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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皆有意谈判 中美为何很难达成协议

作者:  来源:多维新闻网

  中美贸易争端僵持不下,有分析指出,影响两国达成贸易协议的不仅仅是经济因素。
  中美聚焦网(chinausfocus.com)英文网站7月26日刊发题为《为何中美很难达成贸易协议》的文章称,影响中美双方达成协议的因素不仅限于经济领域。对理解当前的现状,有三个因素至关重要。
  一是政治考虑限制了中国的选项。贸易战给中国经济带来的影响令中国领导层面临很大政治压力。人们会评价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如何处理贸易战,任何不当行为都将引发政治危机。在这种环境下,中国领导层将可能寻求解决方案而非在贸易上妥协。
  二是北京和平壤改善了的关系削弱了特朗普(Donald Trump)的谈判筹码。随着北京与平壤关系的修复,中国将不再满足美国对朝鲜持续施加最大压力的要求。加之过去数月内中美关系也在多个方面发生重大改变。中美相互不信任的环境将驱使中国领导人对特朗普的任何新协议提议报以怀疑态度。两国的国内政治环境也让任何一方很难达成协议。
  三是美国对华鹰派政策团队主政,而商业领袖踟蹰不前。因此,中国在美国朋友很少,必须在试图搞清楚特朗普团队混乱的同时缓和紧张局势。
  文章称,这些安全和政治条件使谈判和妥协变得很困难。
  据彭博社援引三名中国官员表示,现在尽管中美双方暗示重启会谈的可能性,但中国担心再次被玩弄。知情人士说,习近平政府仍希望与美国达成协议,并对谈判持开放态度,但中国谈判代表很难相信美国同行。
  文章称,今年5月在华盛顿举行激烈谈判后,中国国务院副总理刘鹤宣布,在中国同意“大幅增加对美国商品的购买”后,避免了贸易战。
  但就在几天后,特朗普表示,美国将对高达500亿美元的中国进口产品征收关税。这一举动破坏了所取得的任何进展,对刘鹤来说是一种尴尬。

来源时间:2018/7/26   发布时间:2018/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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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战格局演变四种可能 局势朝对中国不利情形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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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多维新闻网

  7月25日,美欧领导人在将近三小时的白宫会晤后,宣布他们暂时不会把贸易纠纷升级,双方同意在对话的同时不会新增惩罚性的关税。
  联合记者会上,特朗普表示,美国和欧盟将“解决”(resolve)美国早些时候实施的钢铝关税,以及欧盟对此采取的报复性措施;站在特朗普身旁的容克(Jean-Claude Juncker)也“几乎立即”同意购买更多的美国大豆,并增加美国的液化天然气进口。容克说,在双方谈判期间,不会有新的(汽车)关税,还将“重新评估现有的钢铝关税”。
  美欧联合声明还称,双方将“密切合作”改革世界贸易组织(简称:WTO),解决不公平的贸易行为,包括知识产权盗窃、强制技术转让、工业补贴和产能过剩等。双方将启动一个“执行工作组”来实施其联合议程。
  此前7月17日,欧盟和日本签署了“经济伙伴关系协定(Economic Partnership Agreement, EPA)”。根据该协定,欧盟将取消日本进口商品99%的关税;日本将取消欧盟进口商品94%的关税。该贸易协定创造了世界上最大的自由贸易区。
  两周内欧美日相继在贸易问题上达成妥协,被认为新的统一战线正在形成。此前美国站在全世界的对立面,而如今,欧日达成贸易协定,美欧贸易休战,唯独中美贸易战处于僵持阶段。针对美方提议如中方愿重回谈判桌,美方团队愿与中方讨论,北京近来多次重申谈判的前提是必须要有信誉。言下之意是中国认为特朗普政府没有信誉不会轻易开展谈判。
  当前的贸易战格局对北京意味着什么,北京到底该如何抉择?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政治与经济研究所就相关课题进行研讨时,就当今贸易战格局演变提出四种情景预判。
  情景一
  情景一是中美经过一个时期的反复贸易摩擦,中国的“让利不让理”对策总体获得成功。
  所谓“让利”,就是中方在贸易谈判时“让渡”一些经济利益,比如降低关税,扩大美国产品和服务的进口(这同时也是满足中国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需要),减少中美贸易差额(让美国领导人及精英阶层丧失就贸易问题指责中国的借口),进一步开放市场,严格保护知识产权等。
  所谓“不让理”,主要是指中国坚定地维护以现有世界贸易组织为基础的多边经贸框架。在这种情景中,两国关税提高和所涉及贸易额被控制在一定限度之内,中国和发达经济体的技术合作与交流虽面临更多且更严格的规范,但总体上得以正常进行,WTO等多边经贸体系总体得以维持,或仅经历某些边际改革,整个国际经济关系大体上恢复到特朗普上台前的状态。
  情景二
  情景二是中国与发达经济体以及主要新兴经济体经过多轮谈判和政策协调,在兼顾多方利益诉求的基础上,完成对WTO框架的升级与拓展。
  在最终达成的各方都能接受的新多边制度安排中,发达经济体关切的诸如澄清和改进WTO现行的产业补贴规则、在WTO框架中加入禁止强制技术转让、电子商务和国有企业等新内容,新兴经济体和发展中国家关注的高技术出口限制、开放技术政策和发展中国家身份界定等问题均在不同程度上得到体现。
  同时美国单边主义政策有所收敛,更多地倚重多边机制,中国则在沿着既定的不断扩大对外开放的道路上前行的过程中,主动或被动地对国内相关法律法规及政策按照新版WTO进行调整,期间一些产业、企业或人群的利益至少会受到短期的影响。
  情景三
  情景三的基本特征是国际政治经济舞台上的主要博弈者之间没能成功实现WTO框架的升级与拓展,同时以美国为首的发达国家也没能就如何与中国打交道求得共识。
  尽管特朗普的前战略师班农(Steve Bannon)2017年11月就公开表示对西方而言逼迫中国就范的时间窗口只有5-8年,但由于特朗普本人的行事和执政风格、特朗普政府普遍树敌的政策、美欧日及其他贸易伙伴与中国经贸利益攸关度差异以及中国对外政策的明智合理调整等,发达经济体形成对华集体行动困难重重,它们之间的区域自贸区谈判亦步履蹒跚。
  在此情境下,WTO仍旧扮演着支撑国际贸易体系的基础性作用,但它对个别主要经济体的违规或越权行为又无可奈何,眼下正在发生的普遍性贸易争端变得常态化,诸如中日韩自贸区式的区域贸易谈判可能加速。
  情景四
  情景四是在中国和美欧日之间无法达成兼顾各方核心诉求的WTO多边体制条件下,后者联合起来“另起炉灶”,包括重启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与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TIP)谈判并最终达成协议,抑或其他。
  在此所说的中方 “核心诉求”,主要包括对中共和政府主导型发展模式、国有企业治理、技术合作和发展中国家身份等方面的严格限制。
  中美分道扬镳或发达经济体及其紧密伙伴将中国排除在它们的贸易与金融体系之外,其结果显然是一个负和博弈,至于双方谁受损更大或谁更输不起,则取决于双方在相互依赖关系中谁更脆弱。
  缺少了来自中国的物美价廉产品与服务的美国等发达国家,此情景下的另一个可能结果是以WTO为中心的多边体制或被边缘化或名存实亡。
  比较而言,在以上四种情景中,对中国最不利的是情景四,出现可能性最大的是情景三和情景二,最理想的是情景一,次优为情景二。中国的应对之策的原则为趋利避害,或许情景二应是中方努力争取的现实目标。之前中国和德国的全访问互动,印证了这一点。
  多维观察
  在访问美国之前,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Donald Tusk)7月16日在北京同中国领导人举行了第二十次中欧领导人峰会,中欧达成共识将正在进行的《中欧投资协定》谈判视为最优先事务。而根据2016年欧盟发布的《欧盟对华新战略要素》联合战略文件,中欧签署双边投资协定后将启动中欧自由贸易协定谈判。
  欧盟7月中旬在北京寻求中方对WTO进行全面改革的支持,图斯克呼吁欧洲、中国、美国和俄国携手努力“避免冲突和混乱”,共同启动改革WTO。他说,欧洲、中国,美国和俄罗斯的共同责任不是破坏秩序,而是改善秩序,不是触发在历史上经常演变为冲突的贸易战,而是勇敢和负责任地改革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
  此次容克访问美国除了就贸易战同美国达成休兵共识,另一个重要的任务是开展美欧贸易协定谈判。如果中欧贸易协定、美欧贸易协定谈判进展顺利,形势则是朝着上述第二种情形发展。
  在欧日自贸协定已经签署的背景下,如果美欧自贸协定进展顺利,而中欧自贸协定谈判跟不上美欧进度,那么贸易格局有可能朝着对中国不利的情景四发展。
  目前来看,出现情形二和情形四的可能都存在。是朝着共同改革WTO的方向发展,还是朝着另起炉灶的方向发展,未来各方的拉锯谈判将是关键。

来源时间:2018/7/26   发布时间:2018/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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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云汉:后西方世界秩序重构与新时代的中国担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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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云汉  来源:《经济导刊》6月刊

  美国国际领导威信的殒落,以及西方社会政治体制普遍出现衰败迹象,意味着西方中心世界加速没落。在此新旧秩序交替的历史关键时刻,中国正被快速变化的形势推近世界历史舞台的中心,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正为全球化注入新的动力,将以更积极进取的态度推进全球治理机制改革。当前,中国需要审慎应对美国冷战思维重现与新一轮战略围堵。中美战略对抗形势可能日益险恶,中国应牢牢把握对历史大趋势以及中国战略抉择的基本判断。

  历史巨变时代的来临
  在20世纪80年代开始盛行的新自由主义思想指导下,美国主导的全球化推动了全球经济整合的加速发展,并让跨国资本的渗透力量首次覆盖全球,导致经济权力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以及各国内部贫富分配极度不均。
  近年来,世界范围内的反全球化运动风起云涌,西方国家的反主流政治风暴此起彼伏,战后美国建构的国际秩序正面临空前的裂解危机。危机来自于三方面:
  首先,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的权力基础全面动摇,美国正在失去生产与贸易、科技创新和意识型态领域的支配地位,勉强维持安全与军事,以及金融与货币领域霸权。
  其次,现有美国主导国际秩序正遭遇空前的合法性危机,面临内外夹攻的困局:一方面西方社会涌现右翼排外民粹主义与左翼反全球化运动,肢解对经济自由化的社会共识,以美国主导的全球化模式难以为继;另一方面,以中国为首的新兴市场国家发展势头强劲,正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新引擎,非西方国家会以更大的力度要求全球治理改革,追求更公平、包容与可持续的国际经济秩序,带动全球秩序重构的新期待。
  最后,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后,美国加速转向专断的单边主义与保护主义,抛弃维护国际秩序责任,拒绝履行国际条约义务,并逐步升级与中俄的战略对抗,不惜让现有多边体制陷入瘫痪。
  美国国际领导威信的殒落,以及西方社会政治体制普遍出现衰败迹象,意味着西方中心世界加速没落。在此新旧秩序交替的历史关键时刻,中国正被快速变化的形势推近世界历史舞台的中心,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正为全球化注入新的动力,将以更积极进取的态度推进全球治理机制改革。当前,中国需要审慎应对美国冷战思维重现与新一轮战略围堵。中美战略对抗形势可能日益险恶,中国应牢牢把握对历史大趋势以及中国战略抉择的基本判断。
  我们的基本判断是:
  一,全球政治经济大格局变化正从西方中心世界秩序过渡到以非西方世界为主体的新秩序轨道上;
  二,美国主导的全球化模式已经难以为继,需要新兴市场国家为世界经济注入新动力与活力。同时,西方全球治理机制明显不足,需要新兴市场国家参与改革,有效回应当前各类全球议题挑战。中国推进全球化路径与游戏规则的修正,积极参与全球治理机制改革,倡议人类命运共同体,最终得到广大非西方世界愈来愈积极的支持。欧亚大陆更紧密的经济整合也可以给陷入停滞的欧洲带来经济生机。
  三,在新旧秩序及模式并存磨合过渡期,局部震荡与战略摩擦难以避免。中国决策者要争取营造最好的结果,但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美国对华战略全面转型:美国感到霸权地位遭遇空前挑战,激发对华战略调整
  1.美国政府正式将中国视为国际体系中的头号竞争对手。
  特朗普政府在近期相继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国防战略报告》中重新定位了中美关系。此前的奥巴马政府也把中国当作潜在的竞争对手,但执行的是长期以来美国两党都奉行的建设性交往政策,当时中美在许多全球和区域性议题上都有合作而把中国定位为战略合作伙伴。特朗普政府则明确把中国和俄罗斯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对美威胁程度仅次于伊朗和朝鲜;将中、俄称作“改变现状的国家”,在价值观和利益上与美国对立。
  美国对中国态度的转变,丝毫不让人意外。美国习惯于一超独霸的体系,但近年来中国的理论、道路、制度与文化自信,宏大的“一带一路”倡议,以及在G20架构下的积极作为,完全超出美国朝野的预想,他们第一次强烈感到其霸主地位受到挑战。而美国国家利益的核心就是维护其全球霸主地位,维护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并从中获益,绝不允许任何可能凌驾自己之上的挑战者出现。
  当前,重新思考对中战略已成为美国两党的共识。民主党过去一直主张与中国开展建设性交往,其假设是:中国会被吸纳进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当中国融入后,美国就可以影响中国的发展道路,让中国在政治、经济、社会结构上逐渐向西方发展模式靠拢。然而,这个发展趋势并未如他们所愿。
  2017年2月,美知名中国问题专家夏伟(OrvilleSchell)与谢淑丽(Susan Shirk)召集跨党派中国专家小组撰写的《美国对华政策:给新政府的建议》明确指出,中美关系正处于“惊险的十字路口”,过去的很多假设已与客观事实的发展脱节。报告建议下一任政府更果决而有力地回应中国对美国价值观与经济利益的负面作用,凡是不符合或挑战美国主导的秩序、价值观的行为都必须有所回应。
  最近,美前资深外交官坎贝尔(Kurt M.Campbell)和拉特纳(Ely Ratner)在《外交政策》杂志发表的《评估中国:北京是怎样让美国期望落空?》中指出:过去美国主张交往政策的决策者一直都怀抱一种不切实际的假设,以为通过交往政策,美国可以影响中国的发展道路,可以将中国吸纳进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这个天真的假设已经破灭。
  美国发起了新一轮的战略对抗,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的惩罚性贸易措施不断加码,试图全力阻挠“中国制造2025”计划,针对萌芽阶段的中国高科技产业采取精准式打击,并对潜在行业对手例如华为、中兴通讯等进行封锁。
  尽管中美之间贸易大战一触即发,但中国仍可以沉着从容的应对。当前特朗普政府的战略转向未必能持久,因为美国此举将严重破坏全球高科技行业的生态结构,最终会削弱全球产业链对美国高科技供应体的依赖,逼使对手强化自主研发能力与开发多方面供应来源,使美国长期垄断的核心领域面临更多的竞争者。
  美国精英感受到中国对美国核心利益的“威胁”,很大程度上不是基于客观事实,而是心理不适应与意识型态框架塑造。就中美战略竞争的本质而言,中国并没有正面挑战美国国际地位的战略意图,中国谋求的是与美国和平共处,全面经济交往,以及协同其他国家共同应对当前人类社会面对的各项挑战与难题,中国与美国之间不存在无法化解的地缘政治利益冲突,更没有称霸的野心。
  当前国际体系的利益格局已经多元化、复杂化、网络化,关键的行动主体既包括各国政府,也包括国际组织、跨国企业,以及不同层次的全球化参与者,特朗普的国家安全团队仍用传统冷战零和游戏思维来处理国际关系,早已与现实脱节。全球相互依存格局下,绝大多数国家都不希望中美之间出现激烈战略对抗,危害和平发展与国际合作的前景及新冷战再现。因此,美国很难整合国内外全面围堵中国,对中国发起一场新冷战。
  加之,在过去三十年的高速全球化过程中,美国与中国的经济依存关系已经构成盘根错节的利益连体,美国如果真要动手拆解这个结构,将给自己以及世界经济带来灾难性后果。
  2.中国要有战略定力,认清并把握好历史大趋势
  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树大自然招风,在美国对华战略转向的新形势之下,中国要非常审慎、冷静地应对美国的敌意和对抗性的态度。习近平主席曾在一篇重要讲话里引述古言“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中国要把握好历史发展的大趋势,以及中国战略抉择的大判断。
  第一、全球政治经济格局已经发生根本性变化,世界秩序正从西方中心过渡到非西方世界全面崛起的轨道上,这个进程始于上个世纪最后30年,2008-2009年又迈入一个关键历史转折点,成为带动全球秩序转变的最重要的推动力。此前,世界已在中高速增长的轨道上运行了多年。尤其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美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扮演了世界经济增长的火车头的角色。以中国和印度为主的新兴市场国家在世界经济中的作用越来越大。
  第二、美国新自由主义主导的全球治理机制已滞后于全球化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无法有效应对非西方世界全面崛起的大格局变化。新兴市场国家参与的全球治理机制改革势在必行。
  第三、在新旧秩序及模式并存的过渡期里,局部震荡与战略摩擦在所难免。转型或许会持续较长时间。
  中国为首的新兴市场国家已成为世界经济的骨干
  中国很多重要经济指标已赶上美国
  根据许多国际组织与智库的分析报告,近年来中国在很多重要经济指标上与美国并驾齐驱。包括:对外贸易规模、对发展中国家的投资规模、国际旅游支出、国内零售消费总量、新能源投资规模、跨国电子商务、科技研发成果与科研预算等。中国依靠自身的国内需求拉动了世界经济的消费总量。这对中国的贸易伙伴们有非常大的吸引力,也是强化国家间经济合作与交往的根本动力。
  在科技研发成果与科研预算方面,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的统计表明,随着科研团队的扩充以及预算的增加,在科学与工程论文发表数量上,中国已超过美国;虽然美国在论文被引用量上仍维持领先,但中国已呈追赶之势。美国在专利、知识产权收入和创新技术的风险投资等方面依然领跑全球。
  中国在绿色能源领域快速跃升为全球的领军者。根据能源经济与金融分析院(Institutefor Energy Economics and Financial Analysis)的一份最新报告,中国在风能、太阳能、水力发电及其他可再生能源领域已经在全球居于首位,中国的投资规模已超过欧盟与美国的总和。中国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大力推展绿色能源,已经投入的项目的规模超过320亿美元。
  在绿色金融领域,中国也走在世界前缘,2016年共新发行了362亿美元的绿色债券,占当年全球发行量的39%。最近,中央结算公司发布2017年中国债券绿色市场报告数据显示,截至2017年12月31日,中国债券市场上发行贴标绿色债券2486亿元,占全球份额22%。中国已经是全球最大绿色债券市场,在过去两年,中国的发行债券规模占全球份额的30%。此外,中国也被认为是绿色经济相关领域的全球创新引领者,包括发展绿色运输工具、污染防治、节能建筑、智能型都市、资源回收与生态保护。
  中国带动第三世界国家经济发展的作用明显超越美国
  2015年,中国已经成为全球92个国家的第一大出口市场以及第一大进口来源国,而美国只有57个。近几年,中国对欠发达国家的援助规模加大,把各种不同形式的援助加总,总量可能已经超过美国。尤为重要的是,中国协助发展中国家克服基础设施瓶颈的努力非常显著。比如,依托中非合作论坛架构实施的“非洲信息高速公路计划”,中国电信集团带领中国设备厂商兴建覆盖非洲大陆“八横八纵”宽带骨干光线网络,投入约150亿美元,8年修建长度达15万公里,穿越48个国家与82个城市,预计2023年完成。这对于非洲大陆具有跨时代的意义。西方国家从未设想能启动这样一种跨世纪的,而且是贯穿整个区域的基础设施建设。
  麦肯锡顾问公司最近发布了一份关于“中国在非洲企业的经济带动作用”的评估报告,它们在非洲8个大的经济体里,针对抽样的1000家中国企业做了深度调查。目前非洲至少有10000家中国企业,其中90%是民营企业。抽样调查的这1000家企业给当地创造了30万个工作岗位,其中89%的员工都是当地人,超过三分之二企业都对当地员工进行培训以提升其专业技能。报告估计,中国企业给非洲地区创造的就业机会超过200万个。
  制订国际经济合作游戏规则的主角将由G7转到E7
  根据普华永道的预测,到2030年,中国的GDP(以市场汇率计算)将超过美国,未来(2050年)全世界经济的主角将不再是传统的七大大经济体(G7),而是七大新兴市场国家(E7),即中国、印度、俄罗斯、印度尼西亚、土耳其、墨西哥、巴西。2017年由中国主办的金砖国家峰会是一个新起点——通过邀请墨西哥等国的元首或政府代表参加,金砖国家峰会从一个封闭的五国协商机制,逐渐扩大成为非西方世界最重要的高层协商平台。如果用购买力等值衡量,1995年E7的经济规模是G7的一半,2015和G7的经济规模已经相当。据估算,到2040年,E7的经济总量将是G7的两倍,成为全球经济的骨干与带动增长的火车头,而到2050年,现在的G7只剩下美国与日本。
  世界经济将要经历一个巨大的变化,所有西方所主导的多边体制都要进行调整,包括决策机制、责任分担等等,将更大程度反应新兴市场国家和更广大国家的需求。
  战后美国建构的国际秩序面临空前的裂解危机
  西方主导的战后国际秩序的合法性、包容性、可持续性早已存在严重缺陷。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权力基础全面动摇,美国正快速失去在生产、贸易、科技创新、意识型态等领域里的支配地位,勉强维持军事与安全、金融与货币等领域的霸权;(2)自由贸易的社会支持基础崩解,近年来在西方内部涌现的右翼排外民粹主义和左翼反全球化运动,不断肢解社会的共识;(3)面对非西方国家呼唤全球新秩序,要求全球治理改革,追求更公平、包容的国际经济秩序的呼声,西方国家显得十分无力,回应缓慢且不足。
  西方国家内部出现了许多令外界和自己吃惊的政治风暴,有人称之为“黑天鹅”现象,即主流政治人物纷纷被反主流、反自由经济秩序、反区域整合的力量击败或削弱。英国的脱欧公投,意大利的五星级运动崛起,德国的“另类选择党”动摇默克尔总理的多数联盟,都是这股反全球化潮流的最佳写照。
  特朗普变局带来新的危机
  特朗普的异军突起更是让原已动荡的政治结构重组过程出现更大波折。他主张美国优先、美国利益最大,将所有国际领导责任、政治信用、价值理念原则等都视作美国的包袱,皆可抛弃;对于既定的国际承诺、多边体制与外交政策框架,皆可放弃或修改;对推进民主化、经济自由化与全球化的长期目标,则毫不留恋;美国原有的国际经济交往规则皆可重新设定,既有的经济协议则可重启谈判。
  特朗普政府的许多举动与美国一直想要扮演的全球领导者的角色格格不入,包括美国宣布退出《巴黎气候变化协定》,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全球移民协定》,并威胁随时准备退出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减少对联合国各个专业机构的预算承诺,将美国一手创建的世界贸易组织(WTO)称作“灾难”并威胁不受制于其裁决。特朗普政府准备无视任何它认为有意侵犯美国主权的WTO裁决。其恶劣影响之一就是,2017年底在阿根廷举行的WTO部长级会议在对全球贸易没有任何实质共识的情况下落幕,惨交白卷。WTO协商体制已经完全失去功能,陷入瘫痪,完全无力纾解中美之间可能爆发的大规模贸易冲突。这些迹象都显示,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已经摇摇欲坠。
  面对自由国际秩序的裂解,美国主流外交精英担忧“世界正迈向金德尔伯格陷阱”。哈佛大学著名政治经济学教授约瑟夫•奈提出,当下炒得很热的“修昔底德陷阱”可能是个伪命题,因为这种历史悲剧重演的可能性太低。真正需要更严肃面对的是“金德尔伯格陷阱”,即当美国抛弃国际公共产品提供者的角色,而中国又没有能力和意愿来填补这个真空时,世界经济可能会出现国际公共产品供给严重短缺的危机。
  依照已故美国经济学会会长金德尔伯格的霸权稳定(hegemonic stability)理论,在缺乏世界政府的情况下,国际经济体系的稳定运行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或领导集团,提供必要的国际公共产品。国际公共产品包括两个范畴:一是经济交换与合作的基础条件,即和平的国际秩序、跨境产权保护、开放的贸易体系、海上自由航行、通用的交易货币、稳定的汇率、交易规则标准化等,只有具备了这些条件,跨国贸易和投资才能实现。否则,这一体系将极难保持稳定,贸易战和货币战也就难以避免,并进而走入一种恶性循环。二是世界经济的危机管理机制,即一个强有力的国家在出现危机时扮演两个角色——当经济出现巨大周期波动或金融危机,第一,经济出现严重紧缩时,这个国家是最后的购买者,它不但不会闭关自守,还会进一步开放市场,并且用财政刺激等多种手段维持旺盛的需求和购买力;第二,在资本市场陷入恐慌时,这个国家是最后的信用担保者,可以实时为世界金融体系注入流动性,防止其陷入流动性陷阱,只有唯一的超级大国或紧密团结的少数核心大国才能扮演这样的角色,其他经济体都只能搭便车。
  新自由主义指导下的全球化模式不可持续
  “镶嵌自由主义”有效维护了二战后头三十年的自由国际秩序。金德尔伯格的“霸权稳定论”逻辑,确实可以用于解释二战结束后的30年美国在国际秩序重建上发挥的关键作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由美国为主导,构建了战后国际秩序以及相应的多边体系。在美国的引导下,国际社会逐渐形成共识:一方面建构以开放、合作、互惠为原则的国际经济秩序,为贸易自由化逐步建立规范,提供以美元为定锚的稳定汇率,并设置IMF与世界银行等机构,协助发展中国家因应国际收支失衡问题及满足发展融资需求;另一方面,西方国家国内普遍设置相应的机制来调和资本主义破坏力量和社会保障需求之间的矛盾。这些与自由国际经济秩序相配套的机制包括:反周期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推行社会保障体系、福利国家体制、累进课税、财政移转性支付等政策,其中特别关键的是严格限制跨国资本流动和跨国劳动力流动,维持阶级之间的权力平衡,资本家必须在国内寻求与劳工阶级和中产阶级的政治妥协。这种体系被称为“镶嵌自由主义”(embeddedliberalism),即不是完全放任市场主导的自由主义。
  美国主导建立的战后秩序涉及很多领域,包括安全、维和、贸易、货币、金融、运输、通讯等等,甚至包括海洋、航空、外层空间等。其中最重要的贡献是:战争不再是通行的解决国家间争端的工具,国际法不承认以武力夺取领土的合法性;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国际社会将集体予以抵制,联合国安理会也会出面干预。这一新秩序开启了人类近代史上最长的和平繁荣时期,尽管有美苏冷战与局部代理战争,但没有爆发全面性战争,美国也趁机极力向外推广其价值观和发展模式。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时任美国总统里根推动新自由主义的全球化模式,逐步侵蚀了社会阶级间的力量均衡,民粹主义和右翼极端反全球化也由此时开始逐渐累积力量。首先,过去30多年里,许多西方国家(也包括一些新兴市场国家)的政府都变成面对经济巨兽的政治侏儒,政府的经济与社会职能被架空,放任跨国企业在全球市场里的垄断行为,最终导致全球化利益与风险分配严重不均。几乎在所有国家内部,跨国资本取得绝对支配地位——压缩工会权力、放宽劳动条件,全面减税、厉行财政平衡,长期执行紧缩政策、倒逼社会福利体制逐步减缩等等。其次,金融市场本身变成创造巨额短期暴利的来源,大量资本被吸纳进虚拟经济,金融凌驾于实体经济之上;施行大幅度金融松绑,拆除金融防火墙,全面开放衍生性金融产品,最终导致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和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
  跨国资本在全球化经济中的主导地位
  过去30多年,美国根据新自由主义蓝图打造的国际经济秩序,让跨国资本在全球取得前所未有的主宰地位,民主与市场都成为全球资本主义的俘虏。如果我们把国家也视为经济体,将所有国家的财政收入与全球大型企业的营收作为比较基础,全球前100大经济体只有30个是主权国家,其余都是跨国企业。全球营收最高的是沃尔玛,只有8个国家的财政收入超过它。作为一个经济实体,沃尔玛的规模远超过西班牙、韩国、澳大利亚。而在这些企业巨兽面前,绝大多数国家的政府都是侏儒,没有任何谈判筹码。资本主义全球化使得极少数跨国企业与最富裕阶层成为全球权力行使主体,他们排斥所有限制其行动自由与资本回报的全球治理或监管机制,他们有能力影响各国的法律、政策与国际规则。
  在新自由主义指导下的全球化导致“寻租资本主义”(rentiercapitalism)愈演愈烈。“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发布的“2017年贸易与发展报告”,特别指出“寻租资本主义”对世界经济结构的扭曲作用。现代经济里典型的寻租就是企业藉助政治影响力来取得特殊竞争优势或巩固自己的独占或寡占地位,然后藉此压榨供货商、消费者或政府以获取超额利润。
  UNCTAD这份报告首先指出,过去30年的全球化可以称之为“超级全球化(hyberglobalization)”,全球经济整合的深度与广度,在以史无前例的超级速度前进。超级全球化导致了产业结构的高度集中,也让极少数的享有垄断地位的超大型跨国企业囊括了愈来愈高的超额利润。根据UNCTAD的分析,在1995年,如果我们把全世界所有非金融业上市公司的市值从最大到最小进行排列,前100大的总市值是最后段两千家公司的31倍,而20年后这个倍数已经暴增到7100倍。在过去20年中,这100大企业的超额利润比例也不断攀升,跟它们同业平均获利率相比,在1995年它们的超额利润占利润的比例是16%,2015年则上升到40%。
  这些超大型跨国企业之所以能急速扩张,又能享有惊人的获利能力,主要不是靠它们的创新或效率提升,而是它们可以藉助自己的政治影响力来扭曲法律、政策与市场监管体制,让自己透过收购专利与滥用专利诉讼来压制对手与阻挡潜在竞争者,可以在全球范围逃避课税,以及设法解除反托拉斯法的束缚,让自己可以通过并购而快速巩固市场垄断地位,并让自己暗中侵占消费者权益的商业模式规避消保法的管控,甚至还可要挟各国政府给予特殊优惠的财政补贴。在全球寻租资本主义盛行的时代,贫富两极化是必然的结果。
  【朱云汉,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蒋经国国际学术交流基金会董事兼执行长,中信改革发展研究院海外顾问。本文是作者2018年4月17日在中国人民大学“中信大讲堂·中国道路”系列讲座《构建后西方时代世界秩序与中国全球担当》的演讲改编。

