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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水门事件:历史会重演吗?

作者:吉莲•邰蒂  来源:FT中文网

  “前所未见”一词近来在华盛顿频频被提及。这并不奇怪:按照较近历史(即大多数选民成年后记忆中的历史)的标准,过去两年的确见证了一些极为非同寻常的戏剧性事件。
  只需想想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推文、他对媒体的战争、白宫内斗、罗伯特•穆勒(Robert Mueller)的特别调查,以及不久前通过电视直播的参议院就性侵指控对最高法院大法官提名人布雷特•卡瓦诺(Brett Kavanaugh)进行的质询。
  要获得正确的历史视角(以及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久前纽约电影节(NYFF)上公映的一部适时的新纪录片值得一看。《水门:我们如何学会阻止失控的总统》(Watergate — Or How We Learned to Stop an Out-Of-Control President)由企业家出身的纪录片导演查尔斯•弗格森(Charles Ferguson)执导。2011年,弗格森凭借反思全球金融危机的纪录片《监守自盗》(Inside Job)荣获奥斯卡奖(友情提示:我本人在该片中出镜)。此前,他还制作过一部关于伊拉克战争的纪录片。
  五年前,弗格森便决定制作一部关于水门事件的纪录片,那时候没人能想到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会入主白宫。他在纽约电影节上表示:“我以为自己在饶有兴致地……记录历史。”
  但事态发生了诡异的变化;或者,更确切地说,政治开始变得像艺术,反之亦然。因为,虽然这部纪录片小心翼翼绝口不提“特朗普”,但当你在银幕上看到这一幕幕时,你会发现历史惊人地相似。而且每一天都愈发如此。
  水门事件的大致脉络对于我们大多数人都并不陌生。上世纪70年代初,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试图掩盖尼克松政府参与针对其对手的一次阴谋行动的痕迹,但他的“肮脏伎俩”和滥权行为遭到坚持不懈的记者和检察官曝光,这些人士推动了国会启动弹劾尼克松的程序——直至他辞去总统职务。
  弗格森这部纪录片试图通过把对关键参与者的四个小时极为详尽的采访串起来,深入剖析事件背后的故事。其间还穿插有尼克松与幕僚对话的重现(基于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臭名昭著的磁带录音)。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这种风格:一些批评者称这种重现给人造作的感觉,而且影片过长。
  但如果你能在我们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腾出时间看看这部纪录片,片中记录的细节之多,本身就足以说明一个重要问题:尼克松这场丑闻上演了很长时间才结束。虽然水门入室盗窃事件发生在1972年,但尼克松直至1974年才辞职。而且这还是在白宫、媒体和司法部门上演了没完没了、极其复杂的内部和外部斗争,以及一系列公开听证(跟近日来在华盛顿举行的公开听证一样,全国的民众都守在电视前目不转睛地观看了听证过程)之后。
  这一点如今值得铭记。同样值得铭记的是,如果没有阿奇博尔德•考克斯(Archibald Cox)等司法官员意志坚决的工作,水门事件的结局可能永远不会出现。考克斯曾是调查水门事件的特别检察官,后被尼克松解雇,其团队成功地将尼克松的关键幕僚一个接一个“拿下”。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看起来相当令人振奋:纪录片《水门》展示的是美国宪法和制度的力量。如果你真正想保持乐观,还可从另外一个事实中汲取力量:尽管1972至1974年间,华盛顿的政治氛围非常恶劣,尼克松被迫辞职后,这种氛围以惊人的速度改善了。电视记者莱斯莉•斯塔尔(Lesley Stahl)表示:“我们以前曾出现过两极分化,在某种程度上(尼克松时代)情况更糟,因为当时存在暴力。”斯塔尔是报道水门事件的核心人物,并出现在弗格森的纪录片中。“但(国家)并未一直分裂——我们设法摆脱了两极分化。”
  然而,请务必注意这一点:尼克松之所以最终被迫辞职,是因为一些共和党人最终与民主党人联手,以两党合作的方式推动弹劾总统。若非如此,僵局可能持续更长时间。
  这一幕可能再次上演吗?也许吧——如果穆勒拿出了滥用职权的铁证,或者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惨败。但到目前为止,没人知道穆勒有没有任何能够指控特朗普的罪证,而且由于特朗普继续得到基础选民的大力支持,中期选举的前景看上去非常不确定。眼下看来,在持续的时间方面,当前这部大戏很可能会超过尼克松丑闻事件——而且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后者那样干净利落的结局。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现在看到的真的将是前所未见的。

  译者/申凯

来源时间:2018/10/18   发布时间:2018/10/18

旧文章ID:17243

特朗普是法西斯主义者吗?

作者:爱德华•卢斯  来源:FT中文网

  这是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总统自己框定的问题。“在一件事上,他们说,‘他(特朗普)是法西斯分子。他掌控了政府……我们阻止不了他。’”特朗普最近在嘲笑他的批评者时称,“那没有效果。过了一周,他们又说,‘他无能。’我说,‘额,等一等。’在一件事上,我掌控了整个世界,而在另一件事上,我无能。”法西斯主义者还是废物:哪个更贴切?
  研究威权政治的学生可能对此感到困惑。随着美国中期选举临近——以及共和党可能遭遇失败——特朗普的谩骂开始向法西斯主义者的版本倾斜。把对手描述成人民公敌是核心特征。仅仅在一次集会上,特朗普就形容民主党“邪恶”,是想要“摧毁我们国家”并“把它变成委内瑞拉”的“犯罪党”。他称,自由派人士“非常非常坏”。当他提到85岁的民主党参议员戴安娜•费恩斯坦(Dianne Feinstein)以及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时,集会者高呼“把她关进牢里”(Lock Her Up)。
  另一个关键要素是散布谎言,最好是大谎言。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上向全球领导人吹嘘称,他在两年内取得的成就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位美国总统,引得哄堂大笑。但确实有很多选民认同他的观点。很多人还以为,特朗普真的在美墨边境建起高墙,他签署的法案比史上任何一位美国总统都要多,而联邦调查局(FBI)是民主党的一个分支。根据《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的事实核查,在上月举行的一次集会上,特朗普先生说了74个可以证实的谎言。自从他上任第一年以来,他的平均每天撒谎的数量已经增加了一倍多。
  特朗普的不实之言如此源源不断——而且如此离谱——以至于很难一一列举。到了现在,反对如此虚假的言论听起来有点怪——就像听到你的父母说脏话。把黑夜说成是白天成了新风尚。认知困惑为特朗普创造了两个优势。首先,它使人们对真相感觉迟钝。日前,《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发表了一篇14000词的报道,指控特朗普大举操作可疑的税收安排,包括彻头彻尾的欺诈——他的律师驳斥了这一指控,称之为虚假和诽谤。该报道还揭穿了特朗普起家的神话之一,即他几乎没有从父亲那里继承任何遗产。事实上,他继承了4.13亿美元。在其他时代,此类调查会使得美国总统下台。但这篇报道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涟漪。特别检察官罗伯特•穆勒(Robert Mueller)发表有关特朗普的报告时,需要曝出什么样的“猛料”才能引起动静?引发震撼的门槛不断升高。现在想引起波澜要比仅仅几个月前难得多。
  其次,说谎文化引发虚无主义。当人们什么都不相信的时候,他们就可能相信任何事。正如耶鲁大学(Yale University)学者蒂莫西•斯奈德(Timothy Snyder)所说的那样:“后真相时代就是法西斯前时代。”换种说法就是,特朗普为直到不久以前还不堪设想的事情开创了空间。其中一个例子是以非人道条件监禁数千名儿童,这是美墨边境拘留中心的现状。另一个例子是把媒体描绘成“人民公敌”。我们已经看到了在马耳他、保加利亚和沙特阿拉伯等盟国的记者的境遇。特朗普并没有谴责过最近发生的任何一起谋杀案。第三个例子是把法治说成党派之争。不难想象,特朗普会拒绝承认选举失败的合法性。现在能接受这些谬论的公民比过去多得多。
  然而,特朗普缺乏法西斯主义者最关键的特征。他没有对国家机关一把抓。处心积虑的极权主义者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肃军队。必须在军队中安插自己人。然后有条不紊地在警方、情报机构等部门也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公民社会。特朗普甚至不想这么做。或许他知道在美国要这么干有多难。特朗普上任以来,五角大厦得到较高的决策自由度。
  然而,他对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金正恩(Kim Jong Un)和习近平等强人的钦佩,暴露了他的偏爱。这些人要么继承了权力,要么继承了垄断权力的条件。特朗普在美国体制内只能将就着来。总而言之,特朗普不是法西斯主义者。但他留下的美国将比之前更容易涌现出法西斯主义者。
  译者/马柯斯

来源时间:2018/10/18   发布时间:2018/10/18

旧文章ID:17242

伟达:给中美关系一个“说法”

作者:伟达  来源:联合早报

  在中文的特定语境中,“给个说法”往往表示为情况或事件提供理由和解释。目前,中美关系正急剧向全面对抗恶化,这的确是21世纪世界形势演变的划时代大事。
  关于两国关系恶化的缘由,目前中美官方的“说法”针锋相对,各执一词,常常令外界莫衷一是。好在时间和历史将是最公正的裁判。在这里我们不妨对有关“说法”做些摘要述评,也算是为历史作证的应尽努力。
  美国方面,参考美国副总统最近代表本届政府对中美关系发表的正式演说,美国对中美关系恶化的说法包含三大要点:第一,双方贸易政策不公平对等,贸易逆差巨大,并且中国严重侵犯美国知识产权,还对国企进行非市场化补贴;第二,中国的国际扩展路径及手段,损害和破坏了国际现行秩序、价值及美国的利益;第三,中国国内的改革开放已名存实亡,并在近年内急速转向专制压迫,这与美国同中国合作的“初心”产生了重大冲突。
  中国方面,迄今对中美关系恶化尚未发布全面的检讨和阐述,但参考中国政府和官方舆论的有关反应,也可以归纳成三种主流说法:第一,中国的快速崛起发展,导致美国的不安和紧张,于是开始发难遏制中国;第二;中国的政治和意识形态走向,没有按照美国和西方的预期发展,于是引起对抗和反弹;第三,美国现在搞单边主义及国际霸凌,破坏贸易全球化和国际秩序民主化。
  不难注意到,中美之间的争执冲突基本不涉及领土领海问题。但中美巨大的贸易差额是现实存在。中国的对外合作也确实长期奉行“以市场换技术”的策略,即如果外资外企想进入中国市场,条件之一就是必须转让技术专利,但这个策略现在遭遇美国的诟病抵制。至于中国的国企,因为美国方面不存在这个概念和体系,所以双方就此产生争议争执,也并不令人意外。
  目前的危机挑战是,美国与其他主要贸易逆差国,如墨西哥、加拿大、日本、韩国、德国、欧盟等,都已陆续或正在达成有关新的贸易协议。而与中国的贸易争端,不仅尚未见到协议解决的前景希望,两国的冲突反而不断蔓延扩展向其他非贸易领域。
  这也就涉及美国说法的另外两个要点。譬如中国官媒到美国农业州当地报纸刊登政治广告一事,尽管在美国并不违法,但还是引起美国政府的警惕和谴责,因为无法想象美国政府机构也可以到中国媒体刊发类似的政治广告。而有关中国国内的局势现状和未来走势,前进倒退,如载舟覆舟;何去何从,正千钧一发。
  关于中国方面的说法,美国遏制发难是由于中国发展崛起了,意识形态与美国不合拍等等,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应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中国不是为了美国发展,美国如何反应相对次要。真正核心的问题是,中国的未来前景与政治取向,是否符合最广大人民的利益和期望,是否与世界的发展潮流合拍。只有赢得人民这个超级股东的信任支持,与时俱进,才能有效跨越危机和歧途。
  至于美国特朗普政府搞单边主义,现在看来更多是对美国传统政策方针的大幅修正调整,而非重新另起炉灶,商人出身的特朗普毕竟比较善于精打细算。中国近期虽在多个国际场合呼吁贸易全球化,但比较讽刺的是,自己却尚未被西方主要国家接纳承认“市场经济地位”,这也使得中国对贸易霸凌的批驳力大打折扣。
  笔者以为,欲尽快化解缓和中美关系急剧恶化的局面,目前的重点是先治标,而后再渐进深入疗本。双方还是应以平等贸易协议为关键突破点,一旦两个大国恢复正常贸易交往,“压舱石”功能重启,和气生财,其他的千头万绪也可能出现柳暗花明的转机及调整空间。

  作者是在美国的国际文化战略研究和咨询专家

来源时间:2018/10/18   发布时间:2018/10/16

旧文章ID:17241

对话王缉思:美国发动贸易战不是为了离开中国

作者:赵灵敏  来源:世界灵敏度

  有人说,中国不进行根本的政治体制改造就不能和美国搞好关系,我不同意这种说法。美国确实有人想要改变中国的根本政治制度,但它的政府和政治主流知道这不现实,做不到。
  美国之所以发动贸易战打击中国,并不是想彻底离开中国,完全跟中国“脱钩”,而是想要改变中国的行为,从而赚更多的钱。

  王缉思:北京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院长
  赵灵敏:国际问题专栏作家、世界灵敏度创始人

