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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琏瑰:越南特金会或是美国接受具有核能力但不对美构成威胁的朝鲜的开始

作者:张琏瑰  来源:钝角网

  即将举行的特朗普与金正恩越南会谈,与去年6月新加坡首会最大不同是,新加坡会谈时人们对半岛实现无核化充满了期待,而这次越南会谈,许多人认为,不论最后发表一个什么样的文件,尽管朝美关系可能出现戏剧性变化,而半岛无核化却益加渺茫。
  其原因是,半年多来,特朗普政府朝核政策进行了重大调整,美朝主张和追求正在接近,朝美就彼此关系进行一揽子交易条件几近成熟,但维护半岛无核化的取向却日益模糊。
  综观30多年来(自1985年朝加入《核不扩散条约》算起)朝鲜核问题发展历程可知,尽管朝鲜在不同历史环境下其制式表述有重大差异,但其核国战略目标和政策是相当稳定的,其最终追求就是,在保有核武器前提下与美国改善关系并建交,迫使国际社会承认其拥核大国地位。
  起初,为了减少推进核计划的外部阻力,同时诱使美国与之对话谈判,朝鲜宣称其发展核武器是因为美国对之持敌视政策,为自卫而为之;称朝鲜核问题只是朝美两家的事,与他者无关。后来朝鲜参加六方会谈,主要目的也是寻求与美进行接触。果然,在整个六方会谈存续期间,始终是朝美会谈(日内瓦、新加坡、柏林等)与六方会谈双轨并行,且主要协议皆是朝美谈成以后拿到六方会谈上令其他各方签字。但沟通渠道虽然打通,也有极其坦诚的交底,但美国几届政府仍秉持所谓“政治正确”,拒绝与朝鲜进行正式的政府间谈判。这样,为了排除核问题上的他方干扰,2008年底朝鲜退出六方会谈。
  此后,一方面是实现“拥核国大业”之需要,另一方面也是给美国施加压力,朝鲜公开高调地大步推进其核导计划。2009年第二次核试后,朝鲜宣布“要做永久核大国”,“决不弃核”,不再强调弃核“遗训”。特别是2016、2017两年,进行3次核试,开发氢弹,3次洲际导弹试射,公开宣布美国本土已纳入其打击目标,2017年底宣布“完成拥核国历史大业”。朝鲜这一系列举动的确极大地刺激了刚上台的美国特朗普政府。美国决策层认为,朝鲜核导已对美国构成现实威胁,于是,美国一边推动安理会通过对朝制裁决议,对朝进行“极限施压”,一边认真考虑对朝动武的作战计划。朝鲜对美国的“极限施压”举动不仅未能迫使美国与之谈判,反而使自己面临被武力打击的危险。
  2018年3月初,朝鲜调整战术。它通过韩国这个传声筒,宣布将放弃核武器,望就此同美国谈判,并通过韩国特使向特朗普本人发动外交攻势。朝鲜新举措奏效。美国务卿蓬佩奥数访平壤,朝美间建立起高层次沟通渠道,2018年6月实现了新加坡朝美峰会。
  起先,业界人士都认为,新加坡峰会核心议题是维护半岛无核化,有可能对朝鲜弃核时间表和路线图做出安排,但结果却大出人们预料。朝美峰会发表的共同文件共4条,一是谈建立朝美新型关系,二是表示构建半岛持久和平稳定机制,三是朝鲜表示要实现半岛完全无核化,四是朝送还美军遗骸。对朝鲜弃核一事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表述。
  其实,这一文件是朝美间针对当时业已发生重大变化的大国关系,双方在朝核政策上进行调适的结果。
  2018年5月初金正恩第二次访华,返国第二天会见蓬佩奥。此后美国朝核政策发生变化。此前,特朗普认为在维护半岛无核化问题上美中是合作者,他感谢中国“帮美国的忙”。但此后特朗普变脸,公开指责中国“破坏美朝无核化谈判”,破坏美国对朝“极限施压”。随后,美国加剧中美贸易战。与此同时,美国在朝核政策上也出现一些被某些人妄判的“积极变化”。
  1、美国不再强调“绝不容忍朝鲜拥核”,其政策重心由“迫朝弃核”转向“朝鲜核导不对美构成威胁”。自克林顿到特朗普,此前美国历届政府在朝鲜核问题上基本原则是“绝不容忍朝鲜拥核”,“为迫朝弃核不排除任何选择”。2018年5月下旬,针对大国关系的变化和特朗普“美国第一”政策的展开,朝鲜主动地炸毁了其核试坑道口,拆除东仓里远程导弹发射设施和远程导弹发动机制造厂,向美示意它不再进行核试,朝鲜核导不对美构成威胁。朝鲜“釜底抽薪”奏效。一向追求美国“绝对安全”的特朗普对此十分欣慰,遂失去迫朝弃核的紧迫感。“绝不容忍”、“不排除任何选择”渐从美国话语体系中消失。今年2月19日,特朗普直白地表示:他对朝鲜核问题解决“并不着急”,“也没有平壤实现最终无核化时间表”,“只要不再测试”核弹和导弹即好。显然,在朝鲜业已放弃远程导弹后其核武器不对美构成威胁的情况下,美国正在接受以“冻核”取代“弃核”的选择。
  2、美国不再要求朝鲜“不可逆转”地弃核,只要朝鲜在“无核化”方面有所举动有助于特朗普竞选连任就好。去年5月中旬博尔顿在一篇讲话中重述了美国朝核政策制式表述,即“朝鲜必须全面地、可核查地、不可逆转地放弃核武器”(CVID),朝鲜大怒。其两位副外长对美大加遣责,并威胁取消新加坡峰会。美国决策层对朝鲜的“愤怒”进行一番研究后发现,朝鲜并不是全部反对CVID,因为朝鲜自己也宣称要实现半岛“完全”的无核化,表示愿邀请美国专家赴朝验证,朝鲜坚决反对的只是“不可逆转”地弃核。美国突然明白了,这里隐伏着朝鲜在核问题上的底线,即现有手中核武器可以放弃,但一定要保有核弹制造能力,做没有核弹成品的“核大国”。特朗普一方面追求在2020年大选前取得可称道的外交成果,另一方面认为一个拥有核武器但没有远程导弹的朝鲜并不是不可接受的。于是特朗普政府为适应朝鲜的要求,修改了其在朝鲜核问题上的基本主张,其新的制式表述是:美国的追求是“朝鲜最终实现完全的可验证的无核化”(FFVD),这里删去了“不可逆转地”或博尔顿所称的“永久地”弃核表述。
  3、美国不再为朝鲜弃核设定时间表。2017年下半年,美国根据朝鲜核导计划的推进不断调整其对朝鲜核威胁程度的评估,最后认定,朝鲜将在2018年年中获得攻击美国本土的能力。因此,蓬佩奥主持的中情局给特朗普提交一份报告,主张美国对朝采取军事行动的最晚期限是2018年3月底。美国自2018年1月开始认真地做军事准备。在紧要关头,朝鲜抢先在3月5日通过韩国特使宣布将放弃核武器,与美谈判。美朝沟通渠道打通后,朝鲜提出其弃核进程要“分阶段、同步走”,美国拒绝。因为美国认为这是一种拖延战术,美国要求朝鲜必须在特朗普第一个任期结束前完成弃核作业。后来随着朝美沟通的深入和相互了解的加深,美国放弃了要求朝鲜在预定的时间内弃核的主张,甚至对朝鲜提供完整的核设施清单也不再有硬性要求。
  此外,美国对终战宣言、制裁豁免、人道主义援助、朝美关系改善等等诸多方面都有一些政策调整。
  美国在朝核政策上的这一系列调整,无疑使美朝双方的主张和追求迅速接近。因此,特金越南峰会,双方达成文在寅所称的“大买卖”的可能性大增。总的来看,特金二会仍会遵循新加坡首会的基本路数,首先谈建立朝美新型关系,然后谈构建半岛和平机制,但关于朝鲜弃核的表述可能更加含混。美国仍会要求朝鲜承诺弃核,但将会基本按照朝鲜“分阶段、同步走”的主张,使朝鲜弃核进程变为一个看不到终点、谁也不知道结果的谈判过程。与此相比,美朝“大买卖”却有了极具操作性的清晰安排。峰会将对此做出承诺。双方将明示,不久后发表终战宣言,条件成熟后将签署《和平协定》。在朝鲜向美提供一份核清单后美国将大大放宽制裁豁免,不反对韩、中对朝提供实质性援助。美朝间将把高级别官方沟通机制化,互设办事处,朝美峰会经常化。在可预见的将来,朝鲜最高领导人将会访美(如年末出席联大会议顺访美国)。双方将扩大人员交流,不久后一批朝鲜青年赴美学习不会使人感到意外。更重要的是,只要在2020年底以前朝鲜象征性地交出几颗核弹后,美国及其他国家资金将会涌入朝鲜,朝鲜将会出现经济高速增长。特朗普明确表示,朝鲜有着巨大的发展潜力,他未说出的是,他认为在中、俄、日、韩之间出现一个具有核能力但不对美构成威胁的“长白山大国”,对美国来说也许不是件坏事。

  作者系中共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所教授,东北亚、朝鲜半岛问题专家

来源时间:2019/3/1   发布时间:2019/2/27

旧文章ID:18094

薛力: 河内“特金会”五问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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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力  来源:FT中文网

  1、特朗普跟金正恩分别想从谈判中得到些什么?
  看法相对悲观,主要是一场政治秀,因为双方都需要。对特朗普来说,是获得一些进展以便为连任造势。与内政相比,美国总统在外交上能够施展的空间更大。另外,中美贸易战至少将有阶段性成果,他得以腾出精力来处理一下朝核问题。对金正恩来说,则希望通过对美直接谈判,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以便提升国际形象、减少外交压力、促进经济发展。
  特朗普开口闭口美国第一,其实就是把美国的利益尤其是本土利益放在第一位,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现在可以做出判断:特朗普是交易型总统,认为什么事情都可以交易,关键看价钱与成本,为此在外交上形成了“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风格,与韩国、日本、欧洲一些国家的谈判中都是这个风格。以韩美自由贸易协定为例,声称要重新谈判,最后仅仅增加了几个对美国有利的条款了事。这与奥巴马执政初期的做法并没有什么不同。对日汽车谈判的结果也是形式大于内容。至于本土以外,他整体上采取的是战略收缩,为此不在意美国的世界领导权、价值观、气候变化等相对虚的议题。而在需要承担安全责任的议题上,他也力争减少美国的负担,为此要求同盟国在财政上有更大的投入,特别是那些国防开支占GDP的比重小于美国的盟国。
  就东亚而言,他关心的议题不多,主要是南海问题、朝核问题、东海问题与台湾问题,其中朝核问题是他最为关注的。
  在朝核问题上,特朗普最关心也最担心的是朝鲜核武器是否能威胁到美国本土(包括夏威夷)、是否搞核扩散。至于朝鲜弃核与否,是第二位的考虑,但不好明确这么说,毕竟要顾及日本、韩国的感受。当然,朝鲜能弃核更好。
  2、特朗普和金正恩对“去核”的理解是否有所不同?
  没有什么不一样。关键在于如何实现弃核。朝鲜要求先获得安全保障、与美国建交、获得经济援助之后,再逐步弃核。美国要求朝鲜先弃核,然后再谈其他。这是朝核问题长期以来得不到解决的一大原因,六方会谈达成了“以行动对行动”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金正恩从去年开始同意进行弃核谈判,这与此前的表态不同。其实,从他在国内的历次讲话中可以看出,他的话都是两边讲:一边讲要弃核,一边讲坚决不弃核。在对外场合,他则依据需要强调不同的方面。他这么做很正常。关键看行动。对于朝鲜这个有着极度不安全感的小国而言,核武器是他保护自己的最后手段,绝不会轻易放弃。特朗普现在意识到,要朝鲜在短期内弃核不现实,甚至难以让朝鲜给出弃核的时间表。因此,他自己找台阶下,在2月22号表示不急于(no rush)让朝鲜弃核。
  在朝鲜暂时不弃核的前提下,双方能做什么交易?这是双方河内会晤的主要目的。由于朝核六方没有就此问题达成新的协议,而且中美目前缺乏必要信任处理朝鲜问题。在此前提下,朝鲜不大可能在弃核问题上做出很大的让步。
  3、自新加坡特金会以来,美朝关系大致稳定,但没有太大进展。美朝谈判的核心难题是什么?
  主要原因是各方的利益诉求不一样。去年朝美对话能够进行是因为多重因素的作用,包括朝鲜内部因素、外部因素。内部因素是朝鲜拥有了核武器以及能打击到夏威夷的导弹,以此为基础朝鲜希望减少外部压力、发展经济。外部因素主要是国际制裁,以及中美的大力协作,加上韩国等的襄助。
  4、在美朝谈判中,韩国与文在寅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在推动美朝谈判的过程中,文在寅是否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韩国不可能扮演关键角色。美国是关键。韩国的观点是:第一,朝鲜要无核化,第二,弃核不能通过施压。因此,韩国反对特朗普的“极限施压”政策。
  文在寅作为一个进步派总统,他的偏好是对北接触,担心强硬政策将促使朝鲜铤而走险,因此反对搞极限施压。但美国认为,接触要能解决问题,早就接触了,奥巴马的战略忍耐不过是换来朝鲜核武器与导弹技术的发展直到能威胁夏威夷。所以,特朗普才力主用极限施压。这是韩美之间的不同。韩国在弃核问题上的这种立场,实际上帮的是朝鲜而不是特朗普。
  5、有观点认为,特朗普目前因为与金正恩谈判,承受着很大的国内压力与质疑。这些压力与质疑有哪些?
  别的美国总统都不与金正恩谈判,但特朗普作为一个特立独行的总统,改变了这种传统。问题是,接触了、谈判了,还举行了新加坡特金会,并达成四点协议,但后续进展非常有限。朝鲜暂停了核试验和远程导弹实验,这本来就是朝鲜想做的。而特朗普则同意美韩联合军演暂停,这被认为将严重影响韩美军事合作。对朝制裁也没有加码,实际上是放松了。因此,美国国内有一种观点认为,特朗普被金正恩利用了。
  所以在这次会上,特朗普当然要求拿到一些东西,回去好交差。但是,想谈成一个新的“以行动对行动”的协议,有可能么?可能性不大,只能是一些双方能做到的形式大于实质的协议,所获得的进展也将是可逆的。也就是说,河内峰会甚至达不到《919共同声明》与《213共同文件》的程度。
  历史地看,从1992年开始,各方已经就朝核问题签署了多个文件、声明,但最后换来的却是朝鲜拥有核武器与远程导弹。所以,对于朝核问题来说,关键的是协议的操作化。这方面,我们更难指望河内峰会来实现。
  不得不说,朝鲜在过去几年的外交运作是有效的,也可以说是成功的。朝鲜成功地利用了大国之间的矛盾,实现了拥核与远程导弹,并在此基础上改善了与中国、美国、韩国的关系。其他国家应该反思的是:为什么在应对朝核问题上无法建立起有效机制?下一步如何改进?须知,朝核问题的一大特点就是“大起大落,弃核艰难”。如果不能达成一个有效机制,朝鲜重新进行核试验、进一步发展导弹运载能力,是大概率事件。

来源时间:2019/3/1   发布时间:2019/2/27

旧文章ID:18093

FT社评:“特金二会”受挫不应终结外交努力

作者:  来源:FT中文网

  当一次国际峰会提前结束、领导人共进午餐的安排被取消、且没有任何进展可以宣布,人们可以公平地得出结论认为:进展并不顺利。果然,外交官和市场均对美朝峰会未能推进无核化以及朝鲜半岛和平的目标做出了负面反应。
  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与金正恩(Kim Jong Un)会晤的结果无疑是一次挫折。但还不至于是一场灾难。正如特朗普所暗示的那样,这并不排除最终达成协议的可能性。那些记性好的人可能还记得1986年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与苏联领导人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在雷克雅末克举行的峰会,那次峰会戏剧性地破裂了,但双方在一年后达成了一项军备控制条约。
  和已故的里根总统一样,特朗普也被指责没有充分准备好就参加峰会,并过多地注重自己与对手的融洽人际关系,而不是精心的外交准备。
  这些指控不无道理。但美国总统也值得一些肯定。他已经不再像就任初期那样撂下危险的狠话,向朝鲜发出“火与怒”的威胁。其测试外交可能性的新愿望,肯定比他手下一些高层官员的鹰派本能更可取。这些鹰派官员的主要人物有白宫的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John Bolton),博尔顿曾以普通公民身份撰文主张美国对朝鲜发动先发制人的军事打击。
  特朗普本来就不太可能实现推动朝鲜完全弃核的目标。但是外交工作已经取得了一些重要进展。正如美国总统所指出的,重要的是朝鲜继续暂停试射导弹,此前朝鲜试射导弹曾令军事紧张升温至危险水平。单纯从美国的角度来看,这实现了一个重要目标,即不让朝鲜跨过一个门槛,即它能够可信地威胁用洲际导弹对美国发动核武攻击。
  但要缓解朝鲜半岛本身乃至整个东亚地区的安全紧张,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河内峰会之所以破局,似乎是因为朝鲜希望以部分无核化来换取完全解除经济制裁。
  在接下来几个月里,一条明显的探索路径是看看能否通过谈判达成以部分无核化换取部分解除制裁。这肯定会受到文在寅(Moon Jae-in)总统领导的韩国的欢迎。文在寅政府热衷于试探韩朝制造业、旅游业以及贸易合作项目的可能性。鼓励朝鲜的改革开放进程,最终而言必然是缓和朝鲜半岛紧张局势、为受压迫和贫困的朝鲜人民带来更多自由和繁荣的最佳希望所在。
  美韩领导人等主张与朝鲜修好的人,往往被指责为幼稚。特朗普对金正恩的盛赞无疑是不和谐的,有时甚至是古怪的。但抛开言辞不说,朝鲜领导人的改革意图与能力还有待进一步考验。
  一个逐步推进的过程——以弃核换取经济开放——可能有助于建立信心、缓和紧张局势、并使朝鲜对外部影响力开放。河内峰会也许失败了,但它不应关闭外交大门。
  译者/何黎

来源时间:2019/3/1   发布时间:20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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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特金会”黄了:中国对朝核必须确立“底线思维”