来源时间:2018/7/25   发布时间:2018/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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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定定:特朗普想要建立一个“新全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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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嘉璐  来源:《南风窗网 》2018年14期

  在今年的G7峰会上,德国总理默克尔等西方国家领导人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对峙”的照片走红网络。与此同时,美国宣布不再延长豁免期限,从6月1日起向加拿大、墨西哥、欧盟征收进口钢铝关税。作为回击,欧盟、加拿大和墨西哥也分别出台了报复措施—美国与传统盟友打起了贸易战。算上之前的中国、印度、日本和俄罗斯等国,美国挑起的这场贸易战已经波及全球范围。
  除了挑起贸易战,美国还接连退出了一系列国际条约和组织:从最早的巴黎气候协定,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再到伊核协议,一直到最近的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美国不断“退群”的表现,让外界瞠目结舌。
  美国为什么四面树敌,甚至连自己的盟友也不放过?欧盟与加拿大、中国等国家的报复性措施,能否迫使美国放弃单边主义?特朗普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带着这些问题,本刊记者专访了海国图智研究院院长、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陈定定教授。
  “孤立主义”抬头
  南风窗:近期,美国做出了一系列让盟友大跌眼镜的行为。比如对欧盟、加拿大等盟友征收高额钢铝关税,再比如退出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等国际组织。美国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孤立主义”做法?
  陈定定:“孤立主义”并不是一个新概念。美国历史上一直有孤立主义的思潮,只是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它并不占主流。回顾美国的历史,可以说孤立主义思想贯穿于美国发展的整个过程,只要美国国内经济、社会出现严重问题,或者在国际事务中遇到重大挫折,国内的孤立主义思潮就会抬头。
  特朗普的口号是“America First”(美国优先)。要想让美国优先于全世界,特朗普就必须搞孤立主义、单边主义。对美国来说,多边主义是一个框。在国际组织内部,每个国家必须遵守均等的协议,不能随意摆脱限制、要求自己优先。比如美国想提高进口关税,但WTO的规则就不允许这么做。美国怎么办?特朗普选择无视国际组织的规则,甚至干脆退出国际组织。所以,美国当前的单边主义政策是由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战略所决定的。
  有人不理解为什么美国连盟友也不放过。需要强调的是,特朗普要的是美国优先,而不是美国和盟友优先。既然盟友不是美国,那就一定要作切割。特朗普要对美国之外所有的国家都进行切割。
  南风窗:之前有分析认为,美国并不是真的想对付盟友,而是想逼迫盟友一起对付中国?
  陈定定:我不这样认为,没有中国,美国也会对盟友下手。比如说墨西哥和加拿大,这两个国家与中国的贸易往来并不算多,2017年,它们与中国双边货物进出口额分别是800多亿美元和700多亿美元。把这两个国家拉进来给中国施压,作用并不大,但美国还是要对它们抬高关税。
  当然,也不能排除美国“拉帮结派”对付中国的可能性。如果日本、韩国这些与中国联系密切的国家向美国妥协了,的确能起到围堵中国的作用,我们应该做好充足的准备。
  南风窗:美国的孤立主义倾向带有强烈的特朗普个人色彩,如果特朗普不能在2020年连任,美国会不会重新回到“多边主义”的路上来?
  陈定定:存在这种可能。如果2020年特朗普没有获胜,接替他的又是希拉里那样奉行全球主义的总统,美国的确有可能变回那个我们熟悉的国家。
  但就像我上面提到的,单边主义是美国的传统,即便特朗普下台了,未来也还会出现奉行单边主义的领导人。很多人可能有一种误解,认为美国一贯是支持多边的,其实并不是这样。不妨来看小布什,他也搞过单边主义。2002年时,小布什对欧洲加收高额关税,引发了美国与欧洲的贸易战。作为一种传统,单边主义在美国有着很强的生命力。
  两种类型的“敌人”
  南风窗:你提到了小布什时期的美欧贸易战,它以欧盟出台报复性措施后,美国取消加征关税而告终。近期,欧盟、加拿大、墨西哥都宣布对美国采取报复性措施,这些国家的做法是真刀真枪的报复,还是做做样子?特朗普的下场会和小布什一样么?
  陈定定:欧盟从6月22日开始对价值28亿欧元的美国商品加征关税,对剩余36亿欧元的贸易再平衡措施将在日后实施;加拿大虽然从7月1日才开始加征,但金额更高,达到了128亿美元;墨西哥、印度等国也相继出台了报复性措施。这些国家的报复都是真刀真枪,但这些措施并不会对美国造成致命的伤害。原因在于,日本、加拿大以及欧洲盟友实在太依赖美国了,不管经济上还是安全上都是这样,所以它们没有胆量,也没有能量和美国长期“硬碰硬”。
  为什么欧盟和加拿大还要进行报复性的反击呢?当前,欧洲的民粹主义盛行,如果欧洲领导人对美国乖乖服软,国内选民是不会答应的。所以,欧洲各国必须先摆一个强硬的姿态,姿态做足了再和美国谈判。由于欧洲没有美国的实力,谈判的结果肯定是欧洲作出更多让步。到那时,哪怕国内有反对的声音,欧洲领导人也要找个理由来说服国内。
  南风窗:如果欧盟、加拿大、中国这些美国主要的贸易伙伴联合起来,纷纷采取报复性的关税政策,美国经济肯定会受到冲击。美国拥有与全世界为敌的实力么?
  陈定定:理论上说,中国与其他国家可以联合起来抵抗美国,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了。美国与盟友之间,毕竟还只是“亲兄弟明算账”式的矛盾,这跟美国与中俄之间的矛盾不一样。
  我们要特别注意,看似美国是在四面树敌,其实这里的概念并不相同,一定要做出区分。美国与盟友之间的贸易战是同盟内部的纠纷,打过之后还是要通过协商来解决问题的;而中国和俄罗斯是美国的“外部”对手,存在结构性矛盾,贸易战很有可能上升至全面对抗。
  南风窗:中国和欧盟的报复措施都落在了共和党选区的商品上,这让特朗普面临着不小的政治压力。美国的国内政治,会对特朗普的国际政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陈定定:有压力,但这些制裁措施的短期效果并不明显。有人提议打击美国的大豆产业,但大豆是期货,今年种的大豆,去年就已经把价格谈好了。如果从现在开始制裁,实际的利益冲击最早也要到明年4月大豆播种时才能产生影响。
  欧盟对准了共和党选区的威士忌、哈雷摩托等商品,这的确能造成一些影响,但很难说特朗普是否在乎,这些报复性的措施,究竟能对选举造成多大影响还不好说。一种可能的情况是,即使没有这些选票,共和党还是能赢。如果真是这样,通过打击共和党选区给特朗普施压的做法就失效了。况且,今年美国举行的是中期选举,不是总统大选,特朗普可以不在乎输赢:输了只是共和党输,他总统的位子还能继续坐。
  另一方面,特朗普正在安抚国内的民众。一直以来,特朗普都在强调欧洲与美国的贸易是如何的不平等。他反复告诉国内民众,是因为国际社会长期占美国便宜,他才要发起贸易战。美国国内有不少人是认同特朗普这种说法的,他们觉得中国、欧洲、加拿大才是贸易战的始作俑者,美国是“被迫”发起了贸易战。对这些人而言,报复性措施很难起到实质效果。
  特朗普的终极目标
  南风窗:中美贸易战是这次全球贸易战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但外界对特朗普的真实目标存在怀疑。特朗普四面树敌,逆潮流而动,是否过度自信?
  陈定定:看起来这两个逻辑是冲突的:如果想对付中国,就不应该对盟友那么狠。很多美国精英指责特朗普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认为特朗普应该拉帮结伙应对中国的崛起,怎么反倒把盟友都得罪了呢?但我认为,特朗普有他自己的逻辑。特朗普是个非常自信的人,他觉得凭借美国的实力,可以四面出击。对此,我们一定不可小视。
  南风窗:不管是与金正恩的会面,还是在贸易战中的表态,特朗普都表现得出尔反尔,让外界难以预测。你认为这是特朗普性格的原因还是一种策略选择?他不担心这样会损害美国的信誉么?
  陈定定:两方面的原因都有。特朗普的性格,使他在决策时可以不顾及之前的表态,怎样对他有利他就怎样做。同时这也是特朗普的一种策略,他用这种方式把对手搞晕,对手晕了就容易犯错,谈判的底线就容易把握不住。至于对美国信誉的伤害,特朗普还真不管那么长期的事情,他只在乎短期和中期的利益。
  南风窗:特朗普挑起全球范围的贸易战,退出一系列国际组织,他最终想要实现的目标是什么?
  陈定定:美国的动机不难理解,可以用乒乓球来类比。本来美国是一个优秀的乒乓球手,但是周围的对手进步非常快,马上就要超越他了。美国怎么办?那就修改规则。说得直白一些,美国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来提升自己,只好抛弃原来的游戏规则,建立新的、对自己更有利的规则来保持领先地位。全球化还是全球化,但是修改了规则就可以对美国更有利,特朗普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我认为,特朗普的终极目标已昭然若揭,就是摧毁目前的全球化,砍断全球生产链,搞垮其他经济体,重新建立对美国有利的“新全球化”。

来源时间:2018/7/25   发布时间:2018/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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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和他的“总统经济学”

