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时:勿因对台政策摇摆而引发中美战略误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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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美国著名的军事与外交事务作家、分析人士Robert D. Kaplan9月21日在纽约时报上撰文。文章认为,美国历史上曾多次严重误判中国;今天围绕台湾、中国实力以及人工智能竞争的政策摇摆,可能重演这种历史性误判,并把中美推向一场后果极其严重的战争。避免战争的关键不是单纯增加或减少军事压力,而是保持稳定、明确、可预测的政策信号。以下为该文的翻译版。

在伊朗、伊拉克和阿富汗之前,美国从未像误判中国那样严重地误判过任何一个国家。如果这一点令人费解,那只是因为人们的历史记忆太过短暂。美国曾经经历过此前那些惨败,而如果再次犯下类似的错误,后果将是灾难性的。这正是为什么,特朗普总统在本周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举行峰会时,必须拿捏好分寸。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支持蒋介石领导的中国,抵抗20世纪30年代入侵中国的日本法西斯势力。罗斯福政府当时认为,战后的中国——由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统治——将与美国、英国和苏联一道,成为战后世界“四大强国”之一。然而,当毛泽东领导的中国共产党在1946年至1949年的内战中取得胜利时,华盛顿大为震惊:一个美国几乎没有认真关注的政治运动,竟然推翻了曾深受美国人喜爱的蒋介石。与此同时,苏联和中国都落入共产党之手,更令美国愤怒不已。于是,总得有人为这一结果承担责任。

“谁丢失了中国?”的争论由此产生,并成为20世纪50年代“红色恐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那些被追究责任的国务院官员,恰恰是二战期间曾一再警告、却没有得到重视的人——他们当时已经指出,共产党很可能在军事上取得胜利。这些官员并没有因为具有先见之明而受到赞扬,反而被指责为叛徒,被认为是他们对国民党支持不力,才导致了蒋介石的垮台。认为美国国务院本来能够阻止一个横跨5.5亿人口土地的共产党政权建立,本身就严重高估了美国力量的边界。相比之下,这一人口规模是美国后来在越南战争中面对的南越人口的37倍。

但这些美国外交官本身也并非没有问题。他们准确判断了毛泽东获胜的可能性,却误判了毛泽东政权的本质。他们认为,与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相比,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似乎更为温和。这些外交官当时驻扎在国民党政府的战时首都重庆,对蒋介石的威权主义倾向有着深入了解。但他们只是短暂访问过共产党根据地延安,而这些访问都是由毛泽东及其宣传负责人周恩来精心安排的。他们对延安所展现出的秩序与纪律印象深刻,却没有看到毛泽东政权的极权主义本质。最终,这一政权导致多达7000万中国人死亡或因饥饿而丧生。

20世纪50年代针对国务院中国问题专家的清洗一直持续到60年代。越南战争之所以得到推动,一个原因在于,当时国务院中占据重要位置的是欧洲问题专家和通才,而那些本来可以警告亚洲游击战争危险性的“中国通”已经不再身居要职。这些中国问题专家还会指出,越南从未成为中国共产党的傀儡。由此,从20世纪50年代初的“红色恐慌”,到60年代中后期的越南战争惨败,中间存在着一条经由中国而形成的直接历史联系。

1972年,理查德·尼克松总统和他的国家安全顾问亨利·基辛格推动实现了对华外交突破,这最终结束了“谁丢失了中国”的争论。中国不再被视为“丢失”的国家,而成为一枚可以用来制衡苏联的地缘政治棋子。尼克松和基辛格的这一构想一直持续到1989年。那一年,中国政府对天安门广场的严厉镇压,加上冷战结束,使中国重新成为美国社会所憎恨的对象;与此同时,随着欧洲共产主义的瓦解,中国作为美国地缘政治资产的价值也有所下降。

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国经济和科技迅速发展,美国不得不把中国视为一个大国。江泽民及其副手朱镕基展现出的活力如此令人印象深刻,以至于民主党和共和党人士都相信,如果让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中国将走上一条迈向资本主义和自由社会的道路。比尔·克林顿总统持有这一观点,而绝非只有他一个人如此认为。

这是华盛顿犯下的第三次误判。冷战以美国的胜利告终之后,华盛顿建制派信心大增,认为中国也会沿着欧洲走过的道路走向自由。然而,中国并不是欧洲。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最终却在习近平领导下重新走向全面的威权主义。