  世界政治进入新阶段,未来难以预料
  赵灵敏:前一段时间您有一篇文章认为“世界政治进入新阶段”,并总结出这个新阶段的四个特征: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合流并同时上升,威权主义和强人政治回潮,地缘政治竞争加剧、战争危险冒头,技术创新是双刃剑。这些观点引发了广泛的关注。您认为产生这些变化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王缉思:目前世界政治中的分化和分裂,是由两方面的长期因素造成的。第一个因素是经济不平等在全球范围的进一步扩大。当今世界上最贫穷的若干非洲国家,其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为400至500美元;最富裕的国家如美国、瑞士、新加坡等,其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是最贫穷国家的100多倍。同时,在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已经超过60000美元的美国,近年来内部的贫富差距也在日益扩大。而在发展中国家内部,新兴大国同发达国家的经济差距在缩小,但新兴国家同后进的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差距却在拉大,造成发展中国家内部的分化。
  据有关统计,现在世界基尼系数已经达到0.7左右,超过了公认的0.6“危险线”。一些资料显示,无论是国与国之间,还是国家内部,现阶段全球范围的经济不平等,达到了世界近现代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程度。
  加剧世界各国政治分化、分裂的第二个长期因素,是全球范围人口流动所带来的社会认同的重新组合。当今世界上有3亿以上人口长年生活在出生地以外的国家,另外还有很多跨越国界的季节性劳工,各国国内的流动人口就更多了。人们生活在异国他乡,或者在自己生活的地域发现越来越多的肤色、文化、信仰不同的外来人口,会带来更大程度的乡恋、疏离感和排外情绪。网络、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的广泛应用,方便了人们找到同胞、同乡,或者结成价值观上志同道合的“知音”和“朋友圈”。这种现象,实际上割裂了种族、族群、教派、文化、价值观等方面的社会认同,加剧了许多国家政治的极化。
  可以看出,经济全球化主要带来两个问题,一是贫富差距拉大,二是认同政治突出。大家觉得不满意、不平等,希望有人来纠正这些情况,那就需要有强政府,需要有政治强人来代表,说出民众心里不满意的地方——特朗普就是这样的人,菲律宾的杜特尔特、土耳其的埃尔多安、印度的莫迪、俄罗斯的普京等,都是这样的人。
  政治强人的崛起不仅改变了一国的国内政治,也会反映在价值观、地缘政治等层面。过去的“政治正确性”是多元化趋势下的团结、和谐,现在则是“代表我和我的群体”去强硬地打击对立面。在国家政策层面,“政治正确”是收紧移民政策、贸易保护主义;在军事方面就要增强国防力量;领土方面是代表国家与外国寸土必争。这样一来,国内的阶级矛盾、族群矛盾,世界上的国家间矛盾,都越来越尖锐,妥协则被视为软弱和背叛。
  赵灵敏:全球化进程天然有利于那些能力高强的精英,他们可以突破民族国家的界限,把东西卖到全世界,把思想传播到全世界,全世界都是他们的市场;而普通人不掌握这方面的能力和资源,只能蜗居在原来的地方听天由命。从这个角度看,不平等的问题是否是很难得到根本纠正?
  王缉思:历史上主要通过三种方式来改变不平等:第一种是战争,战争之后大家都穷;第二种是革命,在俄国十月革命、中国1949年革命、伊朗1979年革命之后,没收资本家财产,打土豪分田地,富人被消灭了,或者被迫移居海外,然后大家似乎比较平等,都富不起来,;第三种是瘟疫和天灾,例如欧洲14世纪的黑死病(鼠疫)。
  现在通常的做法是,通过调节社会再分配,政府将税收投入到基础设施、公共卫生、教育等领域,通过扶贫让穷人生活好起来。这种方式的见效过程是比较慢的。在任何国家、任何社会形态下,只要发展生产力,就必然是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另一部分人富裕程度比较低,差距会越来越大;想要迅速缩小这种差距,就得“杀富济贫”,这会挫伤创造财富者的积极性,穷人往往还觉得得到的帮助不够多,最终大家都不满意。
  所以这个问题,我觉得是没有办法根本纠正的,至少是很难纠正的,这个现象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目前还不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丹麦、爱尔兰等欧洲国家,人们比较习惯于高税收、高福利,但连这些国家现在也出现了贫富差距拉大的趋势,特别是在移民增加之后。
  赵灵敏:这个无解状态让人很担心,不知道该么办?
  王缉思:世界现在正处于一个新的历史转换期。冷战结束后的很长时间里,我们认为世界进入到和平与发展时期,大家都比较乐观,最近几年感觉有可能开倒车,未来走势难以预测,可能有各种各样的黑天鹅事件出来。
  今天我看了一篇文章,谈目前自由主义面临的危机:20世纪有三大主义,一是以美国为代表的自由主义,二是以苏联中国为代表的共产主义/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三是法西斯主义。二战把法西斯主义灭掉,世界演变为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自由主义之间的争夺,后来苏联解体,社会主义退到低潮,自由主义在世界大部分地区几乎变成唯一的政治正确,即福山所说的“历史的终结”。而近几年,自由主义又似乎不灵了,强人政治开始回潮,包括美国在内的很多国家,都对自己的制度有所不满,开始进行反思。
  自由主义的对立面是什么?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觉得自由主义现在的对立面是民族主义。但民族主义是一个意识形态吗?好像又不是。共同的意识形态应该会导致相互合作而不是冲突,但如果各国都信奉民族主义,就会走向分裂和相互冲突的。
  赵灵敏:民族主义也解决不了问题,只是给大家宣泄的出口,有些人对现状不满,认为现在的精英不能代表他,精英所关心的问题也和他们没有关系,只要政治强人说出了他们的心声就可以,至于管不管用再说。
  王缉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原来那套模式现在不管用了。特朗普再做一段时间,可能美国民众又会觉得他的方法不管用,到时候可能又需要改弦更张。
  赵灵敏:这是比较理想的情况,类似于钟摆效应,如果可以比较平安地从一边摆到另一边也就罢了,但这个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事?
  王缉思:所以有很多种可能,有一种可能是回到战争的时代,但是过去那种常规战争或核战争除了导致大家都死亡之外,解决不了问题。最终还是需要政府之间的合作和协调,在全球治理中找出一个模式来。也许再过一段时间,钟摆又摆回来了,但不可能真正回归原点。
  这里面要考虑的因素包括:30年前政府对人们自由的控制还是比较有限的,近年来涌现的新技术更有利于掌权者,但与此同时,民众也在通过新技术千方百计绕过政府强加的各种限制,完完全全的信息控制已经不可能了。过去信息匮乏,人们只能相信政府说的那一套,现在有了各种各样的缺口,中国人可以知道海外发生的事情,美国人也可以知道中国国内发生了什么。
  另外一个因素是,各个族群彼此之间的认识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以往我们说美帝国主义坏,美国人民是好的;日本军国主义坏,日本人民是好的。但现在,很多中国人认为美国人就是坏的,不光政府坏,记者、学者、商人也很坏。美国对中国的看法也变了,过去认为中国是“专制政府”,政府不好老百姓好,现在发现很多华人和中国留学生在美国帮中国政府做事,于是对华人也开始不友好,认为这个民族的人都不是好人。
  另外还有宗教的问题,比如对伊斯兰教彻底负面的评价,这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很盛行。这些一边倒的看法,从认识层面是简单了,却在各个族群之间甚至同一族群的不同组成部分之间埋下了巨大的鸿沟。
  “我对美国感到幻灭”
  赵灵敏:大家都说特朗普能当选很重要的原因是得到美国中西部“铁锈地带”人们的支持,这个判断成立吗?
  王缉思:我觉得大体上成立。不管是“铁锈地带”还是别的什么,美国社会一直有一些人感觉自己被剥夺了,在社会上吃不开了。产生这种现象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全球化引发的产业转移,以及新移民的到来让人产生的不安全感。这些群体在纽约、芝加哥等大城市也都有,他们对全球化及其受益者感到反感,特朗普则说出了他们的心声。但无论如何,美国选出特朗普让我产生很大的失落感,无法想象。
  赵灵敏:您觉得这个事情是偶然还是必然?当然现在它已经发生了,大家可能会找很多理由来证明它是必然的。
  王缉思:我觉得肯定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像特朗普这样的人能得到很多支持是一个必然现象,因为美国社会的分裂是已经存在的事实。特朗普的问题是,他不仅要借助社会分裂实现自己利益的最大化,而且还在不遗余力地加深这种分裂,这是比较可怕的地方。
  自由主义者对特朗普的指责往往变成人身攻击,把他说得一文不值,他也把反对派骂得一文不值,这个社会就开始出现对立、厌恶和仇恨。我对美国的幻灭感很强,我在1984年第一次去美国时,美国政治斗争是相对理性、文明的,不是现在这样子动不动就破口大骂。
  赵灵敏:您觉得美国社会的分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大部分人因为特朗普当选才注意到这一变化,觉得很突然,但肯定有一个发展过程,不是一下子就这样了。
  王缉思:美国社会的分化,其实很多年前就出现了,只是人们没有太注意。1992年美国洛杉矶就发生过一起种族骚乱,而且不是在黑人和白人之间,而是在黑人和韩国移民之间。现在美国族群的隔阂是逐渐加深的,排外情绪亦然。
  一方面是奥巴马和希拉里所代表的许多黑人和妇女,这些曾经受过压迫的人要树立多元文化主义的政治正确性;另外一些人则正好完全相反,有人甚至是赤裸裸的白人种族主义者。这两个进程是同时发生的,我们往往注意到的是多元文化主义,而轻视了右翼民族主义、种族主义的反弹。
  1991年我在美国教课时,很注意不要违背“政治正确”,不能对黑人和妇女有歧视性的言论。其实,相反的倾向也同时存在。比如有一个白人女生私下跟我说,“和我同班的一个黑人女孩并不比我穷,也不像我这样勤工俭学,但她却享受优惠奖学金,这太不公平了!”她很反感这种“反向种族歧视”的情况。在此之下,仿佛有两个美国社会,都感到自己受歧视。这两者之间的矛盾,我们一直没有充分注意到。
  对政治影响最深的东西可能不是理性而是情感,特朗普及其铁杆支持者就更多地代表了一种情感——他再这样不好那样不好,也还是我们的人,你们越攻击,我就越支持。我对美国的失望也在这里,过去多少高估了美国人民的理性、政治觉悟或者知识水平。
  赵灵敏:特朗普上任后的第一次开内阁会议,包括副总统彭斯在内的大部分阁员都争相向他表忠心,极尽谄媚之能事,这让人非常惊讶:这样的事居然能发生在美国?
  王缉思:人性在每个地方都差不多,不分党派和人群。特朗普本来也喜欢用听话、忠诚度高的人,这些人为了保住权位,也就投其所好。
  赵灵敏:您在美国的同行,大学里研究中美关系的教授,他们怎么看待中美之间的现状?
  王缉思:其中有些人认为是特朗普把事情搞砸了,但当我反问,“如果是希拉里·克林顿当选,中美关系会不会比现在好”,他们也回答不出来。支持民主党的人对特朗普现象非常沮丧;共和党人感情上不接受特朗普,但也无可奈何,党派利益优先。同时两党都有一种民族主义情感,认为再怎么样特朗普也是我们美国人的总统,我可以去骂,你去骂就不行。
  赵灵敏:中美贸易战爆发后,普遍的看法是美国精英阶层对中国的认识发生了逆转,以前他们认为中国是可以被影响的,现在发现中国所走的道路离美国期待的越来越远,所以放弃了幻想,开始想方设法对付中国,将来即使美国换了总统,也会继续目前这一套对抗的做法。您同意这些看法吗?
  王缉思:我基本同意。但还是有一些美国精英认为中国还是有改变的希望的,只是在当下的政治气氛之下,他们不能出来说话,因为一出来说中国好话就会被认为是“熊猫拥抱者”,被怀疑是否收了中国人的钱,这样对自己没有好处,所以宁愿不吭声。还有一些智库是拿政府资金的,如果现在和政府立场不同,替中国说话,会影响它们从政府那里获得资助。当下美国的氛围,不止一个人用“麦卡锡主义”来形容。
  赵灵敏:纳瓦罗的观点,到底有多少代表性?
  王缉思:不多,但很强有力。因为这种观点迎合了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的风向,真的要从道理上反驳他并不难,但他的观点是基于一种政治正确性,基于一种情绪,去反驳他就和去辩论是否喜欢特朗普一样困难,因为情绪已经形成,正确与否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美国为什么要发动贸易战?
  赵灵敏:特朗普为什么要对中国发动贸易战?是为了打垮中国吗?
  王缉思:我所知道的情况是,美国企业家目前还是不想撤出中国,觉得在中国还是可以赚不少钱的。毕竟中国市场大,过去三四十年也已经产生某种路径依赖,况且这么庞大的产业链能转去哪里?可选择的地方并不多。目前这些企业是机会主义的做法,一边对美国政府说要对中国施加压力,另一方面对中国说如果你给了什么优惠政策我就不走了,我觉得还是有很多美国企业是这样的心态,想再等等看。
  他们对中国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对各种限制政策很不满意,另一方面他们也意识到,这些限制不是只有中国有,很多发展中国家也有类似的限制。你把企业转移到埃及,难道埃及政府就不管你了?想来想去,中国还是不错的,是能赚到钱的,所以要向中国政府施加压力,要求进行改革,开放一些行业允许外资进入。
  因此,美国之所以发动贸易战打击中国,并不是想彻底离开中国,完全跟中国“脱钩”,而是想要改变中国的行为,从而赚更多的钱。这是几十年来我观察中美经贸关系得出的结论。不过,美国政府中一些人和一些美国企业,也在做中美脱钩的最坏准备,这是危险的。
  赵灵敏:消除一些对美国不利的东西,方便他们更有利地进来,毕竟世界上也没有多少更好的地方值得投资。
  王缉思:对。过去因为中国成本低,慢慢把美国的制造业吸引过来了,尽管在这个过程中美国有很多不满,但中美经贸关系还是在不断加强。等到中国积累了经济实力,要发展高技术产业、和美国正面竞争时,美国人才急了。
  赵灵敏:除了贸易不平衡之外,美国对中国还有什么不满?
  王缉思:还有美国军方的不满。军方是很大的利益集团,前些年它认为中国的军事力量还不足以对美国造成威胁,而且中国也没有想要真正把美国排挤出亚太地区。这两年中国在南海问题上态度很强势,美国开始感觉中国军队的力量已经比以前大了很多,再不对中国施加压力,美国在西太平洋就没有立足点,这部分人是对华政策强硬的重要推手,其中也包括军工利益集团。过去拿恐怖主义说事可以拿到很多军费,还有武器制造和销售的巨大利益链条,现在矛头指向中国之后,安全问题上的矛盾都可以拿来当借口。
  此外,在美国的孔子学院使美国人感觉到,中国的价值观和美国不一样,中国在美国宣传中国的价值观,美国人很难接受。中美意识形态矛盾,也表现在中国留美学生、学者身上。
  赵灵敏:那美国到底想要什么?是要颠覆中国的制度吗?
  王缉思:有人说,中国不进行根本的政治体制改造就不能和美国搞好关系,我不同意这种说法。美国确实有人想要改变中国的根本政治制度,但它的政府和政治主流知道这不现实,做不到。但在一些具体领域,美国人是有诉求的,比如要求中国更加国际化、市场化,增加各个领域的透明度,减少政府对国有企业的补贴,降低对外企技术转让的要求,改变诸如“中国制造2025”等项政策。
  如果这些方面有所改变的话,美国还是会感觉有希望,至少在朝它希望的方向走。其实中美关系长期以来就是这样,美国要价一直是很高的,我们从来不会全盘接受,双方是要讨价还价的。
  赵灵敏:所以有一种说法认为,美国对中国的打压跟我们这几年强势的外交政策有很大关系。
  王缉思:我在这里先不做政治道德判断。如果只从因果关系来说,主要是中国的变化引起了美国对华政策的调整。这些年中国实力迅速增强,国际影响拓展很快,强化了领土和海洋上的维权行动,加强了对“台独”等分裂势力的打压,国内加强了共产党的领导。美国对中国的所作所为感到越来越不适应,开始做出强烈的反应。可以预料,美国的反应会越来越激烈,可能由守势转向攻势。
  这个因果关系可以往前延伸到1949年和1979年。在这两个时间点,都是中国内政的变化导致了中美关系的巨变。而美国内政的变化向来对中美关系的影响相对比较小。美国换了那么多届总统,国内有那么多次政治风潮,2008年爆发了金融危机,这都是美国的大事,中美关系因此有重大变化吗?并没有。
  我十分同意我的同事陶文钊教授的说法,即200多年来,美国对中国的战略目标从来没有变过:一个是商品与资本的自由流动,另一个是信息与价值观的自由流动。中国对这两个目标一直是有保留或者抵制的。我们应该、也有理由批评美国,制约美国,但应当认识到,中国所做的事情改变了中美关系,改变了美国对中国的看法。
  赵灵敏:贸易战爆发至今,我们一直说不想战不怕战,指责美国破坏了两国关系,认为我们有体制上的优势,比美国更能扛得住。
  王缉思:贸易战是中美关系恶化的征兆和表现,而不是原因。特朗普政府打贸易战是取得民意支持的一种手段,也有一些利益诉求,但是接着打下去对双方都是没有前途的,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至于谁更能扛得住,是两国政府间的战略博弈问题,企业算的是经济账。政府最终要是要计算利益得失,用理性方式使双方达成一些妥协,把关系稳定下来。当务之急是止损,防止贸易战或局部矛盾扩大到其他领域,造成中美全面对抗。一旦情感压住了理性,就会出现全面对抗的危险,对此要有心理准备。

来源时间:2018/10/18   发布时间:2018/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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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未将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 中方:符合基本常识与国际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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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云怡  来源:环球时报

  美国财政部10月17日发布半年度汇率政策报告,未将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与此同时,该报告表示,美国将密切监控中国的外汇行为。对此,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陆慷18日在回应《环球时报》记者相关问询时表示,报告关于中国没有操纵汇率的结论符合基本常识与国际社会的共识。中国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国,多次重申不会搞竞争性贬值,不会将人民币汇率作为工具来应对贸易争端等外部扰动。
  陆慷在当天举行的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回答《环球时报》提问时表示,下一步,中国将坚定不移深化汇率市场化改革,继续完善以市场供求为基础、参考一篮子货币进行调节、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同时,也希望美国能够尊重市场规律,尊重客观事实,不把汇率问题政治化。
  据美国财政部长姆努钦表示,中国不符合美国国会制定的汇率操纵国标准。这些标准包括:与美国之间有至少200亿美元的贸易顺差,经常账户盈余超过GDP的3%,反复干预外汇市场。
  

来源时间:2018/10/18   发布时间:2018/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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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反击中国要“全民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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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茹梦  来源:中美印象

《中美印象》第172期

    编者按20182月,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在参议院情报委员会作证时说,中国对美国的威胁是“全社会性”的,美国也要做出全社会性的反击。104日,美国副总统彭斯在其对华政策演讲中说,中国对美国的威胁是“全政府性”的,因此美国必须做出全政府性的反击。2013年,中国一些单位曾拍摄题为《较量无声》的记录片,说美国试图用价值观和民主等手段颠覆中国。仅仅五年时间,中美之间就发生了角色的巨大转变。中国的领导人现在一直在说,我们有一千条理由搞好中美关系,没有一条理由不搞好中美关系;而美国的领导人却说,中国已经对美国发动的经济战争,在软实力等领域更是咄咄逼人。这个转变的缘由自然值得思考,但在此之前我们首先要先弄清楚美国政府高级官员所说的来自中国的“全社会性”的和“全政府性”的威胁究竟是指什么。本文在阅读大量美国文献的基础上写成,试图向读者全面介绍自2017年特朗普上任以来在美国甚嚣尘上的“恐华”心态和由此心态引发的政策变化。当下美国政府对中国多少有点非理性的焦虑和担心不亚于十九世纪在西方流行的“黄祸”论,也让人想起在1949年美国“谁丢了中国”的大辩论中启动的麦卡锡主义及其严重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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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周(102日),Financial Times的一篇报道在中国留学生圈内炸开了锅:《美国拟禁止向中国学生发放留学生签证》。据该报道,特朗普的移民问题顾问米勒(Stephen Miller)在今年早些时候敦促特朗普停止对中国学生发放留学签证,但特朗普的其他顾问考虑到此举可能对美国的经济和外交造成严重影响而搁置这一建议。当美国政府讨论来自中国的间谍威胁时,米勒又提议让中国公民无法在美国留学,并极力劝说特朗普和其他官员支持这一政策。米勒认为,禁止中国学生在美国高校就读不仅能阻止可能存在的间谍活动,还能惩罚公开对特朗普提出批评的美国精英高校。这一提议因遭到不少白宫官员反对而被暂时搁置。例如,美国驻华大使特里·布兰斯塔德(Terry Branstad)指出,这样的做法将会给规模较小的美国私立大学造成巨大伤害,而不是常青藤联盟等精英大学。不过, 随着特朗普在贸易和网络安全等问题上倾向于采取对华强硬态度,一名白宫官员表示担心白宫内部强硬派官员的推动会让特朗普再次考虑类似政策。