作者:谭保罗  来源:《南风窗网 》 2018年14期

  上世纪90年代初,苏联解体,美国成了没有挑战者的全球第一强权。此后,在近30年时间内,这个国家先后经历了老布什、克林顿、小布什、奥巴马以及现任的特朗普这五位总统。
  从严格意义上讲,这五位总统之中,特朗普是唯一的商人从政者。老、小布什生长于石油富豪之家,但父子二人在当选总统之前,早已弃商从政。而特朗普在当选总统之前,没有任何公职经历,他是特朗普集团董事长,一位地产开发商兼真人秀节目的制作人。
  商人出身的总统,可能更加“懂经济”,更加善于“搞经济”,但另一方面,美国政治上讲究分权架构,财经领域同样如此。因此,总统的财经谋略必然受到诸多来自市场的制衡。那么,“商人总统”在这个制衡网之中,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未来,他到底能做什么?
  “离异创业者俱乐部”
  从老布什算起,近30年的五位美国总统中,来自共和党的有三位,分别是老布什、小布什和特朗普,来自民主党的有两位,分别是克林顿和奥巴马。
  美国两大党之间,并不存在你死我活的斗争,但有意思的是,从这五位总统来看,两党“出产”的总统在个人背景上还是有着强烈反差。这种反差,折射出美国政治经济深处的某些秘密或者说潜规则。
  共和党的三位总统,都是清一色的“富二代”。布什家族一直是得克萨斯州的石油望族,特朗普的父亲同样是一位成功的地产商。
  民主党的两位总统,则来自于普通人家,即便不至于贫困,也最多算是中产。而且,克林顿和奥巴马都来自并不完整的家庭,家庭都曾遭遇过不幸。
  克林顿的生父是一名推销员,在他出生前3个月因车祸去世。克林顿由母亲和继父抚养,但继父是个酒鬼和赌徒,经常虐待克林顿和家人。奥巴马的父亲是一位来自非洲的留学生,之后和奥巴马的母亲离婚,父亲回国之后,又因车祸去世。奥巴马由继父、母亲和外祖父母抚养长大。
  另外还有学术背景的差异。共和党的小布什和特朗普,最终学位都是商业学位,前者是哈佛大学的MBA(工商管理硕士),后者是常春藤名校宾大沃顿商学院的商业学位本科。民主党的克林顿和奥巴马都是法律学位,分别是耶鲁大学和哈佛大学的JD(法律博士)。
  两党连续几位总统个人背景的明显差异,这既是偶然,也并非偶然。其中折射了美国不同阶层年轻人的学业、职业选择,也反映出两党“选拔”总统候选人的不同偏好。当然,其中或许还有更深层次的逻辑,但这只能留给外人猜想。
  在就任总统之后,特朗普的内阁一度被称为是“最富内阁”,从国务卿、财长到内阁部长主要都是企业家和金融家。不过,特朗普的财经官员们还有着更加“细分化”的特征—他们都是成功的创业者,而且都有多次婚姻。
  作为总统之外的头号财经官员,财长姆努钦曾是高盛公司的投资银行家,自己创立过私募基金公司,并投资过《阿凡达》《疯狂麦克斯》等多部好莱坞电影。商务部长罗斯则是破产重组大王,自己的投资公司WL Ross & Co. LLP曾一度是美国并购重组领域大型交易的常客。
  此外,和特朗普一样,姆努钦和罗斯都有过2到3次婚姻,这看似是个人问题,却透着某些隐秘的信号。和富于浪漫主义的西欧国家不同,美国的总统候选人离过婚,是竞选中极大的“败笔”,会严重削弱候选人的当选概率。
  里根是美国总统中少有的离过婚的总统,在他竞选总统时,对手就曾拿他离婚说事。不过,里根是在青年时代离婚,并不是在成功之后抛弃糟糠之妻。而且,他和第二任夫人南希非常恩爱,南希知性优雅,富有魅力,反而为里根的竞选加了分。
  但在这方面,特朗普以及他的财长、商务部长则有所不同,他们都在中年之后离过婚。婚姻问题,是个人极其隐私的问题,无关道德评判,也不必过度解读。但另一方面,作为政治人物或者有志于政治的人物,婚姻必然无小事。
  有观点说,特朗普和他的几位核心财经官员组成了一个“离异创业者俱乐部”,这是偶然,也绝非偶然。国民对总统、主要财经高官在婚姻问题上的“宽容”,无疑折射了美国社会的某些变化。此外,一个人过去的历程,至少折射出他的某些行事风格,这种风格和道德评判没有关系,但它必然通过权力,潜移默化地融入财经政策的制定与实施之中。
  总统的金融权力
  如果说特朗普的财经内阁有点“异类”,那么特朗普提名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担任美联储主席,则同样不寻常。鲍威尔是近几十年来唯一没有经济学学位的美联储主席。他学的是法律,有人担心他“不懂经济”。
  懂经济与否,这和有没有经济学学位之间并没有必然关系。鲍威尔可能不懂经济学理论和模型,但他至少懂得金融的实操。他有乔治敦大学的法律博士学位,曾是知名私募基金凯雷集团的合伙人。后来,他又自己创立了私募基金,事业颇为成功。
  美国总统可以提名美联储主席,但必须通过参议院的批准。特朗普的这一提名,改变了近40年来美联储主席由职业经济学家(保罗·沃尔克、格林斯潘、伯南克、耶伦)担任的惯例。这意味着什么呢?
  要知道,美联储和欧元区建立前的德意志联邦银行(该行也是盟军按照美联储模式帮助联邦德国建立的),是西方国家独立性最高的两家央行。这种独立性,也是美元和德国马克能够被全球投资者信赖,并成为全球性储备货币的重要原因。
  美联储的独立性,主要体现在“央地分权”,即联邦和地方的分权。央行最大的“权力”是货币政策的实施,在美联储主要靠公开市场操作来实现。美联储设有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它实行一人一票的投票制,有12名成员。
  12名成员的构成,充分体现了联邦和地方的分权。7名成员来自于联邦储备体系理事会,这个理事会位于华盛顿,委员都由总统任命,可以说“代表联邦”。另外5名委员则来自于地方的联邦储备银行,代表地方民众和企业的利益。
  看起来,代表联邦的7名委员占据了多数,但这7名委员除了由总统任命之外,还必须通过参议院的批准。而参议院是美国地方利益的最有力代表,因为各州无论大小、贫富和人口多少,都有两名参议员。
  实际上,美联储体系中的“央地制衡”架构还有很多,比如由独立的经济学家担任联储主席等等。这种精密而复杂的架构,最大限度地减少了联邦政府对货币政策的操控。
  在西方国家中,美国是最晚建立中央银行的大国,直到1913年国会通过《联邦储备法案》,美联储才正式宣告成立。彼时,距离欧洲资本主义国家的央行建立已百年有余。美联储的“难产”,在于联邦和地方的“扯皮”,地方民众担心联邦政府和东北部金融家利用央行和货币发行权,剥夺中西部和普通民众的财富。
  因此,美国的联邦政府并没有能力通过发钞来弥补财政亏空或者刺激经济,而是只能发行国债来筹资。特朗普在竞选时,曾承诺要大搞基建,可惜他没有“金融权力”,无法通过货币政策来实现。
  现在,特朗普打破常规,提名前金融家担任美联储主席,似乎是某种信号。至少,他希望一定程度扩大总统的“金融权力”。
  对利益同盟的支付
  扩张总统的金融权力,短期目标是打造强势美元。对任何经济体来说,打造坚挺本币必须有一个基础,即充足的外汇储备,这可以让央行自由地在外汇市场干预汇率。但美国是发钞国,它不需要外储,需要的是货币政策。
  但美国总统无法直接掌控货币政策,所以特朗普除了尽量扩张金融权力之外,还可以通过贸易政策来作用于货币政策。贸易政策的基本手段之一是,通过贸易保护主义的“实招”与“虚招”,打击世界上其他经济体的投资信心,促进资本回流美国。
  资本的持续回流,最终将营造一种美元持续升值的预期,在这种预期之下,资本更会回流,从而形成一个资本回流的强化循环。
  那么,资本回流的好处是什么?至少有两点,一是营造一种宽松的国内货币环境,而且,并不以牺牲美元的坚挺为代价。在以往,美联储的宽松货币政策—多发美元,意味着相对弱势的美元,但美元回流这一手段可以实现宽松货币环境和强势美元的得兼。这种理想的货币环境,有利于经济的进一步复苏。事实上,美股近期的表现已经说明了问题。
  二是美元的走强和经济的复苏,是对政府信用(政府信用以税收为担保,而税收以实体经济的好坏为基础)的进一步提升。于是,联邦政府发行国债的成本必然会降低,这对特朗普承诺过要启动国内基建,必然是好事。
  不过,在国际金融的传统理论中,本币走强也有坏处。它会对出口部门造成伤害,本币升值将提升出口部门的成本,等于让本国的出口产品被动涨价,这将有失去国际市场的可能性。但是,这个国际金融学的基本原理,必须以出口产品的可替代性强(需求弹性大)为前提。
  如果这个国家的产品在国际市场上需求弹性很小,换句话说,产品无可替代,那么本币走强,产品“被动涨价”,并不会太多地影响本国出口。比方说,即使美国人的芯片因为汇率变动,而出现小幅涨价,那么国际IT产业链下游的国家依然会继续进口“美国货”。
  实际上,要给特朗普画一个“财经脸谱”是很难的,但有一点很明晰,即他的财经团队不同于以往的美国总统的财经团队,他们不是学院派的经济学家或者职业官员,而是浸润市场数十年的老兵,富于进攻性,而且每个人都深谙“交易的艺术”。
  某种意义上讲,如果我们简化一个国家的权力运作逻辑,那么它的运作非常简单:领导人权力的稳固和扩张,必须以确保对自己利益同盟的支付为前提。支付是门大学问,他必须寻找一种最低成本的支付方式。这种方式不是税收和财政,在法定货币的时代,是货币的“定向”发行和创造。
  但是,在充满制衡的国家财政和金融架构中,特朗普无法直接掌控货币—这种对支持者最低成本的支付方式,所以必须另寻他途。全球性的强势美元和国内充裕的流动性,便是一种有效的对支持者的支付。从宏观上来说,美元走强将抬高美元资产的价格,持有美国国内资产的人财富会升值。另外,在充裕的流动性之下,金融业必然受惠良多。华尔街的每一轮盛宴,都发生在这个时候。

来源时间:2018/7/25   发布时间:2018/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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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为什么能在贸易上变本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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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恩•唐南  来源:FT中文网

  上台一年半以来,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已经在口头上、Twitter上发表了大量对全球贸易秩序的威胁,导致自由贸易者后退。但在上周播出的一次电视采访中,这位美国总统可能发表了迄今为止他关于贸易的最为不详的言论——而且这几乎就是一句题外话。
  特朗普在接受CNBC采访时表示,由于美国经济增长强劲且金融市场自他上任以来大幅飙升,现在发动他的贸易战时机正合适。他宣称现在是时候解决与中国和欧盟之间的经济失衡问题了,他认为这些失衡证明了美国几十年来一直被其贸易伙伴占便宜。
  特朗普说:“现在是时候了。你知道那句话,‘我们在玩银行的钱’,对吧?”
  在上周五对此次采访的种种报道中,这句话基本被忽略了。而这是有充分理由的。这位美国总统在此次采访中发表了两条更具有实时新闻价值的言论。他作出了不寻常的举动,批评美联储(Fed)提高利率导致美元走强。他还表示他准备对美国每年从中国进口的5000亿美元商品全部加征关税。
  这两条声明对全球经济都是坏消息。第一条点出货币战争即将到来。第二条再次提醒人们,全世界两个最大的经济体正迅速走向全面贸易战,这场战争的规模可能令人畏惧。
  但对那些相信现行的全球贸易体系,甚至是开放经济的广泛价值的人来说,特朗普这句“玩银行的钱”所透露出来的心态可能更加可怕。为什么?因为它表明特朗普心里现在多有底气。
  美国国会内支持贸易的共和党人可能抱怨他不断地出台关税,并威胁要立法。企业可能会抱怨成本上升,而经济学家可能会提起经济史上那些带来不幸的事件。但特朗普似乎相信他已经到达一个良性转折点,现在发起贸易战,美国可以经受得住经济上受到的损害。
  更糟糕的是,他似乎将股票市场的上涨以及美国经济的增长都看作是他在推行贸易议程时可以利用的“免费资金”。用房地产来比喻,他相当于是零首付,却已经准备要利用银行借给他的大把钱了。根据金融法则,这种事很少有善终,此言并非夸张。
  特朗普关于市场的言论“我们上涨了近40%”——他在说玩银行的钱这句话时提到的——也表明了2018年贸易战早期阶段具有一个什么样的重要特征。金融市场和这位美国总统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相互依存关系。
  市场并未暴跌,这等于告诉特朗普,他的贸易策略(尽管让一些投资者懊恼)基本上是可以接受的。投资者准备好至少装作不相信经济学家的悲观论点。每次他们这么做时,特朗普都会感觉自己得到了肯定并准备再次大显身手。
  当然,市场并不是唯一相信特朗普“贸易故事”的一方。近来的一些民调表明,共和党选民似乎支持他的贸易议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上周公布的一项调查发现,尽管认为特朗普的关税举措对美国不利的美国人(49%)超过认为关税举措对美国有利的人(40%),但共和党人压倒性地赞同,73%的人表示他们认为新的进口关税有利于美国。
  这些数字有助于解释为什么美国国会中支持贸易的共和党领导层至今都不愿采取任何措施制止特朗普。眼下,贸易保护主义似乎在共和党选民中很盛行。这与很多记者采访美国豆农和制造业工人——他们已经受到了特朗普的关税举措以及中国、欧盟和其他国家报复性措施的直接影响——时的对话内容相吻合。尽管他们对特朗普的政策多有抱怨,但很多人仍然愿意姑且相信这位总统。
  事实是,关税举措的经济影响才刚开始显现。现在已经有很多负面的头条新闻了。但关税举措尚未伤害到绝大多数美国选民,或者说这些举措尚未以选民可以在原本繁荣的经济中分辨出的方式伤害到他们。如果结果真如很多经济学家所料想的那样,这种伤害将需要时间才能显现。政界采取任何重大的反抗关税举措的行动也需要时间。
  结合特朗普关于玩银行钱的言论来看,对于世界各地的贸易外交官和政治家们(如今他们正试图找到应对美国近来好战情绪和一举终结贸易战的方法)来说,最近的民调数据也是不祥的兆头。
  本周,欧盟委员会(European Commission)主席让-克洛德•容克(Jean-Claude Juncker)将抵达华盛顿,带着关于谈判和如何避免特朗普目前威胁采取的汽车关税的想法。如果特朗普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市场的攻击、或已经面临政治反抗,这样的谈判将为他提供一条退路。但眼下所有迹象都表明,这位美国总统压根没遇到那种情况。特朗普的贸易战才刚刚开始。

来源时间:2018/7/25   发布时间:2018/7/25

旧文章ID:16644

特朗普外交政策难以持续

作者:嘉南•加内什  来源:FT中文网

  美国总统往往要进入第二任期很久之后才会考虑留下什么政治遗产。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时间伸长”如此严重——在18个月内集中了10年的戏剧——以至于这个问题现在就让人觉得紧迫。特朗普主义(Trumpism)的哪些内容会持续下去?
  乐观人士预计,一旦特朗普走人,明智的捐赠阶层将重新转向共和党。另一些人则怀疑他太“耐久”了:他触发了一个民粹主义时代、而非仅仅4年或8年的民粹主义时期。不管怎样,这位总统的欧洲之行凸显了这方面的事关重大。他对俄罗斯比对北约(NATO)和欧盟(EU)更加客气。特朗普曾表示,他对境外势力干预美国选举的美国情报机构结论感到怀疑,后来他收回了这一言论。如果未来按照他的意思展现,它可能带来美国与西方疏远的巨变。
  错误在于把这种未来格局视为既成事实。凸显特朗普作为全球搅局者潜力的此次出访,也宣告了他的影响力很可能转瞬即逝。
  这个总统任期的某些内容有望持续下去。其外交政策不能。在国内,特朗普的财政宽松、保护主义和敌视移民,都顺应民意。真正令人惊讶的是,考虑到对那个“共识”的根本支持的脆弱性,各国政府没有更早地放弃平衡预算、自由贸易和自由主义边界的三张牌把戏。特朗普的妙招是让这些潜在态度发泄出来。无论谁继承他的职位,都必须小心对付这些态度。
  特朗普的继承者将不需要小心对付反西方的公众,因为这个群体并不存在。只有23%的美国人对北约持负面看法。(在对北约支持程度低的意大利、西班牙、希腊和土耳其,民意应该让这个联盟的领导人感到不安。)而人们对俄罗斯的态度很快强硬起来。就在2012年,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总统还嘲笑他的竞选对手把俄罗斯列为美国的主要威胁。他当时对米特•罗姆尼(Mitt Romney)说,“1980年代正在召唤,要求恢复他们那时的外交政策。”当时,大多数美国人对俄罗斯的看法是正面的。现在,不喜欢俄罗斯的比例为72%,喜欢的比例为25%。
  特朗普身边也没有外交政策方面的专业人士。在谈论政治精英的时候,流行的说法是把他们称为已经失势的无名之辈,仿佛美国现在被一个铁三角(有线电视新闻、特朗普本人和社交媒体蜂巢思维)统治。但政府仍需要人手。没有一定的人数,总统就不能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联邦官僚机构。据称林登•约翰逊(Lyndon Johnson)总统曾说,政治的第一条规则——你必须知道如何数数——不仅适用于国会拉票,也适用于行政当局的人员配备。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特朗普在贸易方面任命了保护主义者(罗伯特•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在住房部延揽了解除管制支持者(本•卡森(Ben Carson)),同时在各个部门都有减税者。但除了一两个古怪的大使,特朗普没有一个对北约持怀疑态度、反欧洲的强人-奉承者扮演举足轻重的国际角色。国务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不是这样的人。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John Bolton)没什么时间与欧洲人打交道,但他对颠覆美国民主制度的境外势力更加没有耐心。如果特朗普想让他的外交政策比他的心血来潮和发号施令更为持久,他需要一群专业人士——他不在的时候,他们也将像他那样思考问题。目前他身边甚至没有多少即使他在场时也像他那样思考的人。如果说存在特朗普主义(Trump Doctrine),那么国会共和党人和保守派知识阶层中的追随者极少。代表保守派知识阶层的媒体机构《华尔街日报》(WSJ)将这位总统的地缘战略姿态形容为“特朗普优先”(Trump First)。
  是的,有一些希望把美国排除在外国大戏之外的寂静主义者。有愿意到处插手干预的鹰派人物。也有在应该批评总统的时候拖拖拉拉、迟疑不决的参议员。但西方秩序的公然敌人呢?热衷于转向莫斯科的人呢?你必须到保守主义阵营的一些比较狂野的角落才能找到他们。
  上周最引人注目的事件不是特朗普对美国情报机构的表态,而是他在收回原话方面的爽快。即使没有别的本事,他至少有政治触角,而它们在紧张地抽搐着。他的外交议程绝不是民粹主义式的。选民们在许多问题上支持他,但在这方面不是。共和党人会跟着他去很多奇怪的地方,但不会涉足这个领域。
  上周发生的事情有助于我们回答政治遗产问题。对于这一总统任期,这个国家将永远吸收哪些东西?又将把哪些东西作为一口辛辣之物吐掉?特朗普的国内政策也许会持续下去。尽管他的外交政策现在可能造成非常大的伤害,但他的外交政策的“可持续性”将不会超过他住在白宫的期间。
  译者/何黎

来源时间:2018/7/25   发布时间:2018/7/25

旧文章ID:16643

“中国在巩固对非洲的控制”?

作者:千里岩  来源:侠客岛

这段时间,习主席外事繁忙。

先是7月19日至24日,应阿联酋、塞内加尔、卢旺达和南非共和国四国元首邀请,习近平主席对四国进行了国事访问,接着,还将出席25日-27日在南非约翰内斯堡举行的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次会晤。最后,在回国途中,习近平将过境毛里求斯并进行友好访问。

欢迎

习主席所到之处,都受到了东道国政府和民众的热烈欢迎,非洲的新闻界对此也普遍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非洲最具影响力的媒体Africa News报道称,塞内加尔总统萨尔感谢中国对塞内加尔经济社会发展和振兴计划的支持,愿意加强在基础设施、工业化、农产品加工、旅游、文化和体育方面的合作。

卢旺达总统保罗·卡加梅希望通过双边互动,加强卢旺达甚至整个非洲与中国的关系,卡加梅还评价习近平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国家领导人,致力于把中国和人民带到更美好的时代。

据非洲通讯社和南非《国民报》报道,对于习主席对南非的访问,南非总统拉马福萨称:“这次国事访问是在加强南非与中国之间的战略和历史性政治,经济,社会和国际合作伙伴关系的背景下进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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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rica News部分报道截图

是非

不过,有人高兴就必然有人不高兴。西方部分媒体立马开始出现了酸溜溜的声音,CNN领衔的西方媒体就开始发文质疑,中国此举是想巩固对非洲的控制……

好吧,不仅要“控制非洲”,还要“巩固”?“控制非洲”是个非常眼熟的词,因为过去欧洲列强还有后起之秀的美国,都对这件事乐此不疲。这段历史人尽皆知,岛叔这里只是简单说几句吧!

好像帝国主义那种,先是通过武力占领非洲土地然后进行殖民的坏事,中国没干过;

面对非洲民族解放运动蓬勃兴起时候,先是假意撤退然后不断挑动非洲国家内部冲突,从经济手段上把非洲国家始终压在农业国和初级原料供应国这种产业链底层的勾当,中国没干过;

制造一套国际金融规则,在非洲国家面临困难时候,用这套规则迫使他们接受自己的条件这种事情,中国还是没干过……

控制都没有控制过,谈啥“巩固”?这不是语言水平问题,是逻辑问题了吧?

