  来源:古典学研究 RIC

  编者按: 本文原载《国外理论动态》2019年第10期。感谢刘小枫教授授权“古典学研究”公号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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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前
25年世界地缘政治图

美国“遏制中国”论的地缘政治学探源

  2002年,豪斯霍弗(1869 – 1946)将军的《太平洋地缘政治》英译本在美国出版。该书初版于1925年(1936和1938年两次再版),差不多80年后的今天,美国的政治学家为何会突然想起这本书并译成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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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斯霍弗(Karl Haushofer,1869-1946)
 《太平洋地缘政治》

  如果我们记得,据说豪斯霍弗的地缘政治学曾为德意志第三帝国提供过战略指导,并因此而曾被美国政治学家视为“伪科学”,那么,这事就更让人觉得蹊跷。
  美国地缘政治学家坦布斯教授为英译本撰写的“导言”让笔者的感觉从蹊跷变为惊讶:他毫不掩饰地说,翻译此书是为了应对中国崛起。据说,如果中国将“心脏地带和边缘地带的陆地国家联合起来封锁海洋国家”,那么,麦金德(1861 – 1947)早就预示过的“海洋国家的噩梦”就会成为现实:
  美国将何去何从?究竟是正在衰落的大西洋,还是豪斯霍弗预测的未来的海洋——太平洋?[1]
  麦金德的确是西方地缘政治思想史上的关键人物,但他预言过中国的“崛起”及其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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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金德(Halford John Mack
inder,1861—1947)及其“心脏地带”漫画

  美国政治人何时把中国视为眼中钉
  科恩(Saul B. Cohen)曾任美国地理学家协会主席,他的《地缘政治学:国际关系的地理学》据说在美国是权威的大学教科书(2009年初版,至2017年已印行六版)。这位研究中东地缘政治的专家在书中对美国学生说,“麦金德将欧亚大陆国家的崛起看成对英国世界霸主地位的最大威胁。”因为,
  一种控制了枢纽地带的欧亚大陆陆上力量(不管是俄国、德国或者中国,特别是前两者的联盟)将取得对海洋世界的优势。[2]
  所谓“或者中国”并非麦金德的说法,而是科恩因应21世纪的地缘政治新格局添加的。20世纪初的欧洲大战(1914 – 1919)结束之际,为了构建世界“和平”秩序,麦金德发表了《民主的理想与现实:重建的政治学研究》(1919)。从中可以看到,尽管当时的中国政府参加了“巴黎和会”,但麦金德并没有把中国放在眼里,仅仅一带而过地写道:从历史上看,中国这个国家很复杂,治理虽良好,却长期处于“呆滞状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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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初,巴黎和会的准备会
议在法国萨隆召开

  1943年7月,世界大战的欧洲战场和太平洋战场的态势已经出现逆转,但中国战场仍然前景黯淡,日军即将针对华北的中共军队展开“秋季大扫荡”,而针对中国战时首都重庆的战略轰炸已持续了长达5年半之久。这时,麦金德在美国的《外交事务》杂志上发表文章,再次修改其“心脏地带”概念的政治地理学含义,仍然没有把中国视为值得重视的地缘政治单位。他同样仅仅一带而过地说:一旦海上强国驯服德国和日本,中国和印度这两个位于内新月形地带(Inner Crescent)的“古老东方文明”必定会走向繁荣。[4]至于中国和印度走向繁荣之后是否会对海上强国的世界霸主地位构成威胁——遑论“最大威胁”,麦金德未置一词。凡此表明,麦金德终其一生都没有看好中国。
  在此一年前的初春(1942年3月),荷兰裔的美国地缘政治学家斯皮克曼(1893- 1943)出版了400多页的大着《世界政治中的美国战略:美国与权力平衡》,因应1930年代以来的国际秩序变局为美国提供战略应对方案。该书为美国在战后的地缘扩张和打造“美国和平”提供了政治学依据,摩根索(1904 – 1980)大名鼎鼎的《国家间政治:权力斗争与和平》(1948)显得不过是其续篇。[5]
  在斯皮克曼看来,美国到了应该崛起并成为新国际秩序的塑造者的时候了。通过继承并修改麦金德的理论,斯皮克曼致力于把大英帝国的地缘政治学转换为美利坚帝国的地缘政治学。正是在这本大着中,中国成了美国作为海上强国崛起的“最大威胁”,而且不是“之一”。
  斯皮克曼在书中提到,“直至1941年秋”日本已经“控制了远东沿海地区”。[6]看来,斯皮克曼的这部大着收笔时,“珍珠港事件”还没有发生,德国也尚未对美国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美国亟需普及地缘政治学教育,以动员民众投入战争。1942年秋,斯皮克曼在他所在的耶鲁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做了一次题为“和平地理学”的演讲,以普及教育的形式扼要重述《世界政治中的美国战略》一书中的主要观点。
  次年夏天,斯皮克曼因患癌症病逝,时年50岁。美国的政治人无不为这位政治学英才的早逝深感惋惜。当然,他们也感到庆幸,斯皮克曼毕竟实现了自己的学术抱负,即为美国在战后打造“和平秩序”提供战略性指导。
  “和平秩序”的政治史学含义
  依据斯皮克曼的临终演讲记录稿整理而成的《和平地理学》(1944版)是本薄薄的小册子,标题中的“和平”这个语词相当引人注目。在我们的常识意识中,“和平”让人产生盼望甚至激发美丽的想象。因此,我们会感到好奇:《和平地理学》通过普及政治地理学知识主要讲战争,以及美国在战后应该如何凭靠军事优势遏制欧亚陆地上的政治体势力,凡此与“和平秩序”有什么相干?难道“和平秩序”的含义是凭靠军事优势遏制其他政治体?无论如何,斯皮克曼最终获得了godfather of containment[遏制(战略)教父]的美誉。
  看来,除非我们熟悉世界历史、尤其欧洲式的国际政治史,我们没可能理解美国政治家心目中的“和平秩序”的实际含义。
  “罗马和平”(pax romana)这个历史语词非常着名,其含义指凭靠强势权力建立起来的一种政治秩序。用沃格林的说法,“罗马和平”有如“一只铁腕加于一片疆域和民众之上”“否则,那里将沦为众多靠极尽可能地劫掠无助民众为生的小型军事团伙领袖之间血雨腥风的斗兽场”。这听起来似乎是说,“罗马和平”指单一政治体内的“国内和平”(civil peace),即克制政治体自身内部的内乱或内战状态而建立的强制秩序,其实不然。罗马帝国的成长是一个不断扩张的过程,它凭靠不断征服周边的诸多政治单位而成为一个疆域日益扩大的政治体。因此,“罗马和平”首先“指地理上的地中海沿岸及其边远地区的广阔空间,这是群雄竞逐的场域”。在罗马人眼中,orbis terrarum[地球]是一个权力场域,“群雄的政略”无不受这个广袤地理空间内各种政治势力的影响。要成功克制碎片化的地缘政治势力,就得凭靠imperium[帝国/权力]本身,否则“和平”秩序不可能建立。[7]
  由此看来,“罗马和平”实际上是一种国际性的“帝国和平”(imperial peace):
  犹太战争提醒我们罗马帝国和平的不稳定性;被征服的民族并没有被完全解除武装,罗马保护下的古老制度和主权国,被帝国秩序覆盖,然而却未被清除。换言之,只有以前独立的政治单元的记忆被抹去,只有和平地带内的个体感到自己不是团结在传统的或者局部的共同体内,而是团结在征服国内,帝国和平才能变成国内和平。[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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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斗兽场
遗址

  显然,罗马共和国的“和平”与罗马帝国的“和平”不是一回事儿。但是,罗马共和国已经充分显露出自己具有帝国扩张的欲望,它使得这个城邦共和国不得不超越自身的疆界:先把意大利部落社会组织进邦联,随后就开始征服不属于意大利种族单元的其他人民。罗马帝国不得不扩大罗马公民权,以便转化“和平”秩序的性质。
  “罗马和平”遇到的麻烦在于:并不是所有的政治体都会屈服于罗马帝国的“和平”。“罗马和平”出现之前,塞琉古帝国(公元前312 – 前64)也曾致力打造一种“帝国和平”,但没有成功。帕提亚帝国(Parthian empire,公元前247 – 公元224)突破塞琉古帝国的“和平秩序”迅速崛起,与罗马势力的崛起迎面相撞。经过长达一个多世纪争夺亚美尼亚控制权的战争,帕提亚帝国最终迫使罗马帝国签订了一个划界而治的“和平”条约(公元6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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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帝国与帕提亚帝
国边界地图

  这时,地球上出现了三个并存的帝国式“和平秩序”。在随后的世界历史中,帕提亚的“和平秩序”和罗马的“和平秩序”先后土崩,除了东亚地带的中华“帝国秩序”外,从地中海周边到欧亚大陆腹地,新的“帝国秩序”此消彼长、相互厮杀。
  基督教欧洲的“帝国秩序”最为奇葩,因为这个帝国的内部秩序始终没有建立起来,反倒经历了漫长而又错综复杂的历史厮杀,最后干脆形成了一种以帝国内部的“国际”战争为常态的“和平秩序”。基督教共同体之间的战争状态就是“和平状态”,战争“法”就是“和平”法,按阿隆的分类,这种国际间的“和平”样式可以叫作“均衡”(equilibrium)秩序(《和平与战争》,页148)。
  “和平”作为政治秩序离不了基于铁血的强权,但秩序本身还有正义与非正义的区分,“和平”与“正义”(pax et justitia)往往连属。可是,何谓“正义”的秩序以及何谓“正义”的战争,从古至今都让人大伤脑筋。何况,单一政治体内部的正义与政治体之间的“国际”正义还不是一回事儿。基督教欧洲这样的政治体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还很难区分“国内和平”与“帝国和平”,一旦遇到这样的政治史现象,人们对思考“和平”秩序与“正义”的关系问题感到绝望,完全可以理解。
  西方主流政治学的“非道德”传统
  阿隆的巨着《和平与战争:国际关系理论》长达700多页,仅仅在附带情形下提到过一次“正义”这个概念(《和平与战争》,页16)。对阿隆以及绝大多数欧洲的政治理论家来说,讨论国际政治问题不得不采取“非道德”立场,即凭靠价值中立的历史–政治社会学来思考复杂的国际政治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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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隆(Raymond Aron,
1905-1983)

