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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希:在政治迷失时代反思林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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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是作者最初应北京大学中国政治学研究中心的邀请而作,原版收入俞可平主编:《政治通鉴》(第五卷),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2023年(236—289页)。此处发表的文本刊于《世界历史评论》(上海)2023年第4期(1—64页),除内容有所扩增之外,文章结构和文字也有修订。作者感谢俞可平、王长江、孙宏哲、陈兼、陈恒等教授在构思和写作过程中给予的帮助和指正,感谢北京大学校史馆杨琥教授在搜集资料方面提供的帮助,并感谢白建才教授指出第二版中的打字错误(此版已予以改正)。作者授权本站转发。

摘要:本文利用林肯文献和当代林肯研究的成果,围绕“成为总统”、“内战总司令”、“战时总统”、“伟大解放者”四个主题,建构一种新的林肯叙事,讲述林肯的政治成长以及他在美国内战时期做出重要决策的过程,并通过梳理一百多年来中英文林肯研究的主要成果,为推动中文学界的林肯和美国内战史研究的新发展提供一种史学史方面的帮助。

关键词:亚伯拉罕·林肯   美国内战   领导力   林肯研究

Abstract: “Revisiting Lincoln in an Age of Political Disorientations.” Based on the primary sources and vast literature of Lincoln research published in both English and Chinese, this article offers a new analytic narrative of Abraham Lincoln’s growth as a political leader during the era of American Civil War by focusing on four themes of Lincoln’s political journey, including “becoming president,” “the commander-in-chief of the Civil War,” “wartime president,” and “the Great Emancipator.” It also offers a critical review of the major works in Lincoln studies published in English and Chinese from late 19th through 20th century, hoping that such a review will provide a historiographic assistance for the new development of Lincoln studies in the Chinese academia.

Keywords: Abraham Lincoln, American Civil War, Leadership, Lincoln Studies

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是美国第十六任总统,也是最杰出的美国政治家。1861年,52岁的林肯就任总统,随即面临了国家因奴隶制而南北分裂的巨大危机。他领导联邦各州,团结一致,与脱离联邦的南部邦联进行了长达4年的内战,最终赢得了胜利,捍卫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完整和统一。内战期间,林肯回应黑白废奴主义者的要求,颁布《解放奴隶宣言》,废除了在北美盛行长达250年之久的奴隶制,为近400万美国奴隶最终获得解放和平等的公民地位奠定了法律基础,也将内战转化为一场扩大美国自由范围的革命。战后的宪政重建否定了州权至上的原则,将以自由劳动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经济体制推广至全国,为美国在20世纪的全面崛起扫除了内部分裂主义的障碍。林肯在内战时期展示了卓越的领导才能,创造性扩展了总统权力。他留下的诸多政治遗产——包括集权性联邦国家的尝试、美国军队指挥系统的创立、现代总统制的塑造和新型种族关系的建构等——至今仍在深刻地影响着美国政治的发展。林肯在国家危难时刻所展现的非凡的远见卓识、坚强的意志力、高尚的道德情操、勇于担当的博大胸怀和游刃有余的领导艺术,不仅使他成为最受美国人民爱戴的总统,而且也被誉为近代世界卓越政治家的典范。1865年4月14日,在内战结束5天之后,林肯在华盛顿的福特剧院遭到南部邦联的狂热支持者的暗杀,次日身亡,成为美国内战最后也是最举世闻名的烈士。

林肯并非生而注定要成为伟大的总统。事实上,在他上任之时,林肯是美国历史上最缺乏经验、准备最不足的总统。就任总统后,他的执政始终不乏批评者。一些人认为他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另一些人则称为他为内战时期的独裁者。激进废奴主义者批评他在废奴问题上瞻前顾后,行动过于保守,保守派则攻击他为了党派的利益破坏了原始宪政秩序的基本原则。即便在当代,林肯作为“伟大解放者”的形象也未能免受质疑。一些学者怀疑他对奴隶的解放是否抱有诚意,最激烈的批评者则认为他骨子里是一个白人至上主义者,更多的人(包括一些林肯研究者在内)则觉得他始终是一个难以捉摸的谜。

本文无意对林肯的一生和政治得失做一个系统、深入和面面俱到的评价,也不打算卷入林肯研究领域的相关辩论,两者的展开讨论都需要深厚的学术功底和更长的篇幅。本文的主要目的是利用现有的林肯研究成果,选取林肯政治生涯中的四个主题——成为总统、内战总司令、战时总统、伟大解放者——来建构一种新的林肯叙事,重点讲述林肯的政治成长以及他在美国内战时期做出重要决策的过程。本文也将梳理过去一百多年来主要的中英文林肯研究成果,为推动中文学界的林肯研究提供史学史方面的帮助。[1]

本文的写作还受到另外一个目的的驱动,即希望激发一种关于转型时代的政治领袖如何得以产生、如何养成的思考。我们处在一个剧变时代,政治发展的不确定性似乎成为所有国家的共同经历,美国政治尤其如此。进入21世纪以来,美国政坛出现的种种怪状和乱象——尤其是特朗普现象的出现和蔓延——令人感到美国政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失状态。这种情形迫使学界内外的人去重新思考美国的政治传统,重新审视美国政治体制与生俱来的缺陷,重新检讨美国政治领袖在克服和战胜这些缺陷时是如何发挥其核心领导作用的。林肯的时代曾经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19世纪中叶的美国人是如何走出危机时代的?林肯在带领美国走出危机的过程中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带着这些问题来重新认识和反思林肯,我们或许可以获得新的历史启示。

一、成为总统

(一)政治起步

在美国所有的总统中,林肯的经历最具传奇的色彩。他从一贫如洗的劈木雇工(rail-splitter)成长为美国总统的故事始终为美国人津津乐道,被视为早期美国梦的真实写照。作为19世纪初西进运动中的一员,林肯的家庭的确十分普通,毫无显赫的背景。林肯家族最初来自新英格兰,先后在宾夕法尼亚和弗吉尼亚州居住过,林肯的祖父后来决定在当时属于美国西部边疆的肯塔基州定居。1809年2月12日,林肯出生在肯塔基州拉鲁县霍根维尔(Hodgenville)的一个小木屋中,7岁时随父母移居到印第安纳州。林肯的父亲、亲生母亲和继母都是文盲,同时也都是虔诚的加尔文派教会成员。林肯的生母在他9岁时因病去世,父亲是一名自耕农和木匠,对林肯自幼要求十分严厉,教会他干各种杂活儿,并不时将他租用给邻居做雇工,父子关系并不融洽。因家境贫困和边疆环境的限制,林肯上学的时间总共不到一年,但他在继母的鼓励下努力自学,反复诵读家中为数不多的几本书,包括《圣经》、《天路历程》、华盛顿传记等。西部边疆的生活十分艰苦,但林肯父亲能够做到自食其力,为此他无法理解儿子为何不满足于像他那样做一个普通的边民。1831年,林肯家庭再次迁徙,从印第安纳州迁至伊利诺伊州定居。此后不久,林肯便离开父母前往该州的新塞勒姆村(New Salem)开始独立生活。当林肯在22岁前往新塞勒姆村开始独立生活的时候,除了强壮的体魄、吃苦耐劳的精神、粗浅的识字能力和爱讲笑话的幽默性格(这也许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唯一性格)之外,陪伴他的还有一种摆脱乡村生活、改变命运的强烈愿望。在接下来的30年里,林肯将经历一次漫长而艰苦的成长,从身无分文的雇工起步,自学法律、成为律师,参加竞选并担任州议会议员和国会众议员,最终作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参加并赢得总统选举。

