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特北京峰会之后 真正的成果是克制

 习特北京峰会之后 真正的成果是克制

特朗普总统此次访问北京,既不像其最热情支持者所宣扬的那样,是一次“重启中美关系”的重大转折;也不像批评者所嘲讽的那样,只是一场空洞的政治秀。更准确地说,这是一次有限但有效的努力:在双方都已认识到升级对抗的代价之后,为中美关系确立一种新的运作模式。

此次峰会中最关键的表述,并非是像联合声明或新公报那样的“历史性协议”——尽管白宫出于中期选举临近的考虑,自然强调了诸多商业成果;也不仅仅是北京方面惯常使用的“合作共赢”或“大国关系”等措辞。真正更值得注意的是,双方都提到的一种新共识——“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Constructive Relationship of Strategic Stability)。习近平主席在人民大会堂欢迎美国代表团时的开场讲话中使用了这一表述,暗示中美两国应避免陷入所谓“修昔底德陷阱”,即崛起中的大国与守成大国走向冲突。此后,白宫发布的事实清单则表示,两国领导人在相关问题上达成共识,以“增强全球企业与消费者的稳定预期和信心”。

用“建设性的战略稳定”来定义双边关系,比双方此前公开叙事都更现实。它并不接受华盛顿最强硬派的观点——即将中国视为“步步紧逼的威胁”(pacing threat),并据此把双边关系完全组织在战略竞争框架之下;但它同样超越了北京一直只希望强调合作的温和话语,因为后者往往低估了竞争如今已成为中美关系中结构性、长期性的问题,而不仅仅是误解造成的。

建立一种“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白宫同时强调其基础应是“公平与互惠”),并不意味着友谊。这也不是回到比尔·克林顿时代所谓的“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Constructive Strategic Partnership),而是以一种务实的态度,来管理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

因此,特朗普此次北京之行,不仅带来了具体的经济协议,以及习近平即将在九月对美国进行回访的安排,更重要的是,双方形成了一种避免局势升级与冲突的新共识。中国将采购200架波音飞机,并额外购买可用于推动国产C919客机的航空发动机。中国还将采购美国牛肉和大豆,这对于美国农民和中国消费者而言都是双赢。更重要的是,贸易休战得以延长;随着贸易委员会和投资委员会接下来将继续识别那些并不直接涉及国家安全、但有利于两国人民利益的领域,未来仍有进一步削减贸易壁垒的可能。

尽管两国发布的通稿和事实清单中,并没有太多重叠措辞,但这并不意味着外交失败。这其实是新的常态。两国政府已不再处于那个“广泛自由化”在政治上仍具可行性的时代——无论是国内选举压力、派系利益,还是民族主义情绪,都限制了这种可能性。如今双方所能做的,是承认分歧、管理竞争,并在仍符合共同利益的问题上展开合作。一同前往北京的美国企业高管们,依然希望他们的企业获得中国市场准入;而中国高性价比的商品与服务,也很可能是缓解美国经济不断上升通胀压力的最佳方案。

最具挑战性的领域仍然是科技,而黄仁勋(Jensen Huang)在最后时刻加入此次访问行程,正生动体现了这一点。中国企业仍然希望获得美国的半导体、人工智能相关硬件以及高端技术投入品,但这些恰恰是华盛顿最不愿意被视为普通商业交易的产品。事实上,特朗普政府内部包括贸易代表格里尔在内的不少人士最初并不愿意让太多科技行业CEO随特朗普同行,因为他们担心这会给外界留下“美国已经不再与中国进行战略竞争”的印象。出口管制不会因为特朗普与习近平在北京进行了气氛融洽地会谈就消失。然而,在经历了多年的关税战、升级与反制循环,以及出口与投资限制之后,华盛顿和北京都已经认识到对方反制措施能给自己造成的高昂代价,也认识到彼此手中掌握的筹码。双方同样意识到,如果过度使用这些筹码,也会伤害自身经济、扰乱供应链、减少企业利润,并恶化本国民众的经济状况,从而带来实质性的政治后果。中美关系已经进入我所称的“MAED”(相互确保经济毁灭,Mutually Assured Economic Destruction)阶段。不同于冷战时期“相互确保毁灭”(MAD)所形成的稳定——当时稳定来自双方都惧怕对方的第二次核打击能力——如今,像稀土或先进芯片出口管制这类已经被明确化的经济手段,会促使领导人在升级局势前三思而后行,从而带来一种更稳定的关系。