作者:曹辛  来源:FT中文网

  就在临门一脚之际,二次“金特会”黄了。不仅第二天的会提前结束,原定的饭局没有去,而且最后也没有达成任何协议。实际上,通过分析这次朝美河内峰会的蛛丝马迹、两国国内情况以及金、特二人的个人特点,我们还是能看出其中的脉络的。事情不是不能好转,关键在于:中国必须要对朝核确立“底线思维”。
  二次“特金会”为什么黄了?
  客观讲,金正恩和特朗普都有在2月28日的会晤中取得成绩的迫切需求。面对联合国的长期制裁,金正恩压力太大,他急切需要朝美关系有所缓和,继而放宽制裁,而这两点一旦有进展,再让劳动党中央宣传部一操弄,绝对是他了不起的政绩,也能封朝鲜国内反对弃核人的嘴。同样,这几天国内麻烦缠身的特朗普,也需要有外交成绩来舒缓困境。在这种情况下,双方实际上只要做到两点就可以了:
  第一,有一个结束朝鲜战争的政治宣言(不是法律文件)或者类似的表述;朝鲜因此在弃核上采取初期的步骤。因为只有朝美之间结束战争,才能谈得上朝鲜弃核,否则金正恩就无法在朝鲜党内、军内和民众中解释:为什么和美国还处于战争状态却要弃核?据悉,这一点特朗普在去年青瓦台保安室主任访美带话时就认可的,这次朝鲜也表示愿意废弃宁边核设施并接受国际监督。第二,放宽制裁,这一点对金正恩在国内有好处,对特朗普也无害,因为特朗普拟采取的措施是默认韩国总统文在寅配合朝鲜,开放金刚山旅游。这和安理会决议不太冲突,有灰色地带可以操作;同时,对朝鲜的制裁犹在,特朗普手里还有牌来制约朝鲜弃核,而且实事求是地讲,特朗普个人是无法推翻安理会做出的制裁决议的。
  根据一线的消息,双方直到2月27日开会时对上述两点都是有默契的,双方工作团队27日已经把第二天要签署的宣言文件都准备好了,双方还讨论了美国在平壤设立联络处的问题,这会充实和加强双方结束朝鲜战争公开表态的可信度。可是第二天横生出一个事情出来。特朗普方面在第二天会晤金正恩时,根据美军技术情报突然提出朝鲜有秘密的核基地,要求朝鲜不仅应废弃宁边基地,也应该把秘密基地包含进来。这让金正恩一下就陷入尴尬的境地了,而且他事先毫无准备,无法表态,于是朝鲜反过来提出,要求美国取消全部制裁,这一点美国不愿也无法做到。于是用特朗普在后来记者会上说的话就是:我想了,蓬佩奥国务卿也想了,觉得签个协议不一定好。于是,我们看到了现在的结果。应该说,这种情况的发生完全符合两人的个性,特朗普喜欢搞“大新闻”,当前他也需要有更多政绩缓解国内困境;金正恩外交经验则相对不足,就像我们在整个双方交往过程中看到的那样:金正恩的面部表情一直紧张,肌肉僵硬。但这次事情起于美国,朝鲜被动。
  根据当前特朗普在国内的困难境况,我们也就可以分析出为什么特朗普不愿意签这样的协议了:美国做出结束朝鲜战争、设立驻平壤联络处、鼓励盟国放开金刚山旅游的让步,却只得到朝鲜一个废除宁边核基地的回报;没有弃核时间表和路线图;甚至还让朝鲜欺骗了,因为朝鲜有秘密核基地不向美国通报。签如此宣言,对当前特朗普在国内的困境等于火上浇油。不签约,起码没有损失。反正制裁还在,看你朝鲜能撑多久,金正恩当前的被动和困境人人皆知,不签约等于给他施压了。
  上述情况告诉我们:朝鲜对弃核一事是做了充分的两手准备的,这从它不报告秘密核基地一事就可以得到充分证明。另一方面,特朗普在当天下午记者会上透露:目前没有第三次“特金会”计划;他将很快和日韩领导人电话商量当前局势。这一系列举措,对朝鲜施压的态势呼之欲出。
  因此,从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的立场讲,当前中国的角色就立即凸现出来了,中国下一步的政策,将对当前和未来半岛无核化的发展态势产生重大的直接影响,影响着其进程、速度和方向。这里的关键是:中国必须确立“底线思维”。
  对朝核必须确立“底线思维”
  中国对朝核应该确立的“底线思维”在逻辑上应该是这样表述的:作为与朝鲜半岛唇齿相依的邻邦,朝鲜半岛无核化是中国直接的重大安全利益,因此,朝鲜拥核是中国国家安全利益的重大隐患;朝核是中国的事。在实际操作中,研究和处理朝核问题首先必须把它当作中国自己的重大安全利益来对待。中国是朝核与朝鲜半岛直接的重大利益攸关者,客观上决不是、也决不可能是调停者。
  这首先是地缘政治环境的现实使然,同时历史的教训并不远。
  就地缘政治环境而言有两个层面:一是朝鲜和中国唇齿相依的地理环境,朝核必然对中国东北边境地区产生直接影响;二是朝核的关联后果,它一方面有可能在中国周边造成核扩散,另一方面也是外部力量牵制中国的绝好籍口——毕竟朝核的非法性是联合国安理会定性的。上述两点毋庸赘言,人人尽知。
  论历史教训来说,可谓殷鉴不远:上世纪初日俄为争夺朝鲜半岛爆发日俄战争时,清政府明确宣布:这是日俄之间争夺朝鲜的事,于己无关,继而宣布“中立”,并居间调停。这种政策最后的后果,至今让人不忍回首。它留给我们的基本结论是:朝鲜半岛的事,中国无法回避,也决不能回避。
  另一方面,特朗普政府当前的对朝核政策,也是中国必须确立“底线思维”的最大外部因素。
  美国是当前是半岛无核化进程最大的变量,从特朗普处理朝核问题以来的一系列行为来看,他明显有下列逻辑,这也是特朗普的“底线思维”:
  首先是美国的国家安全,这一点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也多次提及过。这意味着:决不能容忍朝鲜拥有洲际弹道导弹。在缺乏运载工具的情况下,美国的安全就可以得到保障,这应该是美国不能动摇的底线。
  其次是处理朝核问题的时间节奏,必须服务于特朗普的总统连任选举。在时间表上,朝鲜弃核的一切重大进展都应该在特朗普总统连任选举前夕、或在其选举过程的前半段发生。他只要把制裁这张牌抓在自己手里,就能控制局势发展。所以特朗普一再说:他对朝鲜弃核不着急,只要朝鲜冻结核力量、不再进行核导实验即可。
  以上两点是特朗普基本的“底线思维”,此外,他还有利用朝核牵制中国的重大冲动。因为对任何有意牵制中国的力量来说,朝核及其关联后果的收益,客观上有利于牵制中国。朝鲜拥核本身就可以大大缩小中国在自己利益受损时在半岛的行动选择余地,还有利于美国控制日韩盟国,实现自己的利益。从特朗普在中美经贸战以来的行为逻辑看,用朝核牵制中国未来应该是大概率的事。
  在落实对朝核“底线思维”方面,当前首先应该向朝鲜指出其秘密拥有核试验基地、不向联合国安理会报告的错误,敦促其落实其半岛“无核化”的承诺。
  中国还应该向当事国指出:朝核是联合国安理会与朝鲜之间的事,应在安理会框架下解决;安理会或者安理会指定的国家应该参与实现半岛无核化的整个进程。
  同时,中国还应该在同安理会其他常任理事国保持沟通的前提下,拿出自己独立的、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的时间表和路线图;或敦促朝美以时间表对时间表,拿出朝美结束战争状态和弃核并进的时间表。在结束朝鲜战争方面,作为当年临时停战协定的签字国以及朝美两国的邦交国,中国斡旋结束朝鲜战争的资质,是唯一的。
  (注:作者为察哈尔学会研究员、察哈尔学会国际舆情研究中心秘书长。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来源时间:2019/3/1   发布时间:20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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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北”外交官谈金正恩:聪明但无情,无意弃核

作者:JANE PERLEZ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韩国首尔——朝鲜近年来叛逃级别最高的外交官在一次采访中说,该国神秘善变的领导人金正恩无意放弃核武库,因为那是让他在国外拥有影响力、在国内拥有权威的一个强大工具。
  这名外交官名叫太永浩(Thae Yong-ho),曾在朝鲜驻丹麦、瑞典和英国的大使馆任职。2016年,他与妻子和两个儿子一起冒险逃到韩国。他现在是暗杀和绑架的目标,在韩国政府的保护之下生活。在韩国首都首尔外出时,他戴着深色太阳镜和一顶压到前额的帽子。
  太永浩曾是朝鲜精英政治集团的一员,他对西方的了解来自《音乐之声》(Sound of Music)等电影和有关资产阶级放肆行为的书籍。他身为外交官,却对金正恩不再抱有幻想,他要为自己的孩子寻求自由和机会。他说,这种情绪在朝鲜的精英阶层中越来越普遍。
  在金正恩与特朗普总统本周在越南河内举行峰会之前,《纽约时报》北京分社社长裴若思(Jane Perlez)采访了太永浩。预计这两位国家元首将会讨论解除核武器的事情。太永浩写过一本书,并曾在美国国会作证,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你如何描述金正恩?他诡计多端?鲁莽冲动?是一个被宠坏了的顽童?
  我觉得,如果我们正确地描述他的话,他很聪明,也很有悟性,但他是一个无情的家伙。
  (他的祖父)金日成和(父亲)金正日清洗了很多人,但他们从未杀过家庭成员。金正恩杀死了他的姑父和同父异母的哥哥。这种事情在金家前所未有。
  为什么金正恩觉得姑父张成泽对自己是很大的威胁呢?张成泽是负责朝鲜国防委员会的高级官员。
  金正恩非常害怕他的姑父,就连姑父的存在也让他感到是个威胁。
  突然间,张成泽领导的整个部门都被逮捕了,该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马上遭到了枪决。他领导的部门中数百名官员的所有家属都被赶出平壤,驱逐到乡下。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在一周之内。
  金正恩是真想废除核武器呢,还是出于虚荣或维护家族王朝的愿望来与特朗普总统见面的?
  他这样做只是为了维护他的家族。金正恩与特朗普见面的主要目的首先是争取时间,第二是解除制裁。他最终想要的是拥核国家的地位。
  朝鲜核武器对谁的威胁最大?
  金正恩要让他的独裁和金氏王朝继续下去。如果你想控制朝鲜社会,你必须让韩国害怕朝鲜。韩国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朝鲜体制的一个直接威胁。
  他要确保韩国只限于韩国领土之内,而不延伸出来。这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金正恩要在军力上与韩国保持平衡。但他知道,朝鲜军队无钱购买现代化的坦克和枪支。他知道,这种平衡正在朝着不利于朝鲜的方向转变。核武器是与韩国保持平衡的唯一途径。
  所以,这些武器不仅在军事上很重要,而且是把社会维系在一起的政治工具?
  没错,就是这样。
  他需要一个工具来把朝鲜统一在自己的周围。朝鲜的经济是失败的。福利是失败的。人民现在不相信朝鲜的制度和意识形态。所以,他需要用核武器来为朝鲜当前所有的问题做辩护。
  比如,朝鲜的报纸正在教育人们朝鲜是个穷国。为什么穷?是因为朝鲜在发展核武器上花了很多钱,也正是因为发展了核武器,朝鲜才成了世界超级大国之一。所以,这是经济失败的一个很明显的理由。
  巴基斯坦和印度保留了核武器,而且这两个国家的行为都相当负责任。在核扩散问题上,能同样信任朝鲜吗?
  如果美国——如果特朗普——不对金正恩放松制裁的话,金正恩可能会采取任何做法。如果你读过的话,金正恩在新年讲话中澄清:他不会再进一步生产核武器,不会再进一步进行核试验,也不会扩散核武器。但是,如果他的要求得不到满足的话,他暗示会寻求新途径。
  这个途径是什么呢?
  为了生存,他可能会出售自己的核技术。
  谁会购买朝鲜的核技术呢?
  有许多潜在的买主。比如伊朗。
  伊朗正受到国际社会的严密监督。在伊朗生产核材料非常困难。但是,伊朗有钱购买核武器。谁能发现伊朗与朝鲜之间的这种核交易呢?
  金正恩会用这些钱来干什么?他会改善人民的生活吗?
  他也许会用一些来发展经济,也许他会更新他的核武库。
  他非常清楚,除非他改善朝鲜人民的生活,否则他的日子屈指可数。他实际上是想做点什么。他想让人民知道,他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人。
  如果说金正恩的日子可能真是屈指可数的话,你认为会发生政变吗?
  从结构上看,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金正恩对自己周围的领导人有一个非常密集的监视网。如果你身居高位,那你必须同所有高级官员同住在一个公寓楼里。他们不能选择在哪里住。他们必须过集体生活。不允许你与你周围的朋友有单独在一起的私人时间,所以,朝鲜社会的控制系统真的令人难以想像。
  朝鲜的精英们正受到来自世界和美国的制裁。他们在特朗普身上看到一个诱人的开局。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们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朝鲜的精英阶层和朝鲜社会本身此刻都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朝鲜正在变化。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这些概念正在朝鲜相当快地传播。如今,人们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他们的日常生存问题。他们不再相信所谓的领导层。
  他们没有出国旅行的自由。他们没有买私家车的自由。如果你身居高位,你可能有一辆政府提供的汽车,但这些高官的子女不能使用政府提供给父亲的汽车。他们有特权。但他们的特权是有限的。
  你有没有听到人们说,“我们需要摆脱金正恩”?
  我从未没听到过,因为在朝鲜,你不能说这种话,就连对妻子也不能说。所以,朝鲜人民通常不会开口说什么,但你在朝鲜生活时,可以感受到那种情绪。

  本采访经过了编辑整理。
  Jane Perlez是《纽约时报》北京分社社长。
  翻译:Cindy Hao

来源时间:2019/3/1   发布时间:2019/2/28

旧文章ID:18090

第二次“特金会”破局可能意味着什么

作者:DAVID E. SANGER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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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特朗普总统在越南河内会见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后离开新闻发布会。 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越南河内——在过去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三任美国总统都曾试图通过哄骗、威胁和蓄意破坏,令朝鲜放弃建立核武库。最终,他们都转向了谈判,认为一个与世隔绝、满目疮痍的国家肯定会选择为饥饿的民众带来经济利益,而不是选择核弹。
  特朗普总统是第四位测试这一主张的人,但这一次有点不同:他参与的这种直接会谈正是前任们所回避的。总统长途跋涉8000英里,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Kim Jong-un)进行了不到一年时间里的第二次峰会,把赌注押在他自封的大师级谈判技巧上,认为这样就能改变一切。
  结果却并非如此。据特朗普说,周四在越南举行的会议以混乱告终,金正恩坚持要全面解除制裁,而且不同意按照美国的要求,拆除足够多的核设施。朝鲜后来反驳了特朗普的说法,称他们只要求部分解除制裁,但他们证实,他们只提出拆除宁边的主要核设施。
  分歧凸显了最高领导人级别外交的风险:如果谈判失败,可回旋的余地就很少,再没有更高的上级可以介入,从而达成妥协,挽救协议。
  在这种情况下,代价可能会很大——特别是面对这样的失败,金正恩的回应可能会是进一步加速生产核燃料;而特朗普在沮丧之下,对朝鲜独裁者的态度可能会从“爱”变回总统任期早些时候的“炮火与怒火”。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会长理查德·哈斯(Richard Haass)表示:“没有协议要好过糟糕的协议,总统的选择是正确的。”
  “但是这种事本来不应该发生,”他说。“如果把太多信心寄托在同金正恩这样的领导人的个人关系上,如果峰会准备不足,如果总统表示对成功有信心,峰会就有失败的风险。”
  周四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特朗普曾非常确信一项协议即将达成,以至于白宫宣布,在共进一顿温暖的午餐后,两国领导人将立即举行“签字仪式”。但是,在拥有百年历史的大都会酒店里,根本没有人在陈设精美的餐桌旁坐下,也没有什么签字仪式,因为根本没有要签署的公报。
  在金正恩这方,他似乎认为自己已经让特朗普落到了他所希望的处境:迫切希望达成一项协议,特朗普的前律师、“平事人”迈克尔·D·科恩(Michael D. Cohen)周一发表了令人震惊的证词,因此特朗普需要一个能登上头条的胜利。
  如果是这样,金正恩显然估计错了。
  “特朗普也可以达成一项小协议,”美国国务院前朝鲜问题特使尹汝尚(Joseph Yun)在周四谈判破裂后说,“关闭一些设施,解除一些制裁。但是因为科恩,总统需要一项大协议”——一项以解除制裁换取大规模拆除核基础设施的协议,朝鲜花了近40年时间才完成了这些基础设施的建设。
  从短期来看,这次会面的失败可能会造成相当大的危害,而且不仅仅是破坏了特朗普赢得诺贝尔和平奖的梦想,他曾要求日本首相安倍晋三(Shinzo Abe)提名他角逐该奖项。
  现在的风险是,特朗普和金正恩都把个人声誉押在这次谈判之中,他们可能会忍不住向对方施加更大的压力。
  当前,一项同俄罗斯之间的重要军控协议被宣布终结;印度和巴基斯坦再次提醒世界两个拥核国家发生争执是多么危险;伊朗正在考虑重新启动其核燃料生产。特朗普和金正恩的做法可能会开启一个新的核僵持时代。
  历史表明,朝鲜可能试图通过升级核武器对特朗普施压。他们还有机会:特朗普不仅提前离开了河内,而且离开时没有就“冻结”朝鲜继续生产核材料达成任何协议。这意味着伴随谈判的拖延,世界上发展最快的核武库还将继续扩大。
  如今再回顾,事态的恶化是早有征兆的。
  当国务卿迈克·庞皮欧(Mike Pompeo)前往平壤,寻求在去年6月的新加坡会议上将一份措辞含糊的协议转变为就无核化缔结条约时,金正恩拒绝与他见面。后来再次来朝后,他得到了接见——但没能得到朝鲜核武器、其生产设施和导弹的详细清单。没有这个,双方就无法就解除武装的时间表达成一致。
  几个月来,朝鲜拒绝与美国国务院特使史蒂芬·比根(Stephen Biegun)交涉。等到终于同意后,他们又探索了多种选项,但明确表示要先解除制裁。
  特朗普令自己的处境进一步恶化。他一直反复说,有“充足的时间”达成协议,避而不谈问题的紧迫性。
  当《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报道了卫星证据和专家分析,表明朝鲜仍在生产核材料、扩大导弹基地时,特朗普发推称,这些报道中没有新闻。他指责媒体对其进行炒作——而不是利用这一时刻去提醒朝鲜,它们的活动正被密切监控,而且不仅是通过间谍卫星。
  周三晚上,当两人在大都会酒店再次见面,从肢体语言就能清楚看出,自八个月前他们在新加坡首次热情拥抱之后,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特朗普周末曾表示,只要能继续禁止导弹和核试验,他就很乐意,但后来认识到如果他同意了金正恩关于终止制裁的要求,那么他将失去美国所拥有的任何筹码。
  “我宁愿把这事做好,而不是做快,”总统在提早离开河内之前告诉记者称。
  谈判当中最明显的障碍之一是名为“降仙”(Kangsun)的设施,朝鲜从未公开承认过这处设施。近十年前,美国情报机构侦测到了位于首都平壤郊区的这一地点,据信它是一处秘密核浓缩工厂。
  特朗普的谈判团队认为,朝鲜是否愿意允许检查员进入该工厂并最终将其关闭,将是对金正恩无核化承诺很好的检验。
  多年来,美国对该设施的知情属于高度机密,从未谈论过。但在周二的新闻发布会上,当记者问及金正恩是否一直不愿解决它的关停问题,特朗普坦陈那是其中一个问题,还有其他“他们很惊讶我们竟然知道”的设施。
  “我认为在先前未披露的宁边以外的设施问题上,特朗普政府寻求克制是很积极的做法,”曾效力于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和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政府的资深军控专家罗伯特·J·艾因霍恩(Robert J. Einhorn)说。他说,防止朝鲜生产新燃料“更能体现朝鲜走上无核化轨道的意愿,而不是直接关掉宁边,后者不会终止其生产能制作炸弹的各类核材料。”
  据特朗普表示,除非国际上取消对朝鲜的经济施压,否则金正恩不会讨论如何处理这些议题。“他要求解除制裁,”他说。
  现在的问题是,特朗普是否将继续他的个人关系式外交,或者判定风险太大,他应该回归他的大多数前任所采取的逐步解决的方式。
  “你看,谈判必须得有一条理由,”庞皮欧周四晚在前往菲律宾的路上告诉记者称。“必定有一种关于情况如何向前推进的理论。我确信有这样的理论。”
  只是他没有说明究竟是什么理论。

  翻译:李建芳、晋其角

来源时间:2019/3/1   发布时间:2019/3/1

旧文章ID:18089

美朝峰会无果而终,朝鲜半岛无核化进程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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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安伟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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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特朗普总统和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在越南河内的大都会酒店会面。 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越南河内——美国总统特朗普和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周四突然结束了他们的第二次峰会,会谈破裂的原因是两国领导人未能就核裁军步骤或缓解朝鲜半岛紧张局势的措施达成任何协议。
  “有时候你不得不起身走人,”特朗普下午在越南河内的记者会上说。他表示,金正恩坚持要求,全面解除联合国对朝鲜实施的严厉制裁,换取朝鲜拆除其最重要的核设施,但不包括武器项目的其他部分。
  “与制裁有关,”特朗普说。“大体上是,他们希望全面解除制裁,但我们不能那样做。”
  谈判的过早结束让美朝之间近一年来不同寻常的和解进程陷入僵局,朝鲜仍保留着自己的核武库,以及据信能生产更多用于核弹头的裂变材料的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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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会面之前,金正恩和特朗普一起散步。 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对正处在艰难的政治时刻的特朗普来说,这也代表着一个重大挫折。特朗普长期以来一直把自己展现为一位能与对手做交易的强硬谈判者,还把朝鲜作为他总统任期内的标志性外交议程。
  就在特朗普准备与金正恩坐下来谈判的时候,给他当了很长时间律师和“平事人”的迈克尔·D·科恩(Michael D. Cohen)正在向美国国会提供引人注目的、具有破坏性的证词,指责特朗普撒谎成性、有犯罪行为。
  为了第二次与金正恩进行面对面的交流,减少被美国官员认为是世界上最严重的核威胁之一,特朗普飞越了半个地球。据专家估计,朝鲜拥有30到60枚核弹头,可能还有一枚能打击美国本土的弹道导弹。
  特朗普说,尽管两国未能达成共识,金正恩周四的确承诺,将继续停止核试验和弹道导弹试验。但在这一点上并没有正式的协议,所以,为迫使美国重返谈判桌,或提出对朝鲜更有利的条件,金正恩可能恢复核试验。
  特朗普说,金正恩同意采取一个重要步骤,拆除其核项目核心部分的宁边铀浓缩设施,但金正恩说,只有在解除了所有制裁的情况下,他才会这样做。
  美国总统和国务卿迈克·庞皮欧(Mike Pompeo)表示,在解除所有制裁之前,朝鲜必须拆除其核项目的其他部分。他们还说,双方将在其他场合继续谈判,并强调,有些核设施只是美国官员知道,公众并不知道。
  特朗普还在回答一个提问时承认,他的政府知道,除了宁边,还有第二个铀浓缩地点。
  如果像特朗普所说,金正恩坚持要求美国解除所有经济制裁,而换来的只是朝鲜拆除宁边一个设施的话,那是他对美国战略的严重误读。美国官员曾表示,制裁是美国能影响朝鲜的主要做法,维持制裁力度对实现全面无核化的目标至关重要。
  周四之前,外界曾认为,作为协议的一部分,美国可能会允许韩国和朝鲜之间进行更多的经济交流,那本来可能是目前这个阶段能减轻制裁的最大限度。
  在结束记者会飞回华盛顿之前,特朗普试图把这个令人意外的事态转折描述得并没有那么糟糕。
  “这不是离开谈判桌,像是你起身就走那样,”他说。“不,事情结束得非常友好。我们握了手。”
  “我们有一种友情,我希望这能持续下去,”他补充说。
  谈判破裂的第一个迹象是上午会面之后出现的,白宫官员表示,午餐会和签字仪式取消。随后,白宫发表声明说,特朗普和金正恩已“讨论了推动无核化进程和经济导向概念的各种途径”,并说他们举行了“非常好的、建设性的会面”,但未能达成协议。
  “我对谈判破裂的后果有些担心,”华盛顿研究机构威尔逊中心(Wilson Center)的朝鲜问题专家吉恩·H·李(Jean H. Lee)说。“这两位领导人及其幕僚为保持沟通渠道的畅通建立了足够好的关系吗?还是我们将要进入另一个谈判停滞期——或者更糟的是紧张局势——给朝鲜人更多的时间和动力来继续发展他们的武器计划呢?”
  “这种结果几乎没有给金正恩保全面子留下多少余地,”她还说。
  双方的官员都曾希望,这次河内峰会将会产生比两国领导人去年6月在新加坡首次见面后发表的模糊公报更具体的结果。
  当时,两位领导人曾表示,他们将在四个方面进行努力:改善双边关系,在朝鲜半岛建立“持久稳定的和平机制”,确认平壤将致力于朝鲜半岛的“全面无核化”,以及将双方在朝鲜战争中死亡士兵的遗骸送还对方。
  会谈的破裂与这次为期两天的峰会早些时候展示的气氛截然不同。周四上午,特朗普和金正恩在具有历史意义的大都会酒店以单独会面的形式开始了这一天。前一天晚上,他两人曾在酒店亲密地共进晚餐。
  从一开始,特朗普就强调,让朝鲜放弃其核武器计划可能是一个漫长的努力,并表示,伴随这种努力的将会是把这个孤立的国家融入全球经济体系的尝试。
  特朗普政府继续对朝鲜实施严厉的制裁。2017年,美国政府说服联合国安理会——包括朝鲜的盟友中国和俄罗斯——对朝鲜采取了第三轮制裁,这轮制裁在总体上比前几届政府推行的制裁严厉得多。
  在周四的谈判破裂之前,特朗普曾警告人们要保持耐心。
  “从一开始我就一直在说,速度对我来说并不那么重要,”他在周四会谈开始时说。“我非常赞赏朝鲜没有再进行核试验、导弹试验。”
  上午传来的信息似乎很清楚——把朝鲜融入全球经济体系将有助于缓和朝鲜的行为,使其更接近美国的轨道。特朗普似乎准备打个赌:只要金正恩及其他朝鲜官员放弃任何伤害美国的意图,他们将能在一段时间内保持自己的核能力。
  一名美国记者问金正恩是否做好了解除核武器的准备时,金正恩回答说,“如果我不愿意这样做,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特朗普对此表示,“这也许是你听到过的最好的回答。”
  金正恩还暗示,他会接受美国在朝鲜设立联络处。

  黄安伟(Edward Wong)是《纽约时报》驻华盛顿记者,曾任时报北京分社社长。
  David E. Sanger 、Motoko Rich自河内、王霜舟自香港、Choe Sang-Hun自韩国首尔对本文有报道贡献。
  翻译:Cindy Hao

来源时间:2019/3/1   发布时间:2019/2/28

旧文章ID:18088

China launched more rockets into orbit in 2018 than any other cou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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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oan Johnson-Freese  来源:MIT Technology Review January/February 2019 The China Issue

  And in the next few years it plans to launch the world’s biggest space telescope, the world’s heaviest rocket, and a space station to rival the ISS.