林肯在政治上得以出人头地,个人能力和改变命运的雄心无疑起了关键的作用,但并非完全是传说中的“自我造就”努力的结果。在林肯的政治成长中,西部边疆开放的政治和经济环境为他提供了重要的机会和训练。换言之,林肯是19世纪上半叶蓬勃展开的西进运动和民主政治的产物。19世纪30年代林肯参加竞选和担任州议员的时候,建国一代人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民主党人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在1829年就任总统,开启了大众民主的时代。同时出现的民主党与辉格党的政治对峙标志着美国历史上“第二政党体系”的到来。两党围绕围绕联邦发展的方向和策略展开了长达20年的党争,其结果之一是加速推动了政治参与在白人男性公民中的普及。林肯所在的伊利诺伊州于1818年加入联邦,其第一部州宪法明确宣示,本州的白人男性公民,无论贫富,只要能够纳税,享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妇女和自由黑人则被排除在外。没有这种后来被托克维尔所称的 “美国民主”环境的存在,林肯在政治上的起步是无法想象的。

(二)州议会的锤炼

伊利诺伊州位于当时美国的西部边疆,政党政治开放而活跃,为林肯在政治上的起步提供了一个理想的见习场所。在新塞勒姆村的6年中,林肯先后当过杂货店店员、乡村邮务员和土地测绘员,并通过在地方法庭的观摩习得了初步的法律知识。林肯虽然身无分文,但很快在新社区中崭露头角。能读书识字、善于与人交往、高大的身材和出色的摔跤技术都为他增添了不少的人气。1832年,林肯抵达新塞勒姆村半年之后便宣布参加州议员的竞选,当年他23岁。他在致全县公民的竞选演说中称,自己虽然来自社会的“最低阶层”,年纪轻而且也没有富人名人的推荐,但他拥有抱负,而他的最大抱负是希望得到“同胞们的尊敬”。[2] 林肯的从政目标极为朴素,主张所有人都应受教育,得到上升的机会,从而能欣赏“自由的体制”。林肯虽然在选区里没有获胜,但他获得了本村绝大多数选民的支持。竞选期间,恰逢边民与当地印第安人之间的 “黑鹰战争” 发生,林肯志愿加入州民兵并当选为连长,这一经历强化了他从政的愿望。

1834年,林肯再次参加州议员竞选,获胜后平生第一次着正装进入州议会任职。1836年,为争取连选连任,他通过当地报纸发布了简短的竞选纲领,承诺自己将成为选区内所有选民的“委托人”,一视同仁地倾听支持者和反对者的意见,并在议会“竭尽全力推进他们的利益”。他提出的政纲是,凡是纳税和当过兵的白人皆应享有投票权,支持将联邦政府出售土地的收入分配各州,用于改进内陆交通和支持边疆的经济发展,为普通人改变自己的地位提供机会。[3] 林肯随后在1838、1840年连续参加州议员的竞选,成功获得连任。在担任州议员的8年里(1834—1842),林肯掌握了议会政治的运作规则,提高了演讲能力,最终成为伊利诺伊州辉格党内最出色的竞选演讲人。

在8年的州议员任职中,林肯提出的立法建议多与修建运河、公路和铁路和改善边疆地区的商业环境等相关,这反映了林肯自己的政治理念和道德诉求。他从自身在边疆社会的奋斗中体会到,在一个经济开放的社会中,每个人都有可能通过勤奋、自律和追求上进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和地位,但政府需要为人民创造机会,提供市场经济中个人没有能力获得的帮助。这正是辉格党领袖亨利·克莱的“美国体制”主张的核心思想。从杰斐逊时代的民主共和党中衍生而来的辉格党人,虽然在政治方面继承了杰斐逊关于保护个人权利的思想,但在经济政策上则更倾向于追随联邦党人提倡的将美国建造成为一个商业和贸易帝国的设想。辉格党人主张通过建立合众国银行、保护性关税和内陆交通的改进,来帮助美国从农业生产国转化成为商业帝国。林肯也期盼他所代表的选区能够加入到蓬勃兴起的商业经济的潮流之中,希望政府为普通人的自我奋斗提供公平的机会,但他也意识到,经济发展和个人提升与美国政治体制的长存有着密切关系。这些思考构成了林肯在州议会时代的政治底线。

1836年,林肯以自学方式完成法律知识的训练,通过考试,成为执业律师。一年之后,他移居到伊州首府斯普林菲尔德(Springfield),在那里结识了来自肯塔基州富裕农场主家庭、受过良好教育、年龄比他小9岁的玛丽·托德(Mary Todd)。两人于1842年结婚,共养育了4个儿子,其中二子与三子分别在1850年和1862年因病早逝。到1860年竞选总统时,林肯已经是伊利诺伊州最知名的律师之一,拥有1.5万美元的财产。

(三)早期与奴隶制问题的遭遇

在林肯的州议员生涯中,奴隶制是一个相对边缘的问题,这与伊利诺伊州位于北部、是一个自由州的地位有关,但因为奴隶制在南部的普遍存在,伊州的白人社区与北部各州的白人一样,也都分享着根深蒂固的对黑人的种族偏见。身处伊州白人社区的林肯自然也受到这些偏见的影响,在言谈中并不拒绝使用种族歧视的话语。但在奴隶制问题上,他与州议会的绝大多数议员持有不同的立场。1837年3月,针对组织化的废奴主义运动在北部的兴起,伊州州议会通过决议,谴责废奴主义者发动的反对奴隶制的宣传,并强调宪法赋予各蓄奴州保护本州奴隶财产的“神圣”权利。林肯对州议会的决议表示“抗议”。他在与另一位辉格党议员联手写作的声明中称,“奴隶制是建立在不公正(injustice)和错误政策(bad policy)基础之上的”,但废奴主义者的活动“只会增加而不会减少它的祸害”。林肯强调,联邦政府虽然无权干预南部的奴隶制,但有权在当地居民同意的情况下废除首都哥伦比亚特区的奴隶制,意即奴隶制并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4] 林肯的立场与废奴主义者提出的废奴要求相去甚远,但作为一个年轻议员,敢于在十分保守的州议会中公开谴责奴隶制,仍然是需要勇气的。