    去年十二月白宫发布《国家安全战略》,称将“审查签证程序以减少非传统情报收集者的经济盗窃行为”,并考虑在与科学相关领域限制外国学生。此后,美国各界频频讨论中国学生签证的问题。对特朗普政府来说,向留学生开刀不仅是为了防止中国学生利用美国开放自由的学术研究环境为中国获得领先世界的技术,更是在制压中国的大环境里,对中国“不公平贸易”、“侵犯知识产权”、输出“威权影响力”(“Authoritarian influence”)等行为的打击方式之一。包括联邦调查局(FBI)在内的一些美国情报机构也纷纷发声认为美国高校应警惕庞大的在美中国学生群体。不过,美国大学和高等教育团体并不认可过于激进的提议,普遍担心这些限制会阻止有才华的中国学生和学者来美国,干扰一些有中国学生和学生参与的研究项目,并损害美国高等教育在开放性和多样性方面的声誉。对美国科研界和科技公司来说,限制中国学生将不利于美国创新

    据统计,目前在美国学习的中国留学生超过35万, 约占美国国际学生的三分之一。庞大的国际生群体给美国高校提供了重要的经济收入来源。《华尔街日报》称, 长期以来,美国在对世界其他经济体的商品和服务贸易上存在巨额贸易逆差,但在教育产业却能够创造贸易顺差,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中国。 据美国商务部统计,国际学生仅在学费上就为美国贡献了394亿美元,其中约120亿来自中国学生,而美国学生向其他国家支付的学费为75.8亿美元,造成近320亿美元贸易顺差,几乎可以与去年美国民用飞机行业的430亿美元贸易顺差相提并论。限制中国学生在美国学习将加重美国的贸易逆差。此外,中国学生也为美国校园输入了一些新鲜血液。美国国际教育工作者协会(NAFSA)发表声明称,中国学生对美国的科技研发和创新工作做出了贡献,限制中国学生的签证不会“使美国伟大”,并可能对高等教育部门产生“毁灭性影响”。“学生不应该被当作谈判筹码,我们不能失去这些宝贵的资源。”

    无论提议限制中国学生的原因为何或者结果如何,毋庸置疑的是:美国对来自中国的间谍活动和影响力操作的不满已积重难返,并决心对中国施加严厉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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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情报收集”活动“危及美国国家安全”

    中国的“情报收集”活动一直是包括美国司法部、国家安全部门和联邦调查局等美国机构最关注的问题之一。 美国国会下属的美中经济与安全审议委员会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不少年度报告里都会提到来自中国的所谓“情报收集”问题。该机构于2000年在中国入世的背景下成立,负责监测中美贸易交往对美国国家经济与安全的影响。其2016年的年度报告指出,中国对美国日渐复杂的情报收集和间谍活动对美国的国家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该报告称,中国针对美国国家安全机构,包括军方、国防工业组织、国家安全决策者、政府组织以及重要基础设施机构的情报收集和间谍行动显著增加。鉴于美中之间日益激烈的竞争关系以及中国日渐加强的军事力量,中国的这些情报收集活动会显著影响美国在西太平洋的军力优势。美国的其他安全计划和美国未来与中国可能发生冲突的决策进程也会受到影响。报告中特别提到,中国的情报收集活动还瞄准在中国的美国留学生以及美国智库,建议国务院和国防部教育美国学生如何识破来自中国的情报收集活动。

    今年二月,在一个参议院情报委员会的听证会上,联邦调查局局长克里斯托弗·雷(Christopher Wray)称中国正在使用“非传统情报收集者”,特别是利用美国开放的学术环境为中国收集情报的教授、科学家和学生。雷认为美国“学术界对此的天真程度”加重了来自中国的威胁。他把中国看作是对美国“全社会的威胁”,需要来自美国全社会的关注和回应。美国反间谍最高官员威廉·伊万尼纳(William Evanina)九月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的访谈节目中说,中国正在投入“多得可怕” 的资源(“ungodly resources”)对美国展开间谍活动,并越来越多地使用更具侵略性和更加多样化的非传统手段来对付美国,从长远来说是美国国家安全面临的最大威胁。他指出,中国大规模派出工程师、商人、学生做搜集、招募工作。虽然在2015年美中签署了网络安全协议之后,中国的网络情报信息公示短暂消停了一会,但是现在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上个月,特朗普宣布实施对2000亿美元中国产品加征关税计划后,北京拒绝了美国财政部长发出的谈判邀请。美媒称,随着中美贸易战升温,特朗普将就中国对美国的敌对行动实施大规模反击,公布海量证据,将北京渗透活动公诸于世。美国新闻网站Axios引述两名匿名白宫消息人士透露,特朗普政府准备推出“全政府”范围的大规模、实质性揭露北京的措施。该行动涉及的部门众多,由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导,上至白宫,下至财政部、商务部和国防部等。消息人士表示,由于中方经常发动恶意的网络攻击、干预美国选举、窃取知识产权等,美国政府已经整理了海量数据,以支持其对北京的指控。届时,“我们将展示中国人如何渗透到美国,以及我们正在做些什么来对付它”。

    就在1010日,美国司法部宣布了一起罕见案件,对一名涉嫌中国情报工作人员提起诉讼。该情报工作者已被确认为江苏省国家安全厅的副处长徐彦钧,因涉嫌从事经济间谍活动并企图窃取美国航空公司的商业机密,于41日在比利时被美国联邦调查局(FBI)逮捕。《华盛顿邮报》报导,这是首次中国情报人员遭美国引诱至第三国后遭逮捕,并引渡到美国,将在美国本土面对司法审判。根据法庭文件,从2013年起,徐彦钧以江苏省科技促进会官员的身份,联系美国宇航与航空业界人士,邀请这些专家前往中国进行“学术交流”。 徐以多个伪装身份到访美国,并经常与中国顶尖工程学院之一的南京航空航天大学交换信息。据报道,此次受害的美国公司是奇异航空(GE Aviation),航空业发动机发展领先的企业,也是美国国防部承包商。知情人士透露,徐的案件与上月一名居住在芝加哥的27中国公民季超群被捕有关。季超群于2013年持学生签证来美国伊利诺伊理工学院(Illinoi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攻读电子工程硕士,2015年获得学位并于次年加入美国陆军预备役。季被指控将8名美国人的信息传递给中国情报人员,以便招募他人。8人均为在台湾或是中国出生的入籍美国公民,其中7人为美国国防部承包商工作或最近退休。

据《纽约时报》报导,中国国家安全部通过任命季超群购买背景调查报告来测试他的潜在技能。《华盛顿邮报》称,国家安全部是一个中国的反间谍、在境外收集收集情报和维护国内政治安全的部门。此前报导的《中国黑客侵入美国海军承包商系统,获大量潜艇战信息》就是国家安全部所为。据《纽约时报》描述,国家安全部在中国境内外维持着庞大的情报收集网络。一些情报通过专家和学者收集,另一些则通过秘密行动。联邦调查局对中国情报官员的逮捕将“向中国发出一个强烈信号,即美国反间谍机构非常关注其在美国的活动。这样的逮捕也会让中国情报人员感到尴尬,揭露其蹩脚的贸易手段和间谍行为”。负责国家安全的助理检察长约翰·德莫斯(John Demers)说:“我们不能容忍一个国家窃取我们的军备和智力成果,不劳而获。”前负责国家安全的助理检察长约翰·卡林(John Carlin)表示,对徐彦钧的逮捕是“罕见的成就,它显著增加了中国收集情报的成本,具有极大的威慑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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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周(104日),美国副总统麦克·彭斯(Mike Pence)在哈德逊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的演中公开指控中国策划全面窃取美国的科技技术,包括尖端军事科技。彭斯态度非常强硬:“我们将继续对北京采取行动,直到盗窃美国知识产权的行为永远消失。我们将继续坚定立场,直到中国政府停止强行技术转让的掠夺性做法。我们将保护美国企业的私有财产利益。”《纽约时报》报导,在徐彦钧出庭当天,特朗普总统宣布了一项扩大政府对外国投资美国公司审查的试点项目和临时法规。新的审查制度规定,只要目标企业涉及与27个行业(包括半导体、飞机制造和生物技术)相关的关键技术的设计、测试或开发,相关交易就必须向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ommittee on Foreign Invest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 CFIUS)报告。这一系列事件都在向中国及世界宣告,美国将对来自中国的情报收集活动,从派遣专员到网络攻击击,从政治、商业到科研、军事机密窃取,采取强力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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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威权影响力”

    除了情报收集活动,中国日益扩大的“影响力”和对西方的“渗透”也让美国警惕戒慎 。《华盛顿邮报》的一篇社论称,虽然“各国都在国外寻求影响,追求“软实力”(soft power),但中国在技术、胁迫、施压、排斥和经济刺激方面的结合超出了美国以前所面临的任何问题。”彭斯上周发表的美国政府对华政策演讲在一定程度上显示了美国政府目前对于中国的看法。演讲称,“北京正在使用一种全政府的手段,利用政治、经济、军事工具以及宣传,在美国推进其影响和利益。”

彭斯大肆渲染中国对美国各方面的渗透。
   
“北京正在以更为主动和胁迫性的方式使用其影响力来干涉美国的国内政策和政治。”“中国政府正在奖赏或胁迫美国的工商企业、电影制片厂、大学、智库、学者、记者、地方、州和联邦政府官员。”“最恶劣的是,中国发起了前所未有的行动,以影响美国公众舆论、2018年选举和2020年总统选举前的环境。”彭斯称,美国情报界表示“中国正在瞄准美国的州和地方政府官员,以利用联邦政府和地方政府在政策上的分歧。中国正在利用一些可能引起意见分裂的议题,如贸易关税问题,以推动北京的政治影响力。”在工商和娱乐领域,“ 北京还在采取步骤,利用其经济杠杆力和巨大市场的诱惑力”施加影响。 对此,彭斯举例:中国要求美国合资企业在公司内部建立“党组织”,迫使达美航空为没有将台湾称为中国的一个省道歉,并经常性地要求好莱坞正面描绘中国。另外,中国在美国和世界各地的宣传机构花费数以十亿计美元。彭斯称,中国在媒体和学术界营造新闻审查文化。“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如今在美国30多个电台播放对北京友好的节目。”中国还“封锁美国媒体机构的网站并增加了美国记者获得签证的难度。”“北京慷慨地向大学、智库和学者提供资金,彼此的理解是她们会回避中国认为危险或冒犯的观点。”彭斯还提到,“美国各地校园的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帮助在美国学习的43多万中国人组织社会活动,”并“向中国使领馆报告偏离共产党路线的人和事。”

    彭斯的演讲几乎涵盖了目前美国的一些政治和思想领袖对中国“锐实力”(“sharp power”)和“威权影响力”威胁论的讨论话题。“锐实力”是近几年出现的外交理论新名词,由美国智库国家民主基金会(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的克里斯托弗·沃克尔(Christopher Walker)和杰西卡·路德维西(Jessica Ludwig)首先提出。两人去年11月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上刊发评论文章“锐实力的意义:威权国家如何投射影响力”指控中国和俄罗斯利用文化和传播手段,创造对自身意识形态及国际形象有利的舆论氛围,同时削弱西方民主制度的威信。不同于“软实力”和“硬实力”(分别是以价值观、产业优势和文化影响力等来提升国家形象和以军事及经济力量为基础来提升国家地位),“锐实力”是指当今威权主义国家发动的信息战。《经济学人》杂志定义“锐实力”为“以颠覆,欺凌和压迫来促进自我审查。”被称为“软实力“之父的约瑟夫·奈(Joseph S. Nye)今年一月也分别在《外交事务》《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发文,用“软实力”标记西方,用“锐实力”标记中国和俄罗斯。奈认为“那些对中国的锐实力和信息战作出回应的民主国家要小心,避免过度反应”,“最佳的防御措施就是加以曝光,而这也是民主国家的优势所在。”

    针对所谓中国的“锐实力”操作,美国在指责中国的“债务外交”之余,已经将矛头指向依附在美国大学里的孔子学院、中国对美国学术界的捐款、中国国有媒体在美国的分支以及不断展开海外活动的中共统战部,甚至是在美中国学生及工作者。美国佛罗里达州参议员马可·卢比奥(Marco Rubio)要求佛州学术机构关闭孔子学院,称其是中国对抗美国的“海外影响力行动”。美中经济与安全审议委员会2017年的年度报告指责在美国运作的中国官媒有间谍和政治宣传行为,建议美国要求这些媒体的在美员工登记为外国代理人。上个月(918日),美国司法部付诸行动,要求新华社和中央电视台的海外平台中国环球电视网注册为外国代理人,许多权利受到限制。美中经济与安全审议委员会2018年的报告则指出,中国利用中共统战部来拉拢海外华人及其组织,在其他国家施加政治影响力,以便消弭对中国共产党统治的反对声音。”相应地,美国越来越警惕统战部在美国的活动。部分学生组织以及从中国流入美国学术界的资金被指为统战工具,其中就包括董建华创立的中美交流基金会