  Late one afternoon last October, from a remote and desolate launchpad in the Gobi desert, the Future soared into space.

  The Future, a small satellite built for a China Central Television science show, was scarcely more capable than the very first Chinese satellite, launched from the same spot, the Jiuquan launch center, in 1970. And yet October’s launch was historic: it was to be the first privately developed Chinese rocket to reach orbit.

  Zhuque-1, the rocket carrying the Future to orbit, has three stages. The first stage fired smoothly. So did its second. A few minutes later, the third stage malfunctioned. The Future was lost.

  Spaceflight is hard, and failure of new rockets common. SpaceX’s first three launches failed: as its founder and head Elon Musk tells it, the fourth, successful launch came just before money ran out. SpaceX has changed the face of the US aerospace industry. After decades of domination by old-line companies, SpaceX is the most prominent of a new generation of firms that, by dramatically lowering launch costs, seek to revolutionize both human space travel and the satellite launch market.

  Now that revolution is coming to China as well. Landspace, the firm that built the Zhuque-1, is not the only firm trying. At the time of this writing, in December 2018, another company, OneSpace, was also planning an orbital launch for later in the year while a third, iSpace, has ambitions for 2019.

  Regardless of which company wins the race, two things are clear. Privately funded space startups are changing China’s space industry. And even without their help, China is poised to become a space power on par with the United States.

  As American and Russian space programs struggle with uncertain budgets, China is expanding its efforts on every front: communications and reconnaissance satellites; a navigation and positioning constellation to rival America’s GPS; a human spaceflight program; and ambitious space-science and robotic exploration projects. All of these are enabled by a menagerie of new rockets with advanced capabilities.

  2018 is shaping up to be the first year in which more rockets reach Earth orbit from China than from any other country. As of mid-December, China had made 35 successful launches, as against 30 for the US.

  On December 7 a launch from the Xichang Satellite Launch Center in Sichuan (nearly a thousand miles southeast of the Jiuquan launch center) sent a robotic rover called Chang’e 4 into space. In January it will attempt to land on the far side of the moon. If it succeeds, it will be the first spacecraft to do so: China’s space program is coming of age.

Orbital launches by nation 2000–2018

  China’s space program has grown steadily. As of late 2018, China was on pace for nearly 40 orbital launches, more than any other country last y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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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URCE: PROJECT SPACE TRACK/US AIR FORCE/DATA AS OF NOVEMBER 2018
  BY THE DAWN’S EARLY LIGHT

  In 2014, the Chinese government decided to allow private investment in space-­related industry. Landspace began with a few dozen people. It now has over 200 employees at a manufacturing base in Huzhou in eastern China and at assembly and testing facilities in Xi’an, a central Chinese city. The company plans to work incrementally, beginning with nano-­satellites—devices weighing between 1 and 10 kilograms (2 to 22 pounds)—then moving to larger cargoes and, eventually, into human spaceflight.

  Landspace already has a contract with a Danish firm to launch a series of nanosize Earth observation and communications satellites into orbit around the equator. Having foreign contracts on the books is important not only because it brings in money, but also as a marker of confidence that China’s space companies are for real.

  In September 2018, iSpace launched three nanosatellites on a brief suborbital flight, becoming the first Chinese space startup to successfully get beyond Earth’s atmosphere. Another company, LinkSpace, plans to launch a vertical takeoff, vertical landing rocket in 2020. Landspace, OneSpace, iSpace, LinkSpace, and ExPace (which fashions itself as a startup though it’s a subsidiary of a state-owned enterprise) are the leaders of a bevy of lesser-­known Chinese launch startups.

  These launch companies are operating hand in hand with a number of new, privately funded Chinese companies that are focused on doing things in space, rather than on getting there. Spacety and Commsat, among others, are planning large constellations of small imagery and communication satellites.

  Such constellations—whether Chinese or American—are transforming aspects of the way space is used. By making low-­resolution satellite imagery much cheaper to gather (among other novel applications for small satellites), they are catalyzing an era of more nimble commercial, scientific, and military experimentation.

  However, human space exploration requires heavy-lift rockets in order to launch space station modules, or to send people back to the moon or on to Mars. You also need heavy-lift rockets to put large communications satellites into geostationary orbit, where they can linger over a particular patch of ground. (Geostationary orbit is about 100 times farther away than low-Earth orbit, and it takes a lot more energy to get there.) And you need them for sample-return missions that aim to bring chunks of the moon or Mars back to Earth.

Payload capacity to low-Earth orb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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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LLUSTRATIONS BY KYLE THOMAS HEMINGWAY

  Unlike SpaceX, none of the new Chinese space startups are developing such rockets. But China is.

  China’s established aerospace industry is an alphabet soup of state-owned enterprises that are the legacies of Russian-style numbered institutions and bureaus from Mao’s days. The largest, Chinese Aerospac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Corporation (CASC), is about as big as Boeing—it employs over 140,000 workers. A subsidiary called the China Academy of Launch Vehicle Technology (CALT) built the Long March 5, China’s first heavy-lift rocket. CALT is also working on a super-heavy-lift rocket that, when completed in a few years, might become the most powerful ever built.

  The Long March 5’s first flight, in November 2016, was a success. But rocket science is, well, rocket science. More powerful rockets aren’t just a matter of scaling things up: the complexity grows quickly. That first flight had been delayed for years as engineers worked out kinks in the cryogenic engines. Six minutes into the second flight, in July 2017, a turbo pump failed and the rocket crashed into the sea.

  A number of China’s ambitious plans are on hold until the Long March 5 starts flying again. If all goes according to plan, its next launch in January 2019 will carry a large, high-capacity communications satellite to geostationary orbit. The following launch, planned for later in 2019, will send Chang’e 5 to the moon—and back. If it succeeds, it will be the first such sample-­return mission since the Soviet Union’s Luna 24 brought 170 grams of lunar soil back to Earth in 1976.

  China’s next step in human spaceflight will be a large, permanently crewed space station. The launch of the station’s core module by a Long March 5 is planned for 2020, the first step toward a complete station by 2022. Even when complete, China’s space station will be only about a fifth the size of the International Space Station (ISS). But it will be entirely China’s, while the ISS’s future as a US-Russian collaboration (with some assistance from other countries) is in doubt.

  China is also developing a space telescope that will have the same resolution as the Hubble—with a field of view 300 times larger. The telescope will be placed in orbit close to the space station, so that Chinese astronauts can quickly service the instrument should problems arise. CALT has learned from NASA’s mistakes—it took over three years for NASA to fix Hubble’s flawed mirror.

  Assuming CALT works out the kinks, the Long March 5 will transform China’s space capabilities. The successor CALT is developing, the Long March 9, whose first flight is penciled in for 2028, will be able to heave 140 metric tons into orbit, more than five times as much as the Long March 5. In capacity it will compare to the Saturn V—still the most powerful rocket ever built—and far exceed the most ambitious version of NASA’s Space Launch System (SLS), which is also planned for 2028 (at the earliest). The Long March 9 would be capable of landing a man on the moon, and of launching a Mars sample-­return mission.

  The SLS and Long March 9 could both be delayed by technical setbacks. Furthermore, SpaceX’s Falcon Heavy is currently the world’s most powerful rocket by a comfortable margin; it can launch over two and a half times as heavy a payload into orbit as the Long March 5. And the first version of SLS, now planned for 2020, will be more powerful still. American heavy-lift capabilities remain well ahead of Chinese ones. However, where NASA’s plans have shifted with each new administration and struggled to find support in Congress, CALT has had a steady mandate from the Chinese governmen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US and China has deteriorated under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 But the dual-use nature of space technology will provoke international tensions regardless of who holds power in either country. Missiles and peaceful satellites are launched the same way. Environmental monitoring satellites and military reconnaissance satellites are similar; communications satellites can transmit top-secret orders or provide Wi-Fi to airline passengers. Maneuverable satellites for refueling and repairing other satellites can also be used as weapons against an adversary’s orbital platforms.

  The US has spent considerable time trying to figure out how to stymie Chinese space plans. It blackballed China from the ISS; a widely criticized 2011 law prohibits bilateral contact between NASA and Chinese scientists. Such efforts are counterproductive. They isolate the US without acting as a meaningful check on Chinese ambitions. To stay ahead, the US will have to get its own house in order, rather than trying to hobble the competition.

  Joan Johnson-Freese is a professor of national security affairs at the Naval War College.



来源时间:2019/3/1   发布时间:2018/12/19

旧文章ID:18087

张少书:美籍华人与中国:一个充满困惑和复杂的关系

作者:张少书  来源:中美印象

美籍华人与中国:一个充满困惑和复杂的关系

——在卡特中心纪念中美建交四十周年研讨会上的发言

  张少书:斯坦福大学历史系奥利弗 H. 帕默美国史教授
  翻译/师嘉林   校对/贾力楠,斯韧

  1979年1月1日,对于许多美籍华人(指已成为美国公民或持绿卡的中国人)来说,是一个欢乐的时刻。他们热烈欢庆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关系走向正常化,这标志着两国结束了长期的敌对关系, 停止了政治上的相互指责。对他们来说,中国是他们四、五代之前的祖辈生活过的土地,美国是他们自己和家人现在和将来生活的国家。
  很少有人把此刻看作是对中国或美国政治的一种认可——从本质上来讲,政治本身并非庆祝的原因,美籍华人的兴奋来自于美国社会在全面给予他们社会和文化认可方面迈出了关键步伐。对于支持中华民国的人来说(这些年他们的人数一直在逐渐减少),这一天当然令人极度沮丧,但他们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也很难再坚持台北应该是全中国的首都。 对于大多数美籍华人来说,崭新的一天似乎已经到来。
  从19世纪50年代初华人开始大量涌入美国到1979年,不论政体如何变化,从封建王朝到军阀混战,从名义上的共和国到共产党执政,他们的故土遭到了无礼和不公正的对待。他们认为,美籍华人所遭受的社会歧视与偏见是全球对中国的侮辱和压迫的重要组成部分。国民党在大陆的短暂执政是中美历史关系和美籍华人生活的一个亮点。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两国关系的亲密程度和公众感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两国之间假定的友谊只不过是为了应对共同的敌人而团结在一起,仅此而已。战争期间,始于1882年的排华法案开始走向终结,由此对华人的边缘化开始慢慢消除。对日本帝国的仇恨是一剂粘合剂,虽然短暂但强有力。美国在冷战初期与日本重建关系,并与在内战中失败后的中华民国拉开了距离。
  1949年,共产党取得了胜利,1950年至1953年又发生了朝鲜战争,中美两国的相互对峙成为了冷战时期最冷的关系。对许多美国人来说,种族上的黄祸与政治上红色威胁的结合不仅极度危险,而且不可预测。美籍华人,特别是那些观点偏左的美籍华人受到了严格的审查和监视。地缘政治把美国华人孤立了起来,并使他们永久地处于二等公民的地位。在美国的华人几乎没有与故土上家人、朋友或任何人有任何接触。他们和美国民众所看到的中国新闻其实早已经被冷战态度的棱镜所过滤。对于许多美籍华人和其他美国人来说,台湾的“自由中国”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政治上的权宜之计。随着时间的推移,台湾反攻大陆的可能性逐渐受到侵蚀,台湾试图获得美籍华人支持的努力使得他们离美国的主流社会越来越远。对于这种试图继续在美国土地上进行中国内战的行为的支持者越来越少。此外,台湾政权虽然大力宣称自己是超越了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的文化中国的继承者,它与源自珠江三角洲的美籍华人“相处”并不容易。
  1979年,具有历史性和全球变革性的关系正常化对美籍华人来说是巨大的分水岭事件。这似乎是为面对现实迈出了第一步,并向世界表明,美国最终在正式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基础上接受了中国。而且,正如大家所了解的一样,中美邦交正常化由于第一位现任美国总统访问中国而成为可能。没有谁像理查德•尼克松这位蒋介石和国民党昔日的朋友一样去了北京,和周恩来举杯共饮,握过毛主席的手,而且参观了象征永恒中国的长城。 这“城的确很长”,据说不善言辞的尼克松看到长城后是这样说的。
  在美国的华人长期以来一直认为,只要他们祖先的土地还被视为是贫穷和羸弱的,那他们自己的命运也将是惨淡的。 相反,一个在国际上被尊重的团结的、现代的、强大的中国对于美籍华人在这里享受自己应有的地位至关重要。 这是中国人多年来的核心假设,不管他们是孙中山,蒋介石还是毛泽东的忠实追随者(追随毛泽东自然是暗中的)。 美国的一些中华民国的追随者甚至在1964年庆祝了中国的原子弹爆炸试验。中国现在拥有原子弹了! 因此1979年1月1日似乎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新时代的开始,即使对曾经支持过中华民国的许多人来说也是如此。 中国已经站起来了,它需要别人的尊重并最终获得了它。 吉米•卡特总统印证了中国的现实,至少,中国已进入世界大家庭,而美国已经致力于与其建立长期的关系。
  几十年来在整个美籍华人社区的家庭和民间团体悬挂的中华民国的国旗逐渐被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五星红旗。 一些美籍华商意识到建交后可能出现的商机,但这并不是他们庆祝的主要原因。更为重要的是,邦交正常化意味着他们在美国的地位和他们可以重启与故土的社会和家庭联系的能力。
  四十年后的今天,那些美好的希望早已消失,很少有人记住。 那个时代的乐观现在看来是天真的,或肯定是短视的。 正常化的后果对美籍华人来说是非常积极的,毫无疑问,但是他们今天对中国的态度,以及他们在美国生活中的地位,远比1979年之后的预期更加复杂和棘手。
  有人会纳闷为什么会是这样?中国实现了市场经济的急速崛起,其在国际事务中的地位和存在迅速扩大,许多海外华人丰衣足食,毛泽东时代的僵化、艰苦和孤立早已成为过去。在美华人人口构成已经发生了深远的变化。
  40年前,美国约有80万华人,其中大部分是在美国出生的讲粤语的人士,其余的永久居民都在等待改变自己的身份。今天,可能有40多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作为学生、游客、无证居民、临时居民和专业人士生活在美国,还有数以万计的人正等待成为美国公民。今天美籍华人的数量已经正式超过五百万,其中有来自大陆、香港和台湾的移民,也有来自东南亚和亚洲其他地区的中国血统的移民。美国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多“中国人”,来自华南的中国人数量不再占据优势,讲普通话的华人现在更多。
  美籍华人不会再被当作是低收入、居住隔离和政治上无足轻重的群体了。美籍华人不再被认为是都市唐人街的居民。 如今,在最富有的美国人当中都可以找到华人的身影,他们是受教育程度最高也最成功的的专业人士群体之一,他们已经成为一种无法被忽视的政治和慈善力量,而且备受追捧,他们居住在美国很多地方的高收入郊区。 自1979年以来,美籍华人一直在白宫、州政府和市政府担任职位。华人也在新闻界、好莱坞导演协会、主流报纸和左右舆论的杂志编辑委员会等机构中广受欢迎。 他们也活跃在体育和艺术界,并自如地穿梭于中美两国之间。
  尽管华人在美国的生活取得了瞩目的进步,但这并不能代表所有的在美华人都有如此良好的境遇,真实情况远不是这样。
  与其他亚裔一样,华人之间收入的鸿沟在美国社会群体中也是最大的。 过去几十年,美国为那些“富得流油”的中国人和数十万高知的专业移民发放了H-1B签证,却忽略了仍有相当数量的美籍华人正努力挣扎以求在美国为他们自己和孩子创造一个长久的栖息之所。
  今天美籍华人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的关系如同邦交正常化以来的关系一样令人忧虑并充满复杂性。这种关系从来不是单纯的、没有感情的、或是无足轻重的。相反,最近一些年来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的发展不仅为他们创造了机遇,也使得他们面临非常令人不安的挑战。对“虎妈”的普遍反应包括对中国父母养育子女的方式表示尊重,但也有不少美国人对咄咄逼人并发奋图强的华人接管曾经专为白人保留的郊区学校和社区怀有怨恨和敌意。在全美各地,对有钱华人购买美国优质房产并因此抬高土地价值只有谴责,没有欢迎。反移民情绪刺激了对中国和其他亚洲人的种族偏见,这些亚洲人被认为是不可被同化的外国人。更为不幸的是,还有强大的声音将华人与假定的中国地缘政治威胁联系在一起。由于国际局势的紧张而对国内某些族群进行妖魔化在美国有着悠久的传统,比如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对德裔美国人的排挤,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对日裔美国人的迁移以及现今对中东美国人的影响。美籍华人可能成为下一个这样的族群吗?
  在这些烦恼的情况下,华人选择了不同的应对方式。 他们对自己故土的态度和自正常化以来中国崛起的看法大相径庭。 下面两个突出的案例说明了这种紧张的关系。
  来自中国的宗教团体法轮功(也称法轮大法)21世纪初在美国成立了分支机构,他们的静思打坐和对来访的中国官员和外交官的精力充沛的抗议使得他们美国变得家喻户晓。通过在抗议时高举鲜亮的旗帜并展示中国迫害他们的暴行的图片,法轮功成员已经成为美籍华人敌视北京的最明显的表现。该组织领导人李洪志1996年离开中国,此后一直定居在美国。该组织表面上推进精神启蒙,实际上却是强烈反对北京运动的核心,并且已经是反对北京最强大的社会力量,其威力甚至可能超过了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美国与中华民国相关的反共运动。
  也许法轮功运动中最突出和最显眼的表现形式就是一个叫做“神韵”的文化团体,该组织与法轮功的关系并不广为人知,但也并未隐藏。自2006年以来,这个基于哈德逊河谷的大型演出团队在美国和其他国家的著名剧场举办了数百场精彩的中国舞蹈和音乐表演。它大胆地宣称其使命在于恢复中国“五千年的文明”。神韵宣称它呈现的是“中国传统文化”,这样的表演“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甚至在中国都没有”。它还声称“执政的共产党政权认为中国丰富的精神和艺术遗产是对其意识形态的威胁,几十年以来一直试图抹去它。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中国艺术家遭受了无数的折磨。”政治并没有远离他们的表演,该剧团说他们的表演“取材于他们共同的法轮功实践”,他们的节目通常包括一些力求揭示在今天的共产党中国像他们一样的信徒所遭受的苦难的作品。此外,神韵还参与非文化活动,其中包括谴责大学校园里的“中国学生会”“和美国的”中国商会“,这些都是与中国共产党相关活动有关联的秘密机构。
  法轮功运动的另一个组织是一个资金雄厚的媒体集团,以出版《大纪元时报》而闻名,《大纪元时报》有二十几种语言的印刷版和在线版。 该集团成立于2000年,由一群“美籍华人”组成,总部设在纽约市,是一家注册的非营利组织。该组织宣称其目的是“为被共产主义的谎言和暴力所压迫的人们带来诚实和未经审查的新闻。 “它在工作日为纽约和华盛顿地区分发完全版的英文和中文报纸,并在美国其他城市行发短小报。该报纸还有专业发行的在线版本。 该媒体集团声称它是“中国大陆和台湾”以外发行量最大的中文报纸。
  它的内容是全方位的,从新闻报道到文化和生活方式专栏,但它的重点放在中国的发展和中美关系。 在美国政治方面,它采取毫不掩饰的支持特朗普的立场,并支持政府在移民、商业、经济以及国际事务方面的一系列政策。 在对中国的所有报道中,它都是反对北京的谴责者。 文章来自各种渠道,包括商业新闻、本报记者和右翼极端分子。想要知道该媒体的所有权、编辑委员会成员以及收入来源都是困难的。该报的主编拒绝透露该报的所有者和主要资助者的身份。
  在《大纪元时报》的报道中,最令人不安的是其经常发表有关中国人涉嫌在美国从事间谍活动的报道,这些报道经常涉及在美国工作和生活的华人。在这一点上,该报附和了特朗普政府最最令人不安的政策:大肆鼓噪居住在美国的中国特工威胁了美国的国家安全。2018年2月,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高调声称中国间谍已对美国构成“全社会性的威胁”。 《大纪元时报》以狂热的反左立场呼应那些华人和美籍华人对美国构成威胁的未经证实的指责,并责难那些思想观点偏左或者居中的华人,包括很多参与美国民主党活动的美籍华人的正直甚至忠诚。
  法轮功运动的重要性,尤其是其文化和媒体活动,在于其对公众舆论的影响,对美国值得信任的意见领袖和决策者并无太大干扰,后者并不看好这一运动。
  与这种对北京不懈的敌意截然相反的是“百人委员会”(简称“百人会”)的立场,这是一个由现今约150名美籍华人组成的受邀成员组织,该组织的成员在其职业生涯中已经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和认可。该组织有双重目的,即“促进所有美籍华人全面参与美国社会”,同时推进“中美两国人民和领导人之间的建设性对话和关系。”中美邦交正常化之后几年,知名建筑家贝聿铭和亨利·基辛格认为有必要组织在美国功成名就的美籍华人对中美关系的发展表达自己的看法,他们于是提出了成立一个由这些人士作为成员的非党派组织。如今,该委员会的成员包括硅谷的杨致远,前美国驻华大使、华盛顿州州长骆家辉,演员刘玉玲和艺术家林璎等。这些人都是最富有、最有影响力的美籍华人,都是美国公民。
  与无处不在的法轮功及其相关组织不同,百人会相对比较低调。它悄然组织中美政治和商业领袖的相关会议以解决共同关心的问题,并偶尔就当前的时势发表声明。为了解社会动态,百人会还委托相关机构展开美国对中国和美籍华人的看法的民调。
  百人会所关心的问题之一是美国政府在对待中国间谍在美国的活动方面的矫枉过正。例如,在2018年,百人会发表强硬的公开声明,要求美国政府在处理美国公民陈霞芬(Sherry Chen)时主持正义和公道,陈霞芬于2014年被指控为中国政府从事间谍活动而遭到起诉。虽然一年之后对她的指控完全被撤销,但她还是被解雇了。 她试图重新就业,但在2018年被司法部阻止。相比之下,《大纪元时报》报道了陈霞芬被捕的消息并对其进行了煽动性的指控。然而,当陈霞芬被无罪释放之后,该报并没有发表后续报道。
  在许多百人会成员看来,对陈的处理勾起了早先对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的核工程师李文和(Wen Ho Lee)的事件的回忆。 1999年,60多岁的李文和被美国当局逮捕,并指控他为北京从事间谍活动。 随后,他声名狼藉,也丢掉了自己的工作。在所有间谍指控撤销之前,他被判入狱并被单独监禁九个月。李文和是一位台湾裔美国公民,自1965年作为国际学生来到美国后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对许多百人会成员来说,陈、李和其他美国华裔科学家被逮捕并被指控从事间谍活动以及随后撤销指控这样的案件充分说明美国社会存在令人不安的种族定性做法,他们担心对华人的猜疑和不信任会日益恶化。 值得注意的是,百人会中精英成员在事业上的成功并没有让他们对社会不公正视若无睹,相反,他们非常清醒地意识到,美籍华人自中美关系正常化以来所取得的进步充满脆弱性。
  与过去几十年来中国的外交一样,中国对在美华人态度的成熟性和理解力也大有增长。1971年,我经由香港访问中国。我通过一座跨越边界桥梁,到达中线时,一名解放军士兵站在那里。当他看到我的护照上有一个用过的中华民国的签证印戳时,他脸上展现出极其严厉的、不赞同的表情。 他随后宣布,作为一名归乡的同胞,他热烈欢迎我回到“祖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中国的怀抱。在中美关系正常化后的几年,中国驻美外交官对美籍华人并不区分对待,无论你是对中国公民,还是有中国血统的美国人。
  今天,在中国或在美国的中国外交官已经不被或很少被这样的混乱所困惑。他们会严格区分中国公民,海外华侨(移民或有绿卡的华人)和有华人血统的美籍华人。
  毫无疑问,北京关注并监督中国公民在美国的言行,尤其是学生和访学专业人士,无论是政府官员、科学家还是研究人员。近年来,北京通过资助孔子学院、语言培训项目,以及其他诸如如推广传统文化习俗、体育竞赛和媒体的“软实力”工具,力求改善中国的形象和声誉。但至少对本作者来说,显而易见的是,北京正竭尽全力避免干涉美国华人及其社区的生活,更不用说寻求招募他们成为大陆的代理人了。显然,中华人民共和国相信美籍华人的尊重与接纳对它的合法性和福祉非常重要,并寻求在美籍华人社区中保持正面和可见的存在。
  另一个明显的方面是,对许多在美华人来说,他们欢迎在社区活动中出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代表,因为这意味着其祖先故土在他们现在和未来居住的土地上的合法存在。过去美籍华人生活中无处不在的中华民国代表已经被中国人民共和国的代表所替代,并且有时还会令人不自在地同时出现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中华民国的代表,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出现。美籍华人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文化联系是不可否认的,也在美籍华人生活中被广泛接受,现在是这样,未来也将是这样。
  未来会怎么样?
  中美关系正常化为美籍华人带来了巨大的利益。他们的人数已经大大增加,他们的存在已成为全国各地社区和各行各业日常生活中不可否认和不可避免的事实。尽管中美之间的经济联系目前陷入深深的麻烦,但它还是为他们的企业活动创造了巨大的机会。中国和美国公司也开始求助于美籍华人,因为他们具备专业的商业知识,也因为他们是出色的研究人员、科学家和学者。每天,华人家庭都可以通过移民享受团聚,通过旅行加强联系。如果中美关系没有正常化,美籍华人银行家和投资家以及诸如广受欢迎的熊猫快餐等商业(其所有人位列美国最富有人士排行榜)的巨大成功将不可思议。“摘金奇缘”看似与美籍华人与中国的联系毫不相关,但事实上却在方方面面都有联系。
  可见的成功也引发了新的不安全感和担忧,而不是纯粹的信心。 美籍华人和其他亚裔美国人一样,在教育、求职和日常社区生活中都担忧新形式的种族歧视的出现。“反弹”是一个经常在当地听到的词,因为美籍华人在寻求他们的社会角色时会遇到各地在美国根深蒂固的人口的的阻挠。 最重要的是,随着中美在全球范围发生冲突,人们恐惧灾难迫在眉睫,或者至少两国关系会遭遇挫折。
  在美籍华人中,由于他们对北京和华盛顿政治分歧的加剧,彼此的不和谐、不团结、或者相互龃龉可能会持续上升。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国移民(有时被称为“新中国移民”)高调出现美籍华人之中。虽然他们可能在中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且在这里是专业人士和中产阶级,但他们许多人对于了解美国的生活和历史,尤其是种族主义和右翼极端主义都无动于衷。他们反对其他移民、少数族裔甚至其他美籍华人,而这些华人家庭在美国都经历了几代人。在政治对抗方面的经验,使他们避免合作和建立联盟,而这正是美国政治的标志。他们中间也有许多人也对中国不屑一顾,并希望中国发生彻底改变。因此,他们在特朗普运动中找到了归宿,并自豪地宣称他们是“特朗普的美籍华人”。
  因为台北和北京之间的关系依然悬而未决,支持台湾和支持大陆的华人之间的分歧也日益加深,。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在来自台湾的民众中对台湾的认同显著增强。 中国试图阻止这种情绪而做的努力并没有使得这种情绪弱化,反而使其有所增强。来自台湾的华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决地拒绝自己的华人身份。尽管还是还在初期,这种异化的身份认同也已经出现于在美国的香港年轻人中间。
  华裔美国人的异质性正在增长,而不是在减少。但美籍华人的代沟、不同的社会经济地位、宗教信仰(越来越多的华人皈依了福音派基督教)、不同的亚洲故土、不同的受教育程度、不同的美国政党认同以及对北京的不同态度都使得美籍华人开始分道扬镳,,尽管绝大多数美国人看不到这样的细微差别。 因此,寻求在中美问题上有所作为的美籍华人正面临着这样或那样的困境或挑战:在美籍华人中间,建立共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困难,尽管美国一直坚持希望看到种族同一性。
  无论在美籍华人社区内部存在何种差异,他们将继续生活在中美地缘政治关系的阴影之下。 不久前,两国政治领导人都谈到要寻求建设性的接触,并对两国之间可能发生不可避免的冲突的可能性表示藐视。 现在,乌云正在聚集,而美籍华人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拨云见日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遍布美国东南西北的华人社区越来越感到惶恐不安的原因。他们会成为全球地缘政治博弈中的池鱼吗?