伊州议会关于奴隶制问题的辩论几个月之后,伊州一群暴民对该州的废奴主义组织发动攻击,放火焚烧了废奴主义者的报刊和印刷厂,并枪杀了废奴主义者主编伊利亚·洛夫乔伊(Elijah Lovejoy)。此事震惊了整个北部,也令林肯深感不安。1838年1月,林肯利用对斯普林菲尔德青年学会发表演说的机会,谴责了当时在北部出现的各种暴力和违法事件,包括针对黑人的私刑活动。在这篇名为《我们政治制度永世长存》的演说中,林肯将内部的暴力活动视为是对美国政治体制的最大威胁。他指出,建国之父留给后人的最好遗产不是广袤的领土和丰富的资源,而是美国的政治制度,后人的任务是要努力维护和保存建国者们创建的崇尚“自由和平等权利的政治大厦”,不让其“因时光的流逝而崩塌”,或“因篡权而损毁”。他呼吁人民尊重法律,用冷静和理智来挫败野心家的阴谋,保证美国的制度永世长存。[5] 在1842年的演讲中,林肯再次提到1776年美国革命的意义,认为其在为美国人提供政治自由的同时,也为世界提供了一个人类有能力进行自我管理的范例,并相信美国自由终将扩展为一种 “全人类的普遍自由” 。[6] 显然,早在进入白宫之前,林肯已经将美国体制视为一种具有特殊使命的国家体制。他虽然意识到奴隶制是美国体制中的一个污点,但作为辉格党人,他认为奴隶制问题只能在宪法的框架下得到解决,废奴主义者的鼓动和宣传无助于问题的解决。

(四)国会众议员

1846年,林肯以辉格党人身份问鼎国会众议院议员职位,竞选获得成功。1847年,当他进入国会担任众议员时,林肯已经形成了对奴隶制问题的一些基本立场。他从道德上憎恨奴隶制,对奴隶的命运表示同情,但作为律师和辉格党人,他对联邦宪法和法律表示极大的尊重,包括接受宪法对蓄奴州内的奴隶制的保护。他认为,奴隶制是建国之父一代人遗留的尚未解决的问题,自由州和蓄奴州需要共同寻找一种渐进的终止奴隶制的方法。在国会任职的两年中,虽然林肯的这些基本立场没有发生激烈的改变,但身居实施奴隶制的首都让他对奴隶制的残酷有了更直观的观察,而美墨战争(1846—1848)则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奴隶制对于联邦和美国体制的真实而迫近的威胁。

美墨战争是因美国和墨西哥围绕得克萨斯的兼并发生的争执而起,但它将奴隶制问题带入到联邦政治之中。自1820年密苏里妥协之后的许多年里,民主、辉格两党都力图将奴隶制问题排除在联邦政治之外。民主党人总统詹姆斯·波尔克是一位扩张主义者,他希望将美墨战争中新获取的新领土(包括今天的新墨西哥州和加利福利亚州等在内的美国西南部地区)加入到美国版图中。林肯进入众议院时,美国军队在战争中已经取得了关键的胜利,但和平协定尚未签订。美国将如何处理从美墨战争中获得的新领土,成为一个敏感问题。为了阻止奴隶制蔓延到新获得的联邦领土,北部议员提出了 “威尔莫特附文”(Wilmot Proviso)的动议,意在总统要求的战争拨款立法上设定一个限定条件,即禁止在从美墨战争中新获得的联邦领土实施奴隶制,将其作为“自由土地”(free soil)。林肯与北部议员(尤其是辉格党议员)站在一起在国会辩论中连续四十多次投票支持这一提议。自此,林肯接受了“自由土地”的思想,并以此为基础,结合他早先对美国自由体制的认识,形成了他后来一直坚持的立场——禁止奴隶制向西部未建州的联邦领土上蔓延。这个立场在1860年总统大选时将成为共和党竞选纲领的核心原则。

在国会任职期间,林肯还计划将他1837年在伊州州议会的一项提议付诸实现:启用联邦政府的权力,用渐进和金钱补偿的方式终结哥伦比亚特区的奴隶制。虽然这项法案最终因为废奴主义者的反对和亲奴隶制议员的恐惧,未能得以正式提出,但它成为林肯在美国宪政体制中寻求现实可行的废奴方案的起点。1852年,林肯的政治偶像亨利·克莱(Henry Clay)去世,林肯在追悼克莱的悼词中,第一次提及将黑人殖民海外的设想,就任总统后他将继续推动这一设想。

(五)反对内布拉斯加法

1849年,林肯的众议员任期到期,根据伊州辉格党 “轮流任职” 的内部协议,他不能参加连选连任。虽然他希望竞选联邦参议员,但民主党人在伊州州议会的绝对优势(当时参议员由州议会的选举产生)令他感到获胜的希望渺茫。他又没有从辉格党总统扎卡里·泰勒(Zachary Tyler)那里得到期望的联邦官职,于是便返回家乡,重操律师旧业,刚40岁的林肯似乎走到了政治生涯的终点。其实不然 ,当1854年国会通过《堪萨斯—内布拉斯加法》(Kansas-Nebraska Act,以下简称 “内布拉斯加法” )后,林肯决定重返伊州政治舞台,推动他重返政治的不仅仅是对个人政治成功的追求,而是一种拯救美国自由体制的紧迫感。

内布拉斯加领土原属1803年美国从法国所购得的路易斯安那领土的一部分,根据国会1820年的密苏里妥协立法,该地区不能实施奴隶制,内布拉斯加法则提出,将该领土分成堪萨斯和内布拉斯加两个部分,各自是否实施奴隶制,由当地居民投票决定(即奉行所谓“人民主权”或“住民自决”原则)。新的规定等于推翻了国会1820年密苏里妥协法的原则,为奴隶制进入路易斯安那领土的北部打开了通道。该法的始作俑者是伊利诺伊州的国会参议员斯蒂芬·道格拉斯,他原以为新的方案可以帮助缓和南北在奴隶制扩张问题上的冲突,也希望讨好南部民主党人,以换取后者对自己参选总统的支持。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用住民自决的方式来取代原有的禁止奴隶制的原则引发了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直接导致民主党的分裂和辉格党的解体。围绕支持和反对内布拉斯加法,北部政治力量进行了重组,反对内布拉斯加法的辉格党人、自由党人、自由土地党人、一无所知党人、废奴主义者和前民主党人联合起来,以反对奴隶制向西部蔓延为共识,在1854—1856年间组成了共和党。林肯此时重返政坛,积极参加反对内布拉斯加法的活动,迅速成为伊州共和党的领袖人物之一。