这已经不是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那种充满乐观主义色彩的相互依赖。当时全球化仍处于蓬勃发展阶段,许多人相信贸易会逐渐缓和政治竞争;如今则是一种更加危险、却也更现实的相互依赖。美国与中国并未变得越来越相似,也不存在一方直接支配另一方。两国政体不同,对于世界秩序应当如何构建的理解也不同,双方依然互不信任,并时刻警惕对方的行动。然而,两国之间的联系又如此深度交织,以至于任何真正试图切断这种关系的行为,都会给双方带来巨大代价。这种现实并不会产生友谊,而是带来谨慎,以及一种建设性的战略稳定。

台湾问题则是检验这种谨慎能否维持下去的最尖锐考验。在这一问题上,尽管特朗普在其他外交政策领域有许多值得质疑的直觉判断,但他对于台湾问题的处理,也许比华盛顿政策圈中的许多人更接近现实。多年来,美国主流观点一直认为,维护台海和平的最佳方式,是进一步武装台湾,推动其发展所谓“不对称防御”能力,也就是“豪猪战略”(Porcupine Strategy),从而让大陆发动攻击的代价高到无法承受。这一论点当然有其逻辑,但它同样建立在一个无法真正被验证的假设之上——除非灾难真的发生。

这本应让政策制定者比现在更加谦逊。向台湾提供更多武器,并不必然意味着更大的稳定。它们或许能够形成威慑,但也可能引发刺激,尤其是在北京将其解读为并非防御准备,而是迈向永久分离的步骤时。危险不仅在于中国大陆未来某一天可能在认定和平手段已经穷尽后决定使用武力;危险更在于,美国对台军售、台湾方面释放的政治信号、解放军为表达抗议而施加的军事压力,以及美国为展示决心而进行的反向表态,这一连串互动可能形成一个不断升级的恶性循环。在这种环境下,各方都坚持认为自己是在采取防御性、负责任的行动,但局势却可能迅速恶化。

在华盛顿的叙事中,北京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经常被描述得仿佛“武统”早已是既定方案,只剩下北京何时按下按钮,在“战争”与“非战争”之间作出二元选择而已。这种看法过于简单,也不符合现实。尽管中国大陆并未放弃使用武力——任何一个主权国家都不会放弃这一权利——但仍然存在许多其他可行选项,包括经济胁迫、军事演习、封锁、准“隔离”式行动、网络攻击、针对无人居住岛屿的有限打击,以及最重要的,与那些仍然遵循“中华民国宪法”、并认为中国大陆是“中国一部分”的台湾民众展开建设性对话(是的,对于台湾民众而言,这里的“中国”指的是“中华民国”)。北京更倾向的目标仍然是和平统一,或者至少是在保留未来按自身条件达成政治解决可能性的同时,阻止台湾正式独立。因此,许多解放军的军事行动,更应被理解为建立可信度、塑造谈判环境、以及展示决心的尝试,而不是“全面两栖登陆台湾本岛已经迫在眉睫且不可避免”的证据。

这种区别非常重要。如果每一次大陆的军事行动,都被视为未来入侵的预演,而不去反思这些行动可能是由什么因素所刺激而造成,那么华盛顿自然会以加速对台军售和军事规划来回应。如果北京随后又将美国的每一步动作都视为美国正在掏空其“一个中国政策”,并默许甚至鼓励台湾独立的证据,那么北京就会施加更大压力。最终形成的,并不是任何稳定的威慑,而是在缺乏有效护栏情况下不断升级的局势。

特朗普在此次北京访问期间处理台湾问题的方式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为他并未将这一问题变成一场意识形态“圣战”,也没有把它当作向军工复合体及其相关利益群体加分的工具;相反,他保持了冷静、克制与务实。习近平则像此前几次会晤一样,警告称若处理不当台湾问题,可能会把两国推向冲突——这是在一场整体气氛友好的峰会上发出的尖锐信息。毕竟,台湾是北京的核心利益,但并非美国的核心利益。特朗普似乎愿意倾听北京的红线,而没有公开将其变成对美国决心与信誉的测试。这体现了一种克制。而在台湾问题上,克制一直被严重低估。