来源时间:2019/3/1   发布时间:20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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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文:严峻形势下的关系:处于十字路口的中美关系

作者:史文  来源:中美印象

严峻形势下的关系:十字路口的中美关系
——在卡特中心纪念中美建交四十周年研讨会上的发言

  史文(Michael D. Swaine):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高级研究员
  翻译/贾力楠 , 校对/李岩

纪念中美外交关系正常化40周年

  中美关系正面临自两国建立外交关系之后的40年里最艰巨的挑战。当前趋势预示着长期来看关系的不断恶化,对有关各方都有着越来越不利的后果。更确切地说,北京和华盛顿正在从时常有争议但却互利的关系转向一套越来越敌对的、相互破坏的交流机制。几十年来维持双边纽带的通常正面和积极的力量、利益和信念,正在被几乎所有接触领域出现的过度悲观、敌对和零和心态所取代。
  双方都对关系的普遍恶化负有责任,但是目前,特朗普总统领导下的美国无疑在公然助长这一趋势,主要通过其考虑不周的措辞和其他对被认为是中国不良行为的过度反应。虽然在这一恶化的关系中没有什么是不可避免的(尽管双方都有着灾难预言者无知并危言耸听的预测),但是双边关系更急剧和危险的恶化是一个非常真实的威胁。为避免可能的灾难,需要立即采取非常的矫正措施。
  为了理解我们如何达到今天这个状况,以及如何使中美关系在更积极的路线上发展,雙方的分析家们,尤其在美國,首先需要消除对過去的过分简单和消极的错误想法。其次,观察家们需要理解推动现今负面动态的高度敌对的结构和态度趋势、这些趋势对两国和世界造成的严重危险(包括新冷战的可能性),以及修正或缓和这些趋势时所涉及的筹码。从这一角度来看,为了稳固和加强两国关系,实现互惠互利,决策者应更好地辨别各方一定会采取的行动。
  40年的利益和挑战
  自从1979年1月以来,中美关系经历了大幅度正面和负面的变化,但是很多时候这些变化都是有益的。在积极的方面,两国在越来越多的领域发展出了极为广阔并且彼此互惠的一系列纽带和互动,从贸易和投资到社会和文化交流,以及在应对诸如气候变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和流行病等全球威胁时的共同举措。
  在这一过程中,中国完成了与国际社会更强的整合;更严格遵守国际法律,规范和程序;与1979年前的时期相比,对更大程度的社会、经济和政治影响更加开放。对正常化前后的中美关系历史有所了解的人们来说,毫无疑问,尽管最近在下述一些领域存在着挫折,但是北京取得了巨大进步,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其对西方的开放,以及对基于市场的经济发展方式的采纳。这些进展带来了生活水平的大幅提高,更完善了社会基础设施,促进了更多旅行和表达不同意见的自由,以及对各类外国影响更大的开放度。在这一过程中的很多间隔期,华盛顿和北京之间的理解尤其为中国的这些收益提供了主要动力。
  今天,在华盛顿政策共同体和特朗普政府内部,经常能听到一个错误的论断,即中国在过去40年的进步是以美国为代价实现的。正相反,这些进步切实地有益于美国和许多其他国家。中国由改革驱动的发展对全球总增长贡献巨大,特别是在经济衰退期,比如2008至2010年间的低迷时期,当时美国经济正处于低谷中。与中国接触的美国贸易商和投资者为他们在美国和其它地方的持股人创造了可观的收益。直到特朗普政府做出退出《巴黎气候协议》的破坏性决定之前,北京和华盛顿不仅为了自己获利进行合作,还为了世界的利益合作抑制气候变化。此外,尽管北京肯定在多个领域剽窃了美国技术,但是中国在美国的投资以及与美国的科技交流对硅谷前沿科技过去和现在的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美国人获得了在中国设计、装配或生产的价格便宜、制作也越来越精良的产品。而且,这些年来,虽然没有总是达到华盛顿所希望的程度,但北京在应对诸如恐怖主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人道主义援助/灾难救济,以及流行性疾病等全球问题上提供了关键的外交和政治援助。
  最后,在1989年之前的将近二十年间,针对共同的敌人苏联,与北京密切的军事和安全合作也令美国获利了。针对莫斯科的战略结盟是建立中美外交关系的主要原因之一,其他原因还包括华盛顿对北京完全融入国际社会的期望,以及对中国庞大的潜在市场的开发。而且,尽管今天经常听到类似的重复话语,但期待中国不可避免地实现政治民主化未曾是美国与北京接触的基础。一些美国领导人最多曾希望在很多领域实现更高程度的、但在很大程度上仍不明确的自由化。
  如果华盛顿坚持着在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和接下来的二十年中对北京的对抗姿态,或如果美国在1970和1980年代的外交开放中局限于军事合作和援助的几个狭窄领域,上述对美国的积极结果都不会出现。
  然而在消极的方面,伴随着许多进步的是若干挑战和挫折。自从双方于1979年建立全面外交关系,北京和华盛顿在很多关键问题的处理上存在重大差异,这些不同的方式经常反映了两国不同的政治体系、在朝鲜战争和冷战期间的敌对和冲突的历史遗留,以及截然不同的政治和社会文化及信仰。这些政策分歧包括对关于地区主权和安全问题动荡争端的处理,例如台湾问题、沿中国边界有争议地区的海事声索,以及朝鲜半岛问题。这些分歧也扩大到了其他争端领域,包括贸易与投资的互惠和公平,网络和其他形式的间谍行为,中国内部和外部的人权实践,以及其他国际法和全球规范。
  这些分歧中的许多自1949年以来就一直存在。其他一些分歧随着关系正常化开始出现或变得更加明显,另一些分歧仅仅在中国开始发展、并在2000年代早期对亚洲和世界产生巨大影响后才开始出现。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直到近些年,虽然这些分歧造成了两国关系短期的显著交恶(通常紧随扰乱性的或非预期的行动,例如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但是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两国的根本战略、经济和政治利益,这些不变之处使两国至少保持着可行和富有成效的关系。
  事实上,随着二十一世纪的到来,一个明显的事实是,除了以上巩固中美关系的长期基础,一系列新的或大大增加的主要国际挑战和机遇增强了两国保持合作关系的动机。它们包括由加速的经济、科技和社会交流全球化造成的前所未有的相互依赖程度,以及同样前所未有的非传统威胁的出现,例如气候变化、环境恶化、全球流行病、恐怖主义和跨国犯罪。越来越清楚的是,美国和中国不能有效独自甚至双边地处理如此深层的问题。成功的管理将需要真正的国际合作形式,主要由那些拥有最多财富、资源、能力和智力资本的国家引领,也就是由美国带领的西方国家,以及中国和日本。
  挑战变成敌意:中国的镇压、美国的超爱国主义,以及转变中的力量平衡
  不幸的是,两国关系中的积极势头并没有持续。虽然在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中,新挑战和机遇最初合理化并促使了更多的中美合作,但是来自国内和国际的另外三组前所未有的负面趋势几乎也同时出现。这些趋势极大地加剧了美国和中国之间的不同,并最终为两国关系中的许多正面因素蒙上了阴影。
  第一个趋势出现于1990和2000年代,并导致了两个严重负面的结果:严重损害了北京在西方世界的名誉,从而削弱了对中国继续改革开放的期望,以及中国对美国和其他民主国家逐渐加深的怀疑。这些进展源自北京对中国共产党统治的三个主要挑战的回应:共产主义和威权主义国家的瓦解,部分地由迅速的、基于互联网的与更自由社会交流的激增所引起;2000年代前所未有的大量腐败出现在中国,主要是数十年来市场主导的迅速经济增长,以及未能建立有效法律系统的结果;还有更危险的国内恐怖主义和骚乱形式,主要出现在如西藏和新疆的少数民族地区。
  这些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三重威胁加深了中国领导人的不安全感,推动了净化党员队伍的努力,强化了党对中国社会的全面控制,也增大了国家的经济角色。这些变化始于江泽民和胡锦涛时代,但是在习近平时代大大加剧。最近,这些被察觉到的对党的领导的威胁使得习在党内建立起他个人的位置,因而破坏了中国政治系统向更可预测的、集体的、制度化统治方式的逐步演变。
  由于北京的行为,中国在民主国家眼中的形象在被天安门事件破坏之后更是一落千丈,同样被破坏的还有西方对中国承诺通过更大的开放、市场化以及支持法治来追求持续增长的信心。对双边关系的打击还不止这些,中国领导人对西方(尤其是美国)对中国的观点和政策有了更深的怀疑。的确,到1990年代中期,中国共产党领导人得出结论,华盛顿和其他民主国家对其他地方一党制系统的瓦解和削弱起了决定性作用,而且它们可能想以类似方式瓦解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权。这些恐惧和疑虑被很多中国人对西方长期的、根深蒂固的不满所放大,这种不满源于中国所谓的“百年国耻”。
  第二组非常消极的趋势在2000年代出现,涉及美国和西方的国内发展,使双方都增加了猜疑,同时也以可能危险的方式鼓舞了中国领导人。具体来说,2008年的全球经济衰退、美国社会加深的两极分化,及其因此近乎瘫痪的美国政治系统在应对关键国内问题,如迅速增长的医疗保健和福利费用,以及巨大的政府赤字时,为中美关系制造了两个负面结果。
  其一是很多中国领导人在某种程度上初步得出结论,认为美国可能进入了一个系统的衰退期,美国挑战或“抑制”中国崛起的能力显著下降,而且美国的多元民主和市场主导的经济发展模式将逐渐失去它的魅力。
  这一双重认识加强了包括习在内的中国领导人的看法,他们支持更自信地利用中国增强的经济和军事能力反击华盛顿所谓的遏制努力,更有力地保卫或增加北京在海外扩大的利益。这一做法很大程度上为邓小平时期长期强调的保持相对低调的国际形象蒙上了阴影。这为那些在中国国内倾向于更有力地表达针对西方、或针对所谓“西方敌对势力”(通常指美国)的长期不满的人们提供了更大的许可。
  更值得担忧的是,在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恶化的国内经济和社会问题——被始于2010年代前所未有的涌入欧洲和美国的合法和非法非白人移民所加剧——导致了对中国和其他国家充满敌对的沙文民族主义形式的出现。根据目前在美国政治中非常显著的思考方式,经济和社会系统的全球化(最强烈地表现在北京在美国人日常生活中明显的经济存在)是逐渐扩大的国内经济不平等、失业、社会不公正、国家主权受到削弱,以及文化认同遭受威胁的根源。
  在美国,这类超民族主义最明显地反映在特朗普总统的极端主义观点之中。他曾批评美国政客和全球公司通过支持不公平的多边贸易协定,以及将制造业设施转移到外国来出卖美国工人和总体的国家利益。尤其是在中美关系上,特朗普及其支持者攻击一系列作为经济侵略者或欺骗者的其他国家,认为它们以美国为代价达到富足自身的目的,并对中国进行了单独的特别谴责。
  第三个导致中美关系出现巨大消极变化的主要因素是中国已跨过特定关键节点的极快速增长。在过去十八年,中国已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贸易强国,超越日本经济成为总体第二大经济力量,在关键高科技部门成为了主要创新源,积累了庞大的外汇储备,并将其面向防御、主要针对本土和台湾的军事力量转变为可拓展的尖端力量,有能力在距中国很远的距离展开行动。
  虽然对全球增长和许多国家生活水平的提高有所贡献,但是这些发展带来的系统转变在增强中国信心的同时极大地激起了美国的恐惧。根据一些衡量标准,中国现今在西太平洋的军事存在与美国相等,这将在实际上结束美国海军在该关键区域长达七十年的主导地位。此外,北京正在利用其经济资源创造其所希望的庞大网络,一个通过陆地和海洋路线、从中国延伸至欧洲和非洲的互连的经济结构和关系,即所谓的“一带一路”倡议(BRI)。中国还支持或领导了一系列其他多边和双边经济和安全倡议——例如新投资银行、亚洲经济联盟,以及与美国伙伴和对手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这些倡议可能在新的方向显著塑造国际体系的轮廓。而且,如上所述,中国正在更有力地通过经济、政治和军事方法推进其对从东北亚到东南亚沿海边界争议区域的要求,从而引起了很多邻国的不安。
  中国的信心和强硬有所增加,但是某些更消极的情绪也在出现,为美国超民族主义者的恐惧火上浇油。近几年,增速缓慢和工资上涨加深了中国经济政策专家对于所谓“中等收入陷阱”的担忧。这一担忧引起了关于经济转型紧迫性的政策共识,即把中国经济从劳动密集型转变为更有竞争力的、创新驱动的经济模型。这反过来成为了中国现今非常明显地通过公平或犯规的方式,将中国以尽可能最快的速度推入高科技国家前列的努力的基础。
  例如,虽然在合法研发上花费了数十亿美元,但是一些中国实体现在也通过从事前所未有程度的网络间谍行为、实体偷窃、强迫性合同安排,以及其他秘密行为来获取前沿科技。虽然无疑不能够称得上特朗普主义者(见下文)使用的“经济掠夺者”这一揽子标签,但是这些行为,以及被认为的对中国国内产业的“不公平”保护,都严重恶化了与诸如美国等更发达、基于法制的国家的关系。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行为极大地促成了很多美国商界明显存在的对中国市场的总体恶化的态度,进而削弱了巩固中美关系的一个主要历史支柱。
  一段随波逐流的关系
  上述所有负面变化的结果是,在过去长期稳固中美关系的普遍(在有些领域还在增长)战略逻辑、经济动机和社会纽带,现今在汹涌的逐渐增长的互相怀疑、错误解读、对动机的最坏假设以及零和政策预估中正在迅速瓦解。虽然这在华盛顿和北京都在发生,但是当下在美国尤其明显。
  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政策放弃了中国和美国在与诸如气候变化的普遍跨国威胁战斗的共享利益,并撤出或削弱了更有效管理双边和多边经济问题的潜在机制(如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和修订后的世界贸易组织协定)。取而代之的是,特朗普政府采取了粗糙的、鲁莽的经济政策(以强加法律上成问题的关税为中心),强迫北京全面开放市场,消除国家在中国经济中的参与。
  更加凶险的是,诸如2017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2018年国家防御战略简报和所谓的美国“自由与开放的印度洋-太平洋地区战略”的特朗普政府战略报告明确将中国称为对西方利益根本的、生存性的威胁。这些报告声称北京谋划建立一个修正主义的、以中国为中心的世界秩序,与以美国领导的自由主义国际体系在根本上不相容。
  为了支持这一扭曲的观点,并证明其严厉行为的合理性,美国官员在太多被过度接纳的美国媒体的含蓄支持下,将北京描述为“债务陷阱外交”的拥护者,利用贷款征服发展中国家;针对美国和其他国家破坏性的掠夺贸易与投资行为的有力践行者;以及一个力求通过结合使用经济和军事手段支配亚洲——并最终支配全世界——的国家。