  这样做的理由既简单又明了:尽管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古典政治哲学关切人世政治生活中的“正义”,但“17世纪撕裂欧洲的宗教冲突”迫使西欧的政治思想家不得不放弃对政治的道德思考,由此“产生了以《利维坦》和《神学政治论》为代表的国家中性理论”(《和平与战争》,页1)。这意味着,政治体中的人们有不同的宗教-道德诉求,政治冲突不仅会因此而无休无止,还会变得愈益残酷,不如在思考如何建构政治秩序这样的问题时干脆放弃道德上的考虑。
  政治思想史家沃格林还经常提到另一个理由: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政治思考基于人口和地域面积都非常小的城邦政治单位,他们从来没有面对过庞大而又复杂的政治体与生俱来的问题。他们认为理所当然应该思考的问题,换到帝国秩序乃至多帝国秩序的语境中就不再成其为问题。
  希腊政治理论的力量有一部分来自这样一种局势:现有的城邦长期致力于建立新城邦。从选址开始,经过城市规划,再到草拟政制,创建新政治单元的可能性构成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建构理想国的背景。只有在发现美洲、西方开始殖民定居后,建立各种新政权的视野才被大规模地再次打开。[9]
  沃格林依据的例子正是基督教的欧洲帝国即神圣罗马帝国,这个帝国始于查理大帝,但它自分裂以来始终未能建立起“和平秩序”。
  只要一个共同体的各个成员和群体从根本上同意接受一种客观秩序,那么尽管不可避免的意见分歧或许会导致许多严重的冲突,正如我们在“授职权之争”中所看到的那样,但对于他们全都在那种秩序之下生活,与它有同样的距离,却不存在任何破坏性的疑虑。然而,如果这种共同纽带之情因许多特殊共同体——比如说教会、各民族王国、教派和修道会——日益增长的情感所引发的紧张而遭到破坏,在冲突中谁可以做出最终的决断以及为什么的问题就变得至关重要。……一套唯名论的法学理论最感兴趣的问题不是秩序的正常运转,而是秩序瓦解的紧急状况以及能够做出决断来维持秩序的紧急权力。(《中世纪晚期》,页124)
  14世纪初,意大利人马西利乌斯(约1275 – 1342)写过一部大书名为《和平的保卫者》(1324)。当时,长期处于碎片化状态的神圣罗马帝国正陷入帝国秩序内部三个地缘政治单位争夺帝国领导权的乱世之秋:法国国王、德意志巴伐利亚国王和意大利的罗马教宗都想问鼎帝位。为了抵制罗马教廷宣称拥有帝国秩序的领导权,马西利乌斯诉诸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哲学,但他删除了亚里士多德在看待政治体问题时具有的德性眼界。在马西利乌斯那里,“和平秩序”与其说因为体现了政治性的善即正义而值得追求,不如说是为了夺取帝国秩序领导权所需要的如今所谓“意识形态领导权”的宣称。用唯名论式的表达来说,“和平秩序”不过是强权秩序的一个名称。[10]
  马西利乌斯出生于威尼斯南面的一座小城帕多瓦(Padua),作为有学养的高级教士曾出任巴黎大学校长,但他却为试图夺取帝国领导权的德意志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四世效力,而非为罗马教宗效力。[11]用今天的话来说,马西利乌斯要保卫的“和平”究竟属于国内秩序还是帝国秩序殊难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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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的保卫者》初版

(被炸毁于 1807-1814 年英国-丹麦战争早期)

  史称马西利乌斯的政治学说是马基雅维利主义的先声,记住这一点对今天的我们来说尤为重要。因为,我们值得充分意识到:无论阿隆还是沃格林的理由都不足以证明,放弃对“正义”的古典政治哲学式关切是对的。苏格拉底或孔子追求德性的政治,显然并非因为他们所面对的政治体很小,或共同体成员之间的宗教–道德分歧很小。“正义”秩序的标准很难找到或难以确立,不等于应该放弃寻求正义的智识努力。价值中立的历史–政治社会学思考与古典政治哲学式的思考的根本差异在于智识的伦理品质,而非仅仅是知识类型的不同。因此,沃格林的如下说法的理由并不充分,除非它指欧洲近代历史上的那些政治思想者的观点:
  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在任何非希腊的环境中都会引起的基本问题是:完美社会的标准是什么?(《中世纪(至阿奎那)》,页78)
  事实上,价值中立的历史-政治社会学思考并非没有自己的“完美社会的标准”。阿隆在说到以霍布斯和斯宾诺莎为代表的“国家中性理论”时,随后就提到从洛克到孟德斯鸠及卢梭所扞卫和发展的“公民自由学说”,以及由此产生的两种“民主政府”理想:通过权力平衡制约的代议制政府和“诉诸人民意志却拒绝一切受制于人民主权的所谓民主政府”(《和平与战争》,页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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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引导人民》,欧仁·
德拉克罗瓦

  20世纪以来的诸多战争就发生在这两种类型的“民主国家”之间,而阿隆实际上想说,“人民民主”是实质上的专制政体。只不过,按照价值中立的历史-政治社会学思考方式,阿隆认为可以搁置这类真假民主政体之争,仅仅凭靠类似于自然科学式的政治知识——比如地缘政治学或政治地理学——来看待国际间的冲突或致力于建构某种“和平秩序”。
  斯皮克曼的《和平地理学》就是这样的尝试,即致力于凭靠政治地理学打造“美国和平”。
  前现代的中国式“和平秩序”
  关注现代之前的东亚国际关系的史学家告诉我们,“东亚的四个主要儒学国家彼此拥有着稳定、和平、持久的关系”,从中世纪晚期的1368年至现代初期的1894年的500年间,中国、朝鲜、越南和日本之间仅发生过两次战争,分别是明朝的中国军队进入越南平定内乱后试图取代安南国而引发的20年战争(1407 – 1428),再就是日本的丰臣秀吉(1537 -1598)入侵朝鲜的6年战争(1592 – 1598)。
  “儒家秩序带来了高度的稳定”,即便“朝贡”制度实际上要求的也仅是“承认中国皇帝的文化优越性,而不是承认中国皇帝对自己的国家的政治权威”。的确,“东亚有很多暴力冲突,但是主要发生在中国化国家和其他通常是非国家的行为体之间,比如北方的半游牧民族。”[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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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万国来朝图
》(局部)

  古代中国的帝国式“和平秩序”的具体细节会有很多争议,但有两点没有争议。首先,即便北方异族入主中华帝国,最终也得穿上中华“和平秩序”的制服。针对那些否认中华帝国具有历史连续性的观点,史学家史华慈(1916 – 1999)以充分的史学理由问道,难道“我们能说元朝没有最终接受中国人的世界秩序观吗?我们能说清朝没有在保留满族独特制度的情况下最终完全接受中国人的世界秩序观吗?” [14]
  第二,中华帝国的“和平秩序”以“德”唯尚,以“礼”规范各种关系。今天的史学家感到惊诧:“重申儒家关于皇权统治学说的价值的,是统治华北的拓跋王朝的各位继承人。”
  隋朝和唐朝皇帝成功统一全国后,所有的官方史学家都被要求对数世纪的分裂做出解释。他们要论述下列问题:汉代的思想遗产是如何经受入侵和征服的;怎样造就伟大的帝王和出色的政府;中国应该怎样与外国打交道。史学家们认真阅读了《尚书》,一致认为出色的政府是通过“德”来证明的。他们继而说明,正是“德”这种东西,使帝国内外的人民真心臣服并接受了天子的统治。这种观点对儒生们而言并不新奇。新奇的是史学家们开始把“德”当成了帝制中国对外关系的核心。[15]
  中华帝国式的“和平秩序”“一直很强大很持久”,这让欧洲学人迄今感到好奇,并希望找到具有说服力的解释。
  我们首先会被一种历史的偶然性所触动,被一个不是由中国人造成的残酷的偶然性所触动。在整个历史长河中,中国没有遭到周边任何一个普天大国的挑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主张让中国感到有必要在文化方面给予严肃对待。(史华慈文,页298)
  不少西方汉学家都持有这个观点,在笔者看来,这的确符合古代中国的经历。但史华慈还认为:
  除历史偶然性的外部因素外,中国的普天王权观和世界秩序观也许比其他文化中的类似观念具有更坚实的宗教-宇宙论基础。……在中国的周朝,出现了与自然秩序观类似的观念:“道”,这是一种宇宙-社会秩序,君王在其中拥有崇高、永久和极其重要的地位。
  在儒家学说中,普天王权当然与道德体系有关,且受到道德体系的支持,该体系是宇宙终极结构的一个组成部分。(史华慈文,页299 – 300)
  19世纪末以来,大英帝国一直试图在东亚建立一种欧洲帝国式的“和平秩序”,与模仿欧洲的方式崛起的日本帝国联手压制俄罗斯。从鸦片战争(1840 – 1842)到甲午战争(1894),“天朝”式的东亚“和平秩序”迅速瓦解。
  1884年,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着名政治家福泽谕吉(1835 – 1901)甚至授意自己的侄子绘作了一幅木版画“北京梦枕”,展示中国人如何因吸食鸦片上瘾而导致外国人入侵。福泽谕吉由此推动日本制定出与西方列强结盟瓜分中国的规划,甚至在他主办的《时事新报》上为文透露了这一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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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泽谕吉1884年出版的《北京
梦枕》木版画