至于中国嘛,在非洲是蛮有声望的,这个不假。可是这个声望是因为中国数十年来坚定不移地支持非洲人民的民族解放运动赢得的。中国也确实是这个声望的受益者,想当年毛主席曾有论断:“我们进联合国,那是非洲兄弟们抬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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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列强殖民非洲示意图

意图

前面说了,那些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没法搞殖民,可仍不放弃用经济手段控制非洲国家。这种控制的结果就是,非洲国家始终没法真的建立自己民族工业体系,无法掌握高附加值的加工业,农产品和初级原料的定价权又不在自己手中,所以这些国家经济体系始终缺乏真的稳定性和可持续增长能力。

就是那些依赖石油经济的阿拉伯国家也不例外,当然今天他们显然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例如沙特等国都在研究如何发展自己的新产业。

今天非洲国家基本都实现了民族独立,但中国在非洲还是受欢迎的,这可不光是因为过去的“老本”,而是因为我们今天正在研究如何带动亚非拉国家实现未来的发展。“一带一路”倡议说的就是这件事。

也许就是因为如此,西方国家才特别容不得中国去非洲吧?因为非洲国家如果真的建立了自己的民族工业体系,那么把持国际贸易规则的那些国家,还能利用规则去压低非洲国家的初级产品吗?还能顺利地把非洲当做自己的工业品市场吗?

这样一进一出,好大笔钱就没了。那么这些发达国家用来教育世人的“福利国家”政策还有多少基础可以依赖呢?他们如果搞不起来这种“福利”还如何到处推销自己的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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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产业示意图:农业和油气资源排首位

但想硬拦住中国,怕是也不容易。

且不说中国的国力不是1949年之前那种随便谁开来两条小破船就能敲诈走点好处的时代了,世界大势更是容不得他们那么做了;就是非洲朋友们也通过民族解放运动和中国这几十年的发展看明白了,要想赢得真的民族独立和国家发展到底该怎么办。

硬的不行,那就来点软的吧?忽悠,这个法子算是看家本领了。说起来,西方在这个领域多少还是有点优势的。

一则是因为长期殖民,许多非洲国家虽然独立了,但是原宗主国总是保持了各种影响力,社会精英阶层也多数是接受西方教育长大的,某些观念上容易接受西方的说法;二则是,非洲人民介于惨痛的历史,对于任何外来可能的“控制”都是高度敏感。

真诚

不过,中国毕竟不是西方,任他如何编排,我自有真心实意。

习主席除了提出“一带一路”倡议之外,还有一个指导性的外交思想——“打造人类命运共同体”。

这个词汇用白话解释一下就是,中国不会学西方国家从非洲赚得盆满钵翻,然后再厚起来脸皮去告诉人家该怎么搞“发展”。中国要做的是,有钱大家赚,一起勤劳致富过上好日子,中国是榜样不是模具,愿意来的,中国肯定真诚合作共同发展,不愿意的,中国尊重人家自己的选择。

你看,CNBC7月23日就引述塞内加尔外交部长Ibrahima Diong的评论,称塞内加尔是个稳定的民主国家,有利于中国在此地经商。塞内加尔是一个石油与天然气出口国,能和中国建立一种与众不同的关系。

卢旺达外交部长Olivier Nduhungirehe告诉美联社和德新社,“习近平访问期间将会签署15项协议和合作项目,以扩大双边合作。”

也许胜于任何雄辩的事实可以教育每一个人,但是能不能叫醒装睡的,岛叔还是没谱。

来源时间:2018/7/25   发布时间:2018/7/25

旧文章ID:16642

蓬佩奥:南太平洋岛国最终会选择美国而非中国为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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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美国之音

  美国国务卿蓬佩奥说,对民主价值和人的尊严的向往最终将引导南太平洋岛国选择美国而不是中国作为自己的伙伴。
  在美国和澳大利亚2018年度外长与防长磋商星期二(2018年7月24日)结束时举行的联合记者会上,来自澳大利亚的一名记者提问时说,澳大利亚外长毕晓普最近对中国在南太平洋地区拓展战略和经济影响力表示忧虑,美国国务卿如何看这个问题,美国又会采取什么措施。
  蓬佩奥回答说,美国是一个民主社会,美国伸展能力的方式与不自由、不民主国家施展势力的方式不相同。他说,从长远来看,美国的方式最终会胜出,不仅在南太平洋地区,而且在整个世界。
  美国和澳大利亚外长与防长四位部长级官员在过去两天的磋商中重申了两国在军事领域的密切合作,包括派美军人员参与澳大利亚军队跟南太平洋岛国的互动。澳大利亚军队将在今年下半年访问瓦努图、斐济、汤加、萨摩亚、所罗门群岛和巴布亚新几内亚等南太平洋岛国,并与当地的军人展开各项互动和军事演练。
  中国近些年来显著加强了跟南太平洋各小国的经贸和军事联系。澳大利亚官员和防务专家们对这一趋势深表忧虑。澳大利亚政府最近采取了多项措施,试图确保和提升与这些南太小国传统上的伙伴关系。

来源时间:2018/7/25   发布时间:2018/7/25

旧文章ID:16641

人民币贬值能缓解贸易战冲击,但也有代价

作者:PETER EAVIS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中国有一个简单的武器,可用来尝试挫败特朗普总统的关税。
  能起作用吗?
  自4月中旬以来,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已下跌了逾7%,这是一个异常大的变化。人民币贬值使中国的出口商品对外国买家来说更便宜,在特朗普的关税让许多中国商品在美国市场上变得更贵的时候,这一点尤其有帮助。而且,由于中国政府是人民币汇率的管理者,人民币贬值当然是得到政府批准的。
  特朗普上周发推说,人民币走弱正在侵蚀美国的竞争优势。
  中国当局已表示,他们并不是在故意压低人民币的价值,以在贸易冲突中获得优势。而且,导致人民币最近贬值的部分原因可能来自与贸易无关的其他经济因素。
  但是,人民币不能自由交易。其交易价只能在央行每日设定的严格范围内上下波动。人民币的指导价一直在稳步降低。
  人民币最近的下跌使其回到了去年的水平,下跌是在贸易战言论不断升温时开始的。
  虽然货币走弱可以缓解经济冲击,但也有代价。
  三年前,中国让人民币贬值时,人们的恐惧曾影响了中国经济,还波及了全球各地的市场。
  但对中国来说,用人民币贬值来应对美国的关税,可能比其他方法更具优势。由于中国对美国的出口远远超过从美国的进口,中国能征收关税的美国产品价值,不可能接近美国能对中国征收关税的产品价值。
  然而,货币贬值带来大量的风险。
  首先,人们尚不清楚中国可能需要在多大程度上让人民币贬值。过去三个月的贬值可能已让所有的中国对美出口受益,去年中国对美国的出口总额超过5000亿美元,贬值也可能部分抵消了加征关税到目前为止所带来的影响。美国从本月开始对价值340亿美元的首批中国商品加征25%的关税。
  特朗普已提出要对更大范围的中国产品加征关税,但加征的幅度较低,只有10%。但中国的政策制定者们可能会希望避免一种情况,那就是让投资者和其他人认为,汇率水平直接受贸易战的影响。
  而且,货币大幅贬值可能会给中国带来伤害。
  如果人民币大幅贬值,会发生在中国经济面临艰难的时刻。中国经济增长的相当一部分是靠令人目眩的借贷增长。政府担心一些借款者将在债务偿还上出问题,因此试图限制借贷。但这种限制也会减缓经济增长,这就是为什么政府最近放松了一些限制。
  2015年,当人们对中国债务的担忧有所增长时,中国政府出人意料地开始让货币贬值。
  为保护自己的财富不受人民币进一步贬值的影响,中国的个人和企业纷纷抛售人民币,买入其他货币。这种被称为资本外逃的抛售表明,中国人对本国经济缺乏信心,并对中国央行让人民币贬值的做法有疑问。当时的另一个重大担忧是,中国产品在其他国家会降价,迫使其他国家的生产商也纷纷降价,从而在这个过程中给更广泛的经济带来损害。
  中国采取了新的“资本管制”措施,遏制了资本外逃,全球经济和价格的回升缓解了人们对中国商品变得更便宜的担忧。现有的资本管制措施,以及全球经济状况正在好转的事实,也许会允许中国再次让人民币贬值,而不至于引发太多的不安情绪。但这仍将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部分原因是个人和公司能找到绕过管制的方法。
  “在央行能够实施的策略中,货币的受控贬值是最为棘手的一项,”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高级研究员布拉德·塞策(Brad Setser)说。“中国靠资本管制和外汇储备也许能再次成功做到,但一种风险是,人们会把人民币走弱视为中国不能保障金融稳定的证据。”
  而且,可能缓解人民币抛售的因素已不复存在。国际金融研究所(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Finance)首席经济学家罗宾·布鲁克斯(Robin Brooks)指出,美元曾在2017年大幅走弱,这对稳定人民币的价值有所帮助。
  “如果美元重新升值,限制资本账户的做法对有效地遏制潜在的资本外逃会有多大作用,是一个尚无答案的问题,”布鲁克斯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

  翻译:Cindy Hao

来源时间:2018/7/25   发布时间:2018/7/25

旧文章ID:16640

中美关系正在发生的重要变化及其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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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震远  来源:《中国评论》月刊7月号