来源时间:2018/10/18   发布时间:2018/10/18

旧文章ID:17238

想和中国“开战”?华盛顿先听听陆克文的劝。

作者:  来源:环球网

  中美之间,“战争”可以避免——华盛顿需掂量十个重大问题。
  如果说中国的对美战略过去40年来一直保持总体稳定的话,那么现在美国的对华战略回应发生的根本性改变是什么?在2017年12月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今年1月的美国《国防战略报告》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7月美国国防部有关未来国防制造、工业和技术需求的报告中,我们可以看到;在10月美国副总统彭斯的演讲中,我们同样可以看到。
  美国的意图
  如果我们对上述美国各种报告中声明的意图加以提炼,可以归结如下:
  第一,1978年以来的中美“战略接触期”,未能在中国市场给美国企业出口和投资带来足够的开放度;中国没有在全球基于规则的秩序中成为“负责任的利益攸关者”,而是正在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不同秩序;中国的国内政治没有变得更加民主。
  第二,除上述情况外,中国现在有意将美国挤出东亚和西太,最后超过美国,成为全球经济霸主。
  第三,中国寻求在国内和国际上压倒美国:通过中国政府主导的产业、出口和对外投资战略,掏空美国制造业和科技产业;通过一系列经济和财政措施,激励和引诱美国的全球伙伴、朋友和盟友;快速扩大中国的军事存在,从东海、南海到印度洋沿岸国家以及红海的吉布提。
  第四,上述诸因素再加上俄罗斯,代表着美国未来安全的核心战略挑战。这决定了美国战略方向亟须改变,从“战略接触”转向一个新的时代,即“战略竞争”。
  第五,美国这种对中国国力、意图和行为的最新分析,从现在开始将转变为一种新的多维度实践策略,目的是对中国的外交、军事、经济、援助和意识形态的对外扩张予以阻击。
  若上述对华新战略逐步反映在未来美国的政策实践中,那么2018年无疑代表着中美关系在根基上断裂的开始。
  对未来战略的考量
  美国在酝酿如何实施其对华“战略竞争”新策略时,需要考虑很多可能的因素。美国的全球伙伴也需考虑这些因素。
  首先,美国的战略预期是什么?如果中国不按彭斯演讲勾画的要求照办,华盛顿怎么办?如果态势朝相反方向发展,后果是什么?可以推测,美国已经从局势升级、危机管控和最终冲突等方面模拟了外交、经济和军事上可能出现的情景。美国的盟友也需要仔细考虑各种情况与选择。
  第二,如果我们现在处于战略竞争阶段,新的“游戏规则”是什么?华盛顿如何与北京就规则内容达成共识?或者,没有规则?由竞争态势塑造规则?现实情况是,40年的中美双边战略接触后,管控双边关系的文化、习惯、规范以及规则已经成为几代政治、外交、军事和商业人士的“第二天性”。如果我们委实处在一个勇敢新世界,需要什么规则,来避免海上、空中意外?网络攻击、核扩散、在第三国的战略竞争、购买和出售美国国债以及其他重大的政策领域呢?还是美国已得出结论,中美进入双边关系无规则的战略“新纪元”不会有损失?
  第三,中美之间是否依然有存在共同战略话语的可能,使两国有可能为双边关系的未来设定概念参数?作为一种概念,战略接触暗含一系列相互义务。美国现在认为,中国已经从根本上违背了这些义务。但是,在缺少新规则或者共同的概念框架管控双边关系的情况下,该如何及时防止(两国)从战略竞争滑向脱钩、遏制、对抗、冲突甚至战争?如果历史可以借鉴,这样的滑动之快,可能超乎任何后现代政治家的预期。1914年夏天一件小事引发的局势升级令人警醒,当然核时代的战略算计也在修正传统历史经验。
  第四,如果美国的战略规划者正在考虑,对华战略竞争可能演变成全面遏制、全方位经济脱钩,甚至第二次“冷战”,那么我们需要分析一下乔治·凯南的理论。凯南认为若遏制得当,苏联最终可能会因为内部压力解体。然而,如果认为中国在同样的遏制政策下最终会因内部矛盾而瓦解,则是夸张的假定。考虑到中国经济的恢复力、从美国其他敌人那里获得能源的能力、管控政治和社会生活的能力以及各种新技术提供的新潜力,中国不会垮掉。
  第五,美国已经确信日益崛起的中国国家资本主义模式是对民主资本主义(不管是保守、自由还是社会民主资本主义)的一个强有力的理念挑战?苏联曾建立起自己的意识形态阵营。但有证据表明中国在第三世界如法炮制吗?
  第六,我们看到,中国通过“一带一路”,以及贷款和援助对世界范围内的大量项目作出金融承诺与支持,美国准备提供类似的金融承诺与支持进行战略反制吗?上周美国对世行增资的支持是一个受欢迎的进展,但增资额度与“一带一路”的规模相形见绌。
  第七,除了优惠金融和贷款援助,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即美国如何与中国在亚欧的贸易和投资体量进行竞争。鉴于中国在亚太和欧洲已经是比美国更大的贸易伙伴(因此也具有更大的政治和经济引力),美国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和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TIP),将如何影响美国与中国在上述地区贸易和投资的相对分量?
  第八,基于此,美国到底有多自信,认为自己的盟友和伙伴会全然拥抱它的对华竞争新战略?美国持续公开攻击德国、英国和加拿大等盟友以及整个北约,加上对日本和印度征收关税之后,还会笃信这些国家会支持它的反华新战略?或者说,这些国家和地区会继续观察中美力量对比和战略互动,并在之间摇摆?此外,东南亚现在是中美战略影响力新的“大博弈”战场。还有中东,中国是其油气的更大市场,已经超过了美国。
  第九,是什么让美国的新理念对世界其他国家有吸引力,以支持美国对华新战略?彭斯的演讲清楚且有意识地传达出美国的利益和价值。但这番演讲没有呼应国际社会共同的利益和价值。历史上,国际社会与美国共享这些相同的利益和价值观,并体现在美国战后主导的秩序中。但现在,国际社会目睹特朗普政府以“美国优先”为名,抛弃了这种秩序的诸多关键要素(人权、多边贸易体制、气候变暖、国际刑事法庭、联合国多边援助机构等)。
  最后,还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就是中美关系出现的重大裂痕,对全球经济及应对气候变化行动的影响。考虑到全球供应链的重要性,若因用激进方式实现两国经济脱钩,导致双边贸易锐减或者垮塌,这会对美国2019年经济增长以及全球增长有何影响,是否会触发全球经济衰退?同样,鉴于本月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刚公布的全球气候变化报告指出,因为世界主要温室气体排放国的行动不足而让全球面临潜在灾难,如果中国只能凭借自身力量减排,后果将是什么?
  美国的其他决策者寻求细化特朗普时代对华战略竞争时,上述是他们应该考虑的10个重大问题。我们如今正在未知的水域里航行,我们不想看到意外后果发生,尤其是危机和冲突。100多年后,1914年的警告依旧在我们耳边回响。
  今天,对美经济战或者武力对抗都不符合中国利益。中国知道自己依旧没那么强大。但在退无可退之时,事情会发生变化。民族主义可以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常常无视任何经典战略逻辑。
  中美关系性质的改变很大程度上是结构性的:首先,因为中国现在的全球和地区体量,从经济和军事上都达到临界值,重写中美关系是结构上的必需。其次,这两个世界最大经济体和军事强国还在理念传统和未来志向上非常不同。
  此外,在过去10年里中国的全球和地区政策发生了显着变化。今天,核心的问题是理性判断中国的前进轨迹,美国对华政策的新目标是什么,以及美国未来如何做出战略回应?在这种语境下,玩政治指责游戏没有任何益处。
  可以避免的“战争”
  我很清楚,在目前紧绷的政治气氛里,中美学者面临的环境比以往更困难。某种观点的支持者会被冠以各种标签,比如“中国绥靖者”,甚至是“熊猫拥抱者”。而另一种相异观点的支持者则被称为“战争贩子”。我们必须警惕新的麦卡锡主义。最近,我发现,当我们想要解释中国崛起的复杂性时,就会被斥为搞反美活动(或者反澳活动)。简单的答案(或者说站队)似乎更受待见。但正如我反复提醒,客观而言“中国崛起”绝非一个简单问题;任何简单的回答都是智力上的懒惰和道德上的不负责。
  令人担心的是,目前在美国和澳大利亚,就中国问题进行公开、深入辩论的空间在缩小。越来越多人会提出“你到底站在哪一边?”这个以前从未宣之于口的问题。哗众取宠的做法显然简单廉价。真正有价值的是,思考出什么才是长久、可靠的公共政策,能够实现共同商定的目标,长远保持自由、繁荣和可持续,同时不会产生预期之外的后果。尤其是危机、冲突或战争。
  在当下美国展开有关中国的大辩论的背景下,我总是禁不住想到亨利·基辛格博士的睿智忠告。在亚洲协会政策研究院成立之时,曾向他请教我们的责任应是什么。基辛格一如既往地娓娓道来:我们需要从三个角度来审视世界:第一,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为什么会发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忽略了什么?
  如果要问在眼下关于中美关系的讨论我选择站在哪一边,我的立场是:中美之间,战争可以避免。我站在“难道除了投降或对抗,就没有帮助我们避免踏入修昔底德陷阱的第三条路?”这一边。
  为了这一目标,在目前的关键阶段,政策圈和学界负有特别责任,去尽可能多地讲清楚我们所看到的,而不是火上浇油。要讲清楚,我们就有必要换位思考,通过对方的视角观察现实,哪怕我们可能不赞同。
  眼下,沙文主义更容易流行,而扎实的战略和良好的政策却弥足珍贵。我期待有更多善者智者,贡献智慧探索方法,帮助我们度过这个最典型的当代安全困境。

来源时间:2018/10/17   发布时间:2018/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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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耀:我从未见过一位共产党领袖,在现实面前愿意放弃自己的一己之见。尽管邓小平当时已7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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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衡  来源:北京日报·理论周刊

  原标题:1978年以后中国人再次睁开眼睛看世界,是又一次思想大解放——

  40年前开启国门的那一刻
  今年是中国改革开放40年。改革开放,这四个字已成了一个时代的标志,一代人永恒的记忆。
  代表团在大会堂里向最高层汇报,听者无不动容,大呼“石破天惊”
  现在的中国人,小学生假期出国游,都已是很平常的事了。但是不可想象,40年前中国的大部分高干都未曾踏出过国门。
  “文化大革命”已使我们多年隔绝于世。“文革”结束后,1978年中央决定派人出去看看,由副总理谷牧带队,选了20多位主管经济的高干,出访西欧五国。行前,邓小平亲自谈话送行,嘱咐好生考察学习。代表团组成后才发现,20多人中只有两个人出过国。一个是水利部长钱正英,也就只去过苏联等社会主义国家,还有一个是外交部给配的工作人员。
  这些高干出国后诸多不习惯。宾馆等场合到处是落地玻璃门,工作人员提醒千万别碰头,但有一次还是碰碎了眼镜。吃冰激凌,有人怕凉,就有人说:“可以加热一下嘛。”言谈举止,笑话不断。一个十多亿人口的大国,一个联合国的常任理事国,在世界舞台上竟是这样地手足无措。
  生活不适应还好说,关键是每天都要脑筋急转弯。出国前脑子里想的是西方正在腐朽没落,我们要拯救世界上三分之二受苦的人。但眼前看到的富足、繁荣让他们天天感叹,处处吃惊。
  西德一个露天煤矿,年产煤5000万吨,只有2000名职工,最大的一台挖掘机,一天就产40万吨。而国内,年产5000万吨煤大约需要16万名工人,相差80倍。法国一个钢铁厂年产钢350万吨,职工7000人;而武汉钢铁公司年产230万吨,有6.7万人。我们与欧洲的差距大体上落后20年。震惊之下,代表团问我使馆:“长期以来,为什么不把实情报告国内?”回答是:“不敢讲。”
  代表团6月归来,在大会堂里向最高层汇报,从下午三点半一直讲到晚上11点,听者无不动容,大呼“石破天惊”。
  “我从未见过一位共产党领袖,在现实面前愿意放弃自己的一己之见”
  1978年10月邓小平又亲自出访当时已是“亚洲四小龙”的新加坡。而这之前我们常称人家为“美帝国主义的走狗”。邓深为对方的成就吃惊,尤其佩服其对外开放和引进外资的政策,便求教于李光耀总理。
  李直率地说,你要交朋友,要引资,先停止对别国反政府武装的支持,停止他们设在华南的广播电台。
  邓回国后断然停止“文革”中奉行的“革命输出”,转而大胆引进外资,改革体制,直至提出“一国两制”。邓的虚心和坚决给李光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多少年后他回忆说:“我从未见过一位共产党领袖,在现实面前愿意放弃自己的一己之见。尽管邓小平当时已74岁。”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抽了我一鞭子似的目光
  而当时的普通百姓是怎样接触并接受外部世界的呢?
  1984年,我时任中央某大报驻省记者,应该算是不很闭塞的人了。一次回京,见办公室一群人围着一件东西看,这是报社驻西柏林记者带回的一张绵纸,八寸见方,雪白柔软,上面压印着极精美的花纹。大家就考我,是什么物件。当时中国还没有纸巾这个词,也没有一次性这个概念,我无论如何答不上来。
  那位记者说:“这是人家公共厕所里的擦手纸。”天啊,我简直要晕了过去。“老外这样的阔气,又这样的浪费呀!”我把这张纸带回驻地,给很多人传看,无不惊得合不上嘴。
  不久,我第一次出国到欧洲,飞机上喝水用一种硬塑杯,晶莹剔透,比玻璃杯还漂亮,喝完便扔。但我觉得实在是一件艺术品,舍不得扔掉,把玩许久,一直带回国内。喝热茶时每人一套精美的茶具,喝咖啡时又是另一套咖啡具。机上走廊很窄,空嫂来回更换不厌其烦。该送咖啡了,我嫌面前小桌上的杯盘太多,也为空嫂少洗一套杯具着想,便将空的茶杯递了过去。不想这位洋大嫂用吃惊、鄙夷的眼光,深深地瞪了我一眼,那潜台词是:“你这个中国土包子!”我一时羞愧难当,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抽了我一鞭子似的目光。
  农民赶集时将这张报纸挂在扁担上作为护身符
  当中国十年冰冻的体制、停滞的生产力受到外来信息的吹拂时,一切守旧的思想开始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慢慢融化。责任制、承包、下海、商品经济等,这些新概念先是如幽灵般地在人们身边徘徊,最后聚成了一个时代大潮。而一批时代的弄潮儿也就出现了。
  1980年春,当时人民公社的体制还未撤销。我到山西五台山下的一个小村庄里采访一位奇人。他在“文革”前即考上清华大学,却因出身不好,被退回乡里务农。他躬耕于农亩却不改科研的初心,自学两门外语,研究养猪技术。公社猪场连年亏损。改革春风稍一吹动,他便带上自己的一个小存款折,推开公社书记办公室的门,说:“我愿承包公社猪场,一年翻身。如若不能甘愿受罚。口说无凭,立个军令状,以此相押。”说罢将存折“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书记也豪爽,说:“如若有失,你我共担。”结果这个猪场一年翻身,大大盈利。
  这篇稿子见报后,一个月竟收到5000多封来信。全国各地前来学习的农民络绎不绝,他就借势办起了养猪培训班。当地破格将这个农民转为国家干部,又直接任为科委副主任。科学的春天、政治的春天一起到来了。那篇新闻稿也获得当年全国好新闻。
  那时处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在想什么?强烈地想摆脱贫穷,要发财致富。本来经济发展就是如河水行地,利益所驱,自通有无。这一招,早在春秋时的政治家管仲治齐就大见灵验,全球资本主义发展也大得其利。在一段时期,我们搞社会主义,却弃之不用。当时国家供应短缺,农民卖一点自产品却要撵、要抓、要罚,人为地制造穷困。
  随着大气候的变暖,开放集市的呼声愈来愈高。报上只是试探性地登了一条四指宽的“群众来信”《是赶集还是撵集》,当日便报纸脱销,甚至有人上门要加订报纸。农民赶集时将这张报纸挂在扁担上作为护身符。冰冻十年的市场,哗啦一下,春潮澎湃。
  历史证明,国门打开多大,改革的步子就有多大
  马克思说:“人们能够自由地获得世界范围内的最大信息,才能得到完全的精神解放。”
  古今中外,历来的改革都是先睁开眼睛看世界,从对比中找差距。当俄国农奴制走进死胡同时,彼得大帝发起改革,组织庞大的出访团巡访欧洲,而他自己则化装为一个普通团员随团学习。清末,当中国封建社会已千疮百孔,感到不得不改时,也于1866年派出了第一个出国考察团。西方先进文化的信息逐渐吹入国内。然而,近代以来中国对外的大门总是时开时闭,思想也就一放一收。
  历史证明,国门打开多大,改革的步子就有多大。五四运动是近代以来最大的一次打开国门,思想解放,直接导致后来新中国的成立;1978年以后中国人再次睁开眼睛看世界,是又一次思想大解放,直接导致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出现。

  (作者梁衡,为人民日报原副总编辑)

来源时间:2018/10/17   发布时间:2018/10/16

旧文章ID:17236

中国人在肯尼亚:带来投资,也带来种族歧视?

