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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红利消失之后中国面临的挑战

人口红利消失之后中国面临的挑战

明克胜(Carl Minzner)是福特汉姆大学(Fordham University)法学院教授、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中国研究高级研究员,长期研究中国法律与政治变迁。2018年,他在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时代的终结》(End of an Era: How China’s Authoritarian Revival is Undermining Its Rise),提出中国权力集中的倾向正在侵蚀中国崛起的制度基础,在学界引发广泛讨论。他是美国中国研究界以”政治视角看中国经济和社会问题”见长的代表性学者之一。

2026年12月,明克胜的第二本专著《老龄化中国:反改革时代人口衰退的政治学》(As China Ages: The Politics of Demographic Decline in the Counter-Reform Era)将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

书名本身即点出主旨。”反改革时代”(Counter-Reform Era)指的是2012年以来,中国政治从改革开放时期的调适型威权向集权和保守的转向。全书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当一个国家急剧的人口老龄化与一个日益保守的政治体系相撞会发生什么?

明克胜特别指出,本书并非论证”人口变化等于外部约束、等于低增长”这样的观点。他的聚焦点是东亚、尤其是中国:21世纪中国的故事,是人口衰退与政治僵化这两股力量相互交织、彼此放大的故事。人口结构变化本身是中性的,决定其后果的是政治体系应对它的能力——而这,正是今日中国最令人担忧之处。最近刊登在《外交事务》上的长文《人口红利消失之后中国面临的挑战》为该书的一个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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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首先勾勒人口一侧的趋势。中国劳动年龄人口占总人口的比重从1978年的57%上升至2010年接近75%的峰值,此后发生逆转;总人口于2021年达到约14亿的峰值后开始下降,目前每年减少三四百万人,相当于每年失去一个洛杉矶市的人口。老龄化将显著加速: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目前约为15%,到2040年代可能升至30%左右,到本世纪末则可能超过40%。

政治一侧则呈现日益保守和僵化的趋势。权力在不断集中,过去引以为傲的技术官僚治理体系已不复当年;面对新问题,决策层很少在做灵活的政策调整,而是依赖高压机械地执行中央指令。权力在今后能否和平和有序地交替目前也不确定。养老金缺口、城乡社保鸿沟(2022年城镇退休人员年均领取6080美元,农村和农民工仅345美元)等改革议题长期拖延,因为决策层不愿动公务员、国企职工等既得利益群体的奶酪。

作者以明朝晚期的衰落为历史参照:16世纪后期,长期财政挥霍、万历皇帝数十年怠政、张居正死后改革议程被推翻、既得利益集团反扑;一名被裁撤的驿站工作人员李自成最终走上反叛道路,并于1644年推翻明朝。他警告,中国可能重演类似轨迹——长期政治停滞掏空治理能力,随后在2030至2040年代遭遇政治危机。

更棘手的是,一场社会保守回潮正在加剧人口困境。”贤妻良母”的话语、全国妇联的家庭工作要求,与现代女性的个人发展愿望背道而驰:2013年至2024年,中国结婚登记数量下降约55%;2021年推出的生育补贴、育儿假等”组合拳”收效甚微,其说教式语言还可能进一步恶化性别关系。而移民这一出路又被民族主义堵死——外国居民仅占总人口约0.1%;2025年面向高技能外国人的新签证,在青年失业率高达18.9%的背景下引发舆论强烈反弹。

文章最后向华盛顿发出警示:不应把中美竞争描绘成一场决定文明存亡的斗争,更不应把阻止”中国世纪”作为压倒性的战略使命。因为中国的衰退未必会成为美国的胜利——美国生育率自2008年跌破更替水平,移民这个人口增长的主要来源正遭到打击,财富不平等与分区规划同样保护着既得利益。如果美国也陷入政治僵化、排斥移民、保护既得利益的困境,中国的麻烦帮不了美国。

文章发表后,学者们在肯定之余也提出了尖锐的疑问。有学者指出两点遗漏:文章谈了总人口,却略去了劳动年龄人口的具体数据;也意外地没有提及性别比失衡——独生子女政策叠加重男轻女的文化偏好,是理解中国人口结构绕不开的一环。有学者援引联合国数据补充:按20至64岁口径,中国劳动年龄人口2015年以超10亿见顶,预计2035年降至9.15亿;出生性别比目前约为109比100。

有学者对”衰退叙事”本身提出保留:中国或许已过”农民工峰值”,但并未达到”人口峰值”——以人力资本计,中国远未见顶,教育体系正在主动调整以适应人口变化;人口数据本身是否准确也存疑,有研究者认为官方数据高估了人口规模。还有学者提醒:即便本世纪末中国人口降至4亿,那也可能是4亿高收入、高教育水平的人口;况且日本、韩国、泰国、西欧同样在萎缩,中国的处境未必更具灾难性。

也有学者指出一个尖锐的自相矛盾:政府一边高调催生,一边却在强化那些导致女性选择不婚不育的政策与观念;”有毒的性别关系”正驱使越来越多中国女性远走海外,”用脚投票”正在成为人口故事的一部分。

对此,明克胜回应道:关键问题不是2040年生育率能否回到2.0,而是僵化的政治能否应对老龄化带来的治理挑战。人口趋势是长期政策选择累积的结果——政府是支持家庭还是支配家庭,是欢迎移民还是拒之门外,是扶持年轻一代还是保护既得利益,答案将决定两国各自的未来。

本文最大的价值不仅在于作者提出中国在今后15年可能面临的危机,还在于他进一步指出美国目前的政策也会导致它遭遇跟中国一样的困境,更在于他对美国精英的对华政策的批评—美国目前对华政策的趋向只能让北京的决策者把自己的政策失误归结于美国的围堵和打压。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