  与瓜分波兰分三次完成(1773,1793,1795)一样,瓜分中国同样分三步走。福泽谕吉在文中画了一幅地图题为“支那帝国分割之图”:清室仅剩下自己的发祥地东三省,德国控制山东和河南,俄国占据朝鲜、陕西和山西,英国分走江苏、安徽、浙江、河北和江西,法国夺得安南、越南、湖南、广西、广东和福建西部,日本占领台湾和福建东部,“汉族僭王”仅分得西部的甘肃、四川和贵州。福泽谕吉依据西方的国际法推论说,若一国独吞中国必然招致多国谴责甚至干涉,而多国瓜分一国则不会引起麻烦,所有国家共同承担责任,每个国家的道德过错就微不足道了。[16]
  按此瓜分,英国和法国所得份额最大,古老的汉民族仅分得西部腹地。福泽谕吉号称明治时期最了不起的哲学家,但他这样想时没有想到,如此瓜分后可能有两种后果:第一,欧洲式的战争状态会随之而来,第二,汉民族最终是否认输很难说。总之,整个东亚陆地将出现灾难性的战乱——比如今叙利亚的战乱更为可怕的战乱,因为东亚陆地的人口密度远大于古老的两河流域及以西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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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泽谕吉1884年出版的《支那
帝国分割之图》

  1885年3月16日,福泽谕吉在他主办的《时事新报》上发表了题为“脱亚论”的社论。日本国当然不可能在地理上“脱亚”,所谓“脱亚论”的实际含义是脱离中华帝国年逾千年所造就的东亚“和平秩序”,引入欧洲式的“和平秩序”,于是就有了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
  第一次欧洲大战之后,“凡尔赛和约”建立的欧洲“和平秩序”并不稳定,日本趁机蚕食中国,试图以日本为主导重建东亚的“和平秩序”,英国和美国都没有强力干预日本入侵中国的军事行动。趁欧洲爆发战争之机,日本帝国偷袭美国太平洋舰队基地,试图获得对西太平洋的控制权,同时迅速夺取英法美在东南亚的殖民地,紧接着日本帝国就抛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和平秩序”理念。
  斯皮克曼的地缘政治感觉
  斯皮克曼的《世界政治中的美国战略》一书几乎与日本军国政治人提出“大东亚共荣圈”同时出笼,而这个观念相当于“日本和平”秩序。在“结语”部分,斯皮克曼就东亚的未来提出了如下预见:
  远东是最后一个实现自治的力量地区,在政治力量方面远不如欧洲和美国。然而过不了多久,先进的技术便能将亚洲本身的力量潜能转化为真正的军事实力,而且等这一日到来时,亚洲的军事重要性比起欧美将有大幅度提高。届时,亚洲的权力平衡将极为关键,不仅因为这会影响到美国的战略原材料供应,也因为如果权力不均将会给世界带来的严重后果。
  ……然而,战后亚洲的主要难题不是日本而是中国。历史上的“天朝大国”拥有的力量潜能比“樱花之国”绝对要大得多,而且一旦这些潜能转化为实际的军事力量,亚洲大陆附近的这个战败岛国的位置就会十分尴尬。当远程轰炸机可从山东半岛或海参崴发动攻击时,日本“纸城”的火灾发生率就要骤涨了。(《美国战略》,页444)
  斯皮克曼接下来还有更为深谋远虑的预断,即崛起后的中国必然与美国的国际战略地位迎面相撞:
  一个拥有4.5亿人口的现代的、有活力而且军事化的中国不仅是日本的一大威胁,也挑战着西方列强在亚洲地中海的地位。中国未来将发展成为一个国土广袤且控制着中部海域大部分海岸线的国家。它的地理位置与美国相对于美洲地中海的位置相似。中国一旦崛起,它现在对亚洲的经济渗透肯定会表现到政治方面。所以,我们可以设想出未来有一天控制亚洲地中海的不是英国,不是美国,也不是日本的舰队,而是中国的空军力量。
  这些话出自1941年的斯皮克曼之笔,听起来像是1980年代末美国国防部首席“智囊”安德鲁·马歇尔(1921 -)为白宫写的策论报告。[17]
  日本当时已经占领了大半个中国,斯皮克曼仍然认为,战后美国面临的威胁来自中国而非日本。从今天的视角来看,美国人不得不佩服斯皮克曼的敏锐观察力。一年多后发表“和平地理学”演讲时,日本在南太平洋与美军争夺新几内亚岛(New Guinea)的战役才刚刚开打(7月),但仅仅半年后就已显败绩。[18]这意味着日本帝国试图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南部防线被撕裂,而斯皮克曼已经提前明确提出了“遏制中国”的方案。
  中国是一个体积庞大的政治体,似乎对于任何一个相邻的政治体来说,考虑“遏制中国”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不然。对今天的我们来说,要理解美国政治人的思维方式,恐怕还得从马汉入手。因为,马汉是美国地缘政治学的开山祖,他已经勾画过“一幅耸人听闻的图景”:如果有四万万之众的中国人被现代化装备起来,西方文明“被窥视的一天”迟早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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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汉(Alfred Thayer Mahan,184
0-1914)及其着作《海权论》(同心出版社2012年中译本)

  然而,中国“在甲午战争后全面崩溃”,八国联军有如旅游一般劫掠北京,让马汉把警惕的目光转向了日本。起初他以为,“日本的国土面积、人口和孤岛的位置限制了它的‘发展远景’,其对亚洲大陆的领土野心将受到约束,然而,这种看法很快就消失了。”[19]
  东亚与美国隔着偌大一个太平洋,美国政治人的头脑为何担心中国或者日本被现代化装备起来后会对美国的安全构成威胁?与我国学界的业内人士更看重马汉的“海上强权论”不同,斯皮克曼更看重麦金德提出的“海上强国与心脏地带”的历史冲突论,并由此发展出他所谓的“海上强国与边缘地带”的历史冲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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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皮克曼的地缘
政治地图

  我们必须问:斯皮克曼的道理何在?
  斯皮克曼对马汉提出的“海上强权论”的理解与我们的理解大异其趣。在他看来,马汉的核心论点在于,“海上强权的发展使西欧各国政治力量的影响能够到达最远大陆的沿岸”,以至于“一个大陆上的实力状况会从另一个大陆的实力分布状况中反映出来”。[20]换言之,马汉让斯皮克曼得到的重大启发是:美国不能因为与自古以来战火不断的欧亚大陆隔着两个大洋就可以高枕无忧。
  在地缘政治分析的框架内,美国在地理上受到包围。实力资源的分布,为旧大陆提供了比新大陆更多的施展武力的可能性。(《和平地理学》,页79)
  美国“被包围”的感觉是斯皮克曼的地缘政治学意识的核心,坦布斯在为豪斯霍弗的《太平洋地缘政治》所写的英译本导言中强烈表达的正是这种“被包围”的感觉。
  尽管目前新大陆的工业生产力几乎与旧大陆匹敌,但只要美国面对的是一个联合起来的欧亚大陆边缘地带,它就会发现自身无法摆脱被一个更胜一筹的力量所包围。因此,无论在和平时期还是战争时期,美国的主要政治目标是必须防止旧大陆的实力中心联合起来反对其利益。(《和平地理学》,页62)
  翻看一下美国的历史地图就知道,美国的政治地缘位置好得不能再好。[21] 我们中国人有理由觉得不可思议:斯皮克曼一再强调“美国在地理上被欧亚大陆及非洲和澳洲包围”(《和平地理学》,页44),这种感觉从何说起?斯皮克曼的政治感觉与其说来自新大陆的地缘政治位置,倒不如说来自除英伦三岛和北欧诸岛之外的欧洲人的历史生存感觉。“被包围”的感觉难道不是一个荷兰人、法兰西人更不用说德意志人的生存感觉吗?毕竟,斯皮克曼20岁时才移居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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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包围的西半球

(载《和平地理学:边缘地带的战略》,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无论如何,斯皮克曼有理由更看重麦金德。麦金德年轻的时候,大英帝国的海上军事力量已经独霸全球,正是凭靠英国作为“海上强国”崛起的历史,马汉总结出一套甚至让英国的政治头脑也如梦初醒一般的所谓“海权论”。尽管如此,凭靠欧亚大陆的历史经验,麦金德显得比马汉更有远见,即他更看重边缘岛国如何防御来自欧亚大陆的攻击,以及如何凭靠海上优势对欧亚大陆实施“反包围”。[22]
  麦金德的地缘政治意识的立足点是:19世纪以来,英国的海军力量从英伦三岛经好望角延伸到日本,并沿长江深入中国内陆,围绕世界的大海角建立起海上强权。马汉的地缘政治意识的重点仍在美国如何追仿大英帝国的足迹,斯皮克曼则追随麦金德警惕欧亚大陆上的政治势力打破海上帝国的包围圈。
  好些地缘政治学的教科书类史书说,斯皮克曼修改了麦金德的“心脏地带”决定论。其实,基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动,麦金德自己已经将边缘地带看得比心脏地带更为重要。斯皮克曼完全赞同麦金德的观点:如今“大陆心脏地带变得没有边缘地带那么重要”(《和平地理学》,页60)。
  固然,斯皮克曼批评了麦金德的理论:
  从来未曾真正存在单纯的陆上势力与海上势力的对抗。历史上所形成的对立阵营经常是:一些边缘地带国家和英国一起对抗另一些边缘地带国家和俄国,或英国和俄国一起对抗一个主导性的边缘地带国家。(《和平地理学》,页57 – 58)
  斯皮克曼凭此修改了麦金德的名言,即控制欧亚大陆的边缘地带而非心脏地带,才能控制欧亚大陆,进而掌控全球。但是,如果我们过分看重斯皮克曼对麦金德理论的这一着名修改,那么,我们就会忽视斯皮克曼与麦金德之间决定性的承继关系。毕竟,斯皮克曼并没有改变麦金德的如下具有世界历史视野的地缘政治学论断:自海上军事力量出现以来,地缘政治冲突的疆场不仅已经超逾欧亚大陆,而且海上强国已经基本形成对欧亚大陆的包围。
  换言之,就担忧边缘岛国会被欧亚大陆势力包围而言,斯皮克曼与麦金德一脉相承。如果说“麦金德用大陆心脏地带的陆上势力与英国海上势力之间的关系来界定东半球上的势力集群”,并凭靠“阻止欧洲大陆上出现任何势力的联合”来获得自身的安全(《和平地理学》,页49),那么,斯皮克曼不过让自己的美国视角取代了麦金德的英国视角,进而提出这样的防御性战略:想方设法遏制欧亚大陆边缘地带出现任何势力的联合。
  从这个方面来看,美国和英国相对于欧洲大陆来说站在同一个位置。如果没有大陆盟国提供可供军队活动的基地,美国和英国都无法充分施展其武装力量。(《和平地理学》,页77)
  可见,斯皮克曼与麦金德一样,脑子里想的是如何插足并扰乱欧亚大陆的政治局势,即关切海上强国如何维持自19世纪以来所形成的对欧亚陆地的包围态势。斯皮克曼所谓的“边缘地带”(rimland,即西起波罗的海,穿过东欧、中东、印度,直达南中国海和日本海的广大海岸地带),实际上与麦金德所谓的内新月形地带或所谓Marginal Crescent[边缘新月形地带]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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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金德“世界岛”示意