  一、中美关系正在发生重要变化,进入新一轮摩擦多发期的高峰阶段
  2017年12月以来,中美之间密集发生的一系列严重摩擦,成为中美关系明显严峻的主要表现。但中美关系的明显严峻事态,却掩盖了中美关系重要变化的复杂化,即中美关系变化中,多种可能的客观存在,相互交织、相互影响。实际上,中美关系明显严峻,也正是中美关系明显复杂的主要内涵之一。所以,中美关系明显复杂是中美关系重要变化的最本质特点。
  1.中美关系进入冷战后新一轮摩擦多发期的高峰阶段
  事实表明,冷战结束以来中美关系经历了三轮摩擦多发期,即:上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中;世纪之交,以及从2010年至今的三轮。笔者曾撰文“中美共建新型大国关系起步磨合阶段反思”(“中国评论”月刊2017年第1期),对之论述,兹不赘述。笔者希望在此强调的是,中美关系三轮摩擦多发期出现的共同原因是,中美共同战略利益明显弱化,已无法掩盖中美重大战略矛盾;中美关系三轮摩擦多发期出现的独特原因则是,美国对中国持续、较快发展,综合国力明显增强,国际地位和影响大为增强而产生日益强烈的疑虑。
  2017年12月以来密集发生的中美严重摩擦,在时间上与2010年以来一直在发生的,冷战后中美第三轮摩擦多发期,完全无缝连接,而且摩擦发生的根本原因完全相同(对此,本文后面将专门论述)。此外,摩擦的主要内涵基本相同,但侧重点有所变化。明显的差别是,2017年12月以来的中美摩擦明显比2010年至2017年12月之前的中美摩擦严重得多。无论摩擦发生的频度还是强烈程度,都是冷战结束以来的中美摩擦最突出的。显然,对于2017年12月以来的中美严重摩擦准确的定位,应该是2010年开始的,冷战后中美第三轮摩擦多发期的高峰阶段。明确这一定位,是清醒认识、准确把握、有效应对当前这场中美严重摩擦的需要。
  2.中美摩擦全方位展开,但贸易摩擦是突出的主体和主要特点,成为中美关系更加严峻复杂的主要表现
  2017年12月以来,中美摩擦已全方位展开。可以说,中美关系历来的摩擦点,全部都明显激化,包括:贸易摩擦、南海摩擦、台湾问题摩擦等等。同时,更值得重视的是,贸易摩擦已成为中美摩擦突出的主题。3月8日,特朗普以反倾销为由,宣布对包括由中国进口在内的多国钢材、铝材,分别加征25%和10%关税。随后,在短时间内,又对中国采取了几项重大的贸易制裁措施:3月23日,特签署对华贸易备忘录,宣称根据特别301调查,将对500亿美元的进口中国商品,加征25%关税,并随后在其推文中称,可能对1000亿美元的进口中国商品加征25%关税;4月16日,美商务部宣布对中国中兴通讯禁售任何电子技术和通讯元件。显然,摩擦的规模,特别是摩擦的影响,都显示中美贸易摩擦已迅速成为中美摩擦最突出的主题和最重要的特点。
  人们一直把中美经济关系视为中美关系的稳定器、压舱石,但这次中美贸易摩擦却成为中美摩擦突出的主题。无论摩擦规模之大,摩擦强度之高,特别是摩擦影响之深刻,都明显超过此前多年的中美经济摩擦。尤其受到人们高度关注的是,此前的中美经济摩擦,无论是美国对中国的“双反调查”(反倾销、反补贴调查),还是301调查,都限于具体、“真正”的经济摩擦,但这一次的中美贸易摩擦,却被人们认为,在贸易摩擦之中,有着十分重要的战略竞争内涵。这次美国对中国301调查开列的拟进行制裁的500亿美元商品清单,涉及的主要是中国的高新技术产品,从而被认为实际针对“中国制造2025”战略规划,是企图遏阻中国高端制造业发展的战略举措。显然,这一次中美贸易摩擦成为中美摩擦突出的主题,特别是人们广泛关注中美贸易摩擦的战略内涵,已经成为中美关系明显严峻化的重要表现。
  但是,中美贸易摩擦成为中美摩擦突出主题,同样是中美关系明显复杂化的主要表现。在中美摩擦中,贸易摩擦已经与传统的中美政治摩擦、安全摩擦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甚至还更为重要的地位。这导致中美摩擦从原因到形式,再到内涵的多样化,即复杂化。虽然,中美贸易摩擦已具有战略竞争内涵,而且日益受到人们关注,但贸易摩擦的经济问题基本属性并没有、也不会因此有大的改变。所以,处理、解决中美贸易摩擦,虽然将受到中美政治安全因素日益明显干扰,但基本上将仍然主要遵循经济逻辑,即主要也只能通过对话、协商、谈判处理、解决。在中美贸易摩擦在整个中美摩擦中地位日益重要的情况下,这将意味着,整个中美摩擦的处理、解决具有更多样的选择与可能,中美摩擦处理与解决前景将因此具有更多的不确定性。笔者认为,随中美摩擦、特别是经济摩擦的继续发展,这一点将会有越来越清晰的表现,并对整个中美摩擦的走向产生越来越重要的影响。
  冷战结束以来,中美之间一直存在经济摩擦,有的还很严重,但像这几个月贸易摩擦成为中美摩擦突出问题还从未有过。这当然与特朗普执政直接相关,但在深层次上则是中美经济矛盾长期积累、激化的表现。所以,可以预料,未来时期中美经济摩擦成为中美摩擦突出问题,很可能成为常态。
  3.冷战结束以来,形成的中美竞争-合作关系,其竞争内涵的权重明显增加,但竞争-合作关系的基本框架继续保持
  2017年12月以来,人们在高度关注各方面中美严重摩擦的同时,对于总体的中美关系及其走向,也予以了高度关注。这从一个侧面清楚反映了,当前正在发生着的中美摩擦的严峻性、复杂性。人们已经因为正在发生的中美严重摩擦,对于总体的中美关系产生了严重危机感。几个月来,“中美已陷入新冷战”,“美国全面遏制、围堵中国”等判断和论述,已成为对总体中美关系及其走向主流的判断和论述。清楚表现了严重的危机感。但笔者认为,事实并非如此。由于严重的中美摩擦密集发生,总体中美关系确实发生重要变化,但并没有达到“新冷战”、“全面遏制”的程度。冷战结束以来形成的竞争-合作的中美关系内涵的权重发生了明显变化,但其基本框架继续保持。
  所谓“竞争-合作”的中美关系,是在冷战结束以来的近三十年中,逐渐磨合形成的。这是与1949年到1972年之间,中美全面、严重对抗完全不同的关系,也与1972年到1989年之间,中美“非结盟的盟国”关系,很不相同的关系。笔者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提出以“既斗争又合作,既摩擦又协调,斗争而不破裂,摩擦而不对抗”,表述冷战后的中美关系。实际上,这就是竞争-合作的中美关系;即中美之间竞争与合作同时并存,相互交织,相互影响的关系。竞争与合作,是冷战后中美关系的两个基本内涵。近三十年的事实表明,尽管因为受国际大形势变化,以及中美两国自身变化的影响,中美竞争与合作两大内涵的权重不断有所变化,但竞争-合作关系的基本框架一直保持延续。这是因为在当今世界上,在1979年以来中美关系发展变化的基础上,中美之间存在着广泛、深入的合作决定了,尽管中美之间必然存在竞争、甚至激烈、严重的竞争,但这些竞争都没有转化为对抗,尤其没有转化为全面、严重的对抗。冷战结束以来,中美之间三次摩擦多发期的事实,已经清楚显示了这一点。特别是,2010年以来美国推进亚太再平衡战略、插手南海和东海争端,中美之间竞争明显加剧;但同一时期,中美的经济合作,处理地区热点问题的合作都在持续推进。显然,中美的竞争没有转化为对抗,尤其没有转化为严重的全面对抗。
  事实表明,竞争-合作的中美关系中,竞争与合作两个基本内涵,并不只是相互独立存在的,而是相互交织、相互影响的。中美合作对于中美竞争激化,进而转化为对抗,尤其是对全面、严重对抗的有效制约,清楚地显示了中美竞争与合作的相互影响。这一点在冷战结束以来的三次中美摩擦多发期,中美竞争加剧之时表现特别明显。但必须清楚意识到,中美之间的竞争,即使是激烈竞争没有转化为对抗,根本原因还在于,中美双方都清醒认识到,对抗、尤其是全面对抗,必将严重损害各自重大利益。中美合作的存在,则是在这一认识基础上,为此提供了更加充分的保障。2017年12月以来密集发生的中美严重摩擦,实际上都受到中美双方的努力管控。尽管美方首先发难,且调门很高,但具体的动作又都留有余地;中方应对态度坚决而且强硬,但具体行动则明显克制。所以,中美严重的贸易摩擦并未像外部十分担忧的,迅速演化为激烈的贸易战,而且已出现通过对话、谈判,予以处理的前景。须知,通过对话、谈判处理中美摩擦,正是中美合作的重要表现。总之,尽管由于中美严重摩擦密集发生,中美关系中竞争的权重明显上升,但中美竞争-合作关系基本框架继续保持。
  二、导致中美关系重要变化的主要因素
  2017年12月以来,以中美之间一系列严重摩擦密集发生为主要内涵的,中美关系的重要变化,让很多人感到突然。但实际上,这一变化的发生既有深刻背景,又经历了相当漫长的积累发展过程。同时,还受到美国国内政局重大变化,主要是特朗普执政的直接影响。由此可以确认,导致正在发生的中美关系重大变化,有两方面的主要影响因素,即冷战结束以来,中美双方各自的发展变化,以及中美关系的发展变化,这主要是基础性、长期性和积累性的影响,既有加剧中美摩擦的影响,也有制约中美摩擦的影响;由特朗普执政集中表现的美国国内政局变化的影响,是具有明显突发性和很强震撼性的影响,直接加剧了中美摩擦。
  1.中美综合国力对比消长变化,中国日益强劲的上升势头,引发美国明显“恐华情绪”,是基础性影响因素
  国际社会公认,1979年以来的近四十年中,中国的综合国力得到持续、大幅度增强。其中,中国经济总量持续、较快增加,是中国综合国力持续、大幅度增强的重要基础之一。资料显示:从1980年到2016年间,中国经济总量增加了约60倍,由世界第十三位,上升到第二位(2010年);中国经济总量与美国仍然存在明显差距,但差距正在不断缩小。2000年中国的经济总量为美国的11.7%;2016年中国经济总量约为美国的62%。而且在中国经济总量大幅增加的基础上,中国的科技实力、军力、外交影响力等都有十分明显的加强。这在2010年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后,有越来越突出的表现。2013年中国提出并积极推进“一带一路”建设,积极参与多个重大全球性问题和重大地区问题的解决。中国道路、中国模式、中国方案、中国担当在世界和地区产生了越来越显着的影响,中国已站在世界舞台的中央。所有的事实都清楚表明,尽管中国仍然还是发展中国家,中国的发展还存在诸多短板,但中国已经不仅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而且中国已经确确实实成为综合国力世界第二大国。2017年10月中共十九大胜利召开后,中国进入建设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新时代。可以预料,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进程中,中国的国际影响和作用将有更辉煌表现。
  中国的强大是中国自身发展历史逻辑的表现和结果,但都引发了中美关系的微妙变化。2010年10月,奥巴马政府开始推进亚太再平衡战略,标志着中美进入冷战后第三轮摩擦多发期。与此前两轮冷战后中美摩擦多发期,主要涉及中美之间长期存在的具体摩擦不同,这一轮主要涉及中美之间新发生的,而且具有明显战略内涵的摩擦,诸如亚太再平衡战略,东海和南海争端,推进建立TPP等。特别是,2010年以来美国同时出现了又一轮关于对华战略、对华政策的大辩论,而且其广泛程度、深刻程度,大为超过了冷战结束后美国断断续续一直在进行的相关辩论。可以认为,现在这场辩论已经得到重要共识。包括知名的“知华派”人士,都认为中国已不可能按美国期望的方向发展,中国已经成为美国重要的,甚至首要的战略威胁、战略对手。这不表明美国认为中国的经济、军事、科技实力已接近、甚至超过美国,这些方面中国与美国还有很大差距,而是中国发展趋势,特别是完全不同于美国的中国道路,中国模式和它们成功的前景,对美国模式、美国道路形成了真正的挑战。这甚至成为“中国威胁论”的新内涵,从而引发美国相当广泛的“恐华情绪”。
  中国道路、中国模式是中国在自己历史的基础上,根据自己的国情做出的选择、中国不会将之强加于任何其他国家,但也不可能因为任何其他国家对之不满而有所改变。显然,中美之间的发展道路之争,发展模式之争,已成为中美摩擦具有基础意义的核心内涵。
  2.中美重大共同战略利益明显减少,战略矛盾大为增多,是中美摩擦多发的关键因素
  中美是存在重大差异的两个大国。笔者曾经将中美的重大差异概括为:社会政治制度不同,意识形态不同,经济社会发达程度不同,历史文化传统不同。其中,前两项不同最为重要,影响最重大。回顾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至今的中美关系,可以清楚看到近七十年的中美关系变化轨迹,即从全面严重的军事对抗到“非结盟的盟国”的合作,再到“既斗争又合作”的竞争-合作。历史一再表明,导致变化的关键因素是,中美重大共同战略利益的变化,及其对中美两国相关战略和政策的关键影响。对此,已有大量相关论述,兹不赘述。值得注意的是,在现实的中美关系和国际环境中,中美重大的共同战略利益,实际上表现为面对重大的共同战略威胁。例如,上一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苏联扩张,以及本世纪最初十年的国际恐怖主义活动。事实显示,这些重大的共同战略威胁的存在与否,直接决定了中美合作与否,以及摩擦与否。
  但是,中美关系及其变化的实际情况,比以上分析更为复杂。主要是,不仅重大共同战略利益及其变化,或者说重大共同战略威胁及其变化,而且中美作为大国的战略矛盾及其变化特别是这二者的相互关系,对于中美摩擦发生与否及其烈度更有着关键影响。这在进入本世纪第二个十年后,有更突出表现。2010年10月,奥巴马政府宣称开始推进亚太再平衡战略。由于具有针对中国的明显意图,因而开始了冷战后中美第三轮摩擦多发期。很明显,2010年这一时间节点,首先是国际反恐战争取得重大进展,国际恐怖主义的共同威胁大为弱化;同时,如前述随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美之间诸多矛盾,特别是战略性矛盾,开始越来越清晰地表现出来。2010年以后越来越突出的关于美国对华战略、美中关系的辩论,就清楚反映了这种状况。虽然中美之间的这些矛盾,实际上一直存在于中美之间,但以新的形式密集表现则表明,首先这些矛盾有所发展,更加严重;同时,还与反对国际恐怖主义的中美重大共同利益的明显弱化,对矛盾的缓冲作用明显减少直接相关。
  需要强调的是,尽管特定时期中,中美之间重大的共同战略利益,或重大的共同战略威胁,以及中美之间的战略矛盾,都是客观存在的,但历史事实一再表明,中美两国执政者对此的认知,特别是共识,才是对中美关系,即对中美的合作或摩擦最关键的影响因素。这种影响在国际环境和中美关系发生重大变化的时间节点,表现尤为突出。当前,面临这样的时间节点,中美两国执政者的相关认识、判断,对于中美合作或摩擦前景的影响将再次突出表现。
  3.特朗普执政,美国反华鹰派人士得势。特朗普及其团队的理念和政策,直接推动中美关系第三轮摩擦多发期进入高峰阶段
  2016年11月特朗普当选美国第四十五任总统,2017年1月20日就职。特是一个几经起落、最终成功的大房地产商,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商人总统”。特执政一年多以来,其“反建制主义”的行事风格表现得淋漓尽致,导致美国国内政策,特别是外交政策的混乱。但透过政策混乱的表象,可以清楚看到特对其在竞选中强调的,“让美国重新伟大”和“美国优先”理念的执着坚持,以及这些理念对其重要政策,包括对华政策的深刻影响。
  与很多人的想像不同,特虽然没有从政经历,但对美国的国际事务并非完全无知。从其竞选中的言论和执政后的表现可知,对于美国的重要国际事务,包括中美关系,实际上特已有定见。这对其执政后的相关政策,包括对华政策有着重要影响。综合特竞选言论中的涉华言论:(1)中国的迅速发展和美国的衰落,是美国不再伟大的主要表现;(2)中国的“不正当”竞争,是导致美国衰落、不再伟大的主要原因,中国已成为美国最主要的竞争对手;(3)强调执政后,将对中国采取强硬措施,反制中国的“不正当”竞争,以保证美国重新伟大;(4)表示意愿,而且认为可能与中国建立正常、友好的关系。特开始执政后,尽管2010年以来中美的摩擦仍在继续,但中美关系经历了十个月的相对平静。由于四月、十一月的两次习特会,甚至被认为开始了又一个友好阶段。但是,2017年12月,特的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发表,其中明确把中国与俄罗斯共同作为“修正主义国家”列为美国面临的主要战略威胁、战略对手。此后一个多月中,相继发表的美国《国防战略》、《核态势报告》以及2018年《国情咨文》中,重复、强调了这种判断。这是1986年美国总统发表《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以来,第一次把中国列为主要战略威胁、战略对手。这些对中国、对中美关系的判断,完全就是上述特在竞选中公开宣称的判断,表明这些判断已成为特的执政理念。从2018年3月开始,由于美方的动作,中美严重的贸易摩擦密集发生,表明特的理念已成为其政策。
  特的执政团队集中了一批鹰派人士,特别是鹰派反华人士。其中,身处决策圈、具有指标意义的是,现任白宫国家贸易委员会主任纳瓦罗,现任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此二人不仅在相关事务上持强硬立场,尤其对中国一贯态度严厉、立场强硬。纳原为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经济学教授,长期关注中美贸易问题。2007年以后,纳出版几部关于中国和中美关系的专着,其中《致命中国》一书尤为知名。纳在该书中,以对中美贸易分析为主轴,全面分析了中美经济、政治、军事竞争态势及其前景,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与中国进行全面竞争的政策建议。纳的观点和建议受到特高度赞赏,前述特在竞选中关于中国和中美关系的观点,完全照搬于纳。特别是2018年3月开始的中美严重贸易摩擦中,美方的动作更是完全来自于纳的建议。博长期活跃于美国政界,以一贯强硬、尤其是坚决反华“友台”闻名。博刚于4月9日被任命为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其影响还没有明显表现。但可以预料,如果未来中美因台湾问题发生重大摩擦,肯定与其有密切关系。显然,纳、博二人对特的执政理念和政策,都有重要影响。
  事实表明,正是特及其团队的执政理念和政策,直接导致了2017年12月以来,中美严重摩擦的密集发生,即直接推动冷战后中美第三轮摩擦多发期进入了高峰阶段。但应注意的是,对于纳、博等人,反华的理念肯定是必然坚持的,而对特则未必。特将更加坚持“让美国重新伟大”、“美国优先”的理念。反华对特,更多的不是理念,而是工具。所以,特是否坚持反华有比纳、博大得多的不确定性。显然,冷战后中美第三轮摩擦多发期高峰阶段的前景,必然具有不可忽视的不确定性。对此,应予以必要的重视。
  三、讨论与展望
  1.中美重大摩擦密集发生,表明冷战后形成的中美竞争-合作关系的竞争内涵大为突出。但中美合作仍然保持,竞争-合作关系基本框架继续存在。中美没有陷入全面对抗的新冷战
  如本文前述,2017年12月以来,中美之间的严重摩擦密集发生,引起人们的高度关注。由此,还引发人们对总体中美关系及其变化的重视。“中美陷入新冷战”,就是一部分人的判断。但这一判断并不符合中美关系的实际状况。
  冷战,是专用于描述二战结束后,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争夺世界霸权的专用概念。冷战的基本特点是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的全面对抗,而且首先是严重的军事对抗。此外,还包括意识形态对抗、军事同盟对抗等。只是由于美苏都拥有大量核武器,冷战没有转为热战。
  显然,当前中美严重摩擦密集发生,完全不是当年的美苏冷战。首先,当前的中美严重摩擦不是中美争夺世界霸权的表现。美国确实对中国的迅速发展有越来越明显的疑虑,视中国为主要的战略威胁、战略对手,但中国坚持和平发展,无意与美国争霸,因为这不符合中国的长远利益和现实利益。其次,尽管严重摩擦导致冷战后形成的中美竞争-合作关系中竞争内涵明显突出,但中美合作继续保持。无论中美密切的经贸活动还是处理相关地区热点问题的合作,都一直进行;中美高层的交往、对话也继续进行。第三,中美建交近四十年以来,中美民间的交流、合作已有强大声势和雄厚基础,中美民众相互好感明显等,都是当年美苏关系没有的。
  总之,中美竞争明显突出,但没有转化为全面对抗,尤其没有发生严重的军事对抗。这是比冷战结束以来前二十年,更为严峻、复杂的局面,但肯定不是“新冷战”的局面。这是重要的基本判断,也是我战略信心和战略定力的重要表现。
  2.特朗普执政期间,在中美摩擦全方位展开的同时,中美经济摩擦将始终是突出的摩擦主题。必将通过对接、协商、谈判,形成相对稳定的中美经济关系,以及整个中美关系
  笔者在本文的第二部分提出,在中美摩擦全方位展开的同时,中美贸易摩擦已成为中美摩擦突出的主题,分析了其影响,但还须进一步分析。首先,如果不是特执政,中美贸易摩擦不会成为中美摩擦的突出主题。其实,冷战结束以来,中美贸易摩擦一直没有停止,有时还相当严重,但从未达到2018年3月以来的严重程度和深刻程度。显然,这正是特执政后的中美摩擦的重大变化,是特“让美国重新伟大”执政理念,以及商人特质的重要表现。由此,可以预料,在整个特执政期间,中美贸易摩擦都将是中美摩擦突出的主题。其次,在特执政期间,中美各领域的摩擦将继续全方位展开,特别是台湾问题和南海争端。但这些摩擦的继续,除了它们本身的意义外,特将主要用之为与中国贸易摩擦中的美国筹码,以对中国施压,甚至交易。正如笔者在本文第二部分指出的,反华对特而言,更主要是工具、策略手段。
  2018年5月3日、4日,中美高级别代表团在北京,就中美贸易摩擦进行第一次会谈。继而于5月17日、18日在华盛顿进行了第二轮会谈,5月19日中美就经贸磋商发表联合声明。这次磋商的最重要成果是双方达成共识,不打贸易战,并停止相互加征关税。中美双方都积极评价这次磋商,认为这是一次积极务实、富有建设性和成果的磋商,为发展积极健康的中美经贸关系达成许多共识。当然,落实这次磋商的成果,还需进行多次具体协商、谈判,不仅可能需时漫长,还可能有激烈争执,但大原则、大框架、大方向都已明晰,最终一定可以实现中美双赢。中美这场激烈的贸易摩擦可说是戏剧性的化解,正表明了贸易摩擦必然、也只能按经济问题基本属性处理。未来中美完全可能再次发生激烈经济磨擦,但最终仍然只能通过协商、谈判解决。
  中美作为当代世界最大的两个经济体,在几十年的磨合中已形成规模巨大、联系密切的经济关系。虽然一直摩擦不断,但斗而不破,在摩擦中不断协调、发展。笔者相信,在经历当前这场严峻、复杂的中美贸易摩擦后,中美合则两利、斗则两败的观念将被更多人接受。可能形成更稳定的中美经济关系,以及更稳定的整个中美关系。
  3.中美关系进入重大转折的关键阶段,面临两种前途的抉择。历史将证明,中美共建新型大国关系,将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但将经历比预想漫长、复杂、曲折的历程
  如前述,笔者认为2017年12月以来,中美严重摩擦密集发生,是冷战后中美关系进入了第三轮摩擦多发期的高峰阶段。实际上,对此还可更深刻地描述为,冷战后中美关系重大转折进入了关键阶段。1989年底冷战结束迄今已近三十年,但只是在2010年后,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国际恐怖主义活动明显削弱之后,才真正开始冷战后中美关系的重大转折。因为正是从这时开始,美国越来越明显地认为,强大、繁荣的中国正在对其实力地位、领导地位形成越来越严重的挑战,甚至威胁,越来越明显地成为其战略对手。虽然经历近十年的磨合,但中美的战略矛盾并未消除,而是不断积累。2017年特执政后,其“让美国重新伟大”的执政理念及相关政策,进一步激化了冷战后的中美战略矛盾。所以,2017年12月以来,中美严重摩擦的密集发生,正表明冷战后中美关系的重大转折进入了关键阶段。2017年12月特发布的,其执政后的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明确提出“大国竞争成为美国最主要的战略威胁”,认为中国和俄罗斯,作为“修正主义国家”,是美国“主要战略对手”。以后,在相继发表的《美国国防战略》、《核态势报告》,以及特的2018年《国情咨文》中,一再重复了这些观点。这些都是进入特执政团队的鹰派反华人士班农(已于2017年8月离开)、纳瓦罗、博尔顿等人一贯鼓吹的观点。显然,如果美国坚持按这些观点定位中国和中美关系,制定和推行对华战略与政策,中美对抗将不可避免,中美关系必将落入“修昔底得陷阱”,进入“新冷战”。但是,正如本文前述,“反华”实际上并不是特真正的执政理念,而主要是他的工具。所以,他将不会全盘接受那些鹰派反华人士的相应观点。而且,更重要的是,如前所述,当前和未来的世界大形势,已完全不是70年前的东西方两大阵营的严重对抗;中美关系完全不是当年的美苏关系,特别是,中国明确而坚定地坚持和平发展道路,不争霸是中国不可动摇的外交战略、政策和策略。所以,尽管中美严重摩擦密集发生,但中美没有、也不会陷于“新冷战”。显然上述事实表明,在当前和可能还将延续一个时期的,中美关系重大转折的关键阶段,对于中美关系未来的走向,中美两国共同面临两种选择,即经过艰难、反复磨合,形成相对稳定的中美新型大国关系,以及虽经多方努力,但仍陷入恶性循环的严重对抗。前一种选择的可能性是主要的,但后一种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2012年中国就提出“中美共同建立新型大国关系”的概念,得到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的回应。2013年关于新型大国关系形成了“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基本框架。几年来,在冷战后的第三轮中美摩擦多发期中,这一概念不断遭到质疑,主要是认为,中美难以形成“新型大国关系”。但随中美竞争——合作关系的逐步形成,甚至开始成为常态,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实际上逐渐成形。但2017年12月以后,中美严重摩擦的密集发生,打断了这一进程,确实严重强化了对于中美共建新型大国关系的质疑。但是,最终必将出现的中美关系更加斗而不破,中美竞争——合作关系不仅继续保持,甚至更加稳定,都将显示中美共建新型大国关系不仅可能实现,而且是中美唯一正确的选择。这一选择符合中美两国各自当前的利益,更符合各自长远的利益。同时,需高度重视的是,中美严重摩擦的密集出现再次显示,中美共同建设新型大国关系,作为冷战后中美关系重大调整的目标,其实现的进程必将比预想的漫长、复杂和曲折,特别是存在发生重大突发事件的现实可能。对此,必须有充分认识和高度重视。
  郭震远,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中国海洋大学海峡两岸关系研究所所长

来源时间:2018/7/25   发布时间:2018/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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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气候治理中的中美欧三边关系——新变化与连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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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薄燕  来源:《区域与全球发展》2018年第2期