作者:JOSEPH GOLDSTEIN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肯尼亚鲁伊鲁——直到去年之前,26岁的理查德·奥钦(Richard Ochieng’)不记得自己曾直接经历过种族歧视。
  他是一个孤儿,在维多利亚湖附近的村庄长大,身边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是黑人,那时他没有遭到歧视。他在肯尼亚另一个地方的大学求学,那时他没有遭到歧视。直到一份工作把他带到了鲁伊鲁,这个首都内毕罗边缘快速发展的乡镇,在那里,奥钦在一家扩展到肯尼亚的中国摩托车公司找到了工作。
  随后,他的新上司,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中国男人,开始称他为猴子。
  他说,这发生在他俩外出销售,看到路边一群狒狒时。
  “你的兄弟”,他说,他的上司喊叫道,并撺掇奥钦与这些灵长类动物分享一些香蕉。
  他说,这种情况又发生了一次,他的上司把所有肯尼亚人称为灵长类动物。
  奥钦感到羞辱与愤怒,决定将上司的粗语录下来,正好抓拍到他说肯尼亚人“像猴子一样”。
  他的手机视频于上个月广泛流传之后,肯尼亚当局迅速将这名上司驱逐回中国。然而,这一事件并没有得到妥善解决,而是引起了肯尼亚国内越来越多的焦虑,并且引发了更为广泛的讨论。
  随着肯尼亚积极接受中国在该地区不断扩大的影响力,许多肯尼亚人怀疑这个国家是否在不知不觉中迎接强大的外国人大量涌入,这些人正在塑造本国的未来——同时也带来了种族主义态度。
  对于这个国家来说,这是一个痛苦的问题,许多肯尼亚人,尤其是年轻的肯尼亚人,并没有预料到在21世纪还会面临这个问题 。
  肯尼亚或许确实曾是英国殖民地,白人占据统治地位,而黑人则被迫在脖子上戴上身份证件。但它自1963年以来一直是一个独立国家,带着一种该地区最稳定的民主国家之一的自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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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轨铁路尚未完工的一段。标准轨铁路是由中国建造、一段长达300英里,连接内罗毕和蒙巴萨的铁路。 ANDREW RENNEIS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今天,许多肯尼亚年轻人说,种族歧视大多是他们通过历史课和外国新闻间接了解到的一种现象。但是,该地区不断增加的中国劳动力所带来的歧视性行为让许多肯尼亚人感到不安,尤其是在他们的政府寻求与中国建立更紧密联系的时候。
  “他们是拥有资本的人,但我们想要他们的钱,同时也不希望他们在我们自己的国家以非人的方式对待我们”,30岁的戴维·基纽瓦(David Kinyua)说道,他管理着鲁伊鲁的一个工业园区。 鲁伊鲁是几家中国公司的所在地,其中包括奥钦工作的摩托车公司。
  过去十年来,中国在非洲各地大规模放贷、进行基础设施建设。为了支付这些项目所需的资金,许多非洲国家向中国借款,或是依赖于例如石油贮藏这样的自然资源。核算成本时,非洲国家基本上关注的是越来越多的债务,偶尔才把把重点放在中国一些公司剥削劳工的做法上。
  但在内罗毕这里,在关于中国势力不断扩大的讨论中,关于种族主义和歧视的担忧越来越多。
  在内罗毕,二、三十岁的工人们相互诉说着他们目睹的关于种族主义和歧视的故事。一人描述说她看到一名同为女性的中国经理因为一个小失误,扇了她肯尼亚同事耳光。
  其他肯尼亚工人解释了他们办公室的卫生间是如何以种族进行区分的:一个是中国员工专用,其他则是给肯尼亚人使用的。另一名肯尼亚工人描述一个中国经理指示肯尼亚员工去疏通被烟蒂堵塞的小便池,尽管只有中国员工敢在里面吸烟。
  要确切计算出在肯尼亚的中国人口很难,尽管有一个研究团队估算该数字约为四万人。许多人都只在这里待几年,是数以百计的中国公司中某一家的员工。许多员工都一起住在大型住宅区里,乘坐大巴上下班,这导致他们与肯尼亚人没多少社交互动。
  “因为这种隔绝、缺乏融合,通常他们都不太了解当地情况,”曾在内罗毕居住过的中国环境保护主义者、前记者黄泓翔说。“他们不太清楚该如何与外部世界互动。”
  此外,许多人来到这里时都带有一种文化、种族方面的等级观念,这种观念通常将非洲人置于底层,前《纽约时报》记者傅好文(Howard French)表示,他著有《中国第二大陆》(China’s Second Continent)一书,该书于2014年出版,记录了在非洲定居的中国人的生活。
  甚至在一个由国家出资的大型项目中,也出现了关于歧视的指控,该项目为一个全长300英里、连接内罗毕和蒙巴萨的铁路,由中国建造。这列车已经成为了进步和中肯合作的国家象征,尽管积极的评价有时候被其40亿美元造价的阴影所掩盖。
  但在七月,肯尼亚报纸《旗帜报》刊登了一份报告,对中国管理下肯尼亚铁路工人所处的“新殖民主义”氛围作出描述。报告说,一些人遭受了侮辱性惩罚,并且除了记者在场的时候,他们不让肯尼亚工程师开火车。
  这是一个尤其爆炸性的说法,因为在该列车的首次通车时,两名肯尼亚女性开车的新闻获得了不少报道,当时该国总统乌胡鲁·肯雅塔(Uhuru Kenyatta)也在车上。
  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几名现任及前任火车司机确认了只有中国人能操作火车的说法,对一系列带有种族主义的行为进行了描述。
  “穿上制服,你看上去就不像猴子了,”24岁的弗雷德·努比(Fred Ndubi)记得他的中国主管这么说。和他一起的两名工人也给出了同样的说法。
  自那之后,努比就辞掉了铁路上的工作,他说,为了负担火车司机所必须的培训费用,家里卖掉了四分之一的田地。
  “我们就站在那里,问他‘你怎么能叫我们猴子呢?’”努比回忆道。
  有迹象表明,政府内部也有一些人在作出抵抗。上个月,肯尼亚警察突击搜查了中国一个官方电视频道在内罗毕的的总部,几名记者一度遭到拘留。该行动的时机让很多人觉得很是奇怪:同一周,肯雅塔总统在北京,这引发了肯尼亚政府内部是否有人想造成外交纠纷的疑问。
  奥钦及其他工人的经历体现出两国关系的未来。他谋到的是一份销售的工作,觉得这份工作能带来广阔前景,但当他去上班时,他发现了另一个现实。他说,工资只是一开始告诉他的数字的零头,并且还要因为一大堆违规行为扣钱。
  “不准嬉笑,”公司规章制度中印着这么一条警告。每迟到一分钟——鉴于内罗毕出了名的糟糕交通,这有时候是不可避免的——都会受到严重罚款。他说,某个员工迟到15分钟,可能就会被扣掉五、六个小时的工钱。
  26岁的柳佳奇是一名中国经理,他的所作所为尤其突出。有时候他笑容满面,为人和蔼,奥钦说,但一遇到给钱的问题,或是有事情出了差错,柳佳奇对下属的态度就变了。
  奥钦在一次上门推销中把销售册子落在了车里,必须暂时离开回去拿,他说,那时候柳佳奇叫道,“这个非洲人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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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内罗毕标准轨铁路终点,中国员工帮助那里的乘客。 ADRIANE OHANESI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他说,但最痛苦的莫过于那些关于猴子的侮辱性言语——这种非人化的形容曾被用来作为奴隶制和殖民的正当理由。
  奥钦表示,他抗议过好几次,但那些说他们是猴子的言论并没有停止。
  “太过分了,”他说。“我决定,‘让我把它录下来’”。
  奥钦录下的咆哮发生在一次出门推销出了差错之后,奥钦问上司为什么要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因为你是肯尼亚人,”柳佳奇解释说,并且说所有肯尼亚人,就连总统,都“像猴子一样”。
  奥钦接着说,肯尼亚人可能曾经受过压迫,但他们自从1963年后就是自由人了。
  “像猴子一样,”柳佳奇回答道。“猴子也是自由的。”
  视频开始广泛传播的一天后,柳佳奇就被遣返了。我们无法联系到柳佳奇置评。那个视频是两种文化间冲突尤其明显的表现,许多人补充说视频在首都的肯尼亚人和中国人之间造成了明显的冷淡。
  “视频的影响很大,”内罗毕一家面馆的中国经理维克多·齐(Victor Qi)说,并且补充道自那之后,来用餐的黑人顾客似乎变少了。
  视频出现后,这家摩托车公司的一位领导将柳佳奇的行为称为“令人遗憾的违规行为”,而一名中国大使馆发言人则表示,“这名年轻男子的言论及个人感情不代表大多数中国人的看法。”
  奥钦表示,他听过殖民主义的故事——“我们的祖先所经历过的”——并且担心中国人会让肯尼亚倒退,而不是像中国领导人认为的那样带着肯尼亚前进。
  “这些人是想把我们带回到那个时代,”他在自己与妻子和两岁儿子共同居住的小屋子里说。墙上挂着一幅海报,上面有以弗所书的一节。海报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两本由于经常使用、书页都折了角的《圣经》。
  “有一天我会告诉我儿子,在你小时候,我因为是黑人而被人看不起,”他说。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18/10/17   发布时间:2018/10/17

旧文章ID:17235

亚裔美国人的未来

作者:LISA KO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这是你的信,克里斯蒂娜。”
  高中辅导员把一封给一个叫克里斯蒂娜·金(Christina Chin)的女孩的大学推荐信给了我。过去四年我常和他见面。在我就读的这所新泽西州的公立高中,约有700名学生,只有不到20名亚裔美国人,而老师们经常把我们认错。其中一位老师住在我附近,从我小时候就认识我,她在课堂上接到一个电话,说校长办公室让我过去。我到了那里,校长说他想找一个名叫简·田原(Jane Tawara)的学生。
  “我是丽莎(Lisa),不是克里斯蒂娜,”我告诉辅导员,不过后来我开玩笑说我应该冒充克里斯蒂娜。她的成绩更好。
  周一,在波士顿联邦地方法院,原告将起诉哈佛大学歧视亚裔美国申请人。该诉讼称,哈佛大学在“幽默”和“勇气”等人格特质评定中,给予这些申请人较低的分数,并拒绝合格的亚裔美国人,更倾向于非裔美国人和拉丁裔美国人。该案得到了司法部的支持,由一个名为大学生公平录取(Student for Fair Admissions)的反平权行动小组和一群被哈佛大学拒绝的亚裔美国申请人领导,它有可能威胁到所有在招生中考虑申请人种族因素的大学。而在招生中消除种族方面的考虑,会对有色人种造成严重伤害,包括亚裔美国人。
  当我读到这起诉讼时,我想起自己在1990年代中期申请大学的经历。在我被视为与其他亚裔美国学生毫无区别时——后来,在我从事的每项工作中,我都曾被人和其他亚裔美国女同事搞混——我愤怒的核心是,我们被视为缺乏个性,而且进一步来说,是缺乏人性。我与辅导员的交流远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它仍然令人痛苦:你是隐形的。你根本无关紧要。
  这种叙事在我们亚裔美国人的词汇中是熟悉的。我的父母是来自菲律宾的华人移民,在1960年代以学生签证来到美国。他们都是自己家族中的第一个大学生,在纽约市相识,并赞助自己的兄弟姐妹迁移到北美。他们从城市搬到了一个白人中产通勤族郊区,在那里养大了我。对于许多作为1965年《移民与国籍法》受益人来到美国的移民子女来说,我们的起源故事集中在我们与白人的关系,以及阶级同化上。我们太美国了,或者不够美国。我们厌倦了让这个故事占主导地位。
  在高中时,我通过拒绝反亚裔的刻板印象来把它们内在化了。我的数学和科学都很糟糕。我喜欢艺术和电影。我们并不是都长一样,我不像他们——不像亚洲人那样,会去上常春藤联盟学校并且读预科。但正如马克·曾-普特曼(Mark Tseng-Putterman)所写的那样,这种做一个“正确”的亚洲人的强烈坚持,出发点仍然是一种对他人观感的关注。
  1965年的法律优先考虑受过高等教育的亚洲移民,由此产生的亚裔刻板印象是,他们比美国的其他有色人种更富有,因为我们被视为比他们更加努力工作,并且更注重教育的价值:白人和亚裔都利用模范少数族裔的神话,为针对黑人和拉丁裔人的种族主义辩护。这是一种有害和短视的刻板印象,用于消除更大层面上的有关系统性种族主义和不公正政策的真相。同时这也是不符合事实的。在近些年的纽约市,亚裔一直被列为贫困率最高的少数群体。
  在亚裔美国人从平权政策中受益的同时,我们继续被反对它的白人保守派用作战略工具。针对哈佛大学的反平权行动诉讼是由保守派战略人士爱德华·布鲁姆(Edward Blum)开展的一项运动的结果,他也促成了费舍尔诉德克萨斯大学(Fisher v. University of Texas)一案,以及导致《投票权法案》(Voting Rights Act)被破坏的诉讼。
  纽约市长白思豪(Bill de Blasio)提议取消特殊高中入学考试(Specialized High School Admissions Test),以使纽约市的特殊高中多元化,这些学校当中通常是亚裔占大多数,黑人和拉丁裔学生相对较少,当时一些亚裔美国人的父母批评该提议是反亚裔的。
  对于那些从历史上感到权力被剥夺的人来说,以“亚洲骄傲”为中心的民族中心观点是诱人的。而承认我们的集体愤怒和痛苦,承认我们如何既受白人的种族主义攻击,又鼓吹针对黑人和拉丁裔人的种族主义,感觉会陷入一种易受攻击的危险处境。
  我家的故事远非唯一的那种亚裔美国人故事,尽管这是一个被广泛传播的故事,特别是在主流媒体中。这部分是取决于可以接触到那些媒体的人群,部分是因为,这是一个能让美国白人觉得舒服的故事,因为它仍然把他们放在中心位置。
  只聆听——或者沉浸于——一种类型的故事是有危险的。虽然亚裔美国人口从2000年到2015年增加了72%,并且还在继续增加,有望在2055年成为美国最大的移民群体,但自18世纪以来我们的地位一直如此。我们被赶出城镇、被禁、被强制收容;我们继续以惊人的速度被关押、简单概括、杀害和驱逐。兜售模范少数民族的成功并没有带来真正的政治或文化力量。亚裔美国人仍因经济焦虑而成为替罪羊,包括被指责为从美国白人手中夺走高薪工作的移民,也包括被指责为从白人学生那里夺去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亚洲学生。
  亚裔美国人,一个在1960年代形成的政治身份,由来自20多个国家的美国人组成,是一个既能赋权也有排他性的标签。亚裔美国人不仅仅是东亚人、异性恋者和中产阶级。他们当中还有酷儿和工人阶级;穷人和无证件者;南亚和东南亚人;菲律宾和中亚人。亚裔美国人的狭隘定义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种伤害。
  亚裔美国人在改变。新移民在继续扩张我们的社区,而1965年后的移民的孙辈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和他们的父母一样从小出生在美国。比起之前的几代人的经历,第三代亚裔美国人会对这种白人凝视少一些担忧吗——当辅导员和大学招生官拒绝将他们作为完整的人来看待时?
  松田麻里(Mari Matsuda,音)在1996年写道,对亚裔美国人来说,拒绝成为她所说的“种族资产阶级”有多重要。我们可以错误地相信,如果我们足够努力,我们可以被白人所接受,并以其他肤色的人为代价,获得他们那样的尊崇地位——一个例外主义迷思。或者我们可以共同努力,在种族、民族和阶级差异上团结一致,拒绝被用来维护白人至上主义。
  凑近看我们的历史,审视我们所得到的、所付出的、以谁为代价,我们才能更好地走向我们的未来。博比·金达尔(Bobby Jindal)和尼基·黑利(Nikki Haley)或许是出色的亚裔美国共和党人,但我们的政治历史是由拉里·伊特里昂(Larry Itliong)、陈玉平(Grace Lee Boggs)、河内山百合(Yuri Kochiyama)、朴宝琳(Pauline Park,音)这样的活动人士所塑造的。我们的亚裔美国人的未来,也将由我们的现在发展而成:纯亚裔郊区;族裔多元的唐人街;所谓成功,不应该只是通过好莱坞中的代表以及企业天花板的打破来定义,推动全体美国人——不只是选出的某一部分——的平等,才是成功。随着美国逐渐摆脱以白为规范,关键在于要想象和实现我们自己的种族未来。
  在念大学的时候,我接受了一种新的政治教育,放假回家时,我告诉我的父母,他们弄错了我们是谁。我们是亚裔美国人,不是亚洲人,我们绝对不是“东方人”。
  “我们不是美国人,”他们说,“我们是亚洲人。”至少他们没有因为我的傲慢而把我从房子里哄出来。
  “亚裔美国人,”我说。“不是亚裔亚洲人。”
  那是20年前的事情了。在最近一次去新泽西的旅途中,我问两位从里根式共和党人转为坚定的奥巴马式民主党人,在2016年的初选中投票支持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父母,既然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超过半个世纪,他们是否觉得自己算是美国人了。
  “当然了,”我的母亲说。“我还能是其他什么人?即使其他美国人不把我看做美国人。”
  “嗯,谁在乎他们怎么看我们,”我的父亲说。“他们想怎么想就怎么想,但跟我没关系。”
  我希望他是对的。不管我们怎么被别人看待,我们才是最能看清我们自己的人。

  丽萨·柯(Lisa Ko) (@iamlisako)是小说《离去之人》的作者。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18/10/17   发布时间:2018/10/17

旧文章ID:17234

太平洋铁路:华工用汗水和鲜血浇灌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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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山  来源:澎湃新闻