1854年10月16日林肯在皮奥尼亚(Peoria)发表的演讲是他重返政治后的宣言。在演说中,林肯单刀直入,首先指出奴隶制在道德是一种 “巨大的不正义”(monstrous injustice),而美国奴隶制的存在则剥夺了美国共和体制在世界上传播任何“正义影响”的资格,更糟糕的是,奴隶制迫使许多正直优秀的美国人在生活中抛弃所有的道德准则而“只遵循自私自利”的原则。在林肯看来,《内布拉斯加法案》是民主党人的一个阴谋,其真实目的允许奴隶制在联邦内的无限制扩张,该法从根本上违背了建国之父期望奴隶制在美国自然消亡的原始意图,实际上是否定了《独立宣言》所宣示的“人人生而平等”的自由原则。他宣称,当“我们贪得无厌地从黑人身上榨取利润时”,美国人也在破坏和消灭白人的自由。他呼吁美国人必须坚决反对内布拉斯加法,回归到原始的建国原则,只有这样,才能拯救联邦和世界。[7] 林肯虽然反对奴隶制向西部未建州的联邦领土的扩张,但他否认联邦政府有权干预南部各州的奴隶制。他也没有更多地讨论奴隶的命运,因为他深知伊利诺伊州内存在着强烈的反黑人的“普遍情绪”。[8]

(六)林肯—道格拉斯辩论

为了写作皮奥尼亚演讲,林肯深入研读了美国历史,厘清建国之父的意图和奴隶制扩张的历史。他在1854—1857年的一系列演说极为关键地帮助梳理了共和党的立场,也为他赢得了伊州共和党人的尊敬。1858年,伊州共和党提名林肯作为本党候选人参加参议员竞选,挑战道格拉斯。在接受提名的大会上,林肯发表了著名的“分裂之家”演讲(House Divided Speech),指出美国无法继续“以一半是自由体制、一半是奴役体制的方式永存下去”,他不希望看到联邦的解体,但美国人必须做出决定,或者让奴隶制受到限制并最终将其灭绝,或者允许其蔓延并在全国“都变成合法体制”。[9]

从1858年8月到10月,林肯与道格拉斯在伊利诺伊州进行了七次面对面的辩论。道格拉斯的战术是利用白人选民的种族主义情绪,将林肯描绘成一个激进的、提倡黑白种族平等的废奴主义者,引发他们对林肯的恐惧。林肯的应对策略则是紧紧抓住奴隶制的道德问题,将他和道格拉斯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放大并使之清晰化。在每场辩论中,他都重申奴隶制在道德是邪恶的,崇尚自由的白人必须坚决阻止其蔓延。林肯深知白人选民中盛行的种族偏见,强调他无意干涉各州内部的奴隶制,也不打算“使白人和黑人做到在政治上和社会上的平等”,并声称“赞成我所隶属的人种(在两者中)应占有更优等的地位”。但他坚持认为,黑人与白人一样有资格享有《独立宣言》说的“天赋权利”,虽然黑人在肤色、道德或天资方面与白人不一样,但在拥有一种“吃自己双手挣来的面包而不用任何人批准的权利”方面,他们与白人是一样的。[10] 面对道格拉斯别有用心的煽动,林肯反讥道: “为什么我不愿意让一个黑女人做奴隶,我就非得娶她做妻子不可?”[11]

林肯在辩论中采取的立场是微妙的,也是精心设计的。他选择了一种看似模棱两可的立场:他从道德上反对奴隶制,但否认自己是一个废奴主义者;他期望看到奴隶制的最终消亡,但又表示为了联邦的延续愿意容忍蓄奴州内的奴隶制;他反对黑白种族之间的政治和社会平等,但坚信黑人拥有与白人一样的最基本的天赋人权。林肯采取这种看似矛盾的立场是有政治原因的:他希望团结在奴隶制和种族关系问题上持不同主张的共和党人。他的这种立场的确吸引了伊州内外的共和党人的注意。事实上,林肯—道格拉斯辩论成为了共和、民主两党针对美国未来的一次直接交锋,吸引了全国各地的记者,主要报刊也紧跟辩论的进程。

熟谙政党政治文化的林肯深知与道格拉斯的辩论是一次建构民意的重要机会。面对熟悉的听众,他用心选择恰当的语言,引用人们熟悉的宗教话语和《独立宣言》,将政治与基督教的道德观结合起来,将反对奴隶制与捍卫美国体制的价值观联系起来。他要让听众意识到,他要争取的不是共和党人的胜利,而是美国人对自己和国家的未来的选择。林肯的策略是争取那些具有反奴倾向但又犹豫不定的选民,力图用一种最低限度、同时也是最容易为普通人理解的政治共识——即奴隶制是一种道德上的不公正——来建构一个范围广泛的共和党选民联盟。

(七)1860年总统大选

1858年与道格拉斯的辩论是1860年总统大选的一次预演,但当时无人知道这一点。林肯赢得了伊州民选票的多数,但因为伊州选区的划分为民主党控制,而民主党人在州议会两院中拥有多数,道格拉斯最终经州议会的选举而连任成功。尽管如此,林肯却因与道格拉斯的辩论而名声大震,最终赢得了1860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提名。在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林肯在资历、社会背景、全国影响力等方面远远不及其他共和党领袖人物,尤其不及来自纽约州的威廉·西华德(William H. Seward)和俄亥俄州的赛门·蔡斯(Salmon P. Chase)。在废奴问题上,两人的立场都比林肯更为激进,而且都曾担任过大州的州长,在全国性政治中扮演过领袖人物的角色。相比之下,林肯的名声更多地限于伊州范围之内,更像是属于第二梯队的领袖人物。然而,林肯也有自己独到的优势。在反对奴隶制问题上,他的“分裂之家” 的思想所含有鲜明的道德立场和激进性一点也不亚于西华德关于南北之间有着“不可压制的冲突”之说,但林肯对解决奴隶制问题的方法却是渐进的,属于温和派共和党人的立场;他对南部奴隶主的批评带有同情之理解,与激进共和党人和废奴主义者在道德上站在一起,从未发表过反移民、反天主教徒的言论,因而也不是一无所知党支持者的敌人。在候选人提名的过程中,伊州代表团低调行事,最初只将林肯作为西华德争取提名失利之后的最佳替补者。这个战术非常成功。当西华德在头两轮的投票中没有得到提名需要的多数时,不支持西华德的州开始转向,将票投给林肯,最终令他在第四轮投票中胜出,赢得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提名。