  全球气候变化治理自2011年以来,取得了新的重大发展。其标志之一是多边气候协议《巴黎协定》的达成和生效。该协定于2015年底达成,于2016年11月生效,成为生效时间最快的国际条约之一。美国特朗普政府在该协定生效半年之后即于2017年6月宣布退出,并于8月4日向联合国递交文书,正式表达退出《巴黎协定》的意愿。美国的决定已经并将持续对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为基础的全球气候变化治理产生消极影响。在这种背景下,我们特别关注美国立场的变化对中美欧在全球气候治理中三边关系的影响。这种三边关系出现了哪些新变化或者连续性它们的理论和政策含义是什么虽然现在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还因为太多的不确定性而为时尚早,但本文还是试图通过一些初步的分析来得出一些初步的发现,因为这个问题对于全球气候治理和中美欧三边关系的整体都具有重要意义。
  一 全球气候治理中中美欧三边关系的新变化
  中美欧扮演了全球气候治理的关键参与者角色。它们在全球气候治理中处于大致类似的层级上。具体地说:中美欧都是较大的温室气体排放者,是气候变化问题上三个重要的利益攸关方,是全球气候治理机制的三个关键建设者,并且它们内部的气候治理都能够产生巨大的影响力。在上述背景下,中美欧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三边关系主要是指:在全球气候治理中,中美欧之间在国际机制的具体安排、政策、立场和行为方面持续地相互联系、相互作用和相互影响。
  美国学者迪特默(LowellDittmer)曾将冷战时期的三边关系归结为四种模式,即三方共处模式,该模式由三个行为体之间的对称性和睦关系构成,三者互为朋友;浪漫三角模式,该模式中“枢纽”行为体与两个“侧翼”行为体之间存在和睦关系,两个“侧翼”行为体相互对立;稳定婚姻模式,该模式中两个行为体之间具有和睦关系,两者互为伙伴,并与第三者处于对立关系,第三者在三边关系中处于孤立地位,也称“孤雏”;单位否决模式,即每一个行为体都与另两个行为体处于对立之中,三者互为敌人。迪特默认为,由于毎一个行为者都会担心其他两方的合作会给自己带来不利,因而单个行为者为了确保自己的有利地位,最希望另两方处在对立关系中,而不是能使各方的收益最大化的三方共处模式。因此,迪特默明确表示,浪漫三角是他最喜欢的模式。陈志敏教授进一步改善了这种理论模式,强调可以将三边关系看作是同时包含竞争性与合作性两种博弈的关系,前者遵循零和博弈的游戏规则,后者遵循共和博弈的游戏规则。通过对各方在竞争性博弈与合作性博弈中的收益分别进行赋值,可以从新的角度看待每种模式的收益格局:三方共处模式的竞争收益较小,但每一方都有很髙的合作收益;浪漫三角模式的合作收益不大,但枢纽方具有很高的竞争收益,两个侧翼方则有明显的竞争负收益;稳定婚姻模式中的婚姻两方有一定的竞争收益,但各方都有明显的合作负收益,孤雏一方有很髙的竞争负收益;单位否决模式中各方都有很髙的合作负收益和明显的竞争负收益。因此,如果各方关注三边博弈中的合作收益,那么三方共处将是各方共同追求的最理想模式。
  改善后的三边关系模式,对于中美欧在全球气候治理领域的三边关系具有较强的解释力。中美欧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关系是一种合作与竞争并存的三边关系。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全球气候变化治理的不断推进,中美欧三边关系经历了二十多年的发展演变,呈现出不同的阶段性特征。在以联合国气候变化谈判为核心的互动平台上,中美欧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三边关系始自京都进程的初期。在这个时期,中美欧三方在气候变化问题上总体上实现了合作,但欧美的合作程度要高于中美和中欧。2001年美国退出《京都议定书》之后,中美欧在维持总体合作关系的同时,中欧的合作水平得到提升,超过了美欧和中美,美国与中欧的分歧明显,竞争增强。巴厘岛会议之后哥本哈根会议之前,中美欧三边关系出现了一种有趣的现象,即双边层次上的“浪漫三角共处”关系和大多边层次上的美欧共同与中国竞争的态势。中美欧三边关系在2009年12月举行的哥本哈根气候变化会议上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在会议的前期阶段,美欧之间的合作态势强化,共同对中国施加压力,中国则与美欧在会议的核心问题上几乎都存在分歧。到了会议末期,美国与包括中国在内的“基础四国”联手实现了合作,而欧盟处在被边缘化的境地。自2010年,尤其是2011年以来,虽然中美欧之间存在竞争,例如美欧在巴黎气候会议上组成“雄心壮志联盟”向中国施加压力,但是中美欧三边关系整体上是一种合作性的关系,可以说是一种“三方共处”式的三边关系。
  随着特朗普政府气候政策的改变,中美欧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三边关系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尤其是与2011年到2016年这段时间的三边关系相比。这些新变化包括:
  第一,中美欧针对《巴黎协定》的整体合作性下降,竞争性増强。
  《巴黎协定》的达成和生效是多种因素作用的结果,但是,中美欧之间整体上合作性的多边关系无疑发挥了重要的推动作用。美国宣布退出《巴黎协定》,降低了中美欧在后巴黎时代联合推动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为基础的全球气候治理机制体系建设的可能性,削弱了三方在大多边层次上进行互动和协调的有效性。如果美国最后正式退出《巴黎协定则中美欧对2020年后的全球气候治理的协调与合作的制度水平,将可能退回到几年前,进而影响到这个全球多边协议的普遍性和有效性。
  从双边层次看,特朗普政府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消极转向使得该议题在中美双边关系中的地位下降,开展合作的动力和势头降低,在短期内难以成为两国双边关系的支柱和亮点,难以发挥其他双边议题缓冲带的作用。气候变化在奥巴马政府时期成为中美双边关系具有持续重要性的议题,并成为中美双边关系新的增长点和支柱。奥巴马总统和中国领导人每次会晤几乎都谈气候变化问题。但是,随着特朗普总统执政以来,气候变化已经不是中美元首双边会晤的议题选项。中国领导人2017年4月访问美国的时候,气候变化根本没有进入会晤议程。同样重要的是,由于特朗普政府宣布退出《巴黎协定中美难以联合推动后巴黎时代的联合国气候变化谈判,中美联合引领全球气候治理的合作基础受到严重削弱。
  在美欧的所有分歧中,气候变化成为最突出的问题之一。在过去的十多年间,七国集团(G7)对气候变化造成的威胁多次表示认可。在2017年5月的G7峰会上,德国和其他G7国家都向美国呼吁,希望后者不要退出《巴黎协定》。但是从峰会发表的联合公报的表述中可以看出美国与欧洲盟友之间存在明显分歧。公报说,美国正在评估气候变化问题和《巴黎协定》而其他六国将坚守承诺,期待尽快落实协定内容。后来美国6月份宣布退出《巴黎协定》的事实表明,欧洲盟友对美国的劝说和压力都没有起到作用。
  2017年7月的二十国集团峰会之前,特朗普与默克尔曾进行了包括气候问题在内的通话。但是,默克尔在二十国集团峰会结束后表示,二十国集团虽然就自由贸易达成一致,但未能就《巴黎协定》达成一致。在峰会公报中,除美国外的19国领导人重申了对于执行《巴黎协定》的决心,表示《巴黎协定》不可逆转。他们还承诺将加强行动,提髙现有的和将来的国家自主贡献承诺’使其与《巴黎协定》目标一致。但公报中关于重申《巴黎协定》承诺的部分并未包括美国。因此,特朗普政府因其在气候议题上的相反立场再次被孤立。
  美国宣布退出《巴黎协定》后,尽管在2017年6月举行的中国一欧盟领导人会晤中,中欧双方领导人共同重申了落实《巴黎协定》的承诺。但是由于中欧之间在经济方面的分歧,中欧气候变化联合声明并没有如期得到发布。这与美国在小布什时期退出《京都议定书》之后中欧强化在气候变化领域合作关系形成了鲜明对比。当时的情况是:小布什总统退出《京都议定书》,客观上推动中欧的气候合作水平得到很大提升,欧盟和中国建立了气候变化伙伴关系,都强调后京都进程的国际合作必须在联合国的多边框架下进行,应该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和《京都议定书》所确立的目标、原则和合作模式等作为法律基础。然而这种三边关系的互动性并没有在特朗普总统宣布退出《巴黎协定》后重现。就《巴黎协定》而言,虽然不能说中美欧三方中的每一方都与另两个处于对立之中,但当前每一方与另外两方的分歧都是自2011年以来最大的,三者在一定程度上呈现互为竞争者的姿态,它们之间的关系也比历史上任何时候更接近“单位否决”的模式。
  第二,进一步看,特朗普的决定加剧了全球气候治理中的领导力赤字问题,中美欧发挥集体领导力的模式难以为续。
  中国、美国和欧盟(和法国)在《巴黎协定》的达成和生效过程中共同发挥了领导力。但是,这种状况在后巴黎时代发生了巨大变化。首先,当前的美国没有充当领导者的意愿。自特朗普上任以来,美国国内气候政策出现重大退步。特朗普于2017年3月签署行政令,要求“暂缓、修改或废除”奧巴马政府2015年出台的《清洁电力计划》,同时解除了联邦土地进行煤炭开采租赁的临时禁令及石油、天然气和页岩气开采的相关限制等。清洁电力计划》是奧巴马政府气候政策的核心,要求美国发电厂到2030年要在2005年基础上减排32%。按照特朗普的行政命令,美国很可能无法兑现其根据《巴黎协定》做出的减排承诺,即到2025年削减26%-28%的温室气体排放。在国际层次上,特朗普对全球气候治理并没有形成清晰理念,但6月正式宣布退出《巴黎协定》标志着它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倾向于自利和美国优先,转嫁美国应当承担的责任,明显缺乏领导全球气候治理的意愿。
  欧洲虽然想继续成为全球气候治理的领导者并认为能胜任领导者的角色,但是它正面临着很多挑战,包括与俄罗斯的地缘政治冲突、恐怖主义的威胁、难民危机、英国退出欧盟、民粹主义、经济复苏和主权债务危机等。主流候选人贏得了荷兰和法国的选举,这对欧盟的稳定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并确保欧洲国家和欧盟仍然是全球治理中的重要领导角色。但是,其他议题地位的上升,导致欧盟对气候变化问题的投入可能会相对减少。与此同时,欧盟更强调自身作为可更新能源的世界领导者。
  中国已经在全球气候治理中发挥了引领作用,但是似乎不接受国际领导者的概念和说法。在气候变化治理领域,中国在国内层次应对气候变化的政策和节能减排的行动取得了重要进展。2016年,中国单位GDP能耗和二氧化碳的排放分别比2005年下降35%和38%以上,为2020年达到甚至超过碳强度下降40%—45%的上限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与过去的关键区别在于,无论美国或其他任何国家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中国领导人真正希望能减少污染排放。中国在绿色发展中的坚定姿态,贏得世界越来越多的认可。在国际层次上,中国对《巴黎协定》的达成和生效发挥了关键的作用。美国宣布退出《巴黎协定》后,国际社会提升了对中国发挥领导力的预期。但是,从中国参与全球气候治理的实践来看,似乎更多采取了联合其他行为体共同发挥领导力的方式。中国官方的表态虽然强调了延续国内气候行动的决心,却刻意绕开“领导者”一词。中国认为应该埋头做好自己,这便是对国际气候治理的最大贡献。
  中国不愿意接受国际领导者的概念,可能一方面是理念和概念的原因。在中国看来,领导者的概念实际上把国际体系的主权国家做了区分,有领导者就有被领导者,这种二分法的层级性有悖于中国认为“所有的国家在法律上是平等的”这一理念。另一方面,可能是担心领导者的地位会使中国承担不成比例的责任和义务,甚至是超出中国责任和能力的义务。
  从双边的层次看,基于前文的分析,中美、美欧在短期内实现联合领导的可能性不大,中欧联合领导的可能性被贸易问题阻碍了。这个问题在下文中将会进行进一步的分析。从三边层次上看,中美欧在后巴黎时代联合或者集体领导的模式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出现。总之,过去数年间联合国气候谈判进程的共同集体领导模式恐将难以延续。
  第三,经济方面的分歧改变了后巴黎时代的中国和欧盟在全球气候治理领域的合作逻辑,使得双方之间预期强化的气候合作没有出现。
  在特朗普对《巴黎协定》表现出消极态度之后,中欧就有合作继续推进这一协定的意图和准备。中欧曾经分别努力使美国能够留在《巴黎协定》内。在特朗普正式宣布退出《巴黎协定》后,中欧随后举行的第十九次中国一欧盟领导人会晤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使中欧能够发表一个联合气候声明,表明推动后巴黎进程的共同政治意愿和实质合作领域。英国《金融时报》看到的北京和布鲁塞尔原本在峰会上商定的气候变化联合声明称,北京和布鲁塞尔已经同意采取措施,加快他们所称的“不可逆转”的摆脱化石燃料的进程,并巩固《巴黎协定》的“历史性成就”;双方“决心推进”相关措施,以便“引导能源转型”,迈向全球低碳经济。另外,中欧双方同意着眼于帮助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发展更绿色的经济。欧盟和中国也同意在推广电动汽车、能效标识和追求绿色创新的科研上展开合作。双方还将致力于促进可再生能源的发展,如推动互联电力网络。欧盟与中国的合作是2017年在马拉喀什举行的联合国气候谈判大会期间启动的。这一协议是由中国气候变化事务特别代表解振华和欧盟气候与能源专员米格尔阿里亚斯卡捏特(MiguelAriasCaftete)谈判达成的。
  然而,这份雄心勃勃的联合声明并没有如期出现。第十九次中国一欧盟领导人会晤成果清单仅在第十八条提到:双方确认应对气候变化的重要性,重申在2015年《巴黎协定》下所作的承诺,同意加强合作,推进协定实施。欧盟消息人士说,双方领导人就气候变化问题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双方都希望在特朗普总统决定退出《巴黎协定》后,推动实施该协定。然而,他们最终没有签署气候变化联合声明,是因为他们在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问题上没有达成一致。这意味着,中欧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影响了他们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加强合作的逻辑,中国和欧盟要想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取得进一步的外交突破还面临着巨大障碍。
  第四,次国家行为体在三边关系中的地位和作用提升,使中美欧三边关系的层次和维度更为多元。
  在新的背景下,国家仍然是全球气候治理体系的主要参与者,但包括省/州、城市、非政府组织、企业等在内的次国家行为体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地位和作用不断提升。它们联合起来建立跨国气候行动网络并且自愿合作来执行低碳战略,它们日益重要的作用也在《巴黎协定》的通过和生效过程中得到证实。
  在过去对中美欧三边关系的研究里,我们集中在三方在国家层次的互动,没有考虑次国家行为体的影响。在特朗普改变美国联邦政府气候政策的大背景下,我们能看到次国家行为体的行动和互动将对中美欧三边关系产生重要影响。
  首先,可以看到,美国数量众多的地方政府仍在积极参与气候治理。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以下简称加州)州长杰里布朗(Jeny-Brown)在特朗普宣布退出《巴黎协定》的讲话尚未结束时就声明加州将予以抵制,并在地方政府层面推进应对气候变化。美国60多个城市的市长,包括洛杉矶、纽约、盐湖城、匹兹堡等,随后发布的一份共同声明表示,他们不欢迎特朗普总统的举动,他们将接受、尊重和恪守对《巴黎协定》所定目标的承诺。美国纽约前市长彭博(MichaelBloomberg)2017年6月5日率领近千名企业人员和政府官员宣示,将履行2015年签署的《巴黎协定》。彭博发表声明说:“今天我代表由美国城市、各州、企业和其他机构组成的前所未有的组合,向联合国和全球社会表明,美国将继续致力于实现2015年在巴黎做出的减碳承诺……我有信心,今天签署这份宣言的各方领袖和组织,以及今后加入我们的机构,将携手在2025年之前将美国的排碳量减少26%,就如我们在巴黎所做的承诺。”特朗普的决定也引发美国多位商界领袖不满。特斯拉首席执行官马斯克((EkmMusk))和迪士尼公司首席执行官艾格(RobertIger)均表示将从总统顾问委员会辞职。持同样强硬态度的还有苹果、Facebook、谷歌、微软、亚马逊等科技巨头。因此,美国地方政府和企业仍将在后巴黎时代的全球气候治理中发挥重要作用。
  其次,美国的次国家行为体与中国和欧盟进行积极的互动。在特朗普总统宣布美国退出《巴黎协定》一天以后,杰里布朗一行就启程访问中国,寻求与中国在清洁能源和碳交易领域的广泛合作。他首访四川和江苏,这些地区在清洁能源开发方面取得了很大进展,是中国最早加入布朗帮助建立的“低于2”联盟的两个省份。加州就与四川省2015年签署了省州间建立友好关系的备忘录。随着布朗这次访问四川省,四川与加州正式签署友好协议,合作的深度和广度进一步加强。
  布朗还与中国国家官员会晤,推动清洁能源投资和应对气候变化合作。2017年6月6日,布朗出席在北京召开的国际电动汽车示范城市及产业发展论坛,论坛期间与中国科学技术部部长万钢进行了交流。万钢表示,中国和加州州长布朗签署了一项旨在加强电动汽车合作的协议。6月8日上午,布朗还与中国气候变化事务特别代表解振华共同出席题为“清洁能源与低碳发展”的中国一加州高级别对话会。解振华强调,不论他国政策如何变化,中国将坚定不移履行承诺,积极推动落实《巴黎协定》确定的各项任务目标。布朗对中国积极应对气候变化给予了高度评价,并阐述了加州在应对气候变化问题上的立场。他表示,推动能源转型、履行国际义务是绝大多数美国人的选择,加州希望与中国相关省市加强合作共同促进两国清洁能源发展和应对气候变化合作。布朗在第八届清洁能源部长级会议边会清洁能源经济转型论坛上还透露,加州与中国商务部、科技部以及中国很多省份都签署了协议,内容包括清洁能源、贸易和其他交流,主要就是为了加强双方合作。在第八届清洁能源部长级会议上,加州与七个中国省份签订了合作协议。在特朗普政府采取消极气候政策的背景下,中美这种次国家行为体层次上的合作显得更加突出和重要。
  美国的次国家行为体也积极寻求与欧洲的互动。纽约前市长彭博2017年6月2曰访问巴黎,他在与法国总统马克龙会谈后表示,美国的大小城市、企业和商业机构都会坚守《巴黎协定》。彭博说:“美国人不需要华盛顿来履行在巴黎许下的承诺,美国人也不会让华盛顿阻挡我们履行承诺。”彭博是联合国城市与气候、变化问題特使。他表示会向联合国秘书长及《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秘书处保证,美国的大小城市、企业和商业机构都将信守承诺,即到2025年,实现美国年温室气体排放较2005年整体下降26%——28%。马克龙赞扬彭博是应对“气候之战”的重要人物,并表示他本人会负责带领欧洲,捍卫《巴黎协定》。
  最后,美国对《巴黎协定》立场的不确定性导致中美欧三边关系面临很大的变数。特朗普虽然决定退出《巴黎协定》,但退出程序复杂、费时又耗力。按照《巴黎协定》第二十八条的规定,美国最早要到2020年底才能退出《巴黎协定》。特朗普到时是否能获得连任、完成退出《巴黎协定》的流程,现在还不得而知。那时正是美国大选的关键时刻,新总统即将选出来。以现在特朗普的执政形势,美国是不是真正能够退出《巴黎协定现在确定还为时过早。事实上,特朗普自身在《巴黎协定》上的立场也存在很多不确定性。2018年1月,特朗普总统表示,如果《巴黎协定》能更公正地对待美国,美国可以“重返”《巴黎协定》。美国在《巴黎协定》问题上释放的混合的信号使中美欧短期内围绕着《巴黎协定》的三边关系有着很大的不确定性。
  二 全球气候治理中中美欧三边关系的连续性
  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全球气候变化治理的不断推进,中美欧三边关系经历了二十多年的发展演变,呈现出不同的阶段性特征,并体现出其总体的合作性、局部具体问题上的竞争性以及动态变化等特征。在美国新任总统特朗普对气候变化问题消极、美国气候政策出现重大倒退直至美国宣布退出《巴黎协定》的背景下,中美欧之间的三边关系存在哪些连续性呢?
  首先,应该强调一点,气候变化仍将长期是全球气候变化治理议程上的重要议题,也是三方互动的重要问题领域。
  不可否认,在对气候变化的科学认知问题上,特朗普政府与中国和欧盟存在重大分歧。特朗普自竞选总统时期就对气候变化问题持怀疑甚至否定态度,这种立场在其就任总统的第一年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不仅如此,他还提拔备受争议的“反气候问题”人士出任政府要职。特朗普任命的美国环境保护局局长斯科特.普鲁伊特(ScottPruitt)就不同意二氧化碳是全球气候变化的最主要原因。普鲁伊特是有名的气候变化怀疑论者,因此他担任环保局局长被认为是“让纵火犯负责救火”。根据美国媒体的报道,美国环保局2017年4月从官方网站上移除了涉及气候变化的页面内容,白宫和内政部方面此前也删除了气候变化灾害的相关警示内容。2017年7月,特朗普提名的农业部首席科学家萨姆克洛维(SamClovis)不仅对气候变化问题持“极度怀疑”态度,甚至还将这一问题称作“垃圾科学”。此外,特朗普还决定美国气候变化评估咨询委员会于2017年8月20日停止活动。可以说,如果美国联邦政府部门的环境工作者必须迎合特朗普的“反气候科学论调”,那么这种趋势不仅危及美国、甚至会影响全球。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特朗普政府试图解构或者抹掉气候变化这个已经早就进人美国政府议程的问题。相比之下,中国和欧盟都高度认同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第五次评估报告的结论,认为气候变化是一个真问题,而且将长期是全球治理议程上的重要议题。如果说奥巴马政府对气候变化的科学认知与欧盟和中国的趋同是三方实现合作的重要前提,特朗普政府与中欧在这个问题的分歧则成为三方在后巴黎时代实现合作的直接和根本性障碍。
  事实上,美国在小布什政府时期,也曾经出现过类似的论调,并以此作为美国退出《京都议定书》的理由之一。与十多年前相比,今天国际社会对气候变化的评估虽然仍然存在着不确定性,但科学确定性在进一步增强,科学家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确信人类活动严重影响全球气候,气候变化科学评估的信度大幅提高。根据政府间气候变化专家委员会第五次评估报告,地球表面温度在近三十年中的每个十年都相继高于1850年以来的任何先前十年。许多观测到的变化均是在数十年到数千年中前所未有的:大气和海洋变暖、积雪和积冰减少、海平面上升及温室气体浓度增加。事实上,2016年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2017年全球出现了更多的极端天气事件。此外,气候变化科学现已能95%确定,自20世纪中叶以来,人类活动是观测到的气候变暖的主要原因,而且气候变化将会持续。在这样的背景下,气候变化仍然是中美欧三边关系的重要问题领域,三方在全球气候变化问题上仍然具有髙度的相互依赖,在应对气候变化问题上具有共同利益。
  其次,美国仍会参加联合国气候变化谈判会议,三方会维持多边层次形式上的“三方共处”模式。虽然美国宣布退出《巴黎协定但是,美国并没有正式退出该协定。美国明确表示将继续参加联合国气候变化谈判会议,包括参与指导履行《巴黎协定》的谈判会议,“以保护美国的利益和确保本届政府对未来所有的政策选项保持开放”。事实上,美国仍然是《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的缔约方,美国也参加了公约第23次缔约方会议的谈判。特朗普没有也不能完全选择拋弃已确立的全球气候治理机制,所以中美欧三方在国际制度层次的互动平台依然存在。
  再次,中美欧在清洁能源和碳交易机制的务实合作方面存在巨大空间,中国与欧美同时保持了务实合作。
  虽然美国宣布退出《巴黎协定》对其在清洁能源上的多边合作的直接影响还有待观察,但是,中美欧三方都具有发展清洁能源的共识。在多边途径上,中美欧都参加了在2017年6月7日于北京举行的第八届清洁能源部长级会议和第二届创新使命部长级会议。清洁能源部长级会议和创新使命部长级会议是目前清洁能源领域重要的多边国际合作机制,两个机制共26个成员温室气体排放量占全球的75%,清洁能源投资占全球的90%,这对全世界的能源的转型和全球气候治理具有重要意义,其中清洁能源部长级会议由美国能源部于2010年倡议成立,是全球范围内清洁能源领域唯一常设部长级会议。自第八届清洁能源部长级会议开始,清洁能源部长会议已由在国际能源署新成立的多边秘书处来提供支持,这标志着清洁能源部长级会议进入新的多边阶段。
  与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为基础的多边气候合作机制不同,清洁能源部长级会议作为推动全球清洁能源领域协同创新的常设性国际合作机制,其目标是通过政策落实和最佳实践分享、提出倡议和行动等方式来推动全球向清洁能源经济转型,其合作的内容则非常具体和务实。例如,第八届清洁能源部长级会议共发布31项关于其成员国领导或参与新倡议和挑战行动的公告,内容涉及电动汽车、提升电厂灵活性、可持续城市和生态能源城镇等。这标志着包括中美欧在内的成员国在清洁能源部长级会议的多边机制中,主要通过清洁能源部长级会议倡议和挑战行动下正在开展的技术性工作,致力于实现本国清洁能源目标和进行合作。这些切实可行的合作活动既体现了三方在清洁能源领域内互动的连续性,也成为三方在以公约为基础的多边气候机制内互动的重要补充。
  碳排放交易体系是中美欧能够实现合作的另一个重要问题领域。中国国家发展改革委办公厅2017年6月12日印发了《十三五控制温室气体排放工作方案部门分工》,明确提出建立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制度,2017年启动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在中国建设和运行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的过程中,欧盟和美国在这方面的经验和教训对于中国来说极具价值。在这方面,欧盟是中国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中国和欧盟在碳市场领域已经有了积极的合作。从长期来看,未来中欧可能会找到进一步合作的方式,使两大交易体系的联系更紧密,由此使全球碳市场从整体上增加体量并释放更多的红利。此外,美国也在积极加强与中国在碳交易体系方面的合作。美国加州州长布朗访问中国的重要目标之一就是与中国加强在该领域的合作,三方在碳交易领域的合作在长期内将具有重要的全球意义。
  最后,中美欧在气候变化领域的三边关系仍然是一种开放性的三边关系。
  中美欧之间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三边关系并非是封闭的,而是相对开放的。这一方面是由于这种三边关系发生在全球气候变化治理的大多边背景之下,另一方面是由于中美欧在看重其他两方重要性的同时,主动追求与其他国家的合作,来改善自身在三边关系中的地位。从历史上看,中国曾经发展了和借用了外部伙伴关系,包括“77国集团加中国”、基础四国、立场相近国家、金砖国家等。欧美也有自己的伙伴。欧盟在国际气候变化谈判中,不仅试图从发达国家中寻求支持者,也从发展中国家、尤其是小岛国家寻找联盟国家;美国则是“伞形集团国家”的成员。因此,在后巴黎时代,美欧也会继续借用各自的外部伙伴,来提升自己在三边关系中的地位。但需要强调的是,在新的历史背景下.,即气候变化在中美关系中的地位下降、中欧新的气候变化联合声明受阻,如果中国可以加固和深化与其他重要国家的协调与合作关系,中国能够进一步提升其在中美欧三边博弈中的地位。
  三 结论
  特朗普执政初期美国气候政策的倒退、尤其是宣布美国退出《巴黎协定》,给全球气候治理带来了新的不确定性,也为该领域中美欧三边关系的发展增添了变数。在后巴黎时代的初期,中美欧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三边关系已经初步呈现出一些新的变化,这包括:中美欧针对《巴黎协定》的整体合作性下降,竞争性增强;特朗普的决定也加剧了全球气候治理中的领导力赤字问题,使得三方集体领导的模式短期内难以为续。此外,经济方面的分歧则干预了后巴黎时代的中国和欧盟在全球气候治理领域的合作逻辑。同时,次国家行为体在三边关系中的地位和作用提升,使中美欧三边关系的层次和维度更为多元。这些新变化既有理论含义也有政策含义。从理论的角度看,如何在三边关系的理论模式中考虑次国家行为体的地位和作用,为三边关系的研究议程增加了新的议题。与之相关的,全球气候治理领域的领导模式正在发生变化。一些可以预期的变化包括领导力的来源主体更加多元,领导的方式更加多变。
  但是,毫无疑问,气候变化仍将长期是全球气候变化治理议程上的重要议题,也是中美欧三方互动的重要问題领域。美国仍会参加联合国气候变化谈判会议,三方会维持多边层次形式上的“三方共处”模式。中美欧在气候变化领域的三边关系仍然是一种开放性的三边关系。同样重要的是,中美欧在清洁能源和碳交易机制的务实合作方面存在巨大空间,中国与欧美同时保持了这些方面的务实合作。这些都表明了中美欧在全球气候治理中三边关系的连续性和延展性。
  从政策的角度看,特朗普对《巴黎协定》的决定和指责表明,他还在对全球气候治理运用旧的理念、旧的逻辑、旧的政治,这不会对全球气候治理造成实质性损害,反倒可能会损害美国的经济、社会和外交。可以肯定的是,那种“你先做我再做”的逻辑在全球气候治理中早已经过时。中国明确表示,无论国际形势如何变幻,中国都将贯彻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理念,积极应对气候变化,坚定不移地推动全球气候治理进程。为此,后巴黎时代,中国应该致力于提高与中欧在全球气候治理制度建设方面的合作,与美国保持气候变化的务实合作。中国在“基础四国”的框架内,可联合其他国家推动后巴黎进程的规则制定充分反映和体现“共区原则”;重点推动“基础四国”联合敦促发达国家兑现其到2020年毎年向发展中国家提供1000亿美元资金的承诺。中国应进一步加强与印度、巴西、南非等双边高层对话,共同推动后巴黎时代气候治理规则的制定沿着公平合理、合作共贏的方向发展,同时与上述三国加强双边务实合作,特别是在可再生能源、森林碳汇、适应和城镇化低碳发展等领域的合作。此外,中国还可以在“金砖国家”框架内,继续推动“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的清洁能源融资。鉴于次国家行为体能够在全球气候治理中发挥更大的作用,中国地方政府,特别是城市可以在现有合作框架下,积极寻求与美国、欧洲城市在气候治理中的合作和良性竞争,自下而上推动中美气候治理合作。中美还可加强城市适应气候变化的交流合作,共同提升双方城市适应气候变化的能力。