  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历史上,来自包括英国、法国、西班牙、爱尔兰、德国和非洲等世界各地的移民都在它的历史上扮演过十分重要的角色。来自中国的移民,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华裔,也不例外。华裔在美国历史上留下的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要数在横跨美洲大陆的第一条铁路——太平洋铁路——的建设过程中所作出的贡献。然而让人痛心的是,他们用汗水和鲜血建成了太平洋铁路,但却没有受邀参加在竣工仪式,甚至连仪式上的致谢词里也没有提到哪怕有关他们的一个字。
  从大西洋到太平洋
  交通运输自古以来都是人类文明要解决的首要问题之一。早期的长距离交通方式里,最受欢迎的要数水运。正因如此,中国的隋炀帝不惜耗费民力,开凿了贯通中国南北的大运河,以弥补中国因缺失南北流向的大河而造成的运输上的短板。和中国的大江大河多数以东西走向为主不同,美国的主要河流,包括密西西比河、密苏里河、俄亥俄河、科罗拉多河等,大多数是南北流向的,因此从殖民时代开始,美国南北向的交通就一直比较发达。然而,东西向的交通一直以来都是困扰美国人的一个难题。除了缺乏东西向的河流之外,几条南北走向的大山脉,也让美国在东西方向上的交通变得愈发艰难。
  19世纪初,西进运动开始以后,勇敢的西行先驱者们在美国西部广阔的荒原上,走出了一条又一条小径,让美国人可以乘坐马车,翻山越岭,从大西洋一直走到太平洋海岸。然而这样的交通方式,速度是相当缓慢的。从美国中部的密苏里,人们一般要风餐露宿地花上好几个月,才能抵达太平洋沿岸的加利福尼亚或俄勒冈。因此,在早期,美国的西部发展得相当地缓慢。
  到了南北战争前后的19世纪60年代,美国已经基本迈入了工业大国的行列,东部各州已经建起了比较密集的铁路网。面对西部无穷的开发潜力和几乎为真空状态的交通系统,修建一条沟通东西海岸的干线铁路的构想就排上了美国人的日程。这个提案在南北战争期间显得格外迫切,因为西部的矿产物资以及兵源,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投入东部的战场。因此,在南北战争期间的1862年,美国总统林肯出台了《太平洋铁路法案》,给铁路拨出了大量的土地和财政资金。
  1863年,太平洋铁路开始施工。这条铁路被分给了三家公司,其中最西端连接萨克拉门托和奥克兰(旧金山旁边的一座城市)的一小段两百公里长的路段,被分给了规模很小的西太平洋铁路公司。剩下长达三千公里的主体部分的建设,由当时铁路界的两家大公司——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和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来分担。具体的任务分配是这样的:联合太平洋公司从东侧的爱荷华州与内布拉斯加州交界处(今奥马哈附近)开始,向西修筑铁路;中央太平洋公司从加利福尼亚的萨克拉门托开始,往东修筑铁路。最初预计双方汇合的地点是在太浩湖附近,也就是今天加利福尼亚和内华达两州的交界处,而双方会师的时间预计在开工14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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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铁路示
意图

  按照这个计划,中央太平洋公司实际上只修筑了六百多公里的铁路,而联合太平洋公司的修筑里程多达两千多公里。实际上这并不是美国人偏袒中央太平洋公司,而是因为中央太平洋公司所分得的这段区域,施工的难度实在是太高了。从萨克拉门托到太浩湖,这正是美国西部的重要山脉内华达雪山(Sierra Nevada)的核心区域,不仅悬崖峭壁遍布,而且还终年积雪,其工程的难度可想而知。而联合太平洋公司负责的区域,有一半以上是平原,剩下一半在落基山里,但也有足够多的山谷和隘口可以利用,施工难度要小得多。
  计划定好后,铁路就破土动工了。负责东段的联合太平洋公司是美国政府直接扶持的半国有企业,它所雇佣的劳工里,大部分是爱尔兰移民。在南北战争时期,爱尔兰正好在闹饥荒。当时北方缺少兵员,政府许诺参军的人可以获得金钱和土地,因此一些黑心商人就去爱尔兰忽悠了很多难民,来美国参战,以骗取政府许诺的参军费。爱尔兰人的加入确实进一步增强了北方的实力,但这种让别国难民当自己内战的炮灰的不人道做法,让美国遭到了来自欧洲各国的谴责。于是到后来,剩下还没有上战场的爱尔兰人就被改派往西部,到联合太平洋公司里去当筑路工人。这些爱尔兰人逃出了饿殍满地的故土,又避免了成为炮灰,都是感恩戴德,施工很卖力,因此联合太平洋公司这一边的工程进展很顺利。
  但是中央太平洋公司的进展就很不顺心了。和联合太平洋公司有政府背景不同,中央太平洋公司是一家彻头彻尾的私人公司,而且创建并不太久。它的四位高调的创始人有两个很响亮的绰号:四巨头(Big Four)和协约者(Associates)。他们几个人都是在美国铁路发展史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地位最高的一位名叫利兰·斯坦福(Leland Stanford),在创建公司之前,他就已经在政坛有所作为,还当上了加利福尼亚州的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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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晚年的照片

  斯坦福在党派上属于共和党。和现在的共和党代表保守派利益不同,在当时,共和党是代表改革、平等、开放、进步的政党,他们的红色色调,就有一丝革命的意味。比如支持废奴的林肯总统,就是共和党人。然而,斯坦福在共和党中算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异类:他是个非常激进的种族主义者。他曾经向总统提出,要美国关紧大门,停止接纳移民,特别是其它肤色的移民,因为那些“血统低贱”的民族会玷污白人的血液,也会玷污美国这个白人国家。这就是数典忘祖,因为他有据可查的祖先托马斯·斯坦福是在17世纪移民到北美洲的,而北美洲所有的白人,刨根问祖,又有谁不是移民之后呢。
  总统没有搭理斯坦福,因此他没能左右美国的移民政策。不过在他的坚持下,中央太平洋公司只雇佣白人,对其它族裔一概拒之门外。在这样的情况下,铁路在萨克拉门托动工了。开工仪式上,斯坦福得意洋洋地对人们说,这条铁路修成之后,加州将成为能和纽约匹敌的富裕地区。在场的人们无不兴高采烈,工人们也士气高扬地破土动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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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太平
洋公司的工棚营地(图片来自琳达霍尔图书馆)

  然而,由于内华达雪山的地形条件实在是太过恶劣,在很多时候,白人工匠们只能望着崇山峻岭,深沟险壑,无奈地摇头。两年过去了,铁路才修出去几十公里,远远落后于最初的最慢计划。这样下去,不仅铁路的完工遥遥无期,就连斯坦福的中央太平洋公司,也快要倒闭了。更糟糕的是,由于施工环境太过危险,白人工匠们要么辞职跑了,要么成天罢工抗议,要么窝在工棚里喝酒睡觉,反正谁都不愿意也不敢再去工地了,到最后斯坦福的公司就成了一个空壳子,招不到工人。斯坦福使出了最后一招:他动用了当时加州州长拥有的特权,释放了加州监狱里的囚犯,拉到山上去修铁路。这些囚犯大多数倒是不怕死,但能力实在是有限,到最后铁路仍旧是建不下去。
  华工登场
  眼看公司快要倒闭,修建横贯大陆的铁路这项伟大工程也要夭折,加州赶超纽约的梦想也要破灭了,这时,四巨头的另外一位,负责实际建造铁路以及人力资源管理的查尔斯·克罗克(Charles Crocker)向斯坦福提出:雇用来自中国的华裔。在19世纪的50和60年代,有大量的中国人,特别是沿海地区的广东人和福建客家人,来到了加州。他们中有的是前来淘金的,也有的是为了躲避太平天国的战火。这些华人中,大多数在加州扎根成家,到了1863年,加州已经有了大约五万名华人。他们勤劳朴素的特质,也是在加州众人皆知的,克罗克正是看上了这一点,才提议将华人们招进公司,去修筑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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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克
罗克

  克罗克的提议遭到了大家的反对,其中反对声最大的便是斯坦福。在斯坦福看来,修筑这条太平洋铁路,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工程,这样的工程怎么能让血统低贱的种族来插手呢?何况,身强力壮的白人尚且只能望山兴叹,这些面黄肌瘦、有的还扎着辫子的中国人,能起什么作用呢?但克罗克说了一句话,就让包括斯坦福在内的所有人哑口无言。他说,难道你们不知道吗,这些中国人在数千年之前,就修建过世界上最伟大的人造工程——长城,那么他们还有什么是建不成的?
  由于克罗克说得实在是在理,而且公司确实处于崩溃的边缘,斯坦福就不再坚持,同意先雇少量的华人来试试。于是,华工的身影出现在了内华达雪山上。这些华工的能力和效率,大大地出乎了斯坦福的预料。到达条件恶劣的工地之后,这些华人们毫无抱怨,二话不说就投身工作,很快就克服了白人们无从下手的几处险关。他们白天工作长达十个小时,晚上自己搭着帐篷睡觉,比起那些酗酒打架的白人来,容易管理多了。而且他们对工资的要求,也比白人们低得多。
  斯坦福虽然是个种族主义者,但也是个诚实且勇于认错的人。在一份向总统提交的报告中,他提到了自己公司所雇佣的这些华人,并强烈建议总统加大力度,通过中间商大规模引进这些华工。同时他自己也雇用了更多的中国人。而这些华工们也把自己的特长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虽然不懂任何理论,但可以运用祖先们在中国早就使用过的各种技术,在悬崖绝壁上开凿隧道、架设桥梁、修筑凌空栈道,经常让在场的有大学学历的白人工程师们看得瞠目结舌,同时也使得中央太平洋公司的建设进度,从远远地落后于计划,到远远地超出了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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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太平洋公司雇用的中国劳
工(图片来自Hell on Wheels)

  在这样的情况下,国会调整了中央太平洋公司和联合太平洋公司在太浩湖会师的计划:只设计路线、不设置会师点,让双方进行修建铁路的大赛,看谁修得多,并且要两个公司顺便在沿途布置电缆线。国会给出的彩头也很重:每修建一英里的铁路,公司就会得到上万美元的奖励,同时铁路两侧五英里以内的土地,都归公司所有,可以用于任意的开发。在这样重的利益的驱使下,斯坦福早就把他当年的种族歧视抛之脑后,雇用了一批又一批的华工,开足了马力建设铁路。最终,原本只计划在14年内修建600公里铁路的中央太平洋公司,在6年内修筑了超过1100千米的铁路。
  到工程的后期,中央太平洋公司的所有工人里,华工已经占有八成以上。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些华工的努力,美国的这条跨越内华达雪山的铁路是很难按时完工的,更别说提前完成了。当然,在这一过程中,中央太平洋公司的华工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内华达雪山中最险要的一段,即著名的唐纳隘口(Donner Pass)以及附近的花岗岩绝壁合恩角(Cape Horn,今加州科尔法克斯附近)一带,几乎平均每铺设一条枕木,都会有一名华工牺牲,单是在合恩角,华工的营地就前后至少三次被雪崩冲毁,至少有300名华工长眠于这座冰冷而坚硬的花岗岩悬崖下。据当地人说,现在去合恩角附近登山和攀岩的驴友们,还能偶尔发现当年华工留下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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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合恩角绝壁上开凿的铁路 (维基公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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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恩角绝壁上开凿的铁路(图片来自合恩角户外协会网)

  1869年5月10日,两家公司修筑的铁路在犹他州的普罗莫托里(奥格登附近)合龙。在铁路合龙之前,联合太平洋公司的爱尔兰工人们听说了华工的事迹,感到非常震惊,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能把铁路从大平原修建到洛基山,再延伸到大盐湖,并且还抵御了阿拉帕霍人和夏延人等凶悍原住民的袭扰,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他们无法想象华人们是如何在短短几年内,让铁路翻过了比洛基山更为险峻的内华达雪山以及酷热难耐的大盆地沙漠的。于是在爱尔兰工人们的邀请下,华人们进行了为期一天的“现场表演”,为爱尔兰人们展示如何修建铁路。结果,华工在12小时之内,修筑了大约16千米的铁路,这远远超出了爱尔兰工人们修筑铁路的速度,让在场的爱尔兰工人们心服口服。
  在5月10日的中午,已经从加州州长职位上卸任的斯坦福,在两段铁路的会师处,埋入了用纯金打造的最后一枚道钉。这一刻标志着,史上第一条横跨整个大洲的铁路,全线修筑完成。这比最初的计划提前了将近一半的时间。随后到来的便是盛大的通车庆典,以及全国范围内的狂欢和大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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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埋入纯
金道钉(来自斯坦福大学网站)

  被遗忘的贡献
  然而,在这盛大的通车庆典中,厥功至伟的大部分华工们却没有受邀到场,现场只有一位华人监工。第一列火车载着富豪们穿过了唐纳隘口和合恩角的悬崖,富豪们都惊叹自己仿佛是穿梭于云中,却没人向他们介绍是谁修筑了这条路。庆功会上的演讲里,主讲人介绍说:这条翻越内华达雪山、堪称奇迹的铁路能够完工,是得益于加州人民血管中流淌的四个伟大民族的血液,包括法国人的勇猛、德国人的睿智与坚定、英国人的不屈不挠、以及爱尔兰人的耿直与真性情。至于真正做出最大贡献的华人,主讲人只字不提。只有最初力主雇佣华工的克罗克在酒会的最后,才向大家简要地提了一句,修建这条铁路,其实还有那些备受歧视的中国人做出的贡献,但此时来宾们都酒足饭饱,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了他的话。从此,华工在这条铁路线上的奉献和牺牲,被埋没在了火车的车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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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车典礼(来自斯坦
福大学网站)

  华工们不仅没有得到与贡献相匹的待遇,反而因为他们过于勤劳而遭到了其他族群的排挤。而中国人总体来说比较内向的性格,让他们在美国形成了非常闭塞的社区,这些华人社区俨然一个个闭塞的孤岛,和周围各个民族的社区都不相往来。许多华人到美国之后,因为性格和语言的障碍,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他所在的社区。在随后的几年里,由于加州的经济持续低迷,其他种族便把不满的情绪撒在了华工身上。他们认为,大家之所以穷,是因为生意不好做,之所以生意不好做,是因为中国人太勤奋了,把生意都抢走了。于是,排斥中国人的情绪在加州蔓延,随后也蔓延到美国其余地区。
  由于社会上产生的不安定因素,美国国会决定插手处理这件事。他们旋即展开了对华人移民的调查。1877年,美国国会发表了一份调查中国移民入境情况的调查书。在这份调查书中,一些参与了铁路建设的白人工程师,记录下了被他们惊为天人的那些华工在铁路线上神乎其技的表现,这才让中国劳工在太平洋铁路上的贡献没有彻底地被历史忘记。
  然而,这份调查书实际上是为即将到来的一项针对中国移民的法案所准备的。1882年,美国的亚瑟总统签署了美国历史上最严厉的一次限制特定种族移民的法案,即《排华法案》。这条法案将新来的华人移民拒之门外,有效期长达十年之久。而那些已经生活在美国的华人,很多都失去了雇主,被驱逐出境,甚至有已经获得美国公民身份的华人,也被剥夺了公民身份然后被迫离开。十年之后,美国继续出台了《基尔里法案》,将对中国人的限制延长了十年,后改为无限期延长。中国的清朝政府对美国的举动提出了抗议,然而当时已经自顾不暇的清朝,自然没有得到美国的答复,排华依旧继续进行。
  在排华的过程中,很多以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者趁机对华裔展开了各种各样的攻击和刁难。不仅华裔受到了严重影响,就连和中国人长相相似的朝鲜和日本人,也被一并殃及了许多。直到1943年美国出台了《麦克诺森法案》,才缓解了对中国人的限制,给予了中华民国每年105个可以到美国的名额。而真正废掉《排华法案》,得等到1960年代了。在奥巴马总统的任期内,美国国会正式就《排华法案》向中国道歉。但《排华法案》的恶劣影响至今未能完全消除,在《美国法典》中还存有一章专门针对中国人的法律,题目就叫《排华》。
  再说那条横跨大陆的太平洋铁路,大大地缩短了纽约到旧金山之间的距离。从前的人们需要数个月才能从东海岸到达西海岸,在铁路修通后,纽约到旧金山只需要83个小时。最初,有资格坐上列车前往西部的只有那些有钱或有权的上层人物,以及在某一领域受人尊敬的人,例如军官或科学家。正是这条铁路对科学家的开放,在随后导致了科学史上的一系列重大变革,比如耶鲁大学的一位古生物学家,坐火车到西部旅游,在荒原里找到了一系列珍贵的化石,为达尔文的进化论提供了重要佐证,让进化论从一个备受排挤和嘲笑的“异端邪说”,变成了一个被多数科学家认可的主流理论。
  曾经的种族主义者斯坦福,因为太平洋铁路的巨大利润,成了美国的顶级富豪。因为华工的出色表现,斯坦福在晚年改变了自己白人血统至上的看法,承认了不同种族有各自的优点。在他的独生子小利兰·斯坦福意外去世后,斯坦福捐出了250万美元,以儿子的名义在旧金山以南的帕罗奥托附近建立了一所大学,这就是著名的斯坦福大学。在他去世前,斯坦福在遗嘱里说,自己的公司可以永久雇用华人。
  中央太平洋公司的四巨头中的克罗克和亨廷顿将中央太平洋公司进行了资源整合,组建了新的南太平洋公司,修建了连接西雅图、洛杉矶、休斯顿和新奥尔良等地的南线太平洋铁路。这个公司一直持续到1995年,之后与联合太平洋公司合并。其它的几条横跨北美洲的铁路线也相继建立,美国的西部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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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条主要跨
大陆铁路示意图

  太平洋铁路在20世纪前期,因为其它更先进的铁路和公路的修建而被废弃。它的西段部分,也就是华工们修建的穿越内华达雪山的部分,被整修之后,成为美铁公司的招牌观光火车加州和风号(California Zephyr)的行驶路径。犹他州那颗黄金道钉的所在地也被开辟为保护区和公园。在合恩角附近的小镇上,有人立起了为中国劳工设置的纪念牌,并在小镇的官方网站上向人们普及这段被遗忘的历史,但了解这段历史的美国人依旧少之又少,甚至还有些有种族倾向的美国历史学家,在质疑、反驳着关于华工修建铁路的每一段记载。因此,要想让华工在内华达雪山上创造奇迹的历史重见天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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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恩角的华工纪念