民主党则在1860年总统大选时遭遇了分裂。这个起源于杰斐逊时代的老牌政党最终未能克服区域分歧而产生分裂。北部民主党人提名道格拉斯为总统候选人,南部民主党人提名约翰·布雷肯里奇(John Breckinridge)为总统候选人。位于南北之间的边界州提名约翰·贝尔(John Bell)作为他们的总统候选人。大选的结果是,林肯赢得了除新泽西州之外所有的北部州,道格拉斯只赢得了新泽西和密苏里州,贝尔赢得了3个边界州,布雷肯里奇赢得了南部11个蓄奴州。在全国470万张的民选票中,林肯赢得了187万张,占全国民选票总数的40%,没有超过全国选民人数总数的半数,但赢得了相对多数。在全国303张总统选举人票中,林肯赢得了其中的180票,得票数超过其他三名候选人所得选举人票的总和,成功而合法地当选。

南部蓄奴州拒绝将林肯作为总统候选人列在它们的选票上,但林肯和共和党人成功地在北部和西部建构了一个范围广泛的政治联盟,并凭借北部人口多数的优势赢得了总统选举。将共和党人凝聚起来的是反对奴隶制蔓延、推崇“自由劳动、自由土地、自由人”的意识形态,林肯正是这个意识形态的最重要的建构者之一。

二、内战总司令

(一)战争的开始

1861年2月11日,当选总统林肯离开家乡斯普林菲尔德,乘火车前往首都华盛顿就职。然而,当他宣誓就职时,联邦事实上已经分裂了。尽管林肯在竞选时承诺不会干预蓄奴州内部的奴隶制问题,但南部腹地的七个蓄奴州——南卡罗来纳、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亚拉巴马、佐治亚、佛罗里达、得克萨斯——仍然在林肯当选之后相继宣布退出联邦,并在林肯上任之前在蒙哥马利组成了 “美利坚邦联国” (Confederate States of America,此后简称“邦联”或“南部邦联”),制定了邦联的宪法,建立了立法机构,并任命密西西比州前联邦参议员杰斐逊·戴维斯(Jefferson Davis)为总统。

就任总统之前,林肯的执政经历几乎是一片空白,但面对危机的林肯并不慌张,而是沉着冷静,同时采取了恩威并重、以静制动的策略来应对。他利用发表总统就职演说的机会,重申不干预南部蓄奴州的奴隶制的立场,同时将脱离联邦的行动斥责为是一种“无政府主义”的行为。他承诺联邦政府不会首先诉诸武力来解决争端,但表示他将履行总统职责,竭尽全力来“维护、保护和捍卫”联邦宪法,“掌控、占用和拥有”位于南部的联邦财产,包括继续在南部征收联邦关税。[12] 林肯希望在给邦联施加压力的同时,安抚位于上南部和南北交界地区的另外八个蓄奴州,阻止它们加入到邦联的阵营中。然而,他的期望因战争的迅速到来而部分的落空。

引发战争的是邦联军队对萨姆特要塞(Fort Sumter)的炮击事件。萨姆特要塞位于南卡罗来纳州的查尔斯顿港湾,由一支联邦军队驻守,是联邦在南部的军事要地。林肯上任后,立即面临了为要塞的联邦驻军补充给养、弹药和人员的难题。邦联政府要求联邦军队撤离,并威胁要阻止联邦政府的任何补给和增援行动。林肯内阁就如何应对的意见不一。命令驻军和平撤离或放弃增援都等于向邦联示弱,变相承认其存在的合法性,强行补给和兵力增援则可能导致内战的爆发,让联邦背负开战的历史罪名。林肯反复思考后,决定派一艘商船为要塞驻军补充给养但不补充弹药和兵力,并指示商船在遭到攻击的情况下即刻返航。邦联政府先是用武力阻止联邦补给船靠近萨姆特要塞,随后要求联邦驻军撤离,遭到拒绝后,于1861年4月12日凌晨向萨姆特要塞发起炮击,打响了内战的第一枪。林肯的第一个战争决策充满冒险意味,但达到了他需要的结果:补充给养而不增援兵力,既表现了寻求和平解决争端的诚意,又保持了不率先使用武力的承诺。这个决定将对手置于两难困境之中,而邦联的暴力回应则为他动员北部社会的战争支持创造了条件。

(二)最初的战略设计与第一次伯尔河战役

萨姆特要塞炮击之后,林肯立即采取了一系列行动,发表总统文告,将邦联的攻击宣布为“反叛” (insurrection),引用《1795年民兵法》,向各州征召7.5万民兵入伍,镇压叛乱。林肯的措辞非常用心,将叛乱定性为蓄奴州内的分裂主义分子的“联合”行动,拒绝给予邦联政府任何法律意义的承认,以防止外国(尤其是与南部经济关系密切的欧洲国家)介入内战。但此举未能阻止上南部的4个蓄奴州——弗吉尼亚、北卡罗来纳、阿肯色和田纳西州——退出联邦,邦联的力量随即从原来的7个州变成了11州,人口总数也增加至870万人(包括350万奴隶人口)。邦联首都也很快迁至距离华盛顿仅108英里的弗吉尼亚州首府里士满。位于南北交界的4个蓄奴州(边界州)——特拉华、马里兰、肯塔基和密苏里州——没有退出联邦,但后三个州内有大量的亲邦联的奴隶主人口,如何阻止这些州倒向邦联成为林肯最初战略设计要争取的重要目标。

内战的突然爆发对林肯政府提出了严峻的考验。从战争的规模、时间、伤亡率和全社会的动员与卷入程度来看,美国内战都是20世纪现代战争的先行者。它使用了早期工业革命制造的先进武器,包括步枪、铁壳船和火炮等,其杀伤力远超传统武器,致使战争的残酷性成倍增长。内战开始的时候,整个联邦军队只有1.6万人,到战争结束的时候,北部共有200多万人作为战士直接参与了战争。如此巨大的兵力动员在世界历史上也是罕见的。更艰巨的挑战则是,内战发生在民主体制中,北部内部就主战与反战存在巨大的分歧,边界州的奴隶主势力更是不可小觑。此外,即便在主战人群中,绝大部分人将战争目标限定在捍卫联邦的完整之上,而废奴主义者和激进共和党人则希望借战争之手废除奴隶制。如何建构一个可持续的支持战争努力的战时政治同盟,是林肯面对的重要政治问题,也直接影响着他的军事战略计划的制定。