  前文已经指出,斯皮克曼的“遏制”论的基本观点来自麦金德,即欧亚大陆不能出现一个强大的能把陆上势力联合起来的政治体。英国地处欧洲但不在欧洲大陆,因此可以扮演“离岸平衡手”的角色。在远东,能够起到类似作用的是日本。斯皮克曼把麦金德的视角挪到了美利坚大陆,因此,他对日本另眼看待:即便战胜日本也不能摧毁日本,以便让它在美国操控下担当“离岸平衡手”的角色:
  我们能够遏制日本对亚洲的再一次征战,但这不意味着完全歼灭日本军队,将西太平洋让与中国或苏联。(《美国战略》,页436)
  战后的美国不正是按这种战略在行事吗?
  美国在二战后如何打造“和平秩序”
  日本虽然战败,日本的右翼政治人和史学家却从不承认,“大东亚共荣圈”作为一种“和平秩序”构想在观念上失败,其理由在于,这一构想所包含的政治诉求具有正义性质,即让东亚摆脱西方帝国殖民统治获得独立自主的地位。这种论说显而易见是明目张胆的欺人之谈,因为它无视基本的历史事实:自19世纪末以来的近半个世纪里,由于日本模仿欧洲式的政治恶习,儒家文明圈的传统东亚国家要么已经亡国(朝鲜和越南),要么正在亡国途中挣扎(中国)。
  美国凭靠强大的军事力量和绝灭性武器克制日本的霸权之后,是否会给东亚带来正义的“和平秩序”秩序呢?东亚人民有这样的期待并非没有根据,毕竟,美国的立国实际基于“独立自主”的正义原则。否则,脱离远隔大洋的宗主国的“独立战争”算什么呢?东亚人民有理由期待,美国会主持公道,在克制日本模仿欧洲式的霸道之后会让东亚实现独立自主的“和平”秩序。
  1945年9月2日,在河内巴亭公园的中心广场举行的40多万人集会上,胡志明发表了越南成为“一个独立自由的国家”的演讲。今天的我们难以设想,胡志明以美国《独立宣言》起头的词句开始他的演讲。美国战略情报局的帕蒂少将当时正在河内,他受命前往越南看望刚刚获释的被日军俘虏的美军战俘。在演讲之前,胡志明曾给这位美国将军看过演讲稿。帕蒂回忆说,他对胡志明引用《独立宣言》开头的句子感到惊讶,因为他认为“这段话属于美国人民,其他人都不应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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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9月2日,胡志明在
河内发表演讲

  胡志明的演讲开篇引用的《独立宣言》中关于“人权”的着名宣称其实来自法国大革命的《人权宣言》,但胡志明把“人权”诉求转换成了政治体的“独立自主”诉求。这并非不可理解:没有独立自主的政治体的支撑,所谓“人权”不过是一句空话。由此可以说,“独立自主”是一条正义原则,而且是古老的政治原则:在希罗多德的《原史》中,“自由”这个语词共71见,主要指政治体不受别的政治体支配的“独立自主”(autonomiē)。
  接下来发生了让人惊诧的事情。英军率先进入日本投降后的西贡,但“在释放被日军关押的法国战俘的同时,却强行压制越南人的独立运动”。英军指挥官甚至“命令尚未被遣返的日本士兵向越南人开枪”,以“恢复秩序”。在动乱中,美国战略情报局的一位年轻中校被越南独立同盟的战士误当英国人开枪打死,胡志明得知消息后“明显在颤抖”,他担心美国政府会因此收回答应越南获得独立的承诺。他没有想到,美国政府最终没有支持越南人从法国殖民者手中获得独立自由的诉求,不是为了一个年轻中校的死,而是为了与法国结盟,美国政治人觉得“以牺牲越南的独立权为代价似乎微不足道”。[23]
  美国政府长期奉行所谓“门罗主义”,拒斥域外势力插足美洲的“和平秩序”;1939年,美国总统罗斯福“再次重申美国抵抗跨洋干涉的决心”(《美国战略》,页88)。胡志明以为美国帮助越南成为基于《独立宣言》精神的国家,却不知道斯皮克曼早在1942年就已经致力于打造美国“跨洋干涉”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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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罗斯福和丘吉

  无论麦金德还是斯皮克曼都没有预见到,二战战争刚刚结束,美国与俄国就走向兵戎相见的边缘,并开始了长达半个世纪的新形式下的战争。[24] 1945年年底,美国驻苏外交官凯南(1904 – 2005)在莫斯科遇到后来成为着名自由主义政治理论家的伯林(1909 – 1997),两人与另一位苏联问题专家从吃晚饭“一直聊到夜里一两点钟”。伯林让凯南相信,“苏联人认为他们与西方世界存在着不可避免的冲突”。因此,美国在制定对苏政策时,应该以此为基础。[25]
  两个月后(1946年2月22日),凯南写下了那篇促使美国对苏采取“遏制政策”的着名“长电报”,据说写得“措辞优雅、情绪激昂”。随后,“凯南急于想唤醒更多的[美国]民众”,“在全国范围内发表了一系列公开演讲”,并出任新成立的美国国家战争学院外交事务研究中心副主任。为了给美国的军事和政治官员讲解国际形势,凯南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恶补“有关美国战略的书籍”,其中肯定少不了斯皮克曼的大着(《凯南日记》,页186)。
  1950年元月,美国政府宣布了自己在远东的防御线:日本和菲律宾成为美国的远东基地。半年后,朝鲜半岛爆发内战。事发当天(6月25日),一切情况都还不明朗,凯南在白宫对国务卿说,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必须采取进一步措施确保台湾不落入共产党之手。这比朝鲜的战争更为迫切,如果共产党控制了台湾,可能会给我们在远东的地位造成威胁。(《凯南日记》,页231)
  凯南在日记中接下来写到,总统随即下令“第七舰队从菲律宾北上,并授权海军从太平洋海岸调动部队向西推进以加强兵力”,“授权麦克阿瑟负责空中掩护”。看来,朝鲜半岛爆发内战,美国首先采取的是针对共产党中国的军事行动。
  美国主导的联合国军越过“三八线”进逼中朝边界,遭到共产党的中国军队的毁灭性打击。1950年12月3日,凯南在白宫见证了美国面临的恐慌:“军方领导人认为,从朝鲜全身而退是唯一的选择,这样可以减少我们整个地面部队的损失。他们认为,我们大概还有36个小时的时间来决定最终能否有序撤退。”当时,美国军方高层甚至打算放弃整个朝鲜半岛,但美国的政治家们则出于政治常识坚持认为,“为了声誉和士气,必须执着地坚持下去。”(《凯南日记》,页251 – 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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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9月,朝鲜民众在被
轰炸后的废墟中

  如果我们没有忘记斯皮克曼在《世界政治中的美国战略》“结尾”时写下的那些论断,那么,我们有理由说,凯南看似凭靠自己的天赋政治直觉做出决断,其实很可能得归功于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恶补“有关美国战略的书籍”。凯南后来被称为“遏制政策”之父,这指的是他制定了遏制苏俄的政策。现在我们知道,在遏制共产党中国的时刻,凯南也发挥过关键作用,而斯皮克曼则是当之无愧的“遏制中国”政策的“教父”。[26]
  二战之后,英国与德国两败俱伤,在凯南看来,美国不得不披上“遏制的斗篷”。在远东地区同样如此。凯南在1950年代的巡回演讲后来结集为《美国大外交》,这部文集为美国人的国际政治意识教育起过相当大的作用,其中有专文讲到亚洲尤其中国。[27]
  1990年,苏俄瓦解之后,欧亚大陆再也没有一个强大的政治体足以联合大陆势力。美国的战略分析家米尔斯海默在为《美国大外交》重版写的序言中说,即便“传统上在欧洲扮演离岸平衡手的美国”从欧洲撤军“也不会有任何的不安全”:
  然而,由于中国的崛起,亚洲就另当别论了。如果中国经济在未来几十年以最近几十年的方式继续增长,那么,中国会成为亚洲迄今为止最强大的国家。中国无疑会谋求以美国控制西半球的方式控制亚洲。如果凯南还健在,他会希望日本在遏制中国时发挥核心作用,正如他希望东京去遏制莫斯科在亚洲的野心一样。不幸的是,即使是与中国的亚洲邻国联合,日本也不足以承担这项任务。因此,美国将不得不增强在亚太地区的存在,在召集遏制中国的均势联盟方面发挥带头作用,正如在冷战时期对苏联那样。[28]
  因此,米尔斯海默提出了如下建议:
  考虑到凯南的声望与他的遏制观念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考虑到美国会下苦功夫遏制正在崛起的中国,更为认真地考察凯南1947年文章中关于这一战略的所说内容是有意义的。(《美国大外交》,页14)
  我们知道,美国自1950年朝鲜半岛战争爆发后长期对新中国实施封锁,并把中国视为苏俄帝国的附庸。二战以后,苏俄崛起为欧亚大陆最强大的政治单位,成为美国的头号敌人。中国成了美国与苏俄战略争夺的场所,或者说置身于陆上强国与海上强国的争夺地带。然而,从世界历史的视野来看,中国突破美苏夹击之后的“崛起”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美国和平”与“中国和平”迎面相撞
  在例外状态下,美国不得不超越“遏制政策”,“寻找机会进攻”——米尔斯海默提到的例子是1950年,美国军队越过“三八线”,尽管这次“尝试导致了灾难”(《美国大外交》,页22)。
  “仁川登陆”战役之前(9月27日),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已经“直接授权麦克阿瑟把战争延伸到半岛北部”。
  尽管美国军队已经取得了决定性胜利,杜鲁门总统还是担心,一旦联合国军在没有完全打败对方的情况下停止进攻,会在国内造成“对共产主义手软”的政治影响。民意调查显示,大部分美国人会把任何联合国军在三八线停止进攻的计划视为对共产党的“绥靖”。[29]
  直到今天,美国的政治战略家米尔斯海默仍然说:
  由于中国至少在名义上是一个共产主义国家,所以我们应当希望听到这一观点:由于中国依然执着于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因而中国是一个严重的威胁。[30]
  这一观点让笔者想起斯皮克曼与麦金德的一个极为重要的一致性:警惕欧亚大陆上的政治势力的包围具有道义优势,即麦金德所谓的扞卫“民主的理想”。斯皮克曼同样宣称,英国和美国抵御德意志第三帝国和日本帝国的战争是在维护“自己的独立和民主及其道德标准”,因为这两个“霸权国家在原则和理念上的发展与整个西方文明进程背道而驰”(《和平》,页61)。
  这样的说法我们耳熟能详,但实际情形究竟如何,我们却未必耳熟能详。斯皮克曼清楚地知道,美国能够击败德意志第三帝国和日本帝国的势力,凭靠的是自己在“军备上的成功”和善于运用自己的军事力量,而非凭靠“民主的理想”,因此他说,“第二次世界大战迫使我们对许多武器和战术进行重新评估。”
  何况,斯皮克曼与麦金德都很清楚,在这次战争中,与美英结盟的苏俄帝国并非持有英美式的“民主理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清楚表明,美国在一开始并没有为了维护“自己的独立和民主及其道德标准”而干预德意志第三帝国吞并西欧和进逼英国,也没有干预日本帝国公然对中国全面入侵。斯皮克曼有理由说美国是反法西斯的伟大的国际武士吗?
  同样发人深省的是,米尔斯海默在重温凯南的“遏制思想”时忘了提醒美国人,凯南认为美国的“致命弱点”是信奉“自由民主”观念。在凯南看来,“自由民主”有如“一种史前动物,他们的身体有这间屋子这么长,头脑却只有大头针那么小”。因此,凯南最为担忧的事情是,美国人成了“国际法与道德观念的奴隶”。[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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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7月,一名美国第九步兵师的士兵
使用M79榴弹发射器引导直升机进入越南南部湄公河三角洲的北部边缘的行动