  事实上,这些指责严重地夸大并过分宣扬了美国和西方根植于可观察到的事实的担忧。例如,虽然一些中国基础设施和发展贷款的接收方经常由于双方鲁莽和经验不足的实践而面临严重的还款问题,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中国故意寻求使他国陷入债务问题,以控制其资产、政策和其他方面。债务陷阱外交观点的支持者通常基于一个单独的案例得出其结论——斯里兰卡的汉班托塔港——同时却忽略中国应对双边债务问题时所使用的其他工具。即使在这个例子中,并没有公开的信息表明,当中国进出口银行为斯里兰卡提供支持这一项目的第一笔借款时,其最终的目标是帮助中国获得发展和运营该港口的特许权。
  相似的,将北京控告为“掠夺的”和“重商主义的”经济力量是在为一个极为复杂的现实贴上简化的,扭曲的标签。的确,中国政府过度支持许多产业、窃取科技,并限制对许多国内市场的准入。这些问题虽然不仅仅局限于中国,但也需要被明确地解决。然而,这些问题不应遮盖的事实是,中国绝不是一个非市场经济力量。中国经济的核心仍被大量私有的、面向市场的小型和中型企业所驱动,大多数中国的出口产品也由外国公司或中外合资公司所生产或装配。而且,如果中国是一个纯粹的掠夺性经济力量,那么它就不会成为世界银行所报告的自2008年以来对全球增长贡献最大的经济体。
  第三,尽管官员和专家们一再重复,但并没有实际证据表明北京正在追求一个以武力支配亚洲和世界,并推翻现存世界秩序的深思熟虑的战略。北京确实在获得削弱美国长期军事优势的军事实力,尤其是(而且几乎是专门地)在西太平洋。而且它有时利用其军事和准军事力量恐吓在东海和南中国海对争议海洋领土提出要求的其他国家。但是,前一行为也许是可以理解的,是北京希望减少其增长的国内和外国资产在美国仍占主导地位的力量面前的持续弱点,而非掌控该地区的好战意图的证明(尽管如果现存的对抗大大加深,这一点可能发生变化)。后一行为无疑非常令人不安,但是这证明了对禁止此类行为的有约束力的行为准则,以及在敏感区域对特定种类军事化进行限制的需要。北京并没有释放出它将拒绝这些发展的信号;相反,它公开表示了对这些发展的一些支持,也应该被敦促以实际行为支持其话语。美国也应该这样做。
  最后,关于中国意图推翻全球秩序的想法也许是其中最歪曲事实的指控。北京从二战后的经济秩序中获益巨大。它有时也曾以令人无法接受的方式利用该秩序,并寻求更改这一秩序以便更好地反映其增长的影响力。这意味着诸如世界贸易组织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现存机构需要适应新情况,更合理地反映中国扩张的国际影响力,同时提供所有国际力量都能接受的更明晰、更广泛和可实施的行为规范。北京肯定不是多元自由民主的拥护者,因此也不支持在国际上扩张这类系统的地区或国际规范或实践设计。但是,民主系统的持续扩张是否对维持国际秩序至关重要还是一个未知数。的确,除了在不同程度上支持上述国际秩序的主要经济支柱,中国实际上支持很多其他规范,包括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扩散协议、对抗非传统安全威胁的努力,如恐怖主义、流行性疾病、气候变化和国际犯罪,以及《联合国宪章》的许多条款,如关于解决国家间争端时限制使用武力的条款。这很难证明华盛顿现在宣称的中国以一个多半未被定义的“修正主义”秩序取代现有秩序的愿望。
  由于其倾向使用的夸大和绝对的谴责缺乏确凿证据,特朗普政府、该政府的支持者以及一些个别学者和分析家寻求以对崛起大国的一般历史不可靠的参考、权力政治理论中追求权力最大化的国家间无政府主义的竞争,以及几乎完全基于一国政治系统的关于外交政策行为的假设来支持他们的指责。
  忽略了过去平衡的美国对华政策积累的明显收益,特朗普政府、国会中的许多共和党和民主党成员,以及一些中国问题专家转而支持一种新的、非常歪曲事实的叙述,该叙述强调美国妥协政策的失败、弱点,以及破灭的期望,声称这几乎在每个转折点都使北京得以削弱美国利益。如上所述,虽然美国决策者在过去40年里无疑犯过错误,但是自外交关系正常化以来的中美关系历史并不符合这一歪曲事实的观点。中国和美国不总能达成共同意见,有时也会产生巨大分歧,但是它们成功地在困难时期合作强化了地区和全球经济,对像伊朗和朝鲜之类的核武器追求国施加压力,并应对逐渐增长的各类跨国威胁。认为美国政策路线失败的观点为装腔作势的政客、野心勃勃的前政府官员,以及特立独行的特朗普主义者们提供了一个简单诱人的故事,他们正在寻找如何将美国的困难归咎于往届政府的无能和“奸诈的”中国人身上。
  虽然当前的美国政策对中美关系如今的日趋恶化负有很大责任,但是北京也不是没有过错。如上所述,近几年,尤其是习开始执政后,中国的宣传对国内稳定和繁荣的外国威胁变得更加敌对了。很多层级的中国官员现在都更坚定地对公众做出关于接触外国人的警告。另外,中国国内干预性政府监视的总体扩张正在延伸到外国商业领袖、非政府组织工作人员和学生身上。而且北京现在正在采取真正离谱的手段控制国内少数民族地区的动乱,以违反中国法律和程序为名将成百上千的公民送至所谓的“再教育和培训“营。这些行为都促成了两国关系中逐渐增长的猜疑和敌对气氛。中国政府的反应恶化了这种情况,它否认了对其行为几乎所有批评的合理性,同时空谈着过分简单化的、自私自利的口号和陈词滥调,比如一再提及中国的和平意图、其单纯面向防御的安全战略,还有与所有国家达成双赢结果的承诺。这些宣传的产物仅仅加强了美国的猜疑和夸张,并破坏了那些寻求更基于事实的、务实关系的人们的论据。
  总之,中美关系现在不仅仅是在没有牢固靠山的情况下随波逐流。它正在水上漂流。更糟的是,船上的一些人似乎在争论这艘船可以沉下去了。
  观望未来:更严重危机和毁灭性新冷战的可能
  在这种危险的恶性循环中,北京和华盛顿方面着手于有意义的信任建立措施的动机都越来越少,更不必说寻找相互和解和克制的领域。正相反,当前情况使双方都倾向于更多地依赖军事和其他强制性手段去暗示他们坚定的决心。这加强了对察觉到的真实和想象的挑战的敏感度,从而增加了真正危险的危机的可能性,即使是关于相对较小的争端。这类危机的危险性在西太平洋最明显,在这一区域,中国增长的军事和经济力量以及两国之间若干反复无常的争论焦点的存在(从朝鲜和台湾到南中国海)可能导致本应可以避免的误判,因为每一方都寻求还击察觉到的对其决心的测试。
  的确,调节当前令人讨厌的动态的认真和持久的努力还不存在,在不远的将来发生重大政治军事危机的可能性正在增加。这可能以多种形式出现。北京可能认定它所认为的美国的挑衅性遏制和阻挠力量证明了前所未有地展示中国决心的合理性,其形式可能为:在南中国海的人造岛屿上永久性地部署军事力量,并宣布相应的防空识别区(ADIZ)。华盛顿方面可能认定它需要彻底扩大其关于台湾的威慑能力,允许美国军舰定期视察该岛。更糟的是,它可能采取行动阻挠两岸关系的进步,以保证一个现今“有战略价值“的台湾与中国大陆保持分离。这将是对华盛顿长期以来一个中国政策的直接违反,该政策确保了其与北京40年的和平。
  对据称更现实和对抗关系的不明智的支持者来说,这类危机大概将起到肯定的作用,加强公众和精英反击另一方的决心。在美国,这类人似乎相信只有威胁或实际执行对北京的全面脱离和遏制努力,才能带来防止中国支配西方和破坏全球秩序所必要的资源和意志力。这一轻率和构想拙劣的方法的一些支持者坚称,其肯定的结果将通过强迫北京屈服于美国的要求来防止新冷战环境的出现。
  实际上,这样的方式将几乎不可避免地引起新的冷战,特别是如果美俄关系继续恶化,而中俄关系持续改善。而且,这样的环境将对所有相关国家产生更具破坏性、而非有益的影响。毕竟,与最初的冷战期间相比,美国和中国如今的利益更相容,这两大世界主要国家(以及世界)的命运也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与今天的北京和华盛顿不同,冷战时期的苏联和美国在经济、文化和社会方面在很大程度上是分开的。很少有苏联人在国外生活和工作,在苏联工作和生活的外国人(除了那些来自东欧集团的人)也很少。而且,美国和苏联之间的经济交流也少之又少。很少有国家在繁荣和稳定方面严重依赖苏联。与当时的莫斯科不同,现在的北京在亚洲和全球的国家中都有着主要的和逐渐加深的影响力。中国的经济和科技进步与西方和其他更多国家紧密纠缠在一起,它的军事力量,如上所述,也对美国在亚洲的军事优势造成了越来越真实的挑战。
  与冷战高峰时期相比,美国现在更没有安全感、更不自信、内部更加分裂、对世界的依赖也更强,这些事实都加剧了当前情况内在的巨大潜在风险和危险。结果,在新冷战中,更强大的中国更可能高估其智取和压迫美国的能力。出于同样的原因,更没有安全感但是仍很强大的华盛顿可能比面临苏联冷战威胁时更容易反应过度。
  总的来说,这些因素表明,任何一方或双方在1950或1960年代早期冷战精神的影响下孤立或削弱另一方的努力将对两国和其他国家造成重大危险。基于这个原因,很多其它国家将抵抗华盛顿或北京强迫他们在一场对支配地位的零和竞争中选择阵营的尝试。由此导致的破坏将严重削弱世界经济,在很多问题上严重削弱全球和地区合作,并驱使一些国家将更多资源用于军事防御而非经济发展。所有这些的净结果将是国家间、地区间和最终在全球范围内不稳定和危机可能性的增加。
  回到更现实且有成效的关系的路径
  不管是谁领导哪个国家,中美关系都将在可预见的未来比过去40年中的任何时期都变得更有争议,竞争更激烈。尽管如此,更激烈的竞争互动不一定意味着当前特朗普政府赞成的以及一些中国人可能提倡的极为对抗性的零和关系。除了让新的极具破坏性的冷战出现,我们还有其他选择。
  双方的共同挑战是发展一个更现实地着手解决另一方真正的(而非想象的或夸张的)关注点的双边关系,同时认识到在所需方面进行合作的真实的共有理由。尽管当前的关系处于恶性循环中,华盛顿、北京和其他国家都有动机采取一种中间路线,这种路线既反对现在越来越明显的自我毁灭的最坏情况假设,又拒绝不现实的信念,该信念认为两国关系会以某种方式回到过去那种更容易处理的合作和竞争的动态。
  找到这种中间路线首先需要通过将围绕偶然事件或不稳定问题——尤其是在亚洲发生的具有高度升级可能性的危机——减至最少,在现今几乎自由落体的两国关系中设定一个底线。这一点尤其重要的原因是,如前文所述,发生这类危机的可能性正在逐渐增加。因此,两国关系急需更实际的信任建立和危机管理措施。多年来关于第一轨道和第二轨道的讨论在这一领域取得了一些显著成功。但是它们经常过于狭隘地专注于纯粹军事事件或事故的预防或成功处理,尤其是在第一轨道领域。这些举措在很大程度上忽略或遗漏了更大的(而且可能更相关的)平民和军民政治和结构决策环境,各国军队正是在这些环境中进行行动的。这一大环境在决定未来严重的中美危机的演变与结果上和纯粹的军事力量交锋一样都是关键因素。
  除了其他方面,坦诚和开放的危机管理对话需要讨论的中美关系决策大环境中成问题的特征包括:a)平民和军事领袖破坏稳定的、关于成功的危机稳定性和危机威慑的假设,例如在危机早期取得先机的需要;b)在所有层面发出误导或模糊的危机信号;c)每个国家内部对于另一方军民决策过程的困惑或无知;d)对另一方对结盟第三方的掌控程度的误解。第二轨道讨论中已经涉及到这些关键特征,但是官方或半官方的层面显然没有认真探索这些特征。双边关系中不信任和不确定性的增长意味着两国必须直接处理这些焦点问题。
  这一方向的第一步应是根据相关第二轨道活动的意见,建立关于危机预防和危机管理的高层中美军民对话。但是,为实现这类对话,双方需要从现在使用简单化,恶魔化的口号和为己所用的陈词滥调来定义两国关系特征的行为中各退一步。相反,两国需要内化的现实是,在当前情况下,美国和中国之间严重的政治军事危机有可能升级为重大军事冲突。面对这一严酷的事实,各方必须意识到另一方未必有兴趣刺激和操纵危机,以在两国关系中达到决定性优势,而且这样做的任何努力都很可能导致灾难。这一认识对进行关于任何一方危机管理不善的可能性的坦诚讨论所需的最初善意努力是必要的。
  除了发展领袖危机管理默契和技能,认真和持续的高层危机管理对话,如果能相对开诚布公地进行,也可以通过提高总体谅解程度,甚至可能是中美领袖之间的信任而带来非常广泛的积极影响。这类观念上的变化将对中美互动里超越最直接与政治军事危机相关的很多领域产生积极影响。
  更有效的危机管理和信任建立措施的发展确实能够促进更坦诚地处理两国关系中争端严重的主要问题的努力,包括贸易和投资张力,科技发展问题,军事部署和意图,国内有影响力的活动造成的威胁,甚至是人权争端。在这些政策领域的每个方面,更多的信任和理解都可以促进政治化程度较小的努力,以辨别两方的实际性质和差异程度,以及任何可实现的中间立场谅解的可能范围。这将牵涉“实事求是”的愿望,以及同等重要的,认识到另一方的批评虽然在很多情况下非常夸大,但是也有一些事实基础。
  最近,前资深国务院官员罗伯特佐利克(Robert Zoellick)在北京发表的一系列评论中,对美国对中国在经济领域的担忧和要求做出了更坦率和实际的初步描述。他先是以一种非对抗性的方式形容了美国的一系列担忧,然后敦促他的中国听众不要假定防御的姿态,依赖经济自给自足,或在纯粹的战术层面用计谋与美国对抗。同样的建议对美国官员也适用。
  尽管认真的危机管理对话和在特定的政策争论领域寻找坦诚,有建设性的可能中间立场对将中美关系置于不稳定性更小,更有成效的立足点上大有帮助,长期来看,更根本的路线修正是必要的。中美关系需要发展一个新的战略叙事,基于对双方变化中的能力,行为和意图现实并可行的事实和假设。这在严重冲突来源最显著的亚太地区尤其必要。
  正如我在《创造一个稳定的亚洲:中美力量均衡的议程》中写到的,北京和华盛顿必须最终意识到没有哪个力量将在未来主导这一极为重要的地区。但是,极有可能出现的几乎无法避免的力量均衡必须保持稳定,以避免这篇文章所讨论的最严重后果。这只能基于两国对通过以下方面所积累的巨大利益的共同认识:a)培养单一、一体化的亚洲经济体系,而非一系列互斥并互相竞争的次体系;b)建立有效的危机规避和管理机制,加强对该地区最不稳定的热点区域的理解;以及c)制定更面向防御的、更少升级的共同武力姿态和军事准则。这种稳定互利的力量均衡的战略逻辑将源于两国继续得到该地区提供的明显回报的共同需要。持续恶化的关系将不可避免地危及这些回报。
  在北京和华盛顿之间通过认真的危机管理对话,辅之以政策讨论以及最终新的战略叙事,去建立某种程度的信任和谅解,在当前条件下似乎是无法想象的。双方的领袖可能甚至有希望做出改变,以促成真正的进步。但是中美关系已经变得太大、太相互依赖,对全球政治和经济稳定也太至关重要,以至于两国不能陷入完全敌对的关系。可避免的错误导致的潜在后果的严重程度反映了今天的现实:中美关系不能、也不能被允许基于我们现在面对的这类对抗性的零和观点。
  一个更稳定的亚洲不会在一夜之间出现,更不用说一个稳定的整体中美关系。这一转变只能在若干年的时间里发生,由经验丰富的外交家、商业领袖以及军事官员所指引,他们能强烈地体会到这其中的高风险,也清楚地理解允许有害现状持续的危险。最终的结果将不会回到过去的关系模式,而是一系列更具竞争性的、更均衡的、但在很多方面仍具合作性并且互利的互动。虽然维持关系与过去相比更具挑战性,但双方都有必要接受并合作达成这种更稳定的互动。这是帮助我们确保中美关系在未来40年里与过去40年一样互利并免于冲突(尽管遭遇了诸多挑战)的唯一途径。

来源时间:2019/3/1   发布时间:20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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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立民:中美互动,过去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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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立民  来源:中美印象