来源时间:2018/10/17   发布时间:2018/10/13

旧文章ID:17233

修正主义霸权——特朗普政府经贸战略探析

作者:辛翠玲  来源:澎湃新闻

  自特朗普就任以来,其“美国优先”的对外经贸政策即令国际社会侧目。退出巴黎气候协定、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批评联合国、主张以双边贸易协议取代多边贸易协议、退出伊核协议、发起多场贸易冲突等等,诸多看似不合理且极具威胁性的战略举措,一再令世界哗然。尤其是特朗普政府发动的一连串贸易冲突,对国际贸易秩序的扰动更居美国历届政府之冠。
  该如何解读特朗普的对外经贸政策,其政策行为是否有章可循,美国是否已转向贸易保护与孤立主义?针对这些问题,各种看法各有其立论基础。笔者认为,特朗普政府的政策理念在本质上为修正主义霸权,各种外界看似不合理、认为是随兴所致的战略举措,非但不是躁进盲动,反而是极有效率、试图积极改造国际经贸秩序的新政。
  换言之,被解读为正在走向孤立主义与贸易保护主义的特朗普政府,实则可能正在布局一个再次由美国霸权主导、符合美国战略定义、公共产品成本最低、自由度程度最高的新国际秩序。
  “美国优先”政策下的贸易之争
  上任伊始,特朗普即于2017年1月23日签署行政命令,宣布美国正式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截止到2018年8月,特朗普政府更是迅速发动了数次贸易冲突。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美国优先”的对外经贸政策几乎与贸易冲突成为同义词。
  首个贸易冲突发生在特朗普就任百日之时,目标对准的是加拿大。2016年11月,美国商务部以双反(反补贴、反倾销)之名调查从加拿大进口的软木。2017年4月初,美国对加拿大裁定征收24%的反补贴税。2017年6月26日,美国继续裁定加征加拿大的进口软木7.72%的反倾销税,使加拿大的软木出口行业受到重大冲击。
  2017年4月,美国商务部依据《贸易扩展法》第232条款,就进口钢材、铝制品展开国家安全调查。2018年3月,调查结果出炉,特朗普政府宣布,自2018年3月23日起,针对特定钢铁、铝制品分别加征25%和10%的从价关税,欧盟、加拿大、墨西哥被给予3个月的豁免期,期满后征税。少数获得豁免关税的国家,则受进口配额的限制。除澳大利亚之外,其他国家销往美国的钢铝产品都受到影响。
  2017年8月,美国商务部根据特朗普签署的总统行政备忘录,依据“301条款”,以贸易伙伴国违反公平贸易为由,启动调查美中贸易关系。2018年3月,美国商务部以中国对美贸易违反知识产权、技术转移、科技创新为由,宣布将对价值达500亿美元的中国进口商品加征25%的关税。随后,不断扩大征税商品的清单。从2018年7月6日起,分两个阶段征收关税。8月13日,特朗普签署2019财年度《国防授权法》,加强审查外来投资,中资企业被视为主要审查对象。
  2017年10月,美国商务部依据《1974年贸易法》针对贸易保障的“201条款”,以商品进口数量激增、威胁美国国内产业和需要启动防卫保障措施为由,对进口洗衣机与太阳能产品启动调查。从2018年1月起,美国对进口的洗衣机收取最高达50%的关税,对太阳能电池模块征收30%的关税,随后逐渐减少,第4年起降至15%。
  2018年3月,特朗普警告欧盟,若报复美国对欧盟进口钢铁征收关税,美国将加大力度对欧盟制造的进口汽车征收惩罚性关税。5月,美国商务部再次根据“232条款”,针对进口汽车、卡车及零部件对美国国家安全产生影响的产品展开调查,评估是否加征20——25%的进口关税,受到影响的产品总价值达2080亿美元,受到影响的主要生产国皆为美国的盟国。
  截止到2018年7月,美国已针对中国、欧盟、加拿大、日本的总价值接近600亿美元的进口产品征收关税。除此之外,特朗普对内警告准备出走海外的美国企业,若选择留在美国,可享受低税率优惠,若将生产线转移至其他国家,将被征以高额的边境税。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国以“善霸”的形象,向国际社会提供公共产品,稳定了国际经贸体系。但现今,特朗普政府看似不再以维持国际体系的稳定为主要战略利益,反而挑战国际体系的现状,在全球范围内开战。从稳定现状到改变现状,此种修正主义霸权国家的经贸政策为近年罕见。
  修正主义霸权的对外经贸战略
  霸权国,鲜少会被视为修正主义国家。所谓“现状国家” (status quo state)和“修正主义国家” (revisionist state)的主要区别在于其对既有国际秩序的态度与应对方式。由于国际规则常由霸权国家主导,故而修正主义国家之说多半用于描述具有挑战现行秩序潜力的崛起国。然而,在学理或实际政治进程中未曾被检验的命题是,作为国际规则制定者的霸权国家反对现行的国际规则,霸权国家走上了修正主义的政策路线。特朗普政府执政下的美国,即已成为修正主义霸权的具体例证。
  美国的国际经贸战略向来是外交大战略的重要一环。自19世纪末以来,美国的对外政策思路几经转换,存在帝国主义、国际主义或孤立主义等各种路线之争。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随着美国逐渐具备国际领导强权的态势,霸权理论深刻影响了美国对国际关系的战略思路。在国际主义与霸权思想下,建立一个全球化的、自由化的国际经贸秩序,既符合美国的主流价值,也是国家利益之所在。以理性霸权与霸权稳定论的观点,亦可充分解释美国通过提供国际公共产品,建立国际经贸秩序的行为背后的动机与目的(如图1)。虽然,各国对于美国是否为称职的公共产品的提供者看法不一,但对于美国作为霸权国的关键角色则多有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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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笔者自制

  然而,式微的霸权在全球变迁的局势下,对于如何布局经贸战略与国际机制,以维系原有的霸权国家利益,特朗普的政策思路迥异于其他美国总统。对此,本文分别以奥巴马政府、里根政府与特朗普政府的对比加以说明。
  奥巴马政府的经贸政策反映出权力转移论与制度合作论的逻辑:一方面,通过修补、更新、升级,将原来由霸权国主导的经贸制度,逐渐转换为由霸权国推动的国际合作治理模式,也通过国际合作治理规范新兴强国。例如,建立各种双边自由贸易协议、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等机制。另一方面,则通过改革国际机制,释放参与空间给新兴强国,以最低的政策成本缓和挑战者的不满,保留自身的实力。例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款权份额分配的调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与世界银行的组织改革等。
  奥巴马政府的国际合作治理模式,是通过增订更多的经贸协议以增强原有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来巩固美国的国家利益。在特朗普政府看来,这是严重的错误。原因在于:其一,在长期的国际收支失衡、全球金融危机的冲击下,以中国为主的新兴国家崛起,跨国与非国家行为者的影响力提高,国际局势已发生变化。其二,既有的国际合作治理模式强调多边磋商,效率不彰,也无法解决问题。其三,原有的国际秩序不仅已跟不上国际局势的变化所需,还被其他国家片面滥用,既有制度被各方利益侵蚀,独留美国继续作为自由贸易市场的公共产品提供者,助长看似自由却不公平的贸易关系(如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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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笔
者自制

  特朗普政府的对外经贸政策思路亦与里根政府的政策不全然相同。特朗普赞同里根总统以高关税的政策手段应对当时日本的进口汽车,但认为政策虽正确,力度却有限,仅针对少数国家无助于改变美国面临的不公平的贸易关系。特朗普更不认同里根政府的多边贸易政策,对于多边国际机制极不信任的特朗普认为,里根政府着力推行的北美自由贸易协议与全球性贸易机制,稀释了美国利益。特朗普虽极为推崇里根本人,但却强烈批评里根政府的新自由主义多边贸易政策。
  因此,特朗普政府要求的不是奥巴马政府的国际合作治理模式,也非里根政府的新自由主义多边路线。“他们征我们15%的关税,我们却什么也没要他们付出”,特朗普曾如此评论他眼中的北美自由贸易协议。对特朗普而言,所谓的国际合作治理多边机制,只是各国侵蚀美国利益的“免费午餐”。唯有通过“美国优先”的经贸战略,以强势霸权的方式,采取贸易冲突的政策手段,向各国施压,以釜底抽薪的方式,方能从根本调整国际贸易秩序。从各种双边到多边的国际机制,包括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世界贸易组织、北美自由贸易协议等皆然。特朗普政府的最终目的在于打破既有的国际秩序(如图3),将之调整为由美国逐一确认,并符合“自由、公平、互惠”的经贸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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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笔者自制

  探究特朗普政府的经贸战略可以看出,其终极目标是以美国为中心、以美国与其他国家的双边自由贸易协议为框架,在此伞状架构上搭建新的国际秩序(如图4)。将特朗普严厉批评的既有的多边国际秩序与新国际秩序两相比对,可以明显观察到最关键的区别在于:既有的多边主义由霸权国提供公共产品,通过“善霸”或“强霸”的政策行为,使其他国家在此基础上进行制度化配合。“美国优先”政策下的新国际主义则根本拒绝提供公共产品的设定,否定多边共管公共产品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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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笔者
自制