这些错误各自有其具体原因,但它们也受到中国自身规模、复杂性以及截然不同的文化特征影响。直到最近,随着胡佛研究所学者弗兰克·迪克特(Frank Dikötter)突破性的研究问世,我们才更加全面地了解到,在中国内战期间,斯大林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援助了毛泽东,而这使国民党取得胜利的可能性变得更加渺茫。与中东问题不同,美国对中国的分析并没有受到激烈党派政治的严重扭曲。但即使对于那些能够保持情绪超然的专家阶层来说,中国对美国而言也确实是一个很难真正理解的国家。

尼克松访华之后形成的、有关台湾问题的刻意模糊理解,是维系中美双边关系稳定的重要因素。这一安排后来体现在《上海公报》中。这一公式承认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其首都是北京,同时也意味着双方都不会试图通过武力改变台湾现状。

自1972年以来,《上海公报》所确立的这一框架可能首次面临特别严重的危险。过去也曾出现过一些偏离这一框架的情况,例如乔·拜登总统曾表示美国将保卫台湾,从而放弃了尼克松时代所奉行的战略模糊。但总体而言,此前历届美国总统在措辞上都保持了克制。

特朗普政府如今已不再如此,特朗普总统在台湾问题上的公开立场,以及他对亚太政策持续表现出的高度不确定性,都使局势更加复杂。与此同时,中国也已经不再由一个由开明的共产党领导人组成的官僚集团统治,而是由习近平领导。作者认为,习近平是一名列宁主义式的极权主义领导人,并公开表现出对台湾采取进攻性行动的意图。原本清晰的指引正在变得摇摆不定。

尽管双方领导人在峰会上仍然发表着乐观言论,但我们似乎重新回到了“谁丢失了中国”的时代——一个根本性的误判可能再次发生,而这一次,其后果将难以估量。此外,由于中国和美国似乎都没有兴趣合作建立人工智能监管机制,两国围绕这一技术展开的竞争也可能进一步破坏双边关系的稳定。

从地缘政治角度看,最严重的灾难将是围绕台湾和南中国海爆发军事冲突。避免这样的冲突,并不仅仅意味着降低军事紧张程度。耶鲁大学中国史学者奥德·阿恩·韦斯塔德指出,1914年德国认定英国可能不会援助其盟友,这一判断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诱因之一。同样,如果中国认为美国可能不会出兵援助台湾,也可能增加战争爆发的可能性。

乌克兰、加沙和伊朗的战争已经在美国公众和精英阶层中引发严重分歧,但这些战争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美国人的生活。相比之下,一场在西太平洋爆发、由世界两个最大经济体直接参与的高强度军事冲突,将扰乱全球最重要的供应链,并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世界。把这种情况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相提并论,并不过分。

“谁丢失了中国?”这一争论源于一种执念,也源于一种误解。20世纪40年代末,美国的执念是反共。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共产主义便取代德国纳粹主义和日本法西斯主义,成为美国的主要敌人。与此同时,美国认为自己有能力挽救蒋介石日渐衰弱的政权——尽管这场战争是在绵延数千英里的广阔土地上进行的。

如今,美国的执念再次与共产主义有关,只不过这一次,它表现为对中国超过美国、成为全球最强军事、经济和人工智能力量的担忧。而今天的误解则在于:认为只要在保卫台湾和美国其他亚洲盟友的问题上采取更加柔和、更加不坚定的立场,就能够避免战争。实际上,这种做法可能反而会让中国更加有信心发动对台湾的攻击,从而使美国陷入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而危机所涉及的将是整个太平洋的命运。

避免一场大规模战争最重要的因素,是政策上的自律。这听起来很无聊,却是事实:这意味着释放稳定、可预测的信号。美国不应该让中国产生误解,正如中国也不应该让美国产生误解。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部分原因就在于各方误判了彼此的意图。特朗普总统反复摇摆不定——包括把对台军事援助当作与中国谈判的筹码,以及不时提出让亚洲落入中国势力范围的设想——这种做法不负责任地助长了可能导致战争的误解。

历史学家芭芭拉·塔奇曼在1966年出版了《骄傲之塔》,这是她继经典著作《八月炮火》之后的另一部重要作品。该书讲述了19世纪欧洲那个光彩夺目、充满国际主义气息的世界,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如何使那个世界的风貌、光辉与天真荡然无存。塔奇曼为这本书选取的主题,来自埃德加·爱伦·坡1845年的一首诗:“死亡从城市中一座骄傲的高塔上,巨人般俯视而下。”

当今世界没有任何一场地缘政治冲突,如果发生误判,其带来的毁灭性后果能够像中美冲突这样,给我们所有人造成如此巨大的灾难。四分之三个世纪前,中国曾经深刻撕裂美国国内政治。这一次,后果可能更加严重。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