中美互动,过去与未来
——在卡特中心纪念中美建交四十周年研讨会上的发言

  傅立民大使:布朗大学沃森国际与公共事务中心高级研究员
  翻译/贾力楠,校对/谷会会

  2018年12月15日 是吉米·卡特和邓小平同意中美关系“正常化”40周年纪念日 。这是一个充满政治勇气的决定,它将中国通过革命手段推翻世界秩序的需求转变成了务实地适应世界秩序的需求 。两天后,在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 上,邓小平宣布中国推行改革开放,号召中国借鉴外国的观念、政策以及实践。这个决定将中国人民——当时几乎占全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从令人窒息的苏联马克思-列宁主义教条下解放了出来,使他们得以释放强大的创业想象力和能量。
  邓的这两个决定极大地影响了中国与世界。他将中美关系正常化和改革开放视作决定中国未来的大胆赌注。他的远见使中国得以从美国及其他资本主义民主国家中寻找灵感,中国精英们也迅速地将自己的子女送到这些国家接受教育。
  通过逐渐放弃源于苏联的中央计划模式、国家对商业和工业的垄断及集体农业,“邓小平主义”重振了中国的政治经济。随之而来的是中国人民生活水平直线上升,经济的爆炸式增长,科技的重新发展,以中国为中心的东亚地区秩序的出现,以及中国首次做为主要角色登上世界舞台。美国政策本来只计划改变中国的对外关系及行为。中国国内的急剧变化虽然也很受美国欢迎,但却是个完全出乎美国预料的奖励。
  当代中国是新儒家列宁主义与美国治下的和平的意外产物。美国打造的自由主义全球秩序的主要特点包括致力于制定多边规则、通过准司法的方式解决争端、逐渐取消阻碍贸易的关税及配额、开放投资、一定程度的利他性发展援助、人道主义援助以及条约必须遵守的原则。在这样的国际环境中,中国适应自如并得以繁荣发展。
  尽管北京经常被指责想要绕过国际秩序的规则约束,中国现在似乎比美国这个规则的创始人更致力于维护这一国际秩序。特朗普政府领导下的美国推行重商主义的双边主义和保护主义,启动经济胁迫,停止支持外国经济发展或难民,并单边废止国际协定。与此相反,中国对于国际现状的不满并非针对其规则。同很多其他新兴市场经济体一样,中国不满的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世界贸易组织、及如亚洲发展银行等地区银行不能拓大其影响范围、投资及其包容性
  当传统机构不能应对挑战,中国和其他国家合作建立了平行的机构。看到除美国之外的国家(如中国)成为规则制定者和制度建立者, 美国深感不安。但一个美国不愿承认却无法否认的事实是,由中国发起的多边机构无一例外地都与现有机构进行合作,并遵循了现有机构的规则及实践。某种程度上,美国致力于抑制中国革命狂热,并将其纳入美国治下的国际体系的对华政策在过去和现在都是成功的,能与其媲美的外交政策只有将大革命后的法国整合进“欧洲协调”下的保守秩序中。
  然而,让天真的美国意识形态守望者失望的是,随着中国实现现代化,中国并未将民主或自由放任的经济发展作为治理原则,拒绝承认“历史的终结”。反之,北京顽固地沉迷于防止出现无政府状态,致力于通过威权主义维持秩序。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中国将放弃政策导向的市场经济,这种经济形式点燃并维持了(不论私有或国有)企业间的激烈竞争。对资本的优先占有(而非美国常见的税费减免政策)所引导的企业家精神持续推动着中国的科技创新及更多财富和力量的积累。
  那些曾经批评美国对华接触政策并未尽力推动中国民主化、西化其人权与经济发展的美国人,据此认为对华接触政策未达到预期,是政策失败的证明。然而,一项政策成功与否,只能通过该政策出台时的预期目标来衡量。不管美国人多么希望或期待中国能够美国化,美国对华政策几乎完全是致力于改变中国的外部行为,而非改变其宪政秩序。唯一的例外是克林顿政府最初的十五个月(1993-1994),当时华盛顿试图通过限制中国进口而强迫中国改变其内政。当这项政策被证明无效后,华盛顿放弃了该政策,并再未重新将其作为国家政策,尽管重启该政策的呼声一直存在。
  中美之间不可调和的意识形态冲突仍旧困扰着两国关系。中国人接受并尊重外国人不同的治理方式。美国人则认为宪政民主之外的任何政治体系本质上都没有合法性,他们不接受任何威权体制的道德合理性。美国的结论是,实践中必须与中国共产党打交道,但这只是一个尴尬的政治权宜之计,而非对共产党合法性的承认。
  雪上加霜的是,“民主和平论” (美国意识形态的一项新内容)认定民主国家之间不会发生战争,暗示着战争只会爆发于采用其他政治制度的国家。这个假设将缺失民主的中国视为美国国家安全的潜在威胁。相较于发生在西亚和北非令人厌倦的低烈度冲突,这个新的威胁似乎在美国更“受欢迎”。中国由此成为一个潜在的“竞争者”,对美国的霸主地位构成了一种“高技派”( high-tech)的威胁,而这种威胁正是美国的军事-工业-国会联合体有利可图的打击目标。假设一个来自中国的模糊却致命的威胁相当于当年对所谓“黄祸”的恐惧。它将中国的现代化转变为美国不断增加支出打造更先进的新式武器系统的可靠驱动力。
  意识形态因而再次成为中美关系冲突的源头。但是,与冷战时期相比,世界上大多数国家不再认为美国体系明显优于其竞争者。而且,与苏联寻求输出其模式不同,中国并未寻求对外输出其模式。相反,中国共产党常常对其权威的挑战做出紧张的过度反应,这一再表明其处于意识形态防守状态。目前共产党唯一秉承的意识形态就是自我吸收(self-absorption),并对其他国家的治理方式漠不关心、不予干涉。简言之,中美竞争不符合冷战模式,不能以处理美苏冲突的方式来处理中美冲突。
  乔治•凯南于1947年提出了美国著名的“遏制”战略,它假设苏联体制如果被制裁和防御联盟孤立起来,它终将因为自身弱点而崩溃。虽然历经四十三年,但历史证明该假设是正确的。然而,这种“遏制”不适用于同中国的任何竞争。苏联模式推崇“自给自足”,而中国已成为全球化和国家间经济相互依存的缩影。中国已经彻底将自己整合到现存世界体系当中,其他国家越来越注重中国的领导及实现共同繁荣的能力。中国已无法在这样的世界秩序中被孤立。
  中国的经济体系也和苏联非理性、缺乏灵活度、衰弱无力、被不可持续的过度军费投入所拖累的经济体系不同。中国没有理由去重演莫斯科停止与华盛顿对抗的令国家蒙羞的决定,也没有理由接受华尔街银行家、投机的哈佛教授、或民主推行者的监督。冷战和后冷战时期的世界局势和当今如此不同,以至于当时的经验已不能为应对中国对美国领先地位的挑战提供任何有用的参考。
  最后,对世界上的许多地方来说,目前是一个人类精神消极和紧张的时代。但是在中国,乐观主义仍是主流。很多西方国家都面临着对政府的不信任问题,威胁着稳定,但中国的信任度调研很少显示类似趋势。中国人民对中国政府及其治国方向的认可度都极高。中国人可能不喜爱共产党,但是很少有人认为没有共产党的治理,他们国家会变得更好。和其他人一样,中国人忍不住将中国政府相对有效的表现,与当代美国严重的政治不连贯及功能失调进行比较。
  因此,中美关系正在被一种令人不快的“对称性”所妨碍,双方都没有展现出对另一方的同理心。面对竞争对手时,每一方都只看到自己的立场,将自身的动机和推理过程归因于另一方。正义的美国人蔑视中国政治体系的合法性,正如傲慢的中国人蔑视当代美国治理的无力一样。美国政客正越来越激烈地指责中国,中国的领导人也很难控制类似的关于美国的不明智且适得其反的言论。这些分歧可能持续下去,除非美国重回其最佳状态,或者中国出现严重倒退,或者两者同时发生。这两种情况在近期都不太可能出现。
  据说,中国以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为单位制定计划,而美国则关注几周内或几个月内必须完成的任务。迄今为止的中美关系是一系列美国策略的结果,这些策略不但没有消除中国的积怨,还使其逐渐恶化。台湾就处于这个模式的中心。
  台湾与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治理下的中国其它地区的政治关系仍不明确。在处理这个问题的时候,为获取短期利益,美国选择了逃避长期的战略选择这一权宜之计,中国则在做出战术上妥协的同时,坚持将台湾纳入其统治的战略目标。对中国的民族主义者来说,不能解决台湾问题象征着国家正在经受的耻辱,这种耻辱来自外国分裂和削弱中国的干涉。对中国共产党来说,美国对台湾的保护代表着,世界最强国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治合法性污辱性的不承认。
  台湾海峡及其邻近区域的力量平衡持续向台湾岛及美国转移,这使得中国使用武力以及中美之间爆发战争不仅更有可能,而且更为危险。大陆的政治体制正越来越封闭,这进一步减弱了“和平统一”对台湾民主制度下本就持怀疑态度的民众的吸引力。在台湾的谈判地位受到严重削弱,且中国实力决定性地超过美国之前,美国仍旧有可能借助其力量促进台湾问题的解决。但实际情况是,华盛顿的选择充满自满,缺乏战略性。尽管军事和经济上的胜算不断减少,在两岸关系中,美国人继续选择了僵持而非推进。
  虽然并非故意,美国这种缺乏战略的行为方式,鼓励着台湾忽视没有美国干预的情况下自身正在减弱的谈判筹码及迅速下降的抵抗北京胁迫的能力。这使得台湾成为一颗定时炸弹。实际上,美国选择忽视更不利的情况,任由这颗炸弹由台北的行为或北京的决定所引爆。近期特朗普政府对台北反抗北京行为的支持增加而非减弱了这颗炸弹爆炸的可能性。
  台湾问题是美国与中国战略互动中未被承认的大问题的一部分。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唯一被美国挑战边境的有核大国。在北京和华盛顿之间没有建立起冲突激化控制机制,两国都有在危机时刻误读另一方的先例。而且,中美都不愿意打一场无关痛痒的战争,这样的战争中没有哪一方能在不经受重大损失的情况下幸存。这样一场战争中,如果台湾是开战的最可能原因, 那么它已不再是中美冲突唯一可能的导火索。
  虽然目前由日本管理着,台北和北京都认为钓鱼岛这一东中国海上无人居住且贫瘠的岛礁是台湾不可分割的一部。2010年,防止主权争端演化成中日之争导火索的权宜之计崩溃了。钓鱼岛争端现在存在把美国卷入中日民族主义之间血腥之争的风险。
  在与中国的任何冲突中,美国都承诺支持日本。与台湾问题一样,以完全依赖于军事措施—威慑—的方式应对钓鱼岛争端,美国确保了该争端持续存在而非得到解决。在这个问题上,美国没有制定减少战争风险的外交战略,也没有发展类似战略的明显意愿。很少有美国人意识到这个问题,更少有美国人考虑过意外冲突或威慑失败可能带来的后果。
  也是在2010年,中国与美国在南中国海的海上冲突也逐步升级。中国(包括台湾)早就对该海域的小岛、岩礁及礁石宣称主权。在其他的主权竞争者—马来西亚、菲律宾及越南也对这些岛礁宣示主权并采取行动之前,北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后来,北京对上述国家尚未介入的南沙群岛陆块宣称主权。一段时间后,中国将这些陆块扩建成强化的人工岛屿,进一步巩固了其存在。但是,北京对这些岛屿主权宣示的基础和范围都不明确,其国内政策并未就此达成共识。这使得美国和其他国家做最坏打算,无意中选择并采取行动反击中国沙文主义者提出的最极端的立场与诉求。
  美国自身并非任何中国宣称主权的领土的反诉者。美国曾明确反对中国对《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的一些解读。因为如果美国接受了这些解读,中国的一些主张可能限制美国海军在南中国海的行动。
  中美两方最初的对抗是关于中国是否可以要求在其200海里的专属经济区(EEZ)内进行军事勘察活动,必须提前向中国政府通报或得到批准。这个争论后来淡化了,因为中国意识到它自身也有在其他国家(包括在美国海域)的专属经济区内进行类似行动的利益。
  中美海军之间具体的(相对于推测的)争议在于中国使用“直线基线法”界定其控制的群岛及岛屿周围的领海水域。美国海军通过频繁的“航行自由”行动(FONOPs)来挑战中国上述实践。但是华盛顿没有表明这些行动的明确目标,使媒体得以将这些行动解读为对中国主权的挑战,而非对中国如何行使其主权的挑战。南中国海上中美的海军交锋已成为对意志的一种考验,并被双方情绪化的谴责所强化。美国人指责中国蔑视法律的行为;中国人则声讨在他们眼中来自美国的霸凌。南海各方主权争端的解决,或中美之间关于海洋法分歧的外交程序并不存在,双方都在依靠自身力量来达成目标。
  中国在南中国海的存在始于回应其他主权声索国对中国主权宣示的侵犯,虽然自国民政府以来,中国对南海的主权宣示从未被真正执行过。目前,南海问题已成为中国国土的战略防御问题,即美国对国际法的观点与中国安全利益存在冲突。南海三分之二的航运或从中国出发,或驶往中国,使中国有充分的理由防止外国军舰(如台湾或钓鱼岛发生突发事件时美国和日本的海军)对航运的破坏和封锁。中国在南沙群岛建造的岛屿堡垒有利于预先警报,在空中和海下进行监视行动,安置反击战时外敌入侵的陆基导弹。
  基于双方都展现出的民族主义热情以及自以为是的态度,中国近海岌岌可危的这些问题已成为更广泛的中美对抗的一部分并不令人惊讶。美国想继续在西太平洋继续维持其从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就享有的权力,现在却面临这样的现实:中国人民解放军已经在中国沿海部署了越来越多的战舰,甚至超过了美国在全球部署总量。这种数量上的差距正在逐渐增大,伴随着的还有中国人民解放军武器装备的质量和范围已经接近,甚至某些情况下超过了美国海军。南中国海的发展趋势目前引发的对抗,正在增大并扩张至全球范围。
  很多年来,中美持续冲突的军事关系与愈发相互依赖的经济关系之间一直存在显著的脱节。虽然有军事层面的影响,中国对美国全球领先地位的挑战主要集中在经济层面,而非军事或政治层面。(例如,中国的国际诉求并不来源于对中国特色的列宁主义的崇拜。)虽然不是唯一的因素,美国人对中国正在挑战美国经济霸主地位这一认知,影响了2016年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当选。
  特朗普总统是一位重商主义者,他对经济的看法与大卫•李嘉图(David Ricardo)之前的时期类似(他于1817年发表了关于“比较优势”的著作)。特朗普的经济民族主义使他重视双边关系而非全球贸易均衡,偏向进行“管制”而非自由贸易,基于假定的对美国科技领导地位的影响通过审查出入境投资来保护美国的工业基础,单边撤出国际经济治理多边机制,并减少移民。为实现这一目标,他发动了对中国(以及其他重要的美国贸易伙伴)的贸易与投资战争。
  美国与中国的商业联系长期以来一直为中美关系的稳定的“压舱石”。特朗普的贸易战旨在改变贸易与投资方式,因此通过对抗和脱钩打击中美间基于供应链的经济合作是有效的。他的一些顾问认为这有利于促进美国国家经济的自主性(当然,这也将促进中国经济的自主性,并可能使中美关系的“压舱石”变得无足轻重,破坏两国的就业和商业)。目前,双方都没有通过谈判撤出经济对抗的明确路径。
  美国的立场是由一些互不关联且互相排斥的要求组成的不合逻辑的混合体—像羊杂碎一般的外交政策。特朗普团队的一些成员希望击垮中国的经济模式。另一些人希望惩罚中国对美国公司知识产权的侵犯。还有一些人希望两国政府通过贸易管理确保美国从中国的进口不超过对中国的出口。有些人希望中国全面开放金融业。很多人认为停止中国在美投资以及美国对中国高科技企业的投资,对维持美国在科学和技术领域的领导地位至关重要,尤其在涉及武器的领域。
  中国一直无法理解美国这些不可思议的恼人要求的组合。但是,中国的谈判代表担心,如果他们满足一个或多个这类要求,其他相冲突要求的支持者将破坏达成的任何协议,因为他们关心的议题没有得到解决。中国官员只能寄希望于特朗普总统与北朝鲜、墨西哥及加拿大谈判时那样,抓住小的让步来宣告一个可笑的胜利。然而,如果特朗普总统在与中国的谈判中这样做,他可能会受到来自他众所周知的脾气暴躁的随从人员中,那些心怀不满的成员的令人尴尬的反抗,其中的一些成员长期以来一直支持与北京的全面对抗。
  同样的,在中国方面,也有一些人看到了同美国对抗能带来政治优势。这将为以下行为提供一个方便的借口:拖延经济改革,消除美国意识形态在中国的影响,更偏袒中国公司,本土化科学和技术,多样化中国的国际关系以降低对美国的依赖,并支持与俄罗斯以及其他政治上不那么稳定、要求不那么苛刻的外国伙伴进行合作。特朗普对中国的经济战不太可能取得预期的成功结果。就其目标来说,这场经济战更有可能适得其反而——激发中国创新,实现自给自足,增大国防开支及国际经济影响力,同时加速美国科学和技术的衰退,创造力不断枯竭,并削弱美国在全球治理中的地位。
  即使能达成一些交易,经济上的好战如今已与军事上的对抗交织在一起,成为中美敌对状态的引擎。随着中国利用美国对其国外盟友、伙伴及朋友的疏远,双方的政治反感可能会加剧。可以确定,任何地方的任何国家都不希望被中美长期对抗所牵连。即使像印度和日本这些中国的区域竞争者,都看到了与北京合作以促进共同利益的必要。它们不希望美国将自己与中国的问题强加到他们身上(或中国将一个反美议程强加于他们)。现今,没有国家希望被迫以冷战模式与一个超级大国结盟并与另一个超级大国对抗。
  协助而非联盟,临时联合而非广泛的合作关系,以及交易型而非关联型的合作承诺正越来越成为21世纪的特点。华盛顿不仅没有适应后冷战时期这些现实,而且还加倍地反其道而行之,美国正在将其世纪之久的经济领先地位置于危险之中。不论是在政治、经济或军事方面,国际上没有对美国抛弃多边主义、支持激进单边主义的明显支持。对美国通过不作为或委任去滥用继承而来的特权的行为,国际上的怨气正越积越多。
  美国越来越多地采取基于美元主权的单边制裁行为,使得其他国家(包括美国的主要盟友)想方设法避免进行美元交易。一个无美元的货币体系将保护他们的公司免受美国财政部治外法权的处罚。这也将削弱美国在全球治理中的主导地位。建立这样的替代体系将获得中国、印度俄罗斯以及欧盟(2018年9月12日承诺致力于实现这一目标)的积极支持。这很可能最终瓦解美国通过单边控制全球交易货币而享受的“过度特权”。
  在即将到来的世界中,美国可能将不再享有它习以为常的很多优势:激发其他国家追随的声誉和能力将迅速减弱,在全球金融和商贸的核心地位不断下降;全球治理中的地位大幅减弱;助其放大和延伸军事能力的积极的国际合作伙伴少之又少。哪怕美国有盟友,在与中国关于台湾或南中国海的战争爆发时,愿意加入美国的也寥寥无几。如果钓鱼岛意外爆发冲突,也不会有盟友加入美国的干涉中,对日本提供支持。
  对北京来说,盟友并不存在。中国向来将盟友视为不必要的责任,而非资产。虽然与俄罗斯的伙伴关系与日俱增,但中国寻求获取足够的力量以在经济和军事上独立平衡美国。在一个相互影响且各取所需的世界,重要的是每个国家能否找到关于某个具体议题的伙伴及这些伙伴会是谁。同时,美国退出多边安排使得美国与中国没有了明显的途径去合作制定国际议程或规则,管理气候变化等全球挑战,或通过限制双边对抗的机制来解决争端。
  意识形态,包括宗教,能抑制但无法阻止权力政治。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非现实主义的时代。外交从各个方面都显示出了向启蒙运动前愤世嫉俗式的治国之道退化的趋势,价值在这里只有强化利益的时候才会被考虑。在这个世界,事件发展的主要决定因素是自我约束和灵活的思维,而非灵活的军事。与美国相比,中国在适应变化的时候需要克服更少的既得利益,更容易适应这种新的现实。
  新的世界失序是一个生态系统,在其中没有既定设计可以被当作理所当然。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不仅可能重构欧亚经济,还可能重构全球经济以及中国在其中的角色。巴西、埃及、印度、伊朗、墨西哥、尼日利亚、俄罗斯、沙特阿拉伯、南非及土耳其等中等国家占据着能使他们在国际上重新定位的战略地位。面对中国和美国,这些国家都在增强自身讨价还价的能力,日本和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成员们也是如此。孟加拉国、印度尼西、马来西亚、巴基斯坦、菲律宾及乌克兰等战略上陷于困境的国家可以也将会暂时效忠外国力量以达成他们的地区目标。“没有什么是正确的,一切皆有可能”。
  吉米•卡特和邓小平于1978年12月作出中美关系正常化这一决定,四十年以来中美关系从一种中国有选择地向美国学习的关系,演进成为一种以合作为主,以不会带来显著负面影响的竞争为辅的关系。这种关系正在被一种恶意的共存关系所取代,在这种关系中,双方必须找到超越对抗的方式,以允许临时性的合作并限制冲突。在某种意义上,尽管中美之间市场、官僚机构、公司以及个人之间的相互依赖取得了巨大增长,从概念上看,北京和华盛顿回到了1972年尼克松访华之前的状态:被意识形态偏见以及流行的刻板印象所分隔,并无法被任何通过合作促进共同利益的战略原则所纠正;忽略这类共同利益的存在;政治上不允许探索军事对抗之外的替代选择。关于中美之间的和平或战争,双方再次受制于台北和东京,平壤和首尔,及德里和伊斯兰堡等第三方的决定与行动。但是国际环境已大不相同,中国力量的上升伴随的是美国力量的下降。并且,中国现在掌握着的是确保毁灭性的核报复能力,能对抗来自美国的任何威胁。
  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双方必须努力克服一些与四十年前相同的困境:如何克服相互的敌意与愤怒?如何创建一个有利于台湾问题和平解决的事态?在各自的国家安全政策中,与俄罗斯的对抗或合作关系应扮演何种角色?为限制冲突的风险,如何修正全球和区域间的力量均衡?为此,应该与印尼,日本,以及韩国等目前及潜在的区域性力量发展并维持一种怎样的关系?
  与此同时,双方还面临一些新问题:如何应对南亚、西亚及东北亚的核扩散与导弹扩散?如何调和对国际法,包括对海洋法的不同解读?如何平衡商品和服务交流带来的繁荣,与技术涉及到的国家安全之间的关系?如何进行机构与实践改革最能应对全球治理所面临的新挑战?谁将怎样为这些事情提供资金或进行管理?
  这是一个中美两国可以通过合作或竞争来处理的议题清单。双方将做出何种选择?如果存在的话,什么因素可能增加双方互利选择的前景?
  最后,不断变化的地位与权力平衡使得美国需要对其政策做出调整。在中国的能力与影响力相对于美国都在增长的情况下,华盛顿的对抗性举措更有可能导致北京的合作还是对抗?当中国更有可能在战场上占据优势,与现在就尝试解决问题(不管有多困难)相比,将问题推给未来是一个更明智的选择吗?面对“一带一路”倡议下欧亚大陆及邻近地区向中国逐渐靠拢的现实,美国应该寻求反击还是尝试从中受益?面对中国执意要促进基础设施的连通性,在政策上是选择反对还是支持?实施这类政策的资源又来自何处?如果美国做出防御承诺的伙伴做出将美国卷入多余战争的冒险行为,美国如何降低这类风险?什么样的核威慑态势和军控政策最有可能减少来自中国和俄罗斯对美国本土的毁灭性打击?
  显然,在中国和美国国内及两国之间缺乏对这些议题的知情讨论,这对两国及他国都带来了危险。在中美关系正常化四十周年之际,两国急需能与1978年12月相媲美的极具创新的战略愿景及政治才能。中国与美国如何应对这一挑战,不仅决定着它们自己的未来,也将影响未来世界的走向。

来源时间:2019/3/1   发布时间:20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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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伟:金融系统的衔接与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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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大伟  来源:中美印象