  斯皮克曼的《和平地理学》的中译本出版于1965年,当时,美国干涉越南内政的战争已经全面升级,或者说美国正积极推行斯皮克曼制定的“遏制”战略方案。如今的美国人自己也不认为,插手越南内战是正义的战争,何况美军还使用了种种非人道的战术手段。[32]所谓“遏制”不过是“干涉”的代名词,毫无正义可言。
  1965年,美国投入越南的兵力已经达到20万,中国的独立和安全再度面临“美国和平”的战争威胁。毕竟,由于美国在1950年6月重新介入中国内战,阻止新中国建立自己的国内和平秩序,这时的中国仍然处于内战状态。美国人不可能告诉中国人:美国南北战争时,大英帝国曾试图阻扰美国的统一,北方的政府军如何凭靠武力排除外部势力的干预。
  不难理解,在1965年,很少有中国读书人会在意斯皮克曼的《和平地理学》。因为,当时的我们都清楚何谓“美国和平”。1970年秋天,笔者正上初中,学校组织学生看了一部关于越南战场的纪录片:片头以静默的画面首先纪念为拍摄此片而牺牲的27位中国战地摄影师。随后,笔者看到美军轰炸越南北方的实况记录,其战况之惨烈让笔者迄今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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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越小朋友在露天
唱歌

  50年后的今天,斯皮克曼的《和平地理学》突然之间有了两个新译本,其中一个属于“地缘战略经典译丛”。[33] 在这个新译本中,斯皮克曼的一段话被删掉了。斯皮克曼在1943年时说,如果日本战败,那么,
  中国毫无疑问将成为远东地区的支配性强国,前提是它能够达成真正的统一,并且日本的军事力量被彻底摧毁。而能够平衡中国大陆强国的只有北部的俄罗斯。如果西方各大强国还想在这一地区保持影响力,它们就必须为自己的海空力量寻求岛屿基地。考虑到中国所拥有的权力资源毫无疑问地是有限的,上述基地足以遏制中国完全统治远东的图谋。[34]
  这让笔者感到非常奇怪:难道有人要为罔顾国际正义的“美国和平”打掩护?
  斯皮克曼随后再次说道,
  随着日本在这场大战中战败,中国大陆沿海海上通道的控制权将不再掌握在日本手中,中国将成为这个地区最强大的国家。(《和平地理学》,页79)
  这句话没有被删掉,是否因为斯皮克曼在这里没有提到必须“遏制中国”?
  这并非没有可能,因为,如今不少中国知识分子的脑筋有一个自己不会觉得莫名其妙的定见:美国的所有行为都出于正义。
  1999年,美国毫无顾忌地空袭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表明,直到这个时候美国仍然没有把中国视为值得正眼看待的地缘政治单位。仅仅两三年后,坦布斯就在豪斯霍弗的《太平洋地缘政治》英译本导言中几乎是以惊呼的语调说,中国自1990年代以来的国际战略是毛泽东的“延安道路”的延续,已经严重威胁到美国的安全。[35]他发出警告说,即便美国在战略空军和导弹技术方面占优势,抢先实施了极地战略(Polar Strategy),并致力确保核均势以及限制核扩散,仍然需要“恢复麦金德的战略视野”(《豪斯霍弗与太平洋地缘政治》,页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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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到轰炸后的中国驻南斯
拉夫大使馆

  我们已经看到,在美国自19世纪末崛起以来的地缘政治意识中,中国的地缘政治地位一直非常模糊,而且显得游移不定。二战结束之际,幸好中国毕竟是一个具有悠久历史的政治体,即便在内战状态中,中国人仍然能够团结起来共同抵抗日本的入侵。尤其重要的是,中国的国共内战持续时间不长。否则,随着域外势力插足,中国自身也难免会成为一大破碎地带。
  余论
  二战之后,美国帮助英国逐步收复失地,如当时的美国副国务卿所说:英国国旗覆盖的地方,现在应该覆盖美国国旗。这也意味着,接下来该轮到美国来建立东亚的“和平秩序”了。冥府中的斯皮克曼会自豪地认为,他的观点富有预见性。第一,由于美国千方百计阻止,中国迄今没有“能够达成真正的统一”。只要美国能够永久阻止中国的统一,中国就毫无疑问地不可能成为远东地区的强国。
  第二,美国在战后强制战败国日本签订了“日美安保条约”(1951年9月),为自己的海空军事力量找到了天然的“永久性”岛屿基地,接替了大英帝国对心脏地带形成包围的战略前沿东端的防务。换言之,凭靠并不道义的绝灭性武器,美国的确彻底摧毁了日本的军事力量。可是,美国又重新扶起倒地的日本法西斯政客,让他们重整日本军事和军工力量,使整个日本岛成为遏制中国的战略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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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1月19日,日
本首相岸信介和美国总统D.D.艾森豪威尔在华盛顿签订
《日美共同合作和安全条约》(通称《新日美安全条约》)