来源时间:2018/7/25   发布时间:2018/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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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政府—主权者关系看代议民主制的正当性危机——以美国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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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晓洲  来源:《江汉论坛》2018年第6期

  摘要:美国的建国者们认为,代议民主制得以良好运转的一个前提是,国家规模足够大,作为主权者的人民与作为治权受托者的政府之间保持适当的距离。晚近以来,技术变迁使美国等现代大型民族国家的国家规模“相对缩小”,从而改变了代议民主制的生存环境,作为主权者的人民对政府的影响和压力持续增大,导致政府与主权者之间的关系失调,政府权威和治理能力衰退。未来一个时期,尽管代议民主制的颓势很难逆转,它相对于直接民主制的诸多优点仍使其无法被轻易取代。
  关键词:美国民主;代议制;间接民主;直接民主
  刘晓洲,政治学博士,任职于国家某部委。

  代议民主制是现代西方国家普遍采用的民主制度。根据代议制的逻辑,现代民族国家(nation-state)受国家规模巨大和人民治理能力不足等因素的制约,国家的主权虽然属于人民,治权却只能赋予少数贤能之士,由他们来组成政府①并实施治理,对最佳政制(best regime)的构想落实为代议民主制或者说自由民主制的制度设计, 即一种与古代雅典式直接民主制存在重大差别的、更具贤能政治色彩的间接民主制。近几百年来,代议民主制在西方国家的意识形态正当性话语中长期占据支配性地位。以代议制为核心的民主政治制度设计较好地处理了个人与国家、精英与大众、自由与权威、政治与经济之间的关系,使西方文明获得了极大的发展,并在全世界处于强势地位。
  晚近以来,交通和通讯信息等技术变迁使现代民族国家的国家规模“相对缩小”,从而改变了代议民主制的生存环境,导致作为主权者的人民与作为治权受托者的政府之间的关系失调,代议制的适用性和优越性受到削弱,政府权威和治理能力衰退。美国向来被视为实行代议民主制的典范,本文将以美国为例,就技术变迁及其造成的国家规模“相对缩小”效应给代议民主制带来的正当性危机问题作一探讨。
  一、美国建国为何选择代议民主制
  正如约翰·密尔所言,一个国家采取何种政制形式,常常受制于民意、民情、民智等因素,并不是可以完全自由选择的。②不过,对于美国来说,由于其孤立的地理位置,竟然可以在击败英国,获得独立之后,非常从容地讨论并选择其建国后的政治制度,的确是一件相当罕见和幸运的事情。经过深思熟虑,美国的政治精英们最后选择建立一个代议制联邦共和国。这一选择里面包含了几个重大问题。第一,为什么是联邦制,而不是邦联制?第二,为什么是共和制,而不是君主制?第三,为什么是代议制,而不是直接民主制?美国政治制度是一系列制度安排的复杂组合,此处要讨论的仅仅是上述第三个问题,即为什么美国的政治精英们认为美国应当建立代议制——一种强调选贤任能而不是多数公民直接参与政治决策的间接民主制?其理由可以总结如下:
  1. 从道德正当性的层面看,代议制是一种民主政制,符合人民主权原则,有利于保障人民的自由和平等,因而能够被广泛接受
  《联邦党人文集》是为美国宪法及其所确立政制进行辩护的最重要文献,文集的作者——主要是汉密尔顿和麦迪逊,他们共同的笔名是普布利乌斯——认为,尽管代议制与直接民主制相差甚远,但在主权属于谁这个关键问题上,代议制与直接民主制同样都属多人统治,这种多人统治的国家是真正的共和国——政府“从大部分人民那里直接、间接地得到一切权力,并由某些自愿任职的人在一定时期内或者在其忠实履行职责期间进行管理”③。普布利乌斯之所以要论证代议制国家属于多人统治的共和国——我们今天所谓国体意义上的民主制国家,原因是在现代早期的西方,随着君权神授观念的衰落和人民主权观念的兴起,民主制已经成为理论上唯一具有正当性的政治制度。在博丹和霍布斯等人的努力下,“主权”成为现代早期政治思想中的一个关键概念。虽然博丹和霍布斯均主张,为了利于保持国家的内部秩序,君主制才是最优越的政制类型,君主才应该是主权者,但他们的这种观点在理论上并不具有自洽性,因为未能获得广泛认同。霍布斯从社会契约论推导出他的主权学说,认为主权是从社会契约中诞生的,这就在实际上为人民主权提供了逻辑基础。洛克暗中借鉴并扬弃了霍布斯的主权学说,他从与霍布斯相同的逻辑起点出发却得出了不同的结论——人民主权。在美国争取从殖民母国独立的过程中,洛克学说成为至关重要的思想武器,在美国独立战争和立宪建国时期的政治精英当中具有支配性影响。不过,尽管人民主权原则已成为支配性观念,鉴于雅典式直接民主制在历史上的不良表现和民主制的污名化,普布利乌斯试图策略性地区分共和制与民主制,为此改变了政治词语的常规用法,将共和制一词专门用于指称代议民主制,并为其优点进行辩护。从社会基础来说,当时的北美殖民地人民已长久生活于身份平等的社会环境和政治实践之中,人民主权的观念成为人们的深层共识,英王对北美殖民地的不公正统治(出于政治斗争的考虑,这种不公正被殖民地方面明显夸大)也使得君主制在新生的美国丧失了信誉和市场。在这样一种社会基础和思想状况之下,只有建立在人民主权前提下的政治制度——比如代议制——才有可能获得比较普遍的认可,具备足够的正当性。普布利乌斯明白指出,“显然再没有其他政制符合美国人民的天性”④。
  2. 从技术可行性的层面看,代议制不受国家规模的制约,能够适用于美利坚合众国这样的大型共和国
  衡量国家规模大小的因素主要有两个:国土面积和人口数量。在历史上的很长时间内,西方政治传统都认为规模太大的国家无法实行民主制。一直到18世纪中叶,卢梭还在赞赏人民直接行使立法权的小型民主共和国,明确反对代议制,认为代议制不是真正的民主制。在卢梭生活的时代,欧洲的确还有很多小型邦国,包括他出生的日内瓦共和国,但卢梭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种小型邦国即将退出历史舞台,大型的民族国家(或者说主权国家)才是历史的发展趋势。随着大型民族国家成为基本的政治共同体单位,直接民主制在技术上缺乏实行的条件。于是,代议制应运而生,“作为一种解决方案,它消除了古代民主国家的规模限制,并将民主从仅仅适用于小型和迅速消失了的城邦的学说转化为一个适用于现代大型民族国家的学说”⑤。相对于城邦共和国来说,美国的各州多数都已经是大共和国。美国建国之前,各州已普遍根据代议制原则实行民主政治。因此,对于联邦政府层次的政治结构而言,如果要实行民主政治,也只能是代议制。
  3. 从制度收益功利性的层面看,代议制的间接民主将政府与主权者分离,在大共和国中,这种制度安排有利于产生贤明的、自主性较强的政府,从而获得优于直接民主制的治理效果
  在《联邦党人文集》的作者看来,实行代议制的理由并不仅仅是因为民主政治受到国家规模的制约,不得不作如此的制度安排,而是因为即使直接民主在大型国家是可行的,代议制仍然具有其独特的优越性。普布利乌斯认为,代议制把民主政府从它致命的弊端——容易发生内乱——中挽救出来,同时保存了民主政府的精神与形式,代议制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得益于大共和国的优越性。代议制原则意味着能提供比人民直接自治更好地管理人民的统治者,他们更有可能见解高明、道德高尚、超越局部偏见和不公正。但是,在城邦式的小型共和国中,由于国家规模太小,缺乏广大的领土和众多的人口,代议制统治者直接处于紧密的民众多数的监视和影响之下,以致代表们在这种政治制度中并不构成独立的存在,而只不过是受制于多数的工具。因此,代议制原则在小共和国中即使建立起来,最终也是无用的,不可能从中得益。分权对这种小共和国也无济于事,在那里,民众多数的直接影响足以使单一的代议机关感到敬畏,也足以使分权的部门成为单纯民众意志的代理者。只有人民与他们的政府之间存在距离的时候,才会有人民的最终权威与他们的代表们的直接权威之间的区别,而这种区别是代议制和分权原则发挥其优越性的决定性条件。普布利乌斯因此认为,甚至不是在那些大共和国中,而只是在很大的共和国如美利坚合众国中,代议制原则及其必然结果——分权——才会有效改善民主政府的治理。⑥
  有一种观点认为美国人拒斥存在不可分割的主权的观念,理由是美国人信奉分权制衡原则。持这种观点的人没有看到,美国的分权制衡只存在于治权的层面,政府所拥有的只是人民授予的治权,并可以在不同政府以及政府的不同分支之间进行分割;至于主权,则只能始终由作为一个抽象整体的人民保有,它可以委托,但不能转让,也不能分割——当然,承认主权的存在并不等于主权可以为所欲为,主权应当受到自然正当法则的约束。正如托克维尔所观察到的,人民主权原则是美国一切法律的法律,它根据情况的需要以各种形式出现在美国,有时人民直接进行政治行动,有时则由人民选出的议员代表人民行动。⑦人民主权原则的一个重要体现是,在美国的政治体制安排下,只有人民拥有制宪权,制宪只能由人民或人民委托的制宪会议进行,作为常设立法机构的国会只有提出宪法修正案的权力,却没有重新制定宪法或独立修改宪法的权力。这一安排体现出,人民或人民委托的制宪会议的立法行为是主权的应用,而作为政府立法机构的国会的立法行为则只是治权的应用。
  可见,经由代议制的改造,美国所建立的民主在含义上已经从“人民的统治”转化为“经由人民同意的统治”。罗伯特·达尔、乔万尼·萨托利、E·E·谢茨施耐德等20世纪研究民主理论和美国民主的权威学者们都认为,美国民主实际上是一种通过竞争性方式来选择政治精英的机制,人民则对政治精英加以制约和监督,这种制度安排并不符合“人民的统治”这一对“民主”的原教旨主义理解。⑧在哈耶克看来,美国政治对人类文明的最大贡献在于宪政的理念及其实践,这一体制强调分权、法治、个人自由等一系列构成善政的关键元素,而不是汲汲于单纯的“人民主权”。⑨
  就国家规模而言,以美、英、法等为代表的现代大型民族国家显然与古代城邦共和国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国家规模的巨大变化,在交通和通讯信息技术不够发达的近代,既使得代议制成为必要,也为代议制发挥其优势创造了有利条件。从实践来看,美国等西方主要国家殊途同归,先后建立起了代议制形式的民主制度。总结理论和实践两方面的经验,可以说,代议民主制得以良好运转的一个前提是,国家规模足够大,作为主权者的人民与作为治权受托者的政府之间保持适当的距离,政府需要向人民负责,致力于谋求人民的共同利益,但也需要保持强自主性,尽可能少受人民意志的直接干预,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进行各种决策。
  二、美国的政府—主权者关系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美国国父们设计的代议民主制具有强烈的贤能政治色彩,属于精英民主的范畴。但是,民主政治的发展有其自身的逻辑,民主的理念一旦被接受,现实中的民主就不会永远停留于精英民主的阶段。随着民主化的不断推进,用以界定美国政治体制的关键词在“南北战争”以后已从“自由”与“共和”转换为“民主”,到20世纪70年代美国实现了普选,“人民”这一概念的外延已经尽可能扩大。在美国,民主的核心原则被理解为平等,且这种平等常常被泛化理解——既然人们在身份上是平等的,他们在一切领域都应该平等。交通和通讯信息技术的进步、人民智识水平的提高等因素,促使美国民主政治在选举制度、公共舆论、公民与政府直接互动等方面都发生了重大变化,同时,直接民主蓬勃发展。这些情况导致政府与作为主权者的人民之间的关系,与美国建国之初相比,已经并将继续发生深刻变化。
  1. 选举制度变化对政府—主权者关系的影响
  美国宪法的制定者们对专制政治深恶痛绝,因此他们通过选举制度的安排将政府置于人民的约束之下,让人民可以定期撤换他们不满意的政府官员。在美国政府的立法、行政和司法三大部门中,立法部门由选举产生,最容易受选民的影响,其中,众议院的议员任期只有2年,更容易受到选民意志的影响;行政部门有一个庞大的经考试产生的科层制机构,但其首脑是由选举产生的,因此整个行政部门受选民的影响次之;司法部门不经选举产生,受选民的影响最小。
  在力图约束政府官员滥用权力的同时,美国宪法的制定者们对大众民主也抱有深深的不信任,认为“在所有人数众多的议会里,不管是由什么人组成,感情必定会夺取理智的至高权威。如果每个雅典公民都是苏格拉底,每次雅典议会也都是乌合之众”10。根据宪法制定者们的设想,经选举产生的政府官员(包括议员和行政官)作为经人民同意具体受托行使治权的人,应当独立地思考和行动,从而更好地维护整个政治共同体的利益。为此,他们精心设计了抵制大众民主的机制,对参议员和总统采取间接选举方式的规定是其中的两项重要内容,现在却已因制度变迁而归于无用。
  根据美国宪法的最初设计,参议员由各州州议会选举产生,参议院是智慧、稳定和荣耀的象征。然而事实上,参议院在“南北战争”到“进步时代”这段时间的表现难孚众望,州议会的腐化也相当普遍。因此,若干“进步时代”的改革者推动参议员直接民选,不经州议会选举。1913年,美国通过了宪法第十七条修正案,参议员由各州人民直接选举产生,这就要求参议员对人民的意愿必须有更强的回应性,不管这种意愿是较为合理的还是出于一时的情感冲动或认识谬误。
  美国宪法规定,总统由选举人团选举产生。选举人团是专门为了选举总统而组织起来的,选举人最初由州议会选举,到19世纪上半叶已改为由选民直接选举,选举人团在完成选举总统的任务后即自动取消。实行选举人团制度的主要意图有两个:一个意图是不将选举总统的直接权力交给大众,而是交给经选举产生的精英人士,这对于防止那些善于蛊惑人心、操纵民意的政客上台具有重要作用;另一个意图是使总统在任职期间,不致依赖于任何经常性的组织。但是,如今美国的选举人团制度已经被不成文的惯例所改变,总统选举由名义上的间接选举转变为实质上接近于直接选举,选举人已经丧失了独立选择总统的功能,沦为选民简单的传声筒。
  与直接选举相比,间接选举拉开了当选官员与人民之间的距离,间接选举的次数越多,当选官员与人民之间的距离就越远,他们相对于人民的独立性就越强。在历史上的威尼斯共和国里,政府官员经由多次选举和抽签的复杂程序产生,这就使得人民根本不可能通过选举来控制政府。但间接选举同样存在弊端,那就是当选官员的代表性变弱,代表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具体利益需要代表,“你让他们代表有关各方进行协商,他们却对各方的需要不是无知,就是蔑视”11,而且这些代表无法从人民那里获取合法性力量,却很可能受制于直接选举他们的组织——假如这种组织在选举后继续存在的话。
  在当代美国高度民主的政治环境中,人民的同意是政治权威合法性的根本来源,政治人物的才能和政绩如何反在其次。政治人物虽然仍很“风光”,其一言一行都受到高度关注,但在人民前面却不再那么尊贵和强势,他们不再是具有优越感的“统治者”,而仅仅是公共权力的受托人,是服务于人民的“公仆”。美国实现普选以后,选举权不再受性别、财产、种族等条件的限制,政治领导人由人民直接选举产生,不论穷人富人都是一人一票,候选人以迎合争取选民为第一要务,选举前到处“拜票”,而在一个国家里,穷人总是多数,穷人的选票对政治人物能否当选至关重要。因此,选举制度的变化使得民主政治的民粹主义色彩浓厚。
  2. 公共舆论的发达对政府—主权者关系的影响
  由于科技的发展和新媒体工具的广泛使用,公共舆论成为一种越来越强大的力量。如果说报纸、期刊、广播和电视成功地构建起一个公共舆论空间,互联网则极大地扩展了这个空间的信息容量和参与主体,使其真正发展到大众舆论空间的阶段。在进入web2.0时代以后,“人人都有自己的麦克风”,可以在公共舆论空间中随时表达自己对于公共事务和公共政策的意见,由此造成的结果是,国家的领土面积虽然没变,国家的人口虽然不断增长,互联网却能够把分散在任何地方的人们拉入虚拟空间中“无形的公民大会”,地理因素对主权者与政府之间的距离不再那么重要,传统意义上的国家规模因素对全国性简单政治参与的客观限制基本消解,国家规模“相对缩小”,主权者随时“在场”,能够更加方便、更加经常地对政府施加影响。这些影响固然不乏好的方面,如集思广益进行决策、防范政府腐败等,但也经常表现出短视和集体自私自利的一面。就美国而言,虽然其领土面积在建国后有大幅扩张,到19世纪末基本稳定时与刚刚建国时相比增加了好几倍,但这种算术级数的扩张根本不可能抵消后来技术变迁的影响,国家规模“相对缩小”问题同样明显。
  今天的美欧民主国家普遍债台高筑,其背后的原因很简单,人民既想维持高福利,又不想多缴税或延迟退休,以减损短期利益为前提的结构性改革政策难以推行,政府只能实行赤字财政,靠借债度日。只有像前些年发生严重债务危机,已经走到财政崩溃悬崖边上的希腊这样的国家,才有可能痛下决心进行结构性改革。再以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为例。这次危机源于次贷,银行推出次贷产品的初衷是让穷人有房住,资本有利润,这一目的看起来兼顾了穷人和资本势力的利益,皆大欢喜,但次贷及其金融衍生品的运行机制逐渐演变为某种“庞氏骗局”,因此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终究会发生系统性风险。尽管次贷危机爆发前有相当多的学者都发出预警,美联储的掌门人格林斯潘也是宏观经济调控的行家里手,但次贷的泡沫依然被越吹越大,最终以一种极具破坏性的形式破裂。导致这种结局的原因在于,即使政治人物意识到了次贷泡沫,也不会轻易采取抑制措施,因为穷人和资本集团最关心的都是自己眼前的利益,损害他们的眼前利益对政治人物来说类似于“自绝于人民”。《纽约时报》2008年12月21日头版刊登题为“白宫哲学给次贷危机火上浇油”的文章指出,布什政府不顾现实,让更多美国人、特别是少数族裔拥有自己的住房,并且无视房市泡沫扩大的警告。但正如格林斯潘后来在国会做证时所讲的:我能让穷人失去房子,银行破产吗?格林斯潘不愿意这么做,其他精明的政治人物也不会愿意去冒天下之大不韪。于是,事情的发展往往要等坏到某个极点,物极而反,方有重新收拾局面的可能。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温和的改革常常比激进的革命更难,从而使人类的政治行为常常带有悲剧色彩。
  《后汉书·曹褒传》中有一句话:“作舍道边,三年不成。”意思是说,在道路边盖房子,三年都盖不成,因为指手画脚的人太多。过度的公共舆论影响对民主政治的危害正类似于此。为了避免民众对政治决策干扰过多带来的危害,马克斯·韦伯曾主张,在民主体制里,人民选取一个他们所信赖的领袖,然后,那被选出来的领袖说,“现在闭上嘴,听我的”,于是人民和政党都再不能干涉到他的事情。他还主张,民主制下对领袖的约束应当设置在其任期结束后,由人民对其进行评判,假如那领袖犯了错,人民甚至可以把他送上绞刑架,却不应在他执政期间进行干预。12 但是,今天民主国家的人们显然不满足于事后对政府的问责,对政府的不信任倾向使得他们试图影响公共政策制定的各个环节。