金融系统的衔接与协调

——在卡特中心纪念中美建交四十周年研讨会上的发言

  杜大伟:布鲁金斯研究院约翰·桑顿中国中心高级研究员
  翻译/贾力楠,校对/李岩

  在全部的历史上,没有一个金融系统,尤其是银行体系,能像中国的体系一样在近几十年里取得如此迅速的发展。

  ——保罗·沃克,《中国的新兴金融市场》前言,2011年

  在中美关系正常化后的40年里,金融系统的衔接与协调是两国关系中的一个关键问题。美国的公共和私人机构在中国金融系统的改革与现代化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中国的金融体系,从广义上理解,也不时地成为两国紧张关系与冲突的来源。这篇文章的第一部分简要回顾了中国在改造其金融系统上取得的非凡进步,意在厘清接触与协调的背景。接下来的两部分分别着重分析紧张关系与冲突的一个方面:第二部分是关于汇率管理和贸易失衡,第三部分是关于金融服务中的贸易与投资限制。这两方面是两国战略经济对话的主要议题。关于汇率和中国贸易顺差的接触在很大程度上是成功的,但中国持续实施的对金融服务贸易和投资的限制仍是紧张关系的一个方面。
  一、金融改革开放的背景
  自从1978年实施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取得了非凡的经济增长,在40年里保持了近10%的年均增长率。改革的核心是从一个几乎完全依靠计划的集体经济逐渐转变成一个混合系统,在这个系统中,资本迅速积累和生产力增长的关键是私人家庭农业、外国投资,以及动态的国内私营部门。在这个私营部门之外,大规模的国有企业部门依然存在。国有企业包括如石油、煤炭以及化工之类的重工业部门,以及如银行、保险、电信和交通之类的现代服务业。
  中国的成功使其成为世界上公私合营方面最大的经济体,实行市场汇率的第二大经济体,最大的贸易国,并且可能很快成为最大国际净债权国。因此,人们很容易忘记中国的金融体系是比较年轻的。虽然中国人民银行(PBC)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很快就成立了,但它隶属财政部,并同时履行中央银行(货币政策)以及商业银行(吸收存款并发放贷款)的功能。之后不久,中国建成了隶属于中国人民银行,分别为农业、外贸和建设提供经费的三个专业银行:中国农业银行(ABC),中国银行(BOC),以及中国建设银行(CCB)。随着改革的开始,中央银行的角色转变了。中国银行和中国农业银行从中央银行分离,成为了国有商业银行(SOCBs)。这一发展使中国转变为一个双层银行体系。第四个国有银行中国工商银行(ICBC)于1984年成立。
  直至今日,四个国有商业银行仍主导着中国的商业银行业务。在成立之时,这些银行专注于各自的部门:农业、工业、建设以及外贸。然而,它们之间后来的竞争模糊了这些分工。城市所有的商业银行和合资商业银行(JSCBs)也已成立。至今,外国银行只被允许参与很小一部分中国商业银行的业务,仅占有约1%的市场。
  在计划经济时代,类似中国建设银行的银行依照政府指示发放贷款,并遵循经济计划。自从转向市场经济之后,这些银行应该依据对所投资项目的信用和财务可行性的商业考虑来发放贷款。国家仍有将贷款导向特定用途的正当利益,因此在1994年建立了三个政策性银行,即国家开发银行(CDB)、国家进出口银行(CEIB)和中国农业发展银行(CADB)。这样做的目的是使直接贷款和商业信贷相分离。1995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了推动银行业务改革的两部核心法律:《中国人民银行法》规定中国人民银行是中央银行,《商业银行法》规定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为商业银行。同时,中国分割了银行、证券以及保险业。
  虽然分开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业务的想法很清晰,但是实践表明四大国有商业银行很难发放商业贷款。它们很自然地继续借贷给传统客户,即那些它们专业部门之内的大型国有企业,并且让它们迅速发展评估风险的新技能也很难。也许在1990年代中期,借贷给任何国有企业看起来都相对没有风险。然而,很多国有企业经济效益都很低。这个趋势随着东亚金融危机对中国出口的打击而加剧。到1998年,国有商业银行显然发放了大量的不良贷款,占银行资产高达20%。对刚刚履行中央银行职责的中国人民银行来说,能够培养出合格的监督银行的员工也较为困难。中国这次的银行危机是一次惨痛的经历,补救国有商业银行的不良贷款并在其首次上市之前进行资产重组使国家损失了18%的国内生产总值。上市前,每个主要银行都会引入国外战略投资者作为少数合伙人,以协助强化其管理。
  1999年,四个资产管理公司(AMCs)在财政部和中国人民银行的支持下成立, 融资200亿元以处理国有商业银行的坏账。几年之后的2003年,中国成立了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CBRC)以监管商业银行。这使中央银行得以专注于货币政策和金融稳定。银监会的成立不仅使中国人民银行得以专注于货币政策的执行,也使银监会得以培养有效监管商业银行的专业人员。
  这个背景很重要,因为它提醒我们中国的关键金融系统还相对年轻,而且1998年的银行业危机是一次惨痛的经历,使得中国领导人对财政部门改革的速度保持谨慎。1990年代后期,很多关键的体制改革得以实施:亏损企业被关闭;成千上万的工人从国有企业转移到私营部门;财政改革使征税得以重新集中,确保政府有充足的资源以进行公共服务;城市住宅私有化;实现了对外贸易自由化,并于2001年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这些改革为新千年头一个十年里中国发展的黄金时期做好了准备。中国的出口以每年超过20%的速度迅速增长,这刺激了制造业的扩展,并成为更大范围经济增长的引擎。
  2008至2009年的全球金融危机通过影响其出口部门对中国造成了巨大打击。中国的出口在几个月之内减少了三分之一,政府估计约有两千万工人失业。2008年的GDP增长在金融危机影响开始显现的时候降至9.6%。中国以大幅刺激内需来应对外部需求的不足。这个刺激主要针对投资,并主要通过信贷、而非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所建议的预算内融资来实施。在危机爆发前的几年里,中国的债务率比较稳定。但是,随着刺激项目的实施,信贷增长很快超过30%,债务率也开始上升。2009年的GDP增长只比前一年降低了一小部分,但是结构却非常不同。净出口的下降使GDP增长降低了3.5个百分点,但是投资的增长却从2008年的10.8%增加到2009年的19.2%。投资热潮集中于地方政府基础设施、房地产以及有助于建设的重工业部门。这股投资热潮基本弥补了净出口减少对需求造成的缺口。
  中国从2010年开始逐步减少刺激,但是信贷增长仍保持在25%左右,直接投资增长虽然趋缓,但是仍然高居12.0%。实际GDP增长增至10.4%。在之后的几年里,随着投资增长放缓,GDP增长也逐渐放缓。信贷增长始终高于名义GDP增长,其中一部分逐渐增长的份额来自不透明的影子银行业部门,这个部门为经济体中只能有限接触正规部门的部分提供了信贷渠道,而且经常回避意在控制信贷配给的法规。
  在这一改革过程中,中国和美国的金融接触出现了两种张力。首先,美国对中国干预外汇市场以及相应的通过增加储备金来保持货币贬值并达到巨大贸易顺差的行为感到不满。其次,中国针对直接投资开放金融服务的缓慢步伐使美国感到沮丧。这是2006年汉克·保尔森发起的战略经济对话中的两个主要议题。
  二、贸易平衡与货币问题
  在经济改革的初期,中国的贸易处于逆差,这对于一个需要进口资本和科技的发展中国家来说是典型现象。然而,中国的领导人下决心防止国家过度负债,因为他们将过度负债与殖民主义相联系。在发展的初期,中国就从适度贸易逆差转变成了适度贸易顺差。图1显示了相对于GDP的经常账目平衡;这是贸易平衡的最广泛指标,包括直接服务贸易和“要素服务“——最主要的一项是资本净收益。中国从1985至1989年间平均逆差约2%发展成为1990至1992年间平均顺差约2%。
  流入中国的主要资本是国外直接投资(FDI)。中国改革的一些关键部门对国外直接投资是开放的,但是直到现在,它仍在维护正面清单制度,在特定的优待部门允许国外直接投资,在其他部门则对其进行制约(以下会详述)。在支付平衡方面,FDI在1990年代提供了适度稳定的资金流入。资本账户的其他部分是严格关闭的,特别是资本外流。1990年代中国以稳定但不引人注目的速度积累储备金。它的储备金成为了与FDI债务相称的资产。在40年的改革中,中国仅在1986至1989年的极短时间内是净债务国。在全部的改革时期,中国的经常账目平衡平均比2%高一点。
  在改革初期,中国实行多元通货制度,特定的国际交易需要外汇券(FEC)。外汇券以人民币计价,但是票面价值高于本国货币。这是一个低效且腐败的笨拙系统。货币后来被统一,统一后的汇率于1994年贬值。随后,一个以8.3比1的汇率与美元挂钩的漫长时期开始了。固定汇率对于一个尝试确立宏观经济稳定,并在国际伙伴和国内受众中建立可信度的贫穷发展中国家来说是一个合理的选择。在与美元挂钩的同时,中国大陆与其他如日本、韩国、台湾地区等亚洲合作伙伴以及欧洲有着大量贸易往来。这些地区的汇率是随美元波动的。
  在检验汇率水平是否合理时,我们应着眼于贸易加权的或“有效的”汇率。图2显示了中国自1994年至今的有效汇率。虽然在1994年与美元挂钩在一定意义上使人民币趋于稳定,但讽刺的是,这也导致了1994至1998年间实际汇率相对迅速的升值。由于中国在贸易品方面的生产力已经开始迅速增长,这对中国来说成为了一条合适的路径。生产力迅速增长且采用固定汇率带来的问题是, 这个国家在越来越多的部门变得具有竞争性,并开始出现贸易盈余。起初,由于美元在1994至1998年正在升值,中国得以避免这个问题。然而,2001年之后美元开始贬值,中国也决定随之进行货币贬值。图2显示中国的实际汇率在2002至2005年间贬值了20%。
  这之后,中国很快开始产生大量的经常项目盈余,2005年达到GDP的6%,到2007年增至约10%。在2000年代中期,中国对其出口能力有着一定程度的骄傲,但是大量贸易盈余对一个发展中国家来说不一定是好事。这些盈余当然也意味着其他国家的赤字,而这将导致贸易摩擦以及对贸易可持续性的质疑。
  中国庞大的贸易盈余仅持续了四年,即2005至2008年,而且仅仅将其归功于汇率低估是错误的。但汇率起到了关键作用,因为它对其他领域有着太多溢出效应。为了保持与美元8.3比1的挂钩,中央银行需要在面临贸易盈余增长的时候买下多余的美元并将其作为储备。这个储备增长到了4万亿美元。这些是低回报资产,而且持有远超保持国家稳定所需的资产是有其实际成本的。中央银行基本上是在以国内汇率向中国人民借款,然后以低利率借给美国财政部。显然,货币最终必然升值,而中央银行将面临资本亏损。而且,将利率升至对快速成长的发展中国家来说合适的水平将使对冲操作任务更为复杂,这也是中国不愿意升高利率的原因。因此,保持与美元挂钩的努力导致了中国的金融抑制,以压低消费为代价鼓励了投资和房地产的繁荣。
  低估的汇率是对出口部门的绝佳刺激。但是,这对非贸易品和资产,尤其是房地产的价格造成了通货膨胀压力。在2005至2008年的贸易盈余鼎盛期,中国严格控制其财政政策,并推迟了在医疗、教育和基础设施方面的所需开支。这才是贸易盈余的真正代价。中国为美国制造了很多东西,获得的报酬是美国打的白条,同时却在自己的国内需求方面减少花费。
  汇率低估的代价在2005年开始显现,中国也在那一年停止了与美元的挂钩,开始了对美元逐渐升值的时期。根据图2显示的实际汇率,中国自2005年至2015年间进行了稳步升值,在这十年中的升值超过50%。这显然纠正了早先的低估,并解释了生产力持续增长的原因。中国的贸易盈余在全球金融危机期间有所下降,并持续降低,在2017年达到GDP的1.4%。贸易失衡被保持在一个适度水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大多数经济学家也认为这样的汇率估价较为合理。
  过去几年中实际汇率的波动很有趣。美元从2014年开始升值,也许是由于美国的恢复速度快于其他发达经济体,美联储也在释放利率正常化的信号。起初,人民币随美元一起升值,图2显示2014年人民币出现了显著升值。然而,中国领导人在2015年中期开始担心升值过度。因此,他们想向市场发出与美元脱钩的信号,但是同时对人民币进行了2%的“迷你贬值”,造成了国际市场的波动。最终,当局通过表示他们计划对货币进行一揽子管理使情况有所好转。他们将汇率变化调整回原先的趋势,并自此保持着汇率的相对稳定。
  虽然中国的外汇储备绝大部分是美元,但是中国越来越成为美元主导的国际金融体系的公开批评者。2009年,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撰文批评世界对美元的依赖,并宣告一个由中国积极推动其货币国际化时期的到来。
  起初,人民币国际化的指标出现了一些稳步和迅速的增长,如人民币在全球支付中的份额(图3)。然而,该增长止步于2015年中期,并且自此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降。直至2015年,人们仍在期待中国货币会继续逐渐升值,这也为交易者愿意接受人民币提供了一些鼓励。然而,自从对升值的期待落空,持有人民币的吸引力就不复存在了。
  如何理解人民币成为主要货币这一进程的迟滞?中国在十年内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的预期没有改变,这也是货币国际化的影响因素之一。但是,与储备货币地位相关的其他因素正变得越来越重要。普拉萨德(2015)指出了除市场规模之外与储备货币地位相关的其他因素:开放资本项目、灵活汇率、宏观经济政策,以及金融市场发展。目前,中国对资本项目开放度以及汇率灵活性存在限制,这严重限制了持有人民币的有用性。对人民币国际化的最初热情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减退,这并不令人感到惊讶:在符合主要储备货币国家的条件之前,中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虽然人民币还远未成为主要国际货币,但中国使其在2016年加入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篮子中的其他货币还包括美元、欧元、日元和英镑。就基金管理和股东来说,这是一个合理的、有远见的决定。人民币最终将成为重要的货币。为了将人民币归入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中国必须同意一些关于设定每日固定汇率以及允许外国中央银行进入各类中国市场的技术性改革。外国中央银行现在可以有效持有人民币,这为普通外国投资者在未来持有并交易人民币所需要的改革指出了方向。
  总之,美国与中国之间的稳步接触带来了更灵活的货币以及过度贸易盈余的终结——这是两国关系的重要进步。另一方面,在人民币成为重要国际货币之前,中国在金融市场发展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三、金融服务和其他行业的国外直接投资
  中国改革的一个关键部分是对国外直接投资的开放。有充足的证据表明,国外直接投资加速了发展中国家的科技进步并促进其整体增长。跨国公司带来前沿科技、品牌、市场联系以及管理经验。1960和1970年代,发展中世界对直接投资进行了很多限制,因为它们担心外国公司会主导国内市场,并妨碍强大的本国公司的发展。然而,实践表明跨国公司会为本国公司带来有益的溢出效应。外国公司变得依赖本国供应商,在中国这些供应商多为私营公司。跨国公司通过坚持质量管理,分享特定科技,并经常提供经费协助提升了本国供应商的能力。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都开始欢迎国外直接投资。
  对中国而言,国外投资制度经历了四个阶段,始于1979年合营企业法的颁布。这项法律通过合资企业——往往是国有企业——允许国外投资。对外汇的限制和管理导致最初流入中国的国外直接投资较少,多数来自香港。第二阶段是1986至1991年,特点是在中国在更多地方都允许国外直接投资、以及制定了关于全资子公司的法律之后。这为1992至2000年的第三阶段做好了准备:创造全资子公司的法律框架,与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后的市场导向的态度相结合,开辟了国外直接投资迅速涌入的时期,包括来自发达经济体的投资。中国在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标志着第四阶段的开始,更多行业对外开放,国外直接投资正式开始全面发展(图4)。(国外直接投资是负值,因为它是一国的金融债务;中国的对外直接投资在同一图表中为正值。)
  虽然中国的政策是逐渐对外国投资开放经济,它一直保留着要求在一些关键行业进行合资的政策。在诸如投资银行业务的金融服务中,股权上限低于50%。这项限制政策的目的是提升本国公司的能力。世界经合组织计算了其成员和主要发展中国家的国外直接投资限制指数。该指数最早的年份是1997年。图5的第一部分显示了中国的总指数和一些关键行业的指数,以及作为对比的韩国。我们应记住,与中国相比,韩国处于一个非常高的发展阶段。在1997年,中国和韩国的指数非常类似。中国作为一个总经济体的指数略高于0.6,该指数的范围是1等于完全封闭,0等于完全开放。韩国相对比较开放,其指数略高于0.5。一些诸如通信和媒体的行业在中国是完全封闭的,另一些诸如交通和金融服务的行业则受到严格限制。
  到2016年,韩国几乎已经完全开放。其经济总指数约0.1,接近世界经合组织的平均值。电信行业更加开放,金融服务业几乎完全开放。中国总体上开放非常显著,指数达到0.3。中国的开放是分步进行的:在准备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前,以及刚刚加入世贸组织之后,自由化非常显著。接着是十年的改革停滞期。最后,中国在最近的几年自由化进一步显著了,并承诺在汽车业和金融服务业做出更多改变。因此,中国的故事是复杂的:它比20年前的韩国更开放,而且由于中国在发展速度上比韩国约落后20年,将两者进行比较是合理的。另一方面,全世界都对直接投资更加开放了。中国如今的制约性大约是其他G20发展中国家成员国的两倍。这个差距在金融服务业中更是极为显著。几乎所有的G20发展中国家成员国都对直接投资开放了其金融服务业,而中国的OECD指数仍为0.5。金融服务业的直接投资将带来更强健和有弹性的金融系统。对直接投资开放与对投资组合资金流开放资本项目是不一样的。因此,中国居于金融开放惯例之外,这也是中美关系中的痛处之一。特别是现在,中国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正在走向全球,它们利用被保护的中国市场增加它们的能力和资产,然后在全球市场上与美国公司竞争。

Figure 1. China’s Current Account Balance (% of G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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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urce: World Development Indicator (WDI), The World Bank.

Figure 2. China’s Effective Exchange Rate (Index, 201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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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urce: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Figure 3: RMB’s share as a world payment curre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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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urce: SWIFT RMB Tracker.

Figure 4: China’s FDI and O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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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urce: WDI, The World Bank.

Figure 5: FDI Restrictiveness, Korea and China, 1997 and 2016 (Index, 1=completely clo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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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urce: OECD FDI Restrictiveness Index.

来源时间:2019/3/1   发布时间:20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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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睿哲等:台湾问题和中美关系正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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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卜睿哲,任雪丽  来源:中美印象

台湾问题和中美关系正常化

——在卡特中心纪念中美建交四十周年研讨会上的发言

  卜睿哲:布鲁金斯学会资深研究员;东亚政策研究中心迈克尔·阿马科斯特主席;辜振甫与辜严倬云台湾研究主席
  任雪丽(Shelley Rigger ):外交政策研究所亚洲项目高级研究员;戴维森学院布郎东亚政治教授