  第三,朝鲜半岛停战之后,美国随即与韩国签订《美韩共同防御条约》(1953年8月),进一步巩固了对欧亚大陆边缘地带东端的军事占领。
  斯皮克曼唯一看走眼的是,他以为东亚北部的俄罗斯可以平衡中国这个边缘地带大国,因此他建议美国与俄国联手压制中国(《和平》,页77 – 78)。斯皮克曼没有想到,美国在战后独霸日本,除了凭靠并不道义的绝灭性武器,与苏俄化友为敌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从世界历史的角度看,这并不难理解。早在16世纪,欧洲人就感到俄国人的威胁,而欧洲人自己则不应该忘记,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康拉德三世曾实施“向斯拉夫人进军”的行动。可以说,俄国人与欧洲人的地缘政治角力长达数百年之久。[36]
  美国就这样建立起了延续迄今的东亚“和平”秩序,但这是一个正义的秩序吗?美国的政治家或政治学家会说:美国只承认Status Quo State[基于现状的状态],不会承认Status Quo ante[在此之前的状态],即实际上主张Status Quo Power[基于强权的现状]。为了让这种没有道义可言的政治原则得以成立,美国的国际政治学必须发扬马基雅维利式的非道德化的政治思维传统,以此最大限度地减免在政治辩论中被论敌攻击的机会。
  基于美国式的“东亚和平”秩序,当今美国的地缘政治学家大谈“中国威胁”论,并无正义可言,只能说有他的道理而已。如果我们没有认清这是一种什么道理,那么,我们就只能被迫在“美国和平”的前提下谈论地缘政治博弈,除非我们的脑子已经把“美国和平”视为正义的秩序。
  作为美国国家安全与防卫政策的重要分析家,艾利森(1940 – )教授曾任里根政府国防特别顾问,参与过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美国对外决策的制定以及危机处理。他的《核恐怖主义》(2004)一书曾被《纽约时报》选为年度图书100部之一,而他提出的着名问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 Trap),迄今人们仍在热议。[37]
  对此我们值得提一个常识性的问题:美国军队驻扎在日本和韩国,还不断出售武器给中国的台湾,艾利森提出这一问题的正义理据何在?如果俄国军队驻扎在古巴,并在那里部署了大量导弹和先进战机,然后俄国政治家问美国人:“俄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难道美国政治学家不会觉得这个问题荒唐?
  注释
  [1] 坦布斯,《豪斯霍弗与太平洋地缘政治》(2002),见娄林主编,《地缘政治学的历史片段》(“经典与解释”辑刊第51辑),北京:华夏出版社,2018,页178,亦见页174,177。比较吉原恒淑、霍姆斯,《红星照耀太平洋:中国崛起与美国海上战略》(2010),钟飞腾等译,北京:社科文献出版社,2014。
  [2] 科恩,《地缘政治学:国际关系的地理学》(2009),严春松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1/2017,页16。比较S. B. Cohen,Geopolitics of the World System,London:Rowman and Littlefield Publishers,2003。
  [3] 麦金德,《民主的理想与现实》,武原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5,页20。
  [4] 麦金德,《周围世界与赢取和平》(摘译),见麦金德,《图解大国陆权》,何黎萍编译,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4,页212。
  [5] 摩根索,《国家间政治:权力斗争与和平》,徐昕等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 / 2006 / 2012。
  [6] 斯皮克曼,《世界政治中的美国战略:美国与权力平衡》,王姗、郭鑫雨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页425(以下简称《美国战略》,随文注页码)。
  [7] 沃格林,《政治观念史稿(卷一):希腊化、罗马和基督教》,段保良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页153。
  [8] 阿隆,《和平与战争:国际关系理论》,朱孔彦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3,页147(以下简称《和平与战争》,随文注页码)。
  [9] 沃格林,《政治观念史稿(卷三):中世纪晚期》,段保良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页237(以下简称《中世纪晚期》,随文注页码)。
  [10] 施特劳斯,《帕多瓦的马西利乌斯》,见施特劳斯,《古今自由主义》,叶然等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页236 – 257。
  [11] 参见帕多瓦的马西利乌斯,《和平的保卫者[小卷]》,殷冬水等译,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4,英译本“编者导言”,页50 – 60。
  [12] 施拉特,《霍布斯与修昔底德》,娄林主编,《拉伯雷与赫耳墨斯秘学》(“经典与解释”辑刊第41辑),北京:华夏出版社,2014,页140 -158 。
  [13] 康灿雄,《中国影响下的文明与国家的形成》,卡赞斯坦主编,《世界政治中的文明》,秦亚青等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页137。
  [14] 史华慈,《中国的世界秩序观:过去与现在》,费正清主编,《中国的世界秩序:传统中国的对外关系》,杜继东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页295(以下简称“史华慈文”,随文注页码)。
  [15] 王庚武,《明初中国与东南亚的关系:背景分析》,费正清主编,《中国的世界秩序》,前揭,页37。
  [16] 若林正,《从身处危险到从中获利:江户晚期到明治时代的鸦片》,见卜正民/若林正编,《鸦片政权》,弘侠译,合肥:黄山书社,2009,页81 – 83。
  [17] 克雷佩尼维奇、沃茨,《最后的武士:安德鲁·马歇尔与美国现代国防战略的形成》,张露、王迎晖译,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2018,页264 – 285。
  [18] 乔丹、威斯特,《地图上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穆强、金存惠译,北京:中国市场出版社,2015,页117 – 121。
  [19] 麻田贞雄,《从马汉到珍珠港:日本海军与美国》,朱任东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15,页16 – 17。
  [20] 斯皮克曼,《和平地理学:边缘地带的战略》,俞海杰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页48。(以下简称《和平地理学》,随文注码。)
  [21] 比较吉尔伯特,《美国历史地图》,王玉菡译,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9。
  [22] 肯尼迪,《英国海上主导权的兴衰》,沈志雄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页196 – 198。
  [23] 艾泽曼,《美国人眼中的越南战争》,孙宝寅译,北京:当代中国出版社,2006,页5 – 7;罗格瓦尔,《战争的余烬:法兰西殖民帝国的灭亡与美国对越南的干预》,詹涓译,北京:社科文献出版社,2017,页129 – 157。
  [24] 比较克罗卡特,《五十年战争:世界政治中的美国与苏联(1941-1991)》,王振西、钱俊德译,北京:社科文献出版社,2015。
  [25] 凯南,《凯南日记》,科斯蒂廖拉编,曹明玉、董昱杰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页179(以下随文注页码)。
  [26] 加迪斯,《遏制战略:战后美国国家安全政策评析》,时殷弘译,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2005。
  [27] 凯南,《美国与东方》,见凯南,《美国大外交》,雷建锋译,北京:社科文献出版社,2013,页53 – 68。
  [28] 凯南,《美国大外交》,前揭,米尔斯海默“序言”,页13 – 14。
  [29] 艾泽曼,《美国人的朝鲜战争》,陈昱澍译,北京:当代中国出版社,2006,页67。
  [30] 凯南,《美国大外交》,前揭,米尔斯海默“序言”,页23。
  [31] 凯南,《美国大外交》,前揭,页31。
  [32] 卡普托,《最残酷的夏天:美国人眼中的越南战争》,蒋小虎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9。
  [33] 斯皮克曼,《和平地理学:边缘地带的战略》,俞海杰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以下简称《和平》,随文注码)。
  [34] 斯皮克曼,《边缘地带论》,林爽喆译,北京:石油工业出版社,2014,页74。1965年的中译本中也有这句话,比较斯皮克曼,《和平地理学:边缘地带论》,刘愈之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5,页100。
  [35] 坦布斯,《豪斯霍弗与太平洋地缘政治》,前揭,页171。
  [36] 爱伦·丘,《俄国历史地图解说:一千一百年俄国疆界的变动》,郭圣铭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齐甘科夫,《俄罗斯与西方:从亚历山大一世到普京》,关贵海、戴惟静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37] 艾利森,《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陈定定、傅强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来源时间:2019/10/14   发布时间:2019/10/8

旧文章ID:19817

弹劾特朗普总统相关法律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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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宁  来源:柳氏美国商法

  2019年9月24日,美国众议院多数党领袖(即众议院发言人)南希·佩洛西(民主党人)宣布众议院对美国总统特朗普(共和党人)展开正式弹劾调查。本文简介美国宪法以及党派政治背景下,美国参众两院弹劾总统的相关法律制度,包括弹劾以及罢免总统的实质法律标准和程序。本文为普法公益文章,不构成任何政治评论或法律建议。
  一、弹劾调查相关事实
  这次的弹劾调查并非因为民主党人指称的特朗普“通俄”引起, 而是因为民主党人声称,特朗普通过冻结扣留美国政府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试图给乌克兰政府施压,旨在换取后者对特朗普的政敌——前副总统以及2020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乔·拜登和他的儿子亨特·拜登在乌可能的腐败或非法行为展开调查。
  2019年7月18日,特朗普通过白宫幕僚长米克·马尔瓦尼指示有关官员暂缓美国国会批准的对乌克兰政府提供的4亿美元军事援助。据报,特朗普的私人律师鲁迪·朱利安尼与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的助理安德里·耶尔马克通电话,谈到乌政府对拜登父子的调查以及泽连斯基赴白宫与特朗普会面等事宜,双方计划安排美乌两位总统在会面之前进行电话交谈。
  泽连斯基的顾问塞伊·莱申科曾公开表示,特朗普与泽连斯基通电话的前提条件是讨论对拜登父子的调查。后来莱申科改称不知道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条件关系。
  事后,美国派往乌克兰的特使科尔特·沃克尔向国会提交了相关的手机短信。其中,沃克尔在7月25日发给耶尔马克的短信中说:“收到白宫的消息——假如Z总统(指泽连斯基)让特朗普相信他(泽连斯基)会开展调查,把2016年的事情查到底,我们将确定(泽连斯基)来访华盛顿的日期。”
  据华盛顿邮报报道,同日晚些时候,特朗普与泽连斯基通电话,又一次向对方施压,“大约八次”提到要求泽连斯基与朱利安尼一起对亨特·拜登进行调查。按照后来公开的通话记录,泽连斯基向特朗普表达了对美国方面在“国防领域的大力支持”的感谢(暗指对乌的军事援助)。特朗普回答说“但是,我想让你帮我们一个忙”(“I would like you to do us a favor though”),暗指调查拜登父子。电话中特朗普还说:“我想让(美国)司法部长(即总检察长)给你打电话,我想让你追查到底。”
  此外,特朗普还指定朱利安尼为乌方与美政府的联系人,特朗普三次提到会让司法部长威廉·巴尔和朱利安尼给泽连斯基打电话,称“你(泽连斯基)跟司法部长一起无论做些什么(调查工作)都很有意义。”泽连斯基回答道,他将要任命的乌克兰总检察长“将调查有关情况。”听到这番话后,特朗普提出要在白宫会见泽连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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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与泽连
斯基

  此后,按照总统助理兼国家安全委员会法律顾问约翰·艾森伯格的指示,电话记录从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普通计算机系统“TNet”转入了一个特别的最高机密服务器中。这个服务器专门用于储存最严密监控的秘密信息。
  9月22日,特朗普承认他在与泽连斯基的电话中谈到拜登的事情,称“我们不希望像副总统拜登和他的儿子这样的人进一步加剧乌克兰现有的腐败”,但坚持否认乌克兰调查拜登父子的是特朗普总统解冻对乌军事援助的交换条件(“no quid pro quo”)。
  那么这些事实是如何被国会知悉的呢?
  美国联邦行政各部门(包括整个情报系统)各有一位按照1978年的“总监察官法”任命的总监察官,负责侦查联邦政府机构的腐败,欺诈,浪费或管理失当。现任情报系统总监察官(Intelligence Community Inspector General)麦克-爱德金逊(Michael Atkinson) 由特朗普总统2017年11月提名,参议院2018年5月核准后上任。
  2019年8月爱德金逊收到了一位举报人的报告,陈述诸多以上重要事实。爱德金逊审阅了举报人的报告后, 作了初步核实。他认为举报内容按照1998年“情报系统举报人保护法”的标准提出了“有可信度的”的“急迫关切”。他随即向上司,即国家情报局代局长约瑟夫?马奎尔汇报此事。马奎尔声称:他向司法部征询意见后,认定国家情报局“没有法定义务向国会提交举报人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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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金

