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发生骚乱后,舆论反应沿着一条熟悉的轨迹展开:先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继而是轻描淡写,甚至矢口否认。
这波示威活动上个月始于巴黎郊区的一所学校。当时,教师和学生因教职员工短缺而举行罢工。起初只是一场地方性抗议,却很快演变成席卷全国的运动,几乎所有困扰法国的问题都成为了这场运动的燃料。上周末,骚乱尤其严重,暴徒从马赛到利摩日、里尔,冲击了多地市政厅。
骚乱发生后,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巴黎居民的说法,他们坚持认为,这场动荡不过是小题大做。没错,利摩日的场景确实触目惊心:大火吞噬了历史悠久的市政厅,装饰华丽的钟楼最终轰然倒塌,围观者则欢呼叫好。但有人告诉我们,这不过是一个局部画面,不能代表整体情况。
1789年攻占巴士底狱事件发生后,舆论反应想必也大致如此——至少在革命者开始砍下人们的脑袋之前是这样。
断头台短期内恐怕不太可能卷土重来,但法国各地正在发生的事情,其长期后果同样不容低估,无论对法国自身还是整个欧洲而言,都是如此。
此次抗议的直接导火索,是学生对学校现状的不满,以及社会各界对生活成本的普遍焦虑。但真正攸关的是法国的经济前景。
法国的公共财政已经一团糟。目前,法国债务总额已达3.6万亿欧元,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GDP)的约120%,是欧元区财政规则所设参考上限的两倍。今年法国预算赤字预计将达到GDP的5.4%,接近规定上限的两倍。
债券市场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法国基准国债收益率已升至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未见的水平,使巴黎为其规模惊人的债务融资变得越来越昂贵。
除非经济增长重新提速,否则法国的前景很难改善。创新或许能为法国提供其迫切需要的一部分动力。遗憾的是,曾经令法国脱颖而出的技术活力,如今已鲜有迹象。仅靠高级定制服装和爱马仕铂金包,显然撑不起未来。
本周流传的一张网络梗图相当精准地揭示了这一问题:画面左右分屏,一边是特斯拉时尚流线型的新款“飞行汽车”,另一边则是雪铁龙宣布推出一款电动版经典车型“Deux Chevaux”(俗称“丑小鸭”),外观显得单薄而廉价。
如果不是如此令人悲哀,这倒真是个笑话。
就在不久之前,法国还是创新强国。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这个国家曾以一系列定义时代的技术成就闻名于世,从高速列车TGV、协和式超音速客机,到雄心勃勃的核能计划,以及如今已无处不在的智能卡技术。
那些辉煌岁月如今仿佛已是遥远的记忆。
试想一下,你是一家跨国公司的高管,正在考虑扩大欧洲业务。看到最近几天法国发生的那些场面,你还敢向董事会提议投资法国吗?
当然不敢。
社会动荡只是更深层次问题的表征。与邻国德国一样,法国未能在人工智能等技术领域确立前沿优势。法国最知名的人工智能企业Mistral一直难以跟上美国和中国竞争对手的步伐,在独立人工智能评测机构Artificial Analysis编制的排行榜上,也远远落后于这些对手。
要扭转法国的衰退,就必须采取法国街头民众似乎不愿接受的药方:大幅改革税制和劳动力市场,以吸引投资;同时削减公共开支,为政府腾出财政空间,投入创新领域。
去年,法国政府总支出约占GDP的57%,在全球处于最高水平之列。相比之下,负债沉重的美国,政府支出约占GDP的38%。
在这种背景下,抗议者却要求巴黎进一步增加支出,否则就要面对更严重的后果。
遗憾的是,法国已经无力承担。
左翼激进政治人物让-吕克·梅朗雄最近提出,应将欧洲央行持有的6000亿欧元法国国债“冷藏起来”,实际上就是将其取消。这一主张几乎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法国和任何债务人一样,最终都必须为自己的欠债付出代价。
届时,局面不会好看。
无论如何,当前的动荡至少表明,法国困境的现实正逐渐被人们认识到。问题在于,法国人还要抵制解决困境所必需的改革多久。
短期内,法国可能还将面临更多政治动荡,尤其是如果玛丽娜·勒庞,或她所在的国民联盟党内某位继任者上台执政的话。
但即使由民族主义右翼领导政府,也无法摆脱同样严酷的财政环境。面对沉重的债务负担,右翼政府也将不得不收紧支出,或采取其他痛苦的调整措施。如果不能解决赤字问题,情况可能进一步恶化。2015年,希腊选出极左翼政党激进左翼联盟(Syriza)执政后,就发现了这一点。
衡量投资者对一国经济信心的一个关键指标,是该国政府债券收益率与德国联邦政府债券收益率之间的利差。德国国债是欧元区主权债务市场的基准。
如今,希腊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与德国国债的利差,已经低于法国。这在十年前欧元区危机最严重的时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因为这意味着,与希腊相比,投资者如今要求法国支付高得多的风险溢价,才愿意向其提供贷款。
当然,希腊的经历也提醒人们,复苏并非不可能。经过多年的紧缩、债务重组和改革,希腊已经重新赢得了2010年代曾经失去的很大一部分投资者信心。
但法国的处境完全不同。法国经济规模远远大于希腊,其对欧盟的重要性更是无法同日而语。
未来,如果勒庞当选总统,她可能通过带领法国退出欧元区,甚至退出欧盟,来应对这场危机。但即使在最乐观的情景下,这样的决定也可能给欧洲大陆其他国家带来灾难性后果。
(马修·卡尼奇尼格是一名记者,撰写时事通讯《欧洲视角》(The European Angle)。本文的一个版本最初发表于《欧洲视角》(The European Angle)。原载于其 Substack 时事通讯 The European Angle,2026年10月21日。图片来源:新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