  特朗普的现实主义零和思想表现在于,他认定唯有美国能捍卫自身的利益,不寄希望于国际机制,不相信他国的合作意愿,唯有推行一对一地管理双边的国际秩序,才能确保美国不在国际规则中被不平等对待。特朗普选择贸易冲突为政策手段,他认为处于贸易失衡、但经济体量大于他国的美国有足够的能力出击和防卫,可轻易成为贸易冲突的赢家。
  特朗普政府高调推行的“美国优先”政策是美国对外经贸战略的重点,因而与贸易保护主义与否无关,而是以国际经贸秩序全面改变为目的的新国际主义。这是一个由霸权国发动的秩序修正工程:摒弃既有的多边国际秩序,重建一个以美国为中心、且利益极大化的新国际主义秩序。
  不同于规则导向、提供稳定性、强调可持续性的既有的国际机制,特朗普政府通过以贸易争端为主的冲突手段,强势修正美国建立的既有的多边国际秩序,将美国国家利益极大化。确保美国霸权的绝对优势,是特朗普政府真正的战略目的。事实上,在过去的一年多以来,令国际社会仍难以置信的是,最终挑战美国领导了70余年的国际秩序的最不遗余力者,竟是美国自己,而不是其他国家。
  对特朗普政府的误读
  特朗普政府的霸权修正主义路线并非难以捉摸,而是因为不符合美国过去的政策常态,而令人难以理解。常见的误读有:
  谈判说认为,特朗普政府的强势政策行为只是一种谈判方式与修辞习惯,无论是对国际经贸组织的批评或对他国征收重税的谈话,特朗普个人用以表达不满的各种言辞为虚,以谈判交涉为实。虚实之间,重点不在于特朗普的谈话内容,而在于如何与特朗普政府打交道。通过谈判与交易,纷争终将化解。但是谈判说无法解释的是,为何第三国与美国看似周全的利益交换与元首等级的磋商,都不足以应对特朗普政府提出的贸易要求。
  不同于谈判说,工具说认为,特朗普政府发起的贸易冲突等仅是政策工具性的运用,目的在于以此要求他国降低对美国的贸易赤字。持此类观点的人士认为,商人出身的特朗普必然是自由贸易的支持者与既有自由贸易体系的受益者,采取强势的贸易冲突的政策是向他国施压,迫使其他国家改变的必要工具。此说认为美国发起的贸易冲突,目的在于贸易平衡。为此,正视美国的贸易要求,重新考察彼此的经贸互动规则是必要的。然而,工具说无法解释的是,倘若贸易平衡是特朗普政府的终极要求,那么美国何以对于贸易伙伴国的态度出尔反尔,看似和解,又步步紧逼,刻意持续提高贸易冲突。
  有大国角力的观点认为,特朗普政府发动贸易冲突的真正目的在于抑制中国的崛起。然而,这样的说法忽略了特朗普政府的强势贸易冲突亦指向其他国家,包括北约盟国、印太战略中的盟友日本与印度、朝鲜问题中的重要盟友韩国。
  又有孤立保护说认为,“美国优先”的政策目标是孤立主义和放弃全球化。但是,孤立保护说无法解释的是,上任两天即宣布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的特朗普,何以不排除日后再加入该协定。特朗普在竞选期间,虽然一再宣称退出北美自由贸易协议的各种可能,但在执政后,积极强势要求的却是分别与墨西哥与加拿大谈判新版的贸易协议。同时,特朗普政府多次提出改革世界贸易组织的主张。从各种例证看,特朗普政府真正寻求的并非是“退出”,而是“改变”国际经贸机制。
  “美国优先”的新国际秩序
  有鉴于特朗普政府执政至今未满两年,其试图通过贸易冲突,打造以美国为中心的新国际秩序战略的成效尚难以评论。仅就目前可观察的案例初步观察,特朗普政府强势的修正国际贸易秩序的政策过程,可大致分为三大阶段。
  其一,结构解冻。酝酿与对手国之间的冲突,打破既有的制度结构。宣称过去的状态乃是美国单方面凈损失的结果,使对手国相信过去是一个不可持续的状态。在此阶段,对手国与国际观察者对美国的战略目的常有疑惑,或高估或低估特朗普政府的战略意图。
  其二,结构调整。开启双边冲突性的磋商,不采用多边机制,而是在双边机制下,以一对一的方式互动,在贸易冲突螺旋式升高的过程中,打破对手在既有的国际经贸秩序结构下的保护伞,以绝对优势的经济体量保证美国拥有的绝对议价能力,确保美国在竞争中的必然胜出。
  其三,结构再冻结。美国以绝对的优势,采取双边互动、两两协商的战略,并以此结果为基础,重新界定双边关系,进而确立新的国际秩序。
  在此贸易冲突互动的架构下,本文尝试对美国与加拿大的软木贸易之争、美国与欧盟的钢铁贸易之争进行分析。
  (一)美加软木贸易之争
  2017年4月,特朗普就任百日前夕,美国商务部宣布,不排除对加拿大出口至美国的软木征收最高24%的反补贴税。特朗普本人同时公开指责加拿大“粗暴,以伪装的友善”骗取对美国不公平的贸易条件,宣称将不惜对加拿大展开贸易战。
  作为特朗普主导的第一起双边贸易冲突,美加软木贸易冲突正是美国刻意打破北美自由贸易协议、重整国际秩序之作。
  长期以来,主要用作房屋建材的软木始终位列美加贸易纠纷的清单之上。加拿大林场辽阔,林地公有,木材产量高、成本低,价格具竞争力,是美国建材市场的主要供应者。不敌加拿大的美国软木从业者从20世纪80年代初期起,即以加拿大政府提供公有林地为由,控诉加拿大同业不公平竞争,要求美国商务部征收反补贴税。30多年来,美加的软木贸易就在纠纷、征税、争执、协商、退税、纠纷再起的流程中定期重演,此案也几乎成了美加两国贸易主管部门的例行业务,最近一次的软木贸易纠纷协商的有效期至2016年年底为止。不同的是,这次特朗普政府不仅小题大做,而且将议题从过去的例行业务层面,提升到国家政策层级。
  有鉴于美国对加拿大的贸易逆差金额有限,再者,双方软木贸易往来已有多年纠纷协商的经验,并非不可处理,特朗普政府此时的高调政策清楚地表明,美国要打破北美地区固有的贸易秩序结构。美国继而提升双边的贸易冲突,一方面威胁将退出北美自由贸易协议,另一方面宣布,在征收反补贴税之后半年的时间,将再对加拿大进口软木材征收4.59%——7.72%的反倾销税。特朗普政府对加拿大的双反征税,不惜牺牲美国木材与房屋建筑市场的供给与价格稳定,受到影响的软木产品总价值达57亿美元。
  从冲突爆发到冲突升级,特朗普政府在1年不到的时间里,打破原本架构在北美自由贸易协议下的美加贸易关系,也是40年间,美加两国的5次软木贸易纠纷中冲突最为激烈的一次。加拿大政府对于此次贸易之争,虽然宣布予以反击,但谈判无效,最后向世界贸易组织提交提案,控诉美国违反北美自由贸易协议。
  在软木贸易冲突之后,美国继续对加拿大进口的乳制品、钢铁及铝制品开战。加拿大在2018年7月1日国庆节当天,也宣布对126亿美元的美国商品加征报复性关税,正式展开加拿大“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采取的最猛烈的贸易行动反击”,报复性关税总额与美国对加拿大征收商品的关税总额相当。
  加拿大也是反击美国钢铁征税报复力度最为强劲的国家。此外,加拿大寻求与欧盟、墨西哥联合反制美国。加拿大民间也加入了抗美行动。根据益普索集团(Ipsos)的民意调查,70%的加拿大人表示将拒绝购买美国商品,高达79%的加拿大民众支持对美国实施报复性关税,72%的加拿大民众支持总理特鲁多对此事的处理。
  美国的目的不仅在于美加软木贸易本身。事实上,软木贸易之争是特朗普政府采用的冲突对话工具,意在一对一地迫使加拿大配合,改写北美自由贸易协议才是美国贸易战略的目标。故而在加拿大政府多管齐下的反击下,美国毫不退让,软硬兼施,在持续的贸易冲突之外,另于2018年8月与墨西哥就北美自由贸易协议谈判“取得突破性进展”,希望迫使加拿大重新加入修改北美自由贸易协议的谈判。
  特朗普政府推出的贸易冲突是用以交易的政策工具,凭借贸易议题,酝酿贸易冲突,制造贸易争端。作为政策工具,除在美国国内打造政治声望外,对外作为向对手施压的谈判筹码,换取各种可能的最大的谈判交易成果。因此特朗普政府的贸易保护政策,目的并非是孤立闭关,而在于攫取更大的国际市场。
  此不同于美国在20世纪30年代的贸易战,彼时通过高关税,美国试图降低国际贸易流通。现今特朗普政府则欲通过每一场贸易冲突,冲击既有的国际或地区贸易机制的架构,重新洗牌,使之对美国更有利。美加软木贸易之争,正是此对外贸易政策理念的产物。此案出现在特朗普执政将满百日急需提高政治声望之时,也正值美国宣布不会退出北美自由贸易协议,但将与加拿大、墨西哥重新协商协议之际,特朗普政府运用贸易政治的精算程度可见一斑。
  (二)美国与欧盟的贸易之争
  除加拿大之外,欧盟与美国之间的贸易架构也是特朗普政府欲开刀的对象。特朗普甚至在一次公开访谈中,当被问及谁是美国最大的敌人时,直指欧盟是美国的贸易宿敌。
  特朗普对欧盟的贸易首战发生在2018年3月,对欧盟的钢铁与铝制品加征国家安全关税。虽然欧盟暂获3个月的豁免,但仍于6月起被列入征税之列。欧盟回敬以报复性关税,宣布若特朗普对欧盟发动关税争端,将对美国总价值近200亿美元的产品征收关税,涵盖食品、机械、高科技等领域。德国总理默克尔更是在特朗普拒绝签署七国集团联合声明之后,立即表示支持欧盟实行对美国关税的报复性措施。6月22日起,欧盟的贸易报复行动开始,首批价值32亿美元的美国商品被征收25%——50%不等的关税,商品涵盖牛仔裤、重型机械和威士忌等,皆为共和党票仓州的主要出口商品。
  首轮交锋之后,美国继续对欧盟发出第二波贸易之争。特朗普政府威胁欧盟若持续报复美国,将针对欧盟的进口汽车、汽车零部件征收25%的关税,若此,德国的汽车制造商将受挫最重。欧盟此番回击有限,仅对美国加以谴责,警告将和其他主要经济体一起对美国的惩罚性关税展开反制措施,可能影响美国价值达 2940 亿美元的出口贸易,占美国全年出口商品19%的份额。
  美欧双方在两次贸易冲突交锋之后,形势发生急转变化。2018年7月,双方达成和解协议:(1)同意美欧双方立即组成执行工作小组,评估现有的关税措施。(2)同意开展贸易谈判,对于非汽车工业商品贸易实行“零关税”“零补贴”。(3)双方同意针对服务业、化学制品、药物、医疗用品,以及大豆等产品降低关税壁垒。(4)同意促使欧盟与美国之间的贸易更加公平与互惠。(5)欧盟承诺,为了与美国加强能源方面的战略合作,将购买更多的美国出口的液化天然气,使欧盟的能源供给更加多元。(6)同意共同致力于改革世界贸易组织的规则,保护美国与欧盟的公司免受知识产权的盗取、强迫技术转移、工业补贴、国有企业造成的产业扭曲、产能过剩等不公平的全球贸易影响。
  以直至目前的进展观察,对欧盟的贸易之争或许可称之为最符合特朗普政府经贸战略的一役。特朗普个人认为,一对一开展贸易冲突,美国具有绝对优势,尤其汽车征税手段一出,欧盟必得屈服。在欧盟方面,虽然欧盟对美国的态度强硬但反击行动的力度有限,以其对美国反击的金额来看,欧盟反击的总额只有美国的50%,远不及加拿大对美国的对等反击。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政府使欧盟接受的不仅是美欧之间的贸易秩序调整,还有欧盟对配合美国共同改革世界贸易组织的承诺。
  结语:特朗普时刻?
  如同特朗普本人在2018年初于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的闭幕式演说中所言,“美国优先,并非美国孤立”(America first does not mean America alone)。特朗普政府的“美国优先”政策旨在修正传统霸权理论,挑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国际规则,抛弃行之多年的国际多边经贸秩序,试图重新打造以美国为中心、以双边贸易协议为框架的新国际秩序,其特点在于:
  其一,双边贸易冲突。双边贸易冲突既是过程也是工具。美国通过贸易冲突,试图打破既有的贸易结构。因而,除中国、加拿大、欧盟等国家和地区之外,特朗普政府发起的贸易争端还相继指向德国、印度等主要贸易伙伴也就不令人感到意外了。在可预见的未来,美国通过贸易争端,对目标国以战逼降的贸易现象将仍是常态。
  其二,贸易机制重整。因为美国的战略目的在于新旧秩序的转换,退出既有的国际多边机制乃必然。不过,美国并非放弃国际多边机制,而是为了取道双边,以重整国际多边机制。故而扬言退出北美自由贸易协议的美国,却积极推动北美自由贸易协议的再协商。同理,不排除美国在今后再返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或其他国际多边机制。
  其三,新秩序的领导者。美国是否会逐步退出全球化的国际领导地位?正如特朗普所宣称,“美国优先”不是孤立主义的再现。特朗普政府无意退出全球化,而是运用美国的绝对竞争优势,重新塑造一个以美国为中心的新版全球化国际秩序。
  虽然,关于特朗普政府的“美国优先”政策与贸易政策手段是否合理大有可议之处,但有两个问题值得重视:首先,面对特朗普政府以战逼降的局面,对手国该以何种策略应对?以战止战,还是以和止战?加拿大以及欧盟对于美国的应对策略与互动过程可作为参考。
  其次,假设特朗普政府的经贸战略成功,国际经贸秩序又将会成为何种面貌?有否可能最终真有改变世界的“特朗普时刻”出现?以美欧贸易关系在4个月之内“大转弯”之后朝零关税目标发展的局面来看,倘若未来北美自由贸易协议、其他本文未有着墨的美国——日本、美国——土耳其的双边贸易协议也皆以零关税、零障碍为标准,再加上日本与欧盟之间的自由贸易协议的因素,零限制的自由贸易是否真有可能成为世界主要经济体之间的经贸往来规则?
  在各种变量的作用、进展尚属有限的时间里,仍难以论断未来的发展趋势,此皆有待后续的相关研究。而作为最接近后霸权时代的特朗普政府,对其加以剖析,无疑可以成为观察大时代权力转折变迁中,霸权国行为的最适合的研究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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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原题《特朗普政府经贸战略探析:“美国优先”的新国际贸易秩序》,刊发于2018年第3期的《当代美国评论》(Contemporary American Review)。作者辛翠玲系台湾中山大学政治经济学系教授。“澎湃”经授权编发,有删节。

来源时间:2018/10/17   发布时间:2018/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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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霸模式:美国从“兼济天下”到“独善其身”

作者:樊吉社  来源:澎湃新闻

  2018年9月25日,特朗普总统第二次在联合国大会发表讲话。他照例对自己不吝溢美之词,虽遭哄笑,但并不在意。他一如既往地批评了一些国家、表扬了一些国家,然后再次赞美自己英明伟大。
  这次讲话可能在媒体一通嘲弄后很快被淡忘,但它所阐发的外交政策理念却值得关注。此前,特朗普总统不断强调“美国优先”;如今,他反复阐明“其他国家靠后”。“美国优先”与“其他国家靠后”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美国从“兼济天下”向“独善其身”的转型似乎已成特朗普政府外交政策主轴。
  从威尔逊总统的“十四点计划”到罗斯福总统的“大西洋宪章”,美国曾是国际秩序的重要建设者和维护者。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依仗在反法西斯战争中的巨大牺牲与贡献以及超强综合国力,推动各国建构了战后的国际政治、经济和安全秩序,包括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关税及贸易总协定(即世界贸易组织前身)、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多个双边军事同盟和在欧洲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
  这套秩序又被称为美国的制度霸权体系,理论上它是普世的,但实践上它更多为美国利益服务。冷战期间,美国依托这套秩序展开东西方阵营的竞争与对抗,为该霸权体系的运行提供了较多“公共产品”,例如重建欧洲的马歇尔计划、援助经济不发达地区的第四点计划、维持庞大的防务预算、保持较大规模的前沿驻军、定期与盟国进行军事演训等。
  冷战结束后,美国曾经独享“单极时刻”,一时风光无两,傲视群雄。美国学者福山提出“历史终结论”,断言人类意识形态的发展的终点和人类最后一种统治形式即是自由民主制度。美国要挟冷战“胜利”之余威,推动与各国的“接触”,通过接触“扩展”民主。
  在此背景下的经济全球化开始惠及拆除冷战藩篱的几乎所有东西方国家。彼时,有关全球化的讨论几乎等同于“西方化”,而“西方化”几乎就是“美国化”。霸权体系的安全对抗色彩弱化,国际政治和经济制度安排超越“东方”和“西方”,美国为扩展国际秩序,向包括非西方国家在内的国际社会提供更多的“公共产品”,诸如维持地区和全球的安全秩序,拓展自由贸易规则,促进地区和全球的经济繁荣,等等。美国对此做出贡献,也从中受益良多。
  冷战结束二十年后,美国作为国际秩序建构者、守护者和“公共产品”提供者的角色开始遭遇挑战。表面原因是漫长的反恐战争折损了美国的软硬实力,一次影响深远的金融危机让美国力有不逮;实则是美国国内治理开始出现问题,政治僵局冲击美国内政外交。
  美国仍希望成为国际事务的领军者,但已经不愿意为国际社会提供增量“公共产品”。奥巴马总统执政八年,其核心外交理念是“不干蠢事”,美国在国际事务中展现“收缩”姿态,进入“韬光养晦”时代。
  2016年大选结束后,特朗普本人独特的行事风格与美国面临的内外问题叠加,以致美国外交政策的重大调整时刻提前来临。
  特朗普的世界观有别于冷战结束以来的历任美国总统。在他眼里,美国面临内忧外患,已然非常不堪:工厂倒闭或者外迁、基础设施落后,工作机会流失、工人失业,普通美国人一贫如洗。他认为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一是自由但不一定公平或者对等的贸易让外国企业获益,让美国企业受损;二是美国对其他国家提供安全保护却忽视了自身安全,美国援助了其他国家却听任国内基础设施破旧不堪。
  特朗普在推文中无数次强调,世界各国都在嘲笑美国的各项政策。他誓言要改变这种状况,让美国的每一项内政外交政策都服务于美国的企业和家庭,将美国的利益需要放在第一位。他的政策遵循两条简单的原则:购买美国货,雇用美国人。“美国第一”成为统领其内政外交政策的核心理念,重新振兴美国成为核心要务。
  为达此目的,特朗普政府在内政外交中采取了种种“增收”和“节支”的举措:
  第一,重新谈判原有以前签署的贸易协定,特别是自由贸易协定,使之更符合美国利益,更有利于美国的经济发展。
  美韩在2017年下半年启动了修改双边自由贸易协定的谈判,并在今年9月下旬达成协议。经过修订的美韩自贸协定要求韩国开放市场,增加对美国的进口,减少韩国对美铝制品的出口。
  特朗普一向不喜欢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称之为“美国历史上最糟糕的经济协议”,选举期间即称要重新谈判该协定,如果谈不成则放弃该协定。特朗普就任总统后,美国随即要求启动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重新谈判。美国和墨西哥经过谈判在今年8月底首先达成原则性协议,特朗普随后以此威胁加拿大,称如果达不成公平的协议,美国要么将加拿大排除在协定之外要么干脆放弃北美自由贸易协定。9月底,美国、墨西哥和加拿大就更新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达成一致,新的协定被称为“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特朗普称这份协定解决了原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存在的缺陷与错误,让墨西哥和加拿大对美国的农场主和制造商开放市场,减少了美国面临的贸易障碍。
  美欧在经过初步的加征关税的较量后也于7月达成和解协议,评估现有关税措施,启动贸易谈判,降低关税壁垒,实现美欧之间更加公平与对等的贸易往来等。
  第二,放弃建构多边贸易架构的努力,主要通过双边谈判解决美国与其他国家的经贸争端。
  奥巴马执政期间,美国致力于构建新的地区经济秩序,主导了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的谈判。而特朗普一直宣称TPP是一个糟糕的协定,它让美国流失了就业机会,并允许其他国家操纵汇率,不仅如此,TPP还留有未来让中国加入的后门。特朗普就任之后立即宣布退出TPP。他认为,美国与11个TPP成员国之中的六个签有双边协定,不需要TPP这个多边架构,因为双边协议更高效、有利于美国工人。
  奥巴马政府力推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TIP)在特朗普执政后亦被打入冷宫。对于世界贸易组织(WTO),特朗普也没有好感,他认为该机制对美国不公平,因而也是糟糕的。
  第三,通过对抗的方式迫使其他国家在经贸、安全领域做出对美国有利的妥协退让。
  为了减少各国对美国钢铝的出口,特朗普政府在2017年4月启动了对进口钢铝产品的232调查,并在今年3月对进口钢铁产品征收25%关税,对进口铝产品征收10%关税。今年5月则要求商务部对汽车以及零配件开展232调查。
  对于中美之间的经贸争端,特朗普政府同样采取了对抗的方式,于2017年8月启动301调查,并在今年下半年陆续对价值2500亿美元的中国输美产品征收10%到25%的关税。
  在中东问题上,美国为了解决中东恐怖主义问题以及伊朗地区影响逐渐扩大的问题,在伊朗并没有违背伊核协议的背景下退出协议,意在迫使伊朗与美国谈判地区问题。
  第四,退出多边机制,减少美国承担的义务。
  奥巴马执政时期曾大力推动全球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的谈判,并在各国的合作下达成了《巴黎气候协定》,特朗普则认为该协定损害美国就业,因而宣布退出。特朗普政府还退出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并在9月25日联合国大会讲话中批评国际刑事法院。更糟糕的是,特朗普政府宣布退出了各国经过艰辛努力达成的伊核协议,并威胁全面恢复对伊朗的制裁。
  为了减少经济负担,特朗普政府计划对美国的援助政策做出显著调整,既要大幅削减对外援助,也要调整援助目标,仅仅援助美国盟友。为了减少美国防务支出,特朗普政府与韩国重新谈判防务费用分担问题,要求韩国承担绝大部分涉及美韩防务合作的费用。美国同时施压北约成员国,要求各国将防务预算增加到国民生产总值的2%。
  如上种种举措核心目的是增加美国收入,增加就业机会,减少美国承担的国际义务,减少美国对他国的援助、对盟友的防务支出。诚如特朗普总统在联合国大会的演讲所言,美国在事关和平和事关繁荣的事务中都会秉持所谓“有原则的现实主义政策”,不受制于陈旧教条或者意识形态的约束,美国不再干预他国事务,但也不允许美国被“利用”。
  四年前,奥巴马总统在西点军校毕业典礼上发表演讲,称美国同世界上其他国家相比在各个方面均处于优势地位,美国之于世界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国家,“上个世纪如此,下个世纪亦然”,美国面临的问题不是能否而是如何引领世界,美国“必须”在世界舞台上发挥引领作用。
  如今,特朗普总统在联合国大会的演讲中频频强调“爱国主义”而不是国际主义,主张“捍卫”美国的主权和“独立”,要求他国“尊重”美国。对比2014年5月奥巴马总统西点演讲中的美国和2018年9月特朗普总统联合国大会讲话中的美国,难免会有时空错乱之惑:世界大致仍是奥巴马政府面临的世界,美国却已不再是那时的美国。
  彼时美国倡导国际合作以“兼济天下”,如今美国突出“美国优先”以“独善其身”。在特朗普总统所谓“购买美国货,雇用美国人”这个简单、粗暴口号的引领下,原来一向以“世界警察”自居的美国现在基本完成了“街头恶霸”的华丽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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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樊吉社系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当代美国评论》期刊执行主编。

来源时间:2018/10/17   发布时间:2018/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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