  “总监察官法”规定:情报部门总监察长与国家情报局局长发生重大工作分歧,无法达成一致时,总监察长有义务告知众议院情报委员会。9月17日,爱德金逊直接写信给情报委员会,抄送马奎尔,明确表达自己的不同于马奎尔的观点,并列举他认为情报局拒绝将举报报告呈交给国会的决定不妥的理由。
  9月24日,参众两院罕见全票通过决议,要求总统领导的行政部门将举报报告呈交给参众两院。  同日,“通俄”丑闻期间一直呼吁民主党人在弹劾决策上克制的佩洛西宣布众议院启动总统弹劾调查。众议院下的六个委员会(司法、情报、监督与改革、外交、财务和筹款委员会)将分别开始(或继续)对特朗普的调查。佩洛西说:“本周,(特朗普)总统承认了他自己要求乌克兰总统采取对他(特朗普)在政治上有利的行动…特朗普背叛了他的就职誓言、背叛了国家安全、背叛了我们选举的公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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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洛
西

  9月25日,美国国务院用五页的解密备忘录将特朗普和泽连斯基7月25日的通话记录公之于众。同日,参众两院收到举报人报告。
  二、弹劾与罢免的区别
  弹劾一词通常在广狭两种含义下使用。广义的弹劾是指根据美国宪法的规定由议会审查并罢免政府高级官员(包括总统),由前后相继的两个程序组成:众议院的弹劾和参议院的审判。
  狭义的弹劾特指广义弹劾的前一个程序,即众议院对政府官员在职期间所实施的不当行为进行指控。这里的指控不是但却非常类似于对刑事犯罪的指控(indictment),仅仅是对有关官员的控诉。即使受到众议院指控,该官员并不会立刻停职,要想真正将其罢免,必须由参议院宣判指控成立(convicted)。
  三、弹劾理由
  美国宪法第二条第4款将可弹劾的行为限定于“叛国、贿赂及其它严重犯罪或不当行为”。叛国和贿赂相对容易理解,“其它严重犯罪或不当行为”(high crimes and misdemeanors)的范围可以比较广。由于宪法中没有明确的定义或描述,其具体所指法律理论和实务界多年来一直争论不休。
  “High crimes and misdemeanors”有时被翻译为“重罪和轻罪”,这不非常恰当。从构词法上分析,“misdemeanor”一词由前缀“mis”和词根“demeanor”构成。“mis”的意思是“错误的”或者“不适当的”,而“demeanor”的意思是“行为”。虽然“misdemeanor”一般对应“felony" (重罪) ,“misdemeanor”也可以理解是“不当行为”,毕竟从弹劾制度的意图来看,弹劾的主要目的并不在于惩罚犯罪行为(那是检察部门与法院的主要功能),而是通过去除政府部门中的害群之马,保持官僚队伍的“合宪性”。只要政府官员的行为不当,违反了他对国家承担的职责,即使不构成犯罪,也可能被弹劾,比如滥用职权或者违背公共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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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议院1868年审判杰克逊
总统时公众旁听入场券

  四、弹劾程序
  众议院的弹劾程序从弹劾调查开始,这种调查一般由众议院的司法委员会发起。日前佩洛西宣布对特朗普的调查就是这个环节。在这个阶段,众议院会收集证据、传唤证人、审查所有和被指控行为有关的信息。调查结束后,众议院决定是否建议弹劾案(articles of impeachment),对被弹劾人正式提出指控。
  弹劾案的建议会提交给众议院司法委员会批准(司法委员会专门负责对联邦法院、行政机构以及其它联邦执法部门进行监督)。这个委员会现有41名委员,民主党人24位,共和党人17位。如果过半数委员同意提出指控,案件将由众议院全体投票表决。很明显,在现有的气候下,弹劾提议通过司法委员会应该不会面临太大困难。弹劾案在众议院投票时,只需要出席的众议员简单多数同意即可通过。投票如果通过,我们就可以说总统已经被“弹劾”。
  接下来,案件会转到参议院。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可以选择拒绝采取行动,或者将案件提交审判。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米奇-麦肯纳尔(共和党人)已经表态:他会召开审判, 但是会尽力使总统不被罢免。 如果弹劾的对象是总统,那么审判程序由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罗波茨(共和党人)主持。
  这个程序大体类似于法庭审判:众议员们集体担任相当于控诉方的角色,被弹劾的官员作为辩方,可以聘请律师。双方都有权要求传唤证人,可以对对方证人进行交叉询问。听证结束后,参议院会像陪审团那样闭门评议辩论。法律上严格来说,这是一个政治审判 (political trial), 不是刑事法庭审判,参议员们也不是刑事法庭陪审团成员。 最后,参议院投票表决,如果三分之二以上参议员(即100参议员如果全部在场,其中至少67人)赞成,指控成立;否则,只能做出无不当行为的宣判。一旦指控成立,总统的职务将被解除。


波茨

  五、弹劾的举证标准
  证明标准是指提起诉讼的一方要想取得胜诉判决必须将他所主张的事实证明到何种程度。比如,民事案件一般使用“优势证据” 规则(preponderance of evidence),简单说来,原告一方必须证明自己所主张的事实实际上存在的概率大于50%;相对地,刑事案件的标准——“排除合理怀疑”(beyond reasonable doubt)则更加严格,控方必须证明被告人实施了犯罪行为,而且在合理的限度内没有任何其它(即被告人不是罪犯)的可能性。
  但是,无论“弹劾”还是“审判”程序,宪法并没有规定明确的证明标准。曾有被弹劾的官员主张,弹劾程序类似于刑事审判,被弹劾对象可能面临严重的法律后果,因此证明标准应当与刑事案件保持统一。相反,众议院反驳说,即使最终宣告指控成立,被弹劾人的财产、自由和生命并不会受到直接的影响,同时,为了更好地达到防止滥用职权、保护公众利益的立法目的,使用低一些的证明标准更适当。
  尽管有这些争论,在法无明文规定的情况下,认定控诉是否成立的标准实际上是完全由议员们自由把握的。因此,实际上参议员个人在投票时可以完全基于党派政治或个人政治,不受证明标准的约束。
  六、遭遇“弹劾”的美国总统
  第十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民主党人)是美国总统中被弹劾的第一人。他于1865年至1869年在任。1868年,他面临11项弹劾指控,其中最主要的是解除了“战争部长”(Secretary of War,该职位已被废除)爱德温·斯坦顿的职务。有意思的是,弹劾行为中还包括习惯性地大声做出“无节制、煽动性和造谣式的高谈阔论”(“certain intemperate, inflammatory, and scandalous harangues”),因此不适宜当总统。
  被众议院弹劾后,约翰逊的案件提交给参议院审判。时任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萨尔文·蔡司主持审判,大部分程序对公众公开。由于民众关注度高涨,参议院在历史上第一次给旁听人士发放入场券(每天大约1,000张)。整个公审期间,参议院议事大厅座无虚席。最后,54名参议员投票的结果是:35票赞成(全部为共和党),19票反对(9名民主党和10名共和党)。由于三分之二多数需要至少36票,约翰逊以一票之差被宣告指控不成立,侥幸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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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议院审判
杰克逊

  继约翰逊之后被卷入弹劾程序边缘的是第三十七任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共和党人)。1972年,尼克松以压倒性多数战胜乔治·麦克高文获得连任。他的政敌发起反攻,指控他在竞选过程中安插政府员工窃听民主党总部的电话,“行为失当”,此事后来演变成着名的“水门”丑闻。1974年,众议院启动对尼克松的弹劾调查,司法委员会批准了三项弹劾指控:妨碍司法公正、滥用权力和藐视国会。但是在事态进一步发展之前,尼克松辞职。他实际上并没有被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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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
松辞呈

  第二位被弹劾的是第四十二任总统比尔-克林顿(民主党人)。1998年,克林顿在第二任期时被民事起诉性骚扰。此后他没有如实作证自己与莱温斯基的不当关系,因此面临两项弹劾指控:妨碍司法公正和作伪证。1999年2月,时任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威廉姆·恩奎斯特(共和党人)主持了审判程序。当时参议院共有100个席位,三分之二多数意味着至少67票赞成才能宣告指控成立。投票的结果是:(1)妨碍司法公正:50票赞成(均为共和党),50票反对(45位民主党,5位共和党);(2)作伪证:55票赞成(45位共和党,10位民主党),45票反对(均为民主党)。结果指控被宣告不成立,克林顿得以完成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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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议院审判克
林顿

  七、弹劾特朗普总统以及罢免其职务的可能
  现任总统特朗普的弹劾案还在众议院的调查阶段,此事会如何影响到特朗普的政治命运?还要看调查的进展情况以及相关事实的披露程度,至少有几种可能性:
  一、调查发现足够的证据后提交给众议院司法委员会,由该委员会决定是否批准弹劾案并提交众议院表决。按前文分析,众议院司法委员会批准的可能性比较高。
  二、众议院最终决定不对他提起控诉,事件就此终结。目前,众议院共435位议员(2席空缺),民主党235席,共和党197席,独立代表1席。以目前的政治气候看,众议院正式启动弹劾的可能性比较高。
  三、案件通过众议院,交由参议院最终定夺。目前,参议院共99位议员(1席空缺),民主党47席,共和党50席,独立代表2席。以目前的证据以及政治气候看,除非事态有重大变化,要获得参议院三分之二多数赞成票宣判指控成立,罢免特朗普总统职位的可能性不大。
  作者简介:张宁律师获得中国政法大学学士(2003年)、范德堡大学法学硕士(2013年)、埃默里大学法学博士(2019年),曾在中国大陆执业多年,专门从事民商事诉讼、跨境交易和投资、跨境知识产权转让等。成美律师事务所是一家华人律师创立的精品律所,为客户提供公司法(投资,并购,公司治理),知识产权法和商业争端解决等服务。