  3. 公民与政府的频繁互动对政府—主权者关系的影响
  公民与政府直接互动是公民参与政治并影响公共政策的重要形式,这种形式的最大优点是能够直接反映公民的真实诉求,不会导致对公民个人意愿的扭曲。美国公民与政府直接互动的传统方式是,给政府官员尤其是议员写信、打电话、递交请愿书等,提出对某些政策问题的看法、愿望和要求。互联网兴起后,公民可以给政府机构在线留言、发电子邮件,与政府直接互动变得方便多了。随着“脸书”(Facebook)、“推特”(Twitter)等互联网社交工具的广泛使用,一些政府官员也向公众公布了自己的账号,并拥有大量“粉丝”,公民能够直接而且频繁地与官员进行交流互动。
  公民与政府直接而频繁的互动是一把双刃剑,既有利于政府了解民意、回应民众关切,也可能因为缺乏回旋缓冲的余地,造成公民与政府之间的关系紧张。特朗普在2016年总统大选中获胜,原因之一是他娴熟地运用“推特”与选民进行有效互动。在正式就职以后,特朗普仍然将“推特”作为与民众进行互动的重要途径,几乎每天都要发“推特”。在今天的民主政治中,绝大多数政府官员行事低调,奉行“言多必失”的原则。特朗普如今已是总统,却仍然喜欢对很多与自己的公务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发表意见,这有时难免让他本人及他领导的政府陷入被动。为此,美国国会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共和党人麦康奈尔曾在2017年2月17日接受记者提问时公开表示,不认同总统特朗普每天发“推特”的习惯,并希望特朗普不要对无关的议题发表太多言论。
  4. 直接民主的兴起对政府—主权者关系的影响
  宪法制定者们希望美国人民将民主理解为“基于人民同意的统治”。然而,“人民的统治”一直都是极富影响力的对民主的理想主义的理解。一旦人民的意愿未能充分实现,从而对现实政治感到不满时,人们对民主的理想主义理解就成为一种道德批判的武器,被用于批评政府。人们认为,正是由于政府不够民主,才导致现实政治中的种种弊端,并希望通过“更多的民主”来补救这些弊端。在这“更多的民主”中,除了选举、公共舆论、与政府直接互动等前述三类政治参与行为外,直接民主行动的重要性日益凸显。
  除了公民个人参政能力的普遍提升外,直接民主的兴起有技术条件的变迁作为基础。著名未来学家约翰·奈斯比特在30多年前就认为,美国自20世纪50年代中叶开始已经从工业社会进入信息社会,并处于一个从代议民主制到共同参与的直接民主制大规模转变的过程当中,他通过大量的事实材料向人们指出了直接民主在美国地方政治中的蓬勃发展及其向上延伸的趋势,“万事都要亲自参与的这种哲学,正在美国各地自下而上地传播开来”。13但应当说,奈斯比特当时所看到的信息社会还只是一个“大趋势”,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实行直接民主特别是国家层次上直接民主的现实性和压力还不大。最近几十年,交通和通讯信息技术特别是后者的快速进步急剧地改变着美国的民主环境。根据皮尤研究中心数据,2015年,美国家庭互联网接入率达到70%,手机和智能手机的拥有率分别达到92%和68%,与此同时,社交网络(Social Networking)使用率从2005年的8%飙升至76%;从2010年到2014年,30-49岁选民使用手机关注选举新闻比例从15%快速上升到40%,这一群体使用社交网络关注政治人物比例则从6%快速上升到21%。过去,广土众民的大型民族国家的兴起曾经使得直接民主在国家层次上的运用完全不切实际,但如今互联网的发展和智能手机的普及,使得直接民主的生存土壤某种程度上重新获得活性。
  今天的美国直接民主勃兴还有其现实诱因,这就是人们对代议制民主的治理低效的不满。在一般美国民众看来,今天的美国代议制民主弊端重重,政府无法真正代表人民的利益——多数民众认为政府维护的主要是精英阶层的利益,不能充分体现人民的意愿,人民没有被真正代表。“占领华尔街”的抗议者抗议社会的不公,指出“在美国,1%的富人拥有着财富,99%的人为国家纳税,却没有人真正代表我们”。2016年4月11日至18日,美国首都华盛顿发生了“民主之春”运动,300多个组织的几千人汇集在一起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愤怒,抗议“金钱政治”和腐败的、令人失望的大选。
  最早发起“占领华尔街”运动的杂志《广告克星》(Adbusters),清楚申明了这一运动的直接民主的性质:“在运动成气候之前,提出具体目标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开始的目标就是占领本身——占领意味着直接民主,而直接民主有可能产生特定目标,也可能不。那些主流媒体不停地问什么是目标,他们错了。”《广告克星》的陈述表明,“占领华尔街”运动既是对代议民主治理结果的不满,也是对代议民主本身这一形式的不满。抗议青年们意图通过“占领”本身形成一场对现行民主体制反思的运动,引导人们以直接民主的形式去面对和解决问题,反对代表制、科层制、政党和领袖这些非平等的组织形式。他们是否有具体的行动目标,或者能否达成那些具体目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直接民主的实践形式本身。
  直接民主的兴起让代议制政府的处境变得尴尬。代议制政府只有在能够代表人民意愿和利益的时候才会具有合法性,但是当人民自己联合起来直接采取行动的时候,代议制政府已成为多余。
  总的来看,在当代美国等代议民主制国家,由于交通和通讯信息技术的进步尤其是互联网的发展,普通公民参与政治变得越来越方便,主权者对政府行为的制约、监控和舆论压力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政府与主权者之间的关系失调,妨碍了真正的公共利益的实现。一方面,政府的决策受制于某些强大的利益集团的特定利益诉求,未能公正地照顾到整个社会的利益,政府的代表性和治理效果不能让广大人民满意;另一方面,出于对选举、公共舆论等的顾虑,政府决策的独立性受到削弱,经常受制于人民的好恶,只顾短期利益,不能为长期利益而暂时牺牲短期利益。同时,各种形式的直接民主活动显著增多,也造成了代议制政府的地位、作用和权威的衰落。民粹主义作为民主政治的伴生物时隐时显,今天正由于社会矛盾的尖锐和民主治理的低效而再次兴起。
  三、美国的代议民主制向何处去
  从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代议民主制的生存环境正在恶化,并导致政府权威和治理能力的衰退,为其正当性蒙上了一层阴影。在历史上,随着美国经济社会的发展,政府的职责在不断扩展。今天的美国联邦政府早已不再是刚建国时的那个小政府了,需要政府提供的公共管理和公共服务事项在今天是如此广泛地深入人们的生活,以至于人们恐怕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了联邦政府,他们的生活会受到多大影响。但是,虽然这个政府承担的职责越来越多,它拥有的权威和治理能力却如此虚弱,也越来越难以让人民满意了。调查显示,1990年以来,除少数年份,美国民众对整个国家的满意度一直不高;2005年7月以来,美国民众对整个国家的满意度一直低于35%,最低时只有11%(2008年10月)。14民众对政府的总体看法更是非常负面,表示始终和大多数时候信任联邦政府的民众比例,从大概半个世纪前最高点的77%下降到2015年的只有19%;74%的民众认为民选官员将个人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前。15
  尽管代议民主制的颓势很难逆转,在未来一个时期,它相对于直接民主制的诸多优点仍使其无法被轻易取代。对此,我们大致可以形成以下几点看法:
  1. 随着交通和通讯信息技术的进步,国家规模“相对缩小”,包括要求实行直接民主在内的扩大政治参与的压力将持续存在且进一步增强,代议民主制的正当性危机将长期存在
  可以预见,在互联网迅猛发展并深刻改变人们生产和生活方式的时代,作为主权者的人民对政府的影响和压力将持续增大,美国代议民主制的生存环境日益恶化,正当性危机将成为长期笼罩在代议民主制头上的阴影。正如福山观察到的,对于美国所面临的政治和社会难题,公众更倾向于以增加而不是减少政治参与作为解决之道。16与此同时,公民投票等各种形式的直接民主的政治行为将会显著增加,特别是在地方基层政治的层次上。与选举这种具有择优特征的制度安排相比,在古代雅典城邦曾被广泛应用的抽签等更为注重平等的制度安排形式有可能在经历长久的被遗忘之后,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其在现代民主政治中的可行性开始被人们严肃地思考。
  2. 任何决策行动都受到参与人数的制约,对今天的大型民族国家的全国性政治而言,参与人数庞大的直接民主只适用于解决某些较为简单的问题,不适合解决专业性很强的复杂问题
  《联邦党人文集》的作者早就指出,“把一定的权力委托给六七十人,可能比委托给六七人更为适当。但是不能因此就说,六七百人就相应地成为更好的受托。如果我们继续假定六七千人,整个理论就应该颠倒过来。事实是,在一切情况下,为了保障自由协商和讨论的益处,以及防止人们为不适当目的而轻易地联合起来,看来至少需要一定的数目;另一方面,为了避免人数众多造成的混乱和过激,人数也应该有个最大的限度。”17这里实际上是提出了政治决策的最佳参与人数问题。文森特·奥斯特罗姆指出,“在任何协商集团中都存在着基本的限制条件,它起源于这一事实,一次只能有一位演说者能够被倾听并得以理解。”18这意味着,任何一次充分的交流沟通所能允许的参与人数都是极为有限的。
  由于技术的发展,大型民族国家的全体人民同时就某一议题进行表态具有了可行性。为了避免得罪民众,今天不少西方国家的政府开始将一些重大决策交由人民公投解决,最近的如苏格兰独立公投、英国脱欧公投、意大利修宪公投等。但遗憾的是,由于现代国家庞大的公民数量,类似于公投和互联网政治这些形式所能提供给人们的政治参与水准一般仅限于意见和意志表达,主体间协商不足,更谈不上建立在专业知识、智慧与经验基础上深思熟虑的决策。因此,更多的政治参与并不一定能更好地解决问题。研究发现,在美国,民粹主义对精英制度抱有强烈的不信任,不是要求取消某些机构(如美联储),就是要求其在电视上公开内部商议,接受公众监督。讽刺的是,接受调查的美国人最认可的,恰恰是一些几乎不受即刻监督的机构——如武装力量、美国航空航天局和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其民众认可度接近80%。它们获得推崇的一个原因是,的确能完成任务。相比之下,直接对人民负责的最民主的国会很悲惨,获得的支持最少,其民众认可度刚刚超过20%。19
  3. 直接民主所形成的政治决策是无法问责的,就代议制可以产生分离于主权者的权威并能够被问责而言,代议民主优于直接民主
  在直接民主当中,作出决策的是主权者本身,因而这种决策是无法被问责的,因为主权者不可能对自身进行问责。除了自然正当的法则之外,主权者的权力是不受任何约束的,这意味着,在直接民主的制度安排下,无论主权者的决策有多糟糕,人们只能接受这一决策,要想改变这一决策,只能期待于主权者的下一次行动。在现代大型民主国家当中,主权者的决策是由一个统计结果决定的,因而具有根本的不确定性。在代议民主当中,政府的权威不同于人民的权威,而且低于人民的权威,政府行使的只是人民授予的治权,这种权力因其派生性而成为可问责的,因其可分割性而可以建立若干制衡和纠错机制。由于政府的权力是可问责的,而且有相应的问责机制,政府的决策就必须建立在理性判断的基础之上,必须对决策所需要的信息进行充分的占有,对所决策问题所面临的形势进行全面深入细致的分析,对决策所可能产生的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局部利益和整体利益进行审慎的反复的权衡,直至作出最优选择。
  4. 在继续保留代议民主制架构的前提下,有可能通过加强政府行政部门的权力和独立性来提高政府的权威和治理能力
  尽管美国政府的职责在不断扩展,但以总统为代表的行政权力在法理上受到的制约却在增加。从政府与主权者关系的维度而言,行政权力受到的制约主要体现为对民选行政官任职时间的限制。20
  美国宪法最初并不禁止总统连选连任。宪法第二十二条修正案通过后,无论何人,担任总统职务不得超过两次,这意味着一个人最多只能当8年总统。汉密尔顿在《联邦党人文集》第七十二篇中曾经阐述了总统职位不准连任的五大弊端:减少了要求表现好的动力;可能导致邪念的产生、造成假公济私以及在某种情况下的擅权侵吞;社会被剥夺了受益于担任国家最高行政职位的人在任期中积累的经验的机会;在国家处于紧急情况时容易造成危机;影响行政稳定。21按照美国目前的宪法规定,实际上也会产生这些问题。在国家大局稳定、社会关系和谐的时期,总统不能连选连任通常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但在非常时期,总统不能连选连任却可能给国家带来很大的风险。富兰克林·罗斯福当初打破惯例,连续四次担任总统,正是因为身处二战的特殊时期,当时的情势需要这样一个才能卓越、经验丰富的人连任总统。
  因此,从建立平衡的政府与主权者的关系出发,对于总统任期制度的安排,更为合理的做法是总统可以连选连任,但应将单个任期设定为较短年限,如目前宪法规定的4年,不宜过短。这样安排,当选总统最初可以获得一个有固定年限的任期,有一定的时间发挥自己的才能,对于平庸无为的总统,可以在一个任期结束后进行更换,其执政时期不会过长;对于政绩卓著的总统,则可以通过连选连任获得长期执政的宪法许可。不过,考虑到年老体衰可能影响总统正常行使职权,甚至使一个原本英明睿智之人变为昏聩颟顸,个人不能无限期地担任总统,为此应当对候选人的年龄上限作出规定。
  由于民主时代人们喜新厌旧,人民畏惧和厌倦任何人长期掌握国家大权,再加上现在美国缺乏深孚众望的领袖人物,特朗普上台执政更让很多美国人对于他极端的、独断专行的行事作风深感忧虑,目前实施上述制度变革的实际可能性不大。但是,如果美国的治理困境有一天恶化到难以接受的程度,美国人可能会严肃地考虑这种改革的必要性。
  人民主权的政治学说将人民塑造为一个至高无上的主权者。然而,这个主权者既骄傲自负,以为自己全知全能,能够解决一切问题,又反复无常,往往前后自相矛盾,难以对自己负责。在现代大型民族国家当中,为了人民的根本利益,人民这个主权者并不适合随时“在场”,它既需要适时“出场”,行使只能由它行使的权力,也应该适时“离场”,放手让政府行使其职责与权力。
  注释:
  ① 本文中的政府是指广义而言,不仅包括行政部门,还包括立法、司法等机构。
  ② 参见[英]J·S·密尔:《代议制政府》,汪瑄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5-13页。
  ③④⑩17、21 [美]汉密尔顿、杰伊、麦迪逊:《联邦党人文集》,程逢如等译,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第193、192、283、283、367-371页。译文个别文字略有改动。
  ⑤ [美]罗伯特·A·达尔:《民主及其批评者》,曹海军、佟德志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8页。
  ⑥ 参见[美]马丁·戴蒙德:《联邦党人》,载[美]列奥·施特劳斯等主编《政治哲学史》下册,李天然等译,河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766—767、776页。
  ⑦ 参见[法]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上册,董果良译,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第62-63页。
  ⑧ 参阅[美]罗伯特·A·达尔:《民主理论的前言》,顾昕、朱丹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年版;[美]罗伯特·A·达尔:《美国宪法的民主批判》,钱镇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美]乔万尼·萨托利:《民主新论》,冯克利、阎克文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美]E·E·谢茨施耐德:《半主权的人民——一个现实主义者眼中的美国民主》,任军锋译,天津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⑨ 参阅[英]弗里德利·冯·希哈耶克:《自由秩序原理》上册,邓正来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十二章。
  11 [法]邦雅曼·贡斯当:《古代人的自由与现代人的自由》,阎克文、刘满贵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18页。
  12 参见[德]马克斯·韦伯:《学术与政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61—62页。
  13参见[美]约翰·奈斯比特:《大趋势——改变我们生活的十个新方向》,梅艳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161-165页。
  14 Michael Dimock, How America Changed During Barack Obama’s Presidency, Pew Research Center, Jan.10, 2017.
  15 Beyond Distrust: How Americans View Their Government, Pew Research Center, Nov.23, 2015.
  16参见[美]弗朗西斯·福山:《衰败的美利坚》,观察者网2014年10月12日。
  18 [美]文森特·奥斯特罗姆:《复合共和制的政治理论》,毛寿龙译,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版,第90页。
  19 [美]弗朗西斯·福山:《政治秩序与政治衰败:从工业革命到民主全球化》,毛俊杰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454-455页。
  20在美国,对行政权力的制约除了来自选举制度外,还有分权制衡等制度安排,但后者不属于本文讨论的范围。

来源时间:2018/7/25   发布时间:2018/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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