战争打响之后,林肯启用宪法赋予的军事指挥权中隐含的战争权(war power),以联邦武装力量总司令(Commander in Chief)的名义,在制定战略计划、组建军队、指挥战争和任命军队将领方面行使最高权力。在制定战略计划方面,因自身缺乏军事经验,林肯最初依赖联邦军队的资深将领温菲尔德·斯科特(Winfield Scott)。斯科特提议,联邦军队在东部封锁南部海岸线,在西部控制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切断邦联与外部(尤其是欧洲)的联系,同时沿邦联领土外围建构防御工事,逐步缩小包围,最终迫使邦联放弃独立。这个在当时被戏称为“蟒蛇方案”的计划反映了许多人期望用温和的方式打一场有限战争的想法。林肯也没有准备打一场全面战争,但他认为斯科特的计划过于保守,实施起来也将是遥遥无期。作为政治领袖,他希望利用联邦的人力和资源优势,与对手直接交锋,尽早结束战争。他担心,战事的拖延会导致拥有可观人力资源的边界州加入邦联阵营中,致使联邦赢得战争的希望变得十分渺茫。

迫于北部民意的压力,林肯于1861年7月批准了第一次布尔河战斗(First Battle of Bull Run)的计划,命令新近组建的联邦军队进入弗吉尼亚州,在距华盛顿25英里的马纳萨斯(Manassas)与邦联军队交战。这是内战的第一次大规模战斗,双方共投入兵力6万人,但因新兵经验不足、联邦军队的指挥不力,再加上未能及时切断运送邦联增援力量的铁路线,最后联邦军队大败而归。联邦军队的伤亡和失踪人数高达2 000多人(其中包括战斗死亡481人)。[13] 惨烈的结局让双方都意识到内战将是一个漫长而血腥的过程。

(三)1862年战事

第一次布尔河战斗的失败敦促林肯重新思考整体的战略设计。他从国会图书馆中借出军事史和战争史的著作阅读,还参考了克劳维茨的《战争论》等,开始形成自己的战略思想。他将确保边界州留在联邦内作为最重要的战略目标之一,视肯塔基和密苏里两州为重要的战略重地,“如果丢掉了肯塔基,密苏里州将不保,马里兰州也会处于危险之中”。[14] 对于边界州,他采取了灵活机动的战略。当肯塔基州的亲联邦的州议会需要支持时,林肯毫不犹豫派遣联邦军队进入该州,击败亲邦联的州长的反联邦势力。1861年11月,联邦将领约翰·弗里蒙特(John Fremont)在密苏里州发布命令,宣布解放奴隶,以镇压该州的反联邦势力。林肯担心此举会适得其反,将密苏里州推向邦联一边,下令取消了弗里蒙特的废奴命令,并将其撤换。到1862年初,林肯的早期战略成功地将边界州留在了联邦一边,免除了后顾之忧。

与此同时,林肯在战术方面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他意识到,联邦虽然拥有人力优势,但邦联却因为在本土作战,拥有在内线灵活调动和集结兵力的方便,除非联邦军队“能够找到办法,以优势兵力,在相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地点,同时对敌人发动攻击”,否则联邦军队难以取胜。[15] 采取主动进攻的方式,集中力量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并赢得决定性的战场胜利,是林肯战略思想的主要内容。但在战争的前两年里,林肯一直没有找到能够迅速而有力地将这一战略思想转化为战场胜利的联邦军队将领。

1861年底,林肯任命34岁的民主党人乔治·麦克莱伦(George McClellan)统领新组建的波托马克军团,希望他能积极进攻、夺取里士满,结束战争。但麦克莱伦并不分享林肯的战略思想,而是制定了一个 “半岛战役”的计划,舍近求远,将10万联邦军队通过波托马克河运送到弗吉尼亚东面的半岛登陆,然后向西推进。1862年5月,当行动迟缓的麦克莱伦终于在里士满外围与邦联军队交锋时,他又以兵力不足为由回避直接战斗,而邦联军队的罗伯特·李(Robert E. Lee)将军则采用灵活机动的战术,以少胜多,最后迫使麦克莱伦放弃进攻。半岛战役之后,林肯顶住国会激进共和党人的压力,让麦克莱伦继续指挥波托马克军团,同时任命共和党人将领约翰·波普(John Pope)指挥新建的弗吉尼亚军团,但波普军队在8月的第二次布尔河战役中重演了一年前的失败。林肯不得不重新任命麦克莱伦担任东部战区联邦军队的指挥。

麦克莱伦并没有给林肯带来最终的胜利。1862年9月,在极为血腥的马里兰州 安提蒂姆战斗(Battle of Antietam)中——双方在一天的伤亡总数为2.5万人,合计战斗死亡人数为4 800人——麦克莱伦虽然阻止了李带领的邦联军队对北部的入侵,但没有乘胜追击,让邦联军队安全撤回弗吉尼亚,错失了歼灭对手的大好时机。[16] 林肯最终不再顾及民主党人的抱怨,将自视甚高的麦克莱伦解职。接任的安布鲁斯·伯恩赛德(Ambrose Burnside)在1862年12月组织和发动了弗雷德里克斯堡战斗,但因战略部署的失误,联邦军队在渡过拉帕汉诺克河和进攻弗雷德里克斯堡时遭遇了邦联军队居高临下的正面阻击,伤亡和失踪人数高达1.2万人(其中包括战斗死亡1 284人)。[17] 但林肯没有气馁,写信为波托马克军团鼓气,“尽管你们没有获胜,但这次进攻并没有错,失败也只是偶然的”。他赞扬联邦士兵冒着敌人的炮火“以熟练的技能来回强渡河流”,显示了这支军队的优良素质。[18]

(四)1863年战事

在安提蒂姆战斗结束一周之后,林肯颁布了《解放奴隶宣言预告》,要求南部各州在100天之内放下武器,否则他将解放在其控制区域内的奴隶。1863年1月1日,林肯正式签署《解放奴隶宣言》,将解放奴隶变成联邦政府的新的战争目标。然而,军事上的转折点并没有立刻出现。

1863年初,林肯任命约瑟夫·胡克(Joseph Hooker)取代伯恩赛特,指挥波托马克军团。在5月的钱瑟勒维尔战斗(Battle of Chancellorsville)中,拥有兵力优势的胡克与邦联的李将军相遇,为对手大胆灵活的分兵和佯攻战术所蒙蔽,不敢迎战,选择了撤退,导致联邦军队又一次错失良机。而获胜的李将军则信心大增,决定再度北上,进入宾夕法尼亚州中部,此举引发了北部的恐慌。当胡克拒绝服从迎战的命令后,林肯果断地将其解职,任命乔治·戈登·米德(George Gordon Meade)接任指挥波托马克军团。1863年7月1日至3日,米德和李分别率领联邦和邦联军队16万人在宾夕法尼亚州中部的葛底斯堡小城鏖战三天,双方伤亡人数高达5.1万人,联邦的战斗死亡人数为3 155人,南部邦联的战斗死亡人数为2 903人,是内战死伤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19] 令林肯再次感到失望的是,米德击败了李将军的进攻,但没有乘胜追求,让邦联军队再次逃过一劫。