与前总统拜登偶尔偏离美国长期“一个中国政策”的失言相比——以至于他的白宫团队不得不多次出面重申美国的“一中政策”并未改变——特朗普迄今的做法则更具交易性、更模糊,因此潜在也更不容易引爆局势。暂时叫停对台军售也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

长期以来,“战略模糊”之所以有效,并不是因为它让所有人满意,而是因为它让所有人都无法获得完全确定性。北京无法确定华盛顿在危机中会如何行动;台北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拥有美国的“空白支票”;而北京和华盛顿则都保留了操作与回旋空间。这种模糊性并不是缺陷,而是过去半个多世纪帮助避免灾难发生的机制。

至少在此次北京访问期间,特朗普的贡献在于为局势降温。他没有把台湾塑造成一场“文明冲突”的舞台,也没有急于让美国被一种僵硬承诺所束缚,从而削弱总统的灵活性。他把台湾视为更广泛双边关系中的一个棘手议题,而这一关系还包括贸易、科技、投资、军事风险、伊朗、俄罗斯以及全球经济稳定等问题。这种处理方式,比当前华盛顿许多关于台湾问题的论述,更加务实,也更符合现实。

当然,这里有一个重要前提需要说明。特朗普最近表示,他可能会直接与台湾当局领导人赖清德通话。这一举动将打破长期以来的外交惯例;如果处理不慎,也可能大幅加剧紧张局势。如果这类通话以一种表演式、或者缺乏周密安排的方式进行,那么此次北京访问所建立的稳定逻辑,可能会迅速削弱。但此次访问本身显示,特朗普与其身边一些对华强硬派不同,他依然认为局势降级以及领导人层级谈判具有价值。而如果特朗普与赖清德通话的目的,是解释为什么效仿最近几年规模的对台军售将不再具有可持续性,以及美国需要重新回到1982年8月17日与北京签署的《八一七公报》第三公报框架——其中写道:“美国……打算逐步减少对台湾的武器销售,并经过一段时间后最终实现解决”——那么北京可能会将此视为一个积极结果:一方面公开谴责这通电话,以反对美国领导人与现任台湾领导人直接沟通;另一方面,则可能通过外交渠道,对停止军售的举动表示欢迎。不过,美方完全可以由非官方的代表代为向台方做相关的解释,以避免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这正是“建设性的战略稳定”这一概念在分析层面具有价值的原因。它承认两国之间将继续竞争,但这种竞争不应被用来定义整个双边关系。这个概念抓住了当前正在形成的一种现实性交易:双方彼此都不信任,但双方都有理由防止这段关系变得失控。

我们不应夸大特朗普此次北京访问的重要性。它并没有解决中美关系中的核心矛盾;没有结束科技战;没有取消关税;没有消除台湾问题带来的危险;也没有恢复早年那个时代的政治乐观氛围。然而,它确实标志着两国运作逻辑的一种转变。至少在目前,华盛顿已不再推动一种“竞争优先”的单一框架——在那种框架下,每一项经济联系都被视为脆弱性,每一个与台湾有关的信号都被当作展示决心的机会。与此同时,北京也不得不在实践中承认,在重大冲突尚未解决的情况下,“合作共赢”并不能仅靠宣示就自动实现。双方都在缓慢而不情愿地朝着一个中间地带移动:一种受到经济相互依赖、领导人层级管控以及对摩擦升级共同恐惧的战略竞争关系。

这听起来或许并不令人振奋,但在当前的中美关系中,这已经是一项具有意义的成果。目标不应是假装竞争已经结束、一切都重新变得美好而充满希望;真正的目标,应是防止竞争与分歧演变成战争。特朗普的北京之行,并未开启一个互信的新纪元,但它带来了某种更现实的东西:一种脆弱的、交易性的、且仍存在争议的共存框架。

至少目前来看,这或许已经是能够实现和平的最佳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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