  翻译/贾力楠,校对/谷会会

  中美关系正常化中的台湾问题
  1949年后,美国和新成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PRC)关系正常化面临着诸多障碍,台湾无疑是一个关键障碍。国民党领导的中华民国(ROC)政府和军队已从大陆撤退至台湾。华盛顿与中华民国政府保持着外交关系,并于1954-55年同意了蒋介石加入共同防御条约的请求。1950年6月后,随着朝鲜战争的爆发,关于台湾是否属于中国领土主权,美国采取的立场是“台湾地位未定论”。更广泛地说,正由于美国对中华民国的支持,中共领导人将美国视为其政权的威胁,美国领导人则将中共视为东亚和台湾和平与稳定的威胁,因为美国将台湾视作遏制亚洲共产主义特别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伙伴。例如,美国的B52轰炸机正是从台湾的清泉岗空军基地起飞对北越进行轰炸的。
  到1960年代末,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国领导人意识到亚洲的战略环境已经改变,两国的地缘政治利益也不再有根本冲突。吉米•卡特和邓小平不仅重申了这一判断,还认识到经济合作的基础。但是,在关系正常化之前,美国与中华民国的正式关系仍在继续。邓小平坚持在中美关系全面正常化之前,美国与中华民国的正式关系必须结束。原则上,卡特政府同意了这一要求。
  1978年12月15-16日,中美关系正常化协定通过以下方式处理了“台湾问题”这一关键障碍:
  •美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并暗示在国际政府间组织中,接受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代表中国的政府。换言之,华盛顿放弃了“两个中国”或双重代表权的立场。(1971年,美国试图在双重代表权原则下保留中华民国的联合国成员地位,但没有成功。)
  •美国终止与中华民国的外交关系并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美国承诺在非正式基础上与台湾进行往来。
  这些是美国“一个中国政策”的关键要素。随着时间的推移,华盛顿重新定义了在实际意义上根据环境变化与台湾交往的方式。但是,持续遵守了对上述两个要素本质的承诺。
  在中美关系正常化时期,美国与台湾的关系在一些方面看起来并没有出现根本性改变:
  •卡特政府在“台湾是否属于中国领土主权的一部分”这一问题上上持模棱两可的态度。这种模棱两可在中美关系正常化之前就已存在:中华民国管辖的地理范围是否属于中国的领土主权?中华人民共和国与中国民国到底谁能代表中国?这些问题自朝鲜战争爆发以来就未被解决,而中美关系正常化的过程也没有使该问题得到解决。
  •卡特总统重申了和平解决台湾两岸的分歧涉及美国“持久的利益”,北京并没有直接反驳该立场。
  •卡特总统释放出美国将继续向台湾出售武器的信号,该立场几乎打乱了关系正常化进程。
  •国会在1979年4月的《与台湾关系法案》(TRA)中授权继续向台湾出售武器,并表明美国对台湾岛的安全即使没有法律义务,也至少有政治义务。
  •北京和其它各方认为,里根政府在1982年8月与中国签署的一项联合公报中,包含了美国减少对台军售的数量和质量,并最终结束对台军售的承诺。
  中美关系正常化过程中的这些连续性反映了美国政策制定者的一个重要特点:对华盛顿来说,适应北京关于台湾国际地位(或没有国际地位)的基本立场是一回事,而在台湾海峡两岸争议解决过程中明显地支持某一方是另一回事。此外,美国政府始终坚持以下行为:拒绝支持北京的统一方式;向台北承诺美国不会迫使台湾与其对手进行谈判或试图调解争端;根据对台湾防御需求的考虑,继续向台湾提供防御性武器;重申华盛顿对由当事方自己和平解决两岸分歧具有“持久利益”,并暗示如果台湾受到无端进攻,美国已做好保卫台湾的准备。
  华盛顿在1982年8月台海冲突中采取了偏向中国的立场,当时里根政府和中国签署了军售公报。自从美国通过《与台湾关系法案》(TRA),并在其条款中申明美国有对台湾提供武器并保证其安全的义务,北京一直处于愤怒之中。北京的当务之急之一是说服华盛顿停止武器销售,因为中国相信一旦失去美国的安全保证,台湾将根据北京的条件进行协商。中国一再提出这个问题,直到1982年8月,里根政府同意与中国签署联合公报,其中提到:
  “美国政府声明,其不寻求执行对台湾军售的长期政策,其对台军售在质量或数量上不会超过中美建交后几年内对台军售的水平,并且美国计划逐渐减少对台武器销售,在一段时间之后达成最终解决。”
  这或许是台湾来最危险的时期。如果美国遵守了公报的条款,台湾海峡的军事平衡可能会迅速向有利于大陆的方向转变。但是华盛顿没有那样做,结果是北京认定华盛顿违背了其承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官员辩称,只有当华盛顿结束武器销售,台湾才愿意认真进行谈判。华盛顿当时(以及持续地)反驳道,只有军事安全得到保障,台湾才会愿意和北京进行政治谈判,而且北京有责任说服台湾,相信北京提出的统一提议是符合台湾政府和人民利益的。同时,台湾的美国朋友宣称,华盛顿所同意的限制是对《与台湾关系法》中向台湾输送武器这一法定要求的倒退。
  简言之,1982年的公报几乎在签署之日起就成为中美关系紧张的来源。然而,美国逐渐合法化了其向台湾继续出售武器的行为,因为中国持续增强的军事实力使美国对中国在公报中的承诺产生了怀疑——中国将遵循“争取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政策”。
  20世纪90年代初发生的事件使美国和台湾更加靠拢,进一步使北京、华盛顿和台北间的关系复杂化。首先,暴力处理天安门抗议事件严重损害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在美国的声誉,而与此同时开始向民主转型的台湾的形象(正如文章后面提到的)得到不断改善。第二,苏联的解体提供了先进武器的买家市场,这正是在美国国会朋友鼓励下,台湾寻求利用的机会。而且,经过国会的默许,卡特、里根和布什政府对美台关系进行了严格限制,因为他们认为中国可以帮助遏制苏联。一旦苏联解体,美国政治家们开始呼吁积极改变对台湾的政策。
  但是,真正带来关键转变的是台湾始于1986年、完成于1996年的民主转型。岛上的人民第一次对这个岛屿的未来有了发言权。这之前,台湾的威权主义政权由于共有的反共产主义意识形态,获得了来自美国保守主义者的重要的政治支持。台湾民主化为美台关系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基于价值观的依据,这对美国的自由主义者和保守主义者都极具吸引力,这也从根本上改变了北京和华盛顿处理台湾问题的语境。
  台湾的转型
  台湾的民主化重新确定了这个岛屿在美国外交政策中的位置。因此,理解台湾如何从威权主义的反共壁垒到自由主义的民主灯塔及这一转变如何改变了美国决策者和人民的“估测”就至关重要。台湾民主化不仅改变了美台关系的逻辑,还激发了台湾社会的新需求—包括期待台湾政府优先考虑台湾的自主权和发展,而非曾经神圣的国家统一任务。
  几十年来,台湾似乎都不太可能成为民主化的候选人。日本战败放弃台湾后,国民党领导的国民政府于1945年首次向台湾派驻人员。基于台湾作为为日本殖民地已有50年的历史,国民党采取高压政策,将台湾视作需要严格控制的领土。由于台湾战时经济状况相对良好,中华民国政府在进行战后经济复苏及与中共权力斗争中最终处于下风时,都将台湾作为中华民国政权的财富来源。国民党政府的治理方式很快孤立了很多台湾本地人,并在1947年初,台湾平民和民国政府之间爆发了暴力冲突。这一事件被称为2月28日(228)事件,以对台湾当地抗议者和精英的致命镇压而收场。这次镇压,消除了台湾当地精英的反抗或使他们不再发声,造成了意想不到却至关关键的影响——为台湾彻底的、自上而下的政治和经济变革铺平了道路。这些变革包括分田到户的“耕者有其田”计划,大幅提升了农业生产力,使台湾1960年代和1970年代的工业化成为可能。然而,70年后,二二八事件仍被视为国民党政府的原罪,一项国民党无法抹杀的过失。
  这个不顺利的开始影响了后来数十年的发展。那些在日本统治时期就在台湾生活的人(台湾本地人,或“本省人“)发现他们建设性地融入中华民国的希望破灭了。两年后的1949年,国民政府从大陆到台湾避难,随之而来的是超过一百万的士兵、政府工作人员及难民。台湾突然在实际上成为中华民国,而国民党曾将台湾作为需严厉管制的敌对领地。国民党废除了宪法,宣布戒严令,并创立了一个其领导下的一党专制国家,被从大陆来的新人员—所谓的49族或“外省人”所统治。
  蒋介石总统和其支持者相信,他们将在台湾短暂逗留,他们的使命是回到大陆,取代中国共产党,重新在全中国领土上建立中华民国的权威。他们认为,需要动员台湾及其人民来支持这一使命。经济发展由此成为重中之重,因为要想成功反攻大陆,台湾需要实现工业化。提高台湾人的生活水平是工业化影响中受欢迎的一面,但并非其主要推动力。另一方面,国民党长久以来口头承诺的民主则不是优先考虑的事项。反之,国民党领袖认为,只有一个被严格管控的国家和社会才能被用来实现他们的目标。
  尽管决心确保其政治控制不受挑战,国民党也意识到了将台湾本地人纳入包括执政党在内的制度的必要性。从1940年代末开始,尽管中华民国国家级代表机构仍保留着1947年在大陆选举的成员,包括村长和社区负责人、地方委员会、市政委员会,甚至代表几乎所有台湾人的省议会之类的地方政府机构都采取了定期的竞争性选举。这些选举有效地将基层民众的政治能量导向了非威胁性的,甚至是支持政权的渠道。
  冷战期间,美国选择忽略国民党在台湾统治的独裁主义方面。对华盛顿来说,其首要任务是帮助蒋介石政府抵抗共产主义扩张,而不是对民主的坚持,而且国民党也乐于支持美国在该地区的行动,包括越南战争。与美国签订的共同防御条约保证了台湾的安全,虽然蒋对“收复大陆”缺乏进展感到挫败,但是他领导下的台湾政府得以利用二十年的和平时期发展台湾经济。在这方面,美国再次提供了台湾迫切需要的支持,对台湾出口开放了美国市场。
  始于1970年代初的中美和解结束了中华民国在美国外交政策中的特殊地位,中华民国可能无法再作为自治领土而存在。没有了其“反共壁垒”地位所带来的保护,很难想象台湾将如何抵抗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压力,后者要求按照中共的要求进行统一。由于尼克松于1974年辞职,及两年后毛泽东的去世,华盛顿和北京外交关系的正常化推迟了许多年。当卡特总统着手实现中美关系正常化时,台湾在国会中的议员朋友们已行动起来,《台湾关系法案》(TRA)出台,这使美国在完成与北京关系正常化的同时,得以与台湾保持实质性的关系,尽管是非正式的。
  当时,大多数台湾人将台湾失去国际承认视作一种挫败。然而,失去国际承认也解放了台湾,使其得以追求新的道路。失去在国际社会代表中国的能力——包括在联合国,中华民国在1971年离开联合国——意味着中华民国代表全中国的主张不再可信。这反过来削弱了国民党用以正当化其一党专政独裁统治的逻辑。毕竟,如果中华民国不是中国,保持为代表大陆而设计的政治制度又有何意义?如果世界上的其他国家——甚至美国——都接受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不仅是中国的合法政府,而且是中国唯一的合法政府,那么为什么台湾人民还要担负收复大陆的任务呢?
  总之,失去国际承认暴露了国民党政权巩固其自身权力的意图,在台湾社会中释放出求变的强大力量。在1950和1960年代,国民党党国积极镇压敢于寻求政治变革的个人和团体, 但是到70年代,镇压持不同政见者变得越来越困难,成本也越来越高昂。台湾内部的反抗之声不断升高,这既表现在社会运动上,也表现在地方选举中,独立参选人开始对国民党提出更大胆、更多意识形态方面的挑战。在卡特总统人权外交等因素影响下,台湾之外的民主化压力也在逐渐增加。国会听证会对台湾侵犯人权的行为表示关注,并使支持民主的运动更广为人知。
  台湾反对派成员明智地将民主化定义为中华民国1948年民主宪法的全面施行,该宪法包括对公民自由及代议制政府机构的广泛保护;反对派成员并不寻求彻底推翻中华民国整个政治体系。但是,民主化不是他们的唯一目标。国民党治理方式的重要部分是由“49族”这一可见的少数派统治,并迫使台湾的利益服务于国民党反攻大陆的野心。对台湾的政治反对派来说,机构变化是不够的。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尊重及平等对待台湾原住民与民主化密不可分。最后,他们相信实行真正的民主统治将提升台湾自身的利益,超越收复大陆的追求。
  台湾的民主化由此在两个层面推行:革新制度以使真正的大众政府成为可能,以及终止差别对待行为——包括限制公民持有与国民党统一议程相冲突立场的权利。对国民党来说,关于民主化的一切都很困难,国民党领导人认为他们的命运与恢复他们所认为的中国大陆合法政府这一使命密不可分,但是与改变中华民国的根本目标和身份认同相比,制度变化相对更容易被接受。
  在1970年代,当选的地方政治家越来越无所顾忌地挑战国民党的权威。他们大多数来自低层机构,也有一些高调的候选人。非国民党政治家在台湾最大的一些城市赢得市长竞选(作为回应,国民党将台北和高雄市的市长职位变为任命制)。反对派候选人也参选并赢得了少数国家立法机关于1969年依据台湾人口增长而增加的“补充席位”(并且填补了大陆当选代表步入老年后空缺的立法席位)。虽然数量有限,但是这些职位给反对派政治家带来了两种宝贵的益处:一个传播观点的最佳讲坛,以及立法豁免权。
  随着政治家的参选,作家、编辑和出版商在1970年代不断推出支持民主的出版物。他们的很多杂志在被读者读到之前就被查获并销毁,但是这些作者在开辟新的发布中心及领先警察方面成为了专家。在这十年中,作家和编辑们开始为非国民党政治家提供更多的公开支持。这两个群体一起形成了党外——或“非党”——运动。虽然他们在很多事情上存在分歧(例如,作家倾向于持有更激进的经济观点),但是他们共享的承诺——结束一党独裁统治并保卫大多数台湾本土人的平等权利——使他们得以携手共进。
  对很多台湾人来说,民主活动家显得过度理想主义,甚至有些不计后果。毕竟国民党为台湾带来了超过二十年的持续经济增长。只要远离政治,生活就是好的——而且在不断变得更好。很多人都难以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牺牲舒适生活去挑战执政党。然而,反对派传递的信息开始深入人心,尤其是对尊重多数台湾本土人的呼吁。公众在1980年选举时表达了这些意愿,当时在一次对人权示威游行进行残酷镇压之后,与反对派运动相联系的候选人在好几次选举中获得了最大份额的选票。
  另一个促使变革的重要因素是国民党的新领导人,1975年蒋介石去世后,其儿子蒋经国继承了他的位置。年轻的蒋经国继承了父亲所坚持的由中华民国统一中国的理念,但是在1978年到1988年(蒋经国去世)的10年间,蒋经国成为了一个远比他父亲更灵活更务实的领导人。他所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任命一个台湾本土人——国民党政治家李登辉——作为他的副总统。
  台湾的民主转型在1980年代末加速发展。1986年,党外活动家宣布创办民进党(DPP)。严格来说,建立政党是违法的,但是国民政府并未采取行动。一个月后,蒋经国总统宣布了取消戒严令的意愿,并在1987年7月最终实行。同一年,蒋取消了台湾人到大陆旅游的禁令。
  虽然允许台湾人拜访大陆的官方理由是人道主义考虑——旨在允许年老的“49人”拜访他们于1940年代离开的家人和故乡,但是蒋经国的这一决定有着深远的影响。台湾访客立刻发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作为投资目的地的潜力。当时土地和劳动力成本的提升正在侵蚀台湾在制造业方面的比较优势,这一发现受到了特别欢迎。将劳动力密集产业迁至大陆重振了台湾的传统制造商,允许台湾的经济转向高科技制造业,发展当时正在兴起的信息技术产业。
  开放后的几年之内,台湾成本的升高及大陆地方政府推动“改革开放”的渴望,驱使大量台湾制造商前往大陆。内战结束后,北京和台北接触极少,但是台湾投资者们或“台商”前往大陆结束了相互隔离的局面。台商需要基本服务,例如邮递、电话联系等,双方政府都认为为台商提供这些服务符合他们的利益。为了促进沟通并确保在这些方面达成有约束力的协议,双方都成立了一个半官方组织来进行谈判。
  1992年,辜振甫代表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SEF)与海峡两岸关系协会(ARATS)的汪道涵在香港会面。这次会谈开启了海峡两岸稳健的半官方关系的大门,而201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习近平和台湾马英九的会面标志着这种关系达到顶峰。这种关系在本质上基于辜振甫和汪道涵所达成的协议,强调台湾作为中国一部分的共识,而先搁置哪一方代表“中国”这个问题。这个协议后来被称为“九二共识”。
  1988年蒋经国总统去世,生于台湾的副总统李登辉接替了总统职位。李是蒋的选择,但是 “49族”团体中的很多人都对他不满。为巩固其地位,李登辉转向了占多数的台湾本地人。 在他的领导下,台湾加速实施民主制度改革,包括1991和1992年的国家立法机构综合改选。最后,来自大陆的“49族”被迫退休,由台湾选民选出的新代表接替了他们的位置。
  1996年举行的第一次总统直选标志着台湾制度民主化的最后一步。李登辉的压倒性胜利肯定了他为民主下注的决定,尽管很多国民党高级人物对此仍有怀疑。他的胜利也显示了民众对政治光谱两端的强硬观点的有限支持。支持统一的强硬派受到了决定性的失败,但选民也拒绝了民进党候选人彭明敏提出的支持独立的强硬立场。彭的选举票数远低于竞选中其他民进党候选人获得的票数,这表明虽然台湾人渴望民主和多数决原则,但他们也没有兴趣通过支持正式独立来测试北京的决心。彭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以公开支持台独为竞选口号的主要政党总统候选人。
  跨海峡影响
  对美国来说,台湾从一个强硬反共的独裁主义国家到自由民主国家的演变使其获得了更多美国人民的同情和支持,也增加了美国政治家背弃台湾的成本。更重要的是,这使得对中国和美国持矛盾观点的台湾民众成为两岸关系的核心角色。北京不再有与少数国民党领导人就台湾岛的未来达成协议的机会。台湾政治家们现在可以自由、公开地讨论各类选择,包括法律意义上的台湾独立。大众媒体对两岸关系及美国政策进行着密集且全天候的报道。台湾成为世界上民意测验最多的政治行为体。辩论和报道的质量不是所有时候都很高,但民主化的最终结果是增加了领导人肩负的重担——他们需要平衡国内政治中来自北京与华盛顿政策之间互相冲突的优先事项。
  1996年台湾总统选举标志着民主转型的完成,海峡两岸的关系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则愈加紧张。2000年卸任的李登辉,及其后在任8年的陈水扁,都对这一紧张趋势负有部分责任。他们没有提前确切评估他们在海峡两岸关系中的政策举措可能对北京的影响;他们也没有就这些政策的发展咨询台湾的唯一保护者——美国政府,导致了美国领导人对他们的反击和批评。
  两岸关系愈发紧张的另一个原因是中国对李登辉和陈水扁政策举措的解读,这包括:
  •1994-95年李公开访问美国(与台湾领导人通常通过前往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国家时低调地在美国转机停留形成鲜明对比)。
  •1999年7月,李宣布两岸关系是“特殊的国家间关系”,意图通过这一提法界定北京和台湾政府之间的法律关系。
  •2003年陈水扁提议台湾撰写新宪法并通过全民公决对其进行表决。他还特殊授权在2004年总统选举的同一天进行关于台湾安全的全民公决。
  •陈建议在2008年选举的同一天举行关于台湾参与联合国及使用名称的全民公决。
  中华人民共和国将所有这些举措解读为李和陈决心实现台湾在法律意义上独立的明确证据。北京知道李或陈不会通过像1776年7月4日发生在费城的公开行为(美国独立)那样达成这一目标,而是会通过一系列渐进的、隐秘的步骤,并永远用好听的解释去掩盖他们的痕迹。一些观察者提出了似乎合理的观点,认为以上举措有些是为了提高当选机会(李访问美国及陈的竞选日全民公决),或是为了与北京通过政治谈判寻求解决根本性分歧的方式做准备(李宣称的特殊国家间关系)。不管真实的解释是什么,对中国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北京已得出结论,李和陈已经对中国的根本利益造成挑战,强硬的回应必不可少。在以上所有情况下,华盛顿要么在实质上同意北京的决定,要么担心两岸紧张局势升级会不经意间导致各方都不愿看到的冲突。台北越来越孤立了。
  台湾选民对李和陈的倡议及他们造成的不确定性和不稳定性做出了明确的裁决。2008年3月,国民党主席马英九以较大优势当选台湾总统。在他的竞选中,马明确表明他准备同意北京的条件,接受九二共识。前文提到过,九二共识是北京和台北为促进对话达成的含糊理解。马对这一共识进行了巧妙的定义,称其为“一个中国,各自表述”,即一中各表,然后将“一个中国”解释为中华民国。
  实际上,北京并不认同上述说法,但因为相信马会采取与李和陈不同的路线,北京准备默许马英九的解释。马英九采取的路线包括明确反对台湾独立,两岸经济关系正常化并扩大发展,以及在某个阶段从经济交流转向政治对话的可能性。美国欢迎马英九的政策,因为这符合美国在和平与稳定方面的利益,这也使得美国重拾对台湾民主的尊重和敬意。然而,马英九当选的真正意义是此次选举明确了在前三次总统选举中不明确的东西——即台湾选民不会支持公开提倡独立的候选人,他们更倾向于选择一位能在建设性海峡两岸关系(特别是经济领域)中可靠地为台湾争取利益,与美国保持良好关系,并在得不到广泛公众支持时抗拒与北京达成的任何结果的领导人。关于讨论中国政策的方式,民进党总统候选人也变得更加细致入微、更加响应选民的偏好。
  上述趋势被马英九的接班人——2016年民进党领导人蔡英文所证实。在选举过程中,蔡反复承诺她将在两岸关系中“保持现状”,并期待与中国建立富有成效的关系。虽然不同意北京关于她明确接受九二共识及台湾是中国领土一部分的原则的要求,但是她寻求以一种含糊的方式应对这些问题。尽管面临着党内和党外支持独立的力量希望对中国更加强硬的压力,但是蔡保持了谨慎而温和的路线。另一方面,北京不愿意在对蔡有疑虑的前提下使她获利,并将其政策基于一个我们认为错误的判断:蔡的目的是追求台湾法律上的独立。中国很快开始在政治、外交及军事上展开挤压台湾并向蔡施压的活动。
  自1990年代初以来,台湾民调显示出现了两点广泛的政治共识。第一是对台湾的强烈认同感:过去十年,超过90%的受访者认为他们或者同时是台湾人和中国人,或者只是台湾人;只有剩余的一小部分人认为他们只是中国人。第二是对现状的强烈认同感:民众希望或者永久保持现状,或者长期保持现状。台湾政治家们必须在这两极之间找寻出路:肯定选民作为台湾人的认同感,但同时也顾及到他们对现状的偏爱。问题是,北京是否也愿意在这两极之间找寻出路?
  四十年以来的台湾和中美关系
  中美关系正常化之后,中国对台湾问题即将解决有了期待,这是可以理解的。台湾和华盛顿之间的正式纽带已被切断,台湾面临着进一步的国际孤立。依照1982年8月的公报,美国对台军事的削减将使台湾的军事和政治更加脆弱。中国“改革开放”的新经济政策将为统一创造经济基础。北京“一国两制”的统一准则至少在它自己看来是慷慨的。国民党政权大权在握,其领导人也是忠实的中国民族主义者。一些美国人有着类似的期待。
  北京很快就经历了一系列使其幡然醒悟的事件。华盛顿加强了对台湾的政治、经济甚至军事支持,并断言所有这些举措都在其所定义的“一个中国”政策内。它拒绝为了更好的中美关系而牺牲台湾。台湾的民主化既使选民有权对海峡两岸关系设定限制,又否认了任何领导人为解决与中国的冲突而将解决方案强加于民众的权力,不管解决方案是独立还是统一。更强的台湾认同、对现状的偏爱及对“一国两制”的普遍反对使得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遥不可及。甚至不断增强的经济相互依赖都成了政治责任:反对马英九政府与北京起草的服务贸易协定的太阳花学运,以及对中国的经济依赖正在增加依据中共原则进行政治统一的风险这一情绪的高涨,都影响了蔡英文的选举。
  关系正常化四十年之后,有几个显而易见的现实。首先,大多数台湾人对其身处的地缘政治现实采取了清醒的实用主义态度。中国将永远距离台湾90英里,而且只会在未来获得经济与军事的权力。但是,台湾人将继续致力于维持其台湾身份以及某种形式的现状,包括民主制度。
  第二,虽然台湾的民主制度并不完美,但它能有效防范煽动性的政治家提出的破坏稳定的举措。宪法修订,作为从根本上改变台湾法律和政治现状的必要程序,是非常困难的。没有一位严肃的政治家能证明为什么改变现状是值得冒险的,并且能带来一个更有利的局面。中国的军事力量及威权政治体制是对台湾彻底变革的威慑。最后,美国清楚地表明它更倾向于持续性和温和性。
  第三,美国对台湾的武器销售并不是统一的重大障碍。台湾领导人依靠美国对台湾安全的持续支持可以抵制谈判的观点,已经在李登辉早期和马英九时期被证明是错误的。另外两个障碍反而阻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所寻求的进展。一是台湾公众对以中国的标准进行统一的反对(“一国两制”政策)。二是在面对统一问题时,台湾将自身视作一个主权实体的观点,这个观点与“一国两制”的根本前提互相矛盾。
  第四,因此,如果中华人民共和国希望不通过强迫或暴力促进两岸统一,它将需要为解决两岸根本争端提供一个新构想,这个构想需要回应台湾人民的愿望和关切。“一国两制”的构想在中美关系正常化之后不久被制定,至今仍未改变。然而在这期间,台湾自身的变化已改变了两岸关系。中国也做好改变的准备了吗?

来源时间:2019/3/1   发布时间:20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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