来源时间:2019/10/14   发布时间:2019/10/12

旧文章ID:19816

新华时评:解决中美经贸问题要有耐心和定力

作者:周效政 韩洁 高攀  来源:新华网

  当地时间10月10日至11日,备受瞩目的新一轮中美经贸高级别磋商在华盛顿举行。双方在两国元首重要共识指引下,经过坦诚、高效、建设性的讨论,在农业、知识产权保护、汇率、金融服务、扩大贸易合作、技术转让、争端解决等领域取得实质性进展。双方还讨论了后续磋商安排,同意共同朝最终达成协议的方向努力。
  从持续一年多的经贸摩擦中走来,我们日渐适应以平常心看待中美经贸关系的起伏变化。本轮磋商朝着解决问题方向取得理性务实的进展,符合两国人民和国际社会的期待,有助于防止经贸摩擦升级和扩散。但后续许多问题依然充满不确定性,我们要始终保持足够的耐心和战略定力。
  耐心和定力来自哪里?来自中国经济一如既往的稳健和韧性。自去年2月至今,中国经济不仅没有在种种极限施压手段下出现所谓的“崩溃”,今年上半年还以6.3%的增速稳居世界主要经济体之首。尽管制造业和对美出口受到一定影响,但却倒逼市场主体苦练内功、转型升级、拓展替代市场。今年前8个月,国内每天新登记企业近2万户,与东盟、欧盟及“一带一路”相关国家的贸易额同比增长均在10%左右;新增外资企业超2.7万家,实际使用外资逾6000亿元人民币,而据美中贸委会调查,近九成受访美企并未计划或已将生产搬离中国。事实证明,中国经济发展长期向好的基本面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
  耐心和定力,还在于中方“坚决反对贸易战”和“以磋商与合作解决问题”的立场一以贯之,并越来越得到广泛认同。本轮磋商开始前,中方牵头人分别会见美国工商界代表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新任总裁,美方人士表示贸易战只有输家,没有赢家,美国工商界不希望看到加征关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认为贸易战正对世界经济造成严重冲击和影响,该组织高度赞赏中方通过磋商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诚意。一连串经济数据也证实,贸易战对美国经济、企业和民众的伤害正在加大,美国各界希望早日结束贸易战的意愿越来越强烈,为推动双方朝着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向相向而行夯实民意基础。
  可以说,本轮磋商来之不易的进展,与中方在应对经贸摩擦中始终展现出的理性、耐心和定力密不可分。但也要清醒看到,走过40年风雨,今天的中美关系较以往更加复杂,加之有些人想把经贸问题政治化,找到两国都能接受的经贸问题解决方案恐怕还要经历一个较长的过程。中方从不主动挑起争斗,但也从不害怕斗争,认清中美经贸问题的长期性、复杂性、艰巨性,真正适应“打打谈谈”的常态,从最坏处着眼,做最充分的准备,朝好的方向努力,争取最好的结果,这样我们就能更坚定有效地维护国家核心利益和人民根本利益。
  保持耐心和定力,归根结底还需要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刚刚欢庆70华诞的新中国正以自信昂扬的姿态持续深化改革、扩大开放,并乐于和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各国分享发展机遇。脚踏人间正道,何惧世事沧桑。无论彻底解决中美经贸问题还要多久,都不会阻碍中华民族在大有可为的新时代迈向伟大复兴的坚定步伐。

来源时间:2019/10/14   发布时间:2019/10/12

旧文章ID:19815

安刚:当斗争话语重新开始塑造中美关系

作者:安刚  来源:中美聚焦

  9月3日,习近平在2019年秋季学期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班式上发表讲话,主题是“斗争”。这虽不是一篇关于中美关系的讲话,但对今后中国政府处理中美关系和外界判断中国对美政策变化有着重要的风向标意义。
  今年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也是中美建交40周年。在过去70年中,斗争特性和与此密不可分的斗争话语主导了前20几年的中美关系演变,而那一阶段恰恰也是革命外交色彩和敌我友阵营划分极为鲜明的时期,所有方向的对外接触都处在革命外交的张力中,直到中共与苏联决裂,为抵御苏联威胁开始战略调整,放弃“一边倒”,寻求美国的支持和帮助。
  自1972年尼克松总统访华起,中美关系的斗争性开始减弱,合作的话语伴随中国改革开放的推进和中美关系的发展渐居主导,与美国做朋友做伙伴的愿望思维也深入人心,成为驱动中方应对两国关系各种问题基本方式的重要因素。但即便在中美关系最好阶段,两国间的结构性矛盾也仍在那里,中方在美方采取损害中国利益尊严的行动时从未停止克制的外交斗争,对美工作也始终强调“合作与斗争的两手并用”。只不过那时的斗争焦点,集中于台湾、涉藏等涉及国家主权安全的核心利益问题,以及反对美方借人权问题干涉中国内政。
  现在我们正在经历的斗争话语回归,其总背景是中共十八大向全党全国发起的实现强国梦历史冲刺的总动员:“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一项长期的艰巨的历史任务,必须准备进行具有许多新的历史特点的伟大斗争。”
  体现在中美关系当中,斗争话语的回归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经过了持续数年的酝酿。2009年底开始,因中方未能满足美方增加进口、给予在华美企准国民待遇等方面的要求,中国经济免费搭美国“顺风车”等论调开始在美国内盛行,奥巴马政府利用达赖、售台武器等问题接连发起报复。2010年起,中美因南海问题、东海防空识别区问题产生较激烈摩擦,美国国内认为中国开始奉行“强势外交”、“必胜主义”,要把美国挤出西太平洋,随后出台相当程度上针对中国的“亚太再平衡”战略。
  特朗普执政后,锁定中国为美国首要“战略竞争者”,其本人公开宣告美“进入大国竞争的新时代”,这本身就是一种话语先行——竞争话语的先行。随后,美国行政部门、军方和“暗深势力”陆续推出以遏制、规锁中国竞争力增长为宏旨的具体措施,诸如发动贸易战、挑起华为事件、排查参与“千人计划”美方华裔学者和骚扰限制中国赴美交流人员、推出印太战略、加强针对中国的军力部署等,将竞争话语归于竞争实际。美国极右势力企图将中美矛盾界定为“文明冲突”的言论则使得两国关系氛围更加严峻。美方的做法给中国的国家利益和声誉造成严重损害,迫使中方做出回应,中美关系陷入螺旋下降恶性循环。
  在仍在进行的中美贸易、科技战中,特朗普政府提出修改中国国内法律法规等过度要求,数度无视两国谈判团队取得的磋商成果,出尔反尔对中国输美产品追加关税,滥用国内司法手段限制华为、中兴等中国高科技企业,这全面激活了中方的对美斗争话语,也使得中国国内民众——包括精英知识阶层的爱国主义、民族主义情绪更加高涨。5月以来,《人民日报》、央视、新华社等官媒集中播发大量批判美国贸易霸凌行径及内部“投降主义”的文章、评论,密度之高、用词之尖锐为改革开放以来所仅见,释放出“要打便打、要谈则谈”的明确信号——这不是情绪的宣泄,而是政策导向的变化。
  斗争话语在中美关系中的回归已是不争的事实,反映的是中国对自身发展的外部环境判断趋于险峻,续接它的将是继1970年代重新打开中美交往大门之后,中国对美政策的又一次重大调整。
  这种调整是对美国国内对华战略朝强硬面转化的不可避免的回应。在中方看来,尽管在具体策略上仍有分歧,但美国调整对华战略、加强对华遏制的跨党派、跨政府任期基本共识业已形成,如果中国在战略上不跟进、策略上不调整,将陷入被动,也将辜负民意。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中国已着手进行的调整是被美国逼出来的。
  这种调整将进一步改变中国对美决策和运作的机理。中方意识到,未来的对美竞争和斗争是多点多面多向度的,每个问题都会对国内政治和总体外交产生明显的外溢效果,不大可能像过去那样用政治意志把影响限制在问题本身范畴里。因此,自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对美外交在很大程度上只是部门外交的历史将加速走向终结,而真正开始的是一种元首总揽、中央两机构跨部门协调、各部门各行业充分执行的垂直运作模式,对美行动的贯彻力和协同性得到加强。
  这种调整开启的是一种宽域博奕。中国将跳出以往处理对美关系求稳为主、单纯服务经济建设这个中心的惯性,以更强的主动性、灵活性和广泛性,综合调配政治、经贸、军事、人文、科技等方面以及多边国际场合的政策工具,与美国进行竞争较量。在中方看来,美国仍是世界超强,但也有着诸多内部问题和外部掣肘,没那么强不可抵,甚至可以说是已处在相对衰落的曲线当中。面对这样一个美国,中国已非弱国,而是逐渐强起来、要进入世界舞台中央发挥更大作用的全球性大国。无论中国怎么说、怎么做,美国的全球战略观、国际权力观都决定了其不可能接受中国在现行制度下成功崛起与其平起平坐,不可能在现行国际体系内向中国主动让渡权力和空间,定会想尽办法打压中国的崛起。为了核心利益和整体有利态势,中国有必要克服崇美、恐美心理,敢于斗争,不斗不足以互动出新的关系平衡,斗则要能忍中美合作性之暂时丧失、承两国关系之一时动荡,制对手于长远。
  谁也不会否认,崛起大国与守成大国间的博弈一旦展开,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结束,必然是个世纪性的过程,比的是意志、耐力和智慧。中国有自己的中心议程,不会完全在对手布下的轨道里行棋。在中方眼里,对美斗争是必须进行也必须可控的,因此“斗而不破”仍将是重要原则,以尽量避免爆发冷战热战为前提,但这并不全然以中方的意志为转移,如果对手非要斗破也只好奉陪到底。
  中国战略界很多人也在思考:如果斗争是手段不是目的,那么中国到底要与美国争什么?半个世纪前中国的对美斗争话语是革命化、理想化的,在“打倒一切内外反动派”的表面激昂之下是一个新生政权冲破美国围堵封锁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内在追求。现今的对美斗争话语则是建立在新的国家实力、国际地位和国际关系现实基础之上,带有大国竞争的内核,却不以单赢为目的,而是要在同一国际体系内向美国争成功崛起的空间和权利,进而寻找与美国在同一体系内和平共处、共同进化的新范式。这种新范式无法在持续不断的冲突中形成,但也不可能靠一味妥协来获得。习近平在9月3日的讲话中也强调:“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在斗争中争取团结,在斗争中谋求合作,在斗争中争取共赢。”
  新时期,世界会看到中国在与美国打交道时拿出更多斗争话语和行动,也会看到中国用更多和平发展的话语和参与全球治理的行动来向世界证明,它不是从权力转移、霸权争夺和地缘扩张的角度安排自己在未来世界中的角色。

来源时间:2019/10/14   发布时间:2019/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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