葛底斯堡战役结束的第二天,西部战区的尤里乌斯·格兰特成功地攻克了在密西西比州西部的维克斯堡(Vicksburg)。维克斯堡占据着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咽喉要道,是邦联在西部获得外部资源和武器的唯一关口,它的攻克使得联邦控制了整个密西西比河,邦联领土从此被一分为二,西部的粮食和其他物资(包括从欧洲走私而来的武器)无法继续进入邦联,缩小了联邦对邦联的包围圈。林肯随即致电格兰特表示祝贺,并承认当初对格兰特采取的北部进攻战略表示怀疑是一种错误。他坦率地写道: “现在我要亲口承认,你是对的,我错了。”[20]

这不是林肯第一次与格兰特打交道。1862年春,格兰特曾因在夏洛战斗(Battle of Shiloh)中反败为胜而名声大噪。当有人指责格兰特有玩忽职守和战场酗酒之嫌、要求林肯将他解职时,林肯回答说: “我不能不用这个人,因为他肯打仗。”[21] 维克斯堡战斗更让林肯看到了格兰特的特点:出色的战略眼光、坚强的战斗意志和不歼灭敌人不罢休的决心。此外,格兰特也懂得军事将领的职责是帮助总统完成战争的政治目标。具有这些素质的军事将领正是林肯一直在寻找的军事指挥官。

1863年10月,林肯再次重组军事指挥班子,任命格兰特担任东西部战区所有联邦军队的总指挥,赋予他极为宽泛的指挥权。他将具体的战场指挥和军队调动的事务交给熟悉军务的亨利·哈勒克(Henry Halleck)将军去处理,让后者扮演一个现代总参谋长的角色,林肯自己则真正开始扮演起联邦武装力量总司令的角色。格兰特上任后,立即参与了在佐治亚州北部的奇克莫加(Chickamauga)和田纳西州的查塔努加(Chattanooga)的进行的战斗,并在1863年底赢得了查塔努加战斗的胜利,为联邦军队从西部进入南部腹地打开了通道,实质性地将战事推进到邦联的心脏地带。

(五)1864年战事与总统大选

1863年后半年的战场胜利标志着联邦军事战略的成熟,《解放奴隶宣言》的生效终止了与南北双方进行妥协和和平谈判的可能性。战争的性质也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有限战争变成了一场全面战争。正如哈勒克在1863年给格兰特的信中所说,联邦现在面临的选择是: “彻底征服反叛者,或者被他们所征服” 。[22] 然而,1864年是总统大选年,如果北部选民不能尽快看到战场胜利的希望,很可能会在选举中放弃林肯,而如果林肯不能赢得连任,内战则有可能半途而废,解放奴隶的决定也可能被推翻,前功尽弃。林肯深知,无论是他个人的还是联邦的政治前途将取决于联邦军队在战场上的胜利。

格兰特的战略计划与林肯早期的战略设想不谋而合。其核心思想是将联邦军队的5个军团部署在一条从弗吉尼亚州到新奥尔良的漫长战线上,同时在不同的地方展开进攻,对邦联军队形成巨大压力,消耗其兵力、装备和供给,阻止其相互增援。格兰特并分享林肯的另一个早期思想,即战争以消灭对手的实力为主,不以占领里士满为目的。根据计划,格兰特负责在弗吉尼亚与李的队伍决战,纳撒尼尔·班克斯(Nathaniel P. Banks)率部从路易斯安那州进攻亚拉巴马州的莫比尔;负责西线指挥的威廉·谢尔曼(William T. Sherman)负责夺取佐治亚州的亚特兰大;在西弗吉尼亚州的弗兰茨·西格尔(Frantz Sigel)则兵分两路,分别控制谢南多厄谷和里士满南面的铁路;本杰明·巴特勒(Benjamin Butler)从门罗要塞出发,沿詹姆斯河向前挺进,威胁里士满和与皮特斯堡;米德继续担任波托马克军团的指挥。格兰特的终极目标是与邦联打一场消耗战,最终以联邦的人力和资源优势拖垮对方。林肯批准了格兰特的计划,但两人都没有估计到1864年的战事会如此漫长,伤亡会如此惨烈。

1864年,格兰特的春季攻势展示了一种与两年前麦克莱伦的半岛战略完全不同的风格。他指挥联邦军队从陆路向弗吉尼亚纵深挺进,从怀尔德尼斯(Wilderness)与邦联军队正面交锋开始,一直紧追不舍,无论遭遇多大伤亡也不退却。两支军队先后在斯波齐尔维尼亚(Spotsylvania )和科尔德哈伯(Cold Harbor)血战,一个月内格兰特损失了6万人,仍然无法从侧面包抄和歼灭李的队伍,最后将其逼退到彼得斯堡(Petersburg)。 林肯十分欣赏格兰特的战斗风格,敦促他不要放走邦联军队,要“像牛头犬一样,用力紧紧地抓住它,尽可能地咀嚼它,掐住它”。[23]

巨大的伤亡给1864年的总统大选蒙上了阴影。民主党提名麦克莱伦为总统候选人,希望与邦联和解,早日结束战争。激进共和党人则企图提名比林肯更激进的人将他取而代之。然而,共和党全国大会毫不费力地提名林肯连选连任,并将南部的无条件投降和废除奴隶制作为南部回归的条件。

1864年9月,谢尔曼指挥的联邦军队攻取亚特兰大城,控制了邦联在南部腹地的经济和工业资源重镇。随后谢尔曼率领6万人的大军,在300英里长、60英里宽的路线上,进行了一次 “向大海的进军”,从亚特兰大出发,穿越佐治亚州的心脏地带,历时32天,最终抵达南部重镇萨瓦纳。谢尔曼的军队所到之处,将邦联政府的军用设施、政府机构和仓库等都捣毁或付之一炬,大军过后留下一片荒芜之地,从经济上和心理上严重打击了南部腹地的邦联势力。与此同时,联邦将领菲利普·谢里丹(Philip Sheridan)在东部的谢南多厄谷击败邦联将领厄尔利,捣毁了当地的粮食加工厂和谷仓。至此为止,内战变成了一场具有真正的将平民全面卷入的“全面战争”。

1864年秋季的联邦军事胜利终结了民主党人和南部邦联的乐观主义和侥幸心理。林肯轻松地赢得了大选的胜利。他赢得了除新泽西、特拉华和肯塔基三州之外的所有州,获得了212张选举人票,他的对手麦克莱伦仅获得12张选举人票。为了保证林肯的当选,有19个州要求本州的士兵在他们的营地中投票选举总统。经过将近4年的战争,林肯与联邦士兵之间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关系,许多士兵亲切地称呼他为 “亚伯大叔” (Uncle Abe)或 “亚伯拉罕父亲” (Father Abraham)。1864年的大选也标志着林肯个人政治生涯中的一次伟大胜利,在经历了北部反对派连续四年充满恶意的抨击和谩骂之后,林肯的坚韧与高瞻远瞩得到了人民的承认。他的《解放奴隶宣言》也得到了北部选民的支持。

(六)战争的结束

战争的结束与它的开始一样,来得非常突然。1865年1月,格兰特准备发起新的攻势,谢尔曼的队伍从北卡州北上,到弗吉尼亚与格兰特的队伍会合,对在皮特斯堡的邦联军队发起进攻。奴隶解放的效果已经显现,对南部的经济带来了致命的打击,邦联国会在最后一刻居然做出征召奴隶加入邦联军队的决定。但为时已晚。3月26日,李将军通知邦联总统戴维斯他的军队已经无法保卫里士满。李的队伍随即逃离皮特斯堡,但受到格兰特部队的追击与围堵。4月3日,里士满投降,次日,林肯进入曾被作为邦联首都的里士满,当地的黑人群众蜂拥而至,向他们眼中的“伟大解放者”表示感谢。4月6日,联邦军队拦截了邦联的供给车队,将曾经威风一时的李将军置于缺粮缺弹药的境地之中。用消耗战拖垮南部邦联的战术终于见效。4月9日,李将军在弗吉尼亚州的阿伯马托克斯向格兰特将军投降,内战结束。

1865年3月4日,林肯在华盛顿第二次宣誓就任总统,与四年前相比,林肯的第二次总统就职演说非常简短,只有700字,但却是一篇用心血写成的内战反思。林肯在演说中没有为即将来临的联邦军事胜利而欢呼,而是对这场牺牲了62万美国人生命的内战对于美国和美国人的意义做了深刻的反省。在第一次就职演说中,他避免讨论奴隶制的道德问题,但此刻,他直截了当地指出,奴隶制是引发的内战的原因,而内战是上帝对所有美国人的一种共同的惩罚。虽然人们希望战争的浩劫尽快地过去,但上帝必须要对奴隶制做出 “正确的和正义的裁判” ,有可能让战争继续进行下去, “直到奴隶们用250年来的无偿劳动所积累的所有财富都化为灰烬,直到用鞭子抽出来的每一滴血都要用剑刺出来的另一滴血来偿还之后” 。他希望血腥的内战让美国人懂得了什么叫做正义,他同时呼吁南北美国人团结起来, “对任何人都不怀恶意、对所有人都抱有善意” ,从而能够缝合国家的伤口,与世界各国一起去 “争取与珍惜一个公正而持久的和平” 。[24]

三、战时总统

(一)战时总统的产生

参加1787年费城制宪会议的代表对《邦联条例》下的中央政府的羸弱无能记忆尤新,因此他们在设计新的联邦宪法时,在联邦政府层面增加了总统职位,将执法权交由总统执掌。宪法规定,总统由人民通过总统选举人直接选举产生,负责执行国会通过的法律,统帅联邦的武装力量(在紧急情况下有权将各州的民兵转换为联邦军队),任命联邦法院的法官,代表美国处理外交事务。从表面上看,总统拥有诸多权力,包括对国会立法的否决权(国会可以以两院三分之二的多数否定总统的否决),但在实践中,在联邦政府的立法(国会)、执法(总统)和司法(最高法院)三权之中,国会仍然拥有最大的权力,它可因循“必要的和适合的”(necessary and proper)理由制定国家需要的一切法律,而总统在否决无效的情况下则必须忠实地实施国会立法。因此,内战之前的总统扮演的角色更多的不是国家的领袖,而是国会意志的实施者。

制宪者虽然也考虑到了外敌入侵和国内反叛的发生,但他们从未想象过国家分裂和大规模内战的情形,他们设计的宪法在本质上是一个供和平时期使用的宪法,没有为如何应对内战这样的危机提供明确的指南。更糟糕的是,当内战爆发的时候,国会已经休会,议员们已经返回自己的家乡,而刚刚上任的林肯则立刻面对了突如其来的巨大危机。

面对危机,林肯没有像前任总统詹姆斯·布坎南(James Buchanan)那样退缩,而是勇敢地承担起拯救联邦的责任。虽然就任时林肯的执政经历几乎是一张白纸(他后来回忆说刚进白宫时甚至不清楚执法部门的办事程序),但他凭借多年浸润于州和地方政治的经验以及对美国宪法的精通与熟悉,很快就清楚地认识自己在宪政危机中所处的独特位置,并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启用宪法赋予的权力,借助联邦政府、政党和北部社会的公民机制,动员民众,建构起一个有效的、具有持续性的战时联盟,最终不仅拯救了联邦,而且也创立了一种新的总统执政模式。

(二)启用战争权

内战爆发之后,林肯迅速地在两个关键方面发挥了领袖的作用——从政治高度来界定内战的性质,启用被埋没在宪法条文中的供总统行使的战争权——从而迅速地凝聚了人心,为应对危机指明了方向。内战是因南北区域针对奴隶制是否应该继续扩张的争执而引发的,共和党人的执政目标是阻止奴隶制的蔓延,这一点众所周知。但在第一次总统就职演说中,林肯避免讨论奴隶制的存废问题,而是选取从联邦形成的历史和联邦存在的意义的角度来审视美国人面临的危机。他承认国家面临了“巨大的和特殊的困难”,但困难的根源在于蓄奴州拒绝接受选举的失败。容忍南部脱离联邦的行动,在他看来,就等于承认美国共和体制的失败,等于放弃已经进行了80多年的美国实验——人民可以通过民主选举的方式产生政府,并自己管理自己。[25]

林肯的演说帮助民众意识到捍卫美国体制的历史意义。内战打响之后,他将战争定义为一场“人民之间的竞争”(People’s Contest),针对奴隶制在美国的存废是南北冲突的表面,实质问题却是美国人是否要放弃崇尚自由的政府体制。[26] 拯救联邦的意义,正如他在1862年的国情咨文中所说的,就是在拯救 “地球上最后、最好的希望”。[27] 那么这个“最后、最好的希望”是什么呢?林肯在1863年的葛底斯堡演讲中用简洁的语言做了说明:那就是为美国赢得一个 “自由的新生” ,保证 “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能够永世长存” 。[28] 从内战开始直至结束,林肯反复将这种对美国体制的信仰传递给北部民众,为提升人民对内战性质的认识提供坚定的意识形态支持。

萨姆特要塞的炮击将林肯变成了内战总统。1861年4月15日,他发表总统文告,以联邦武装力量总司令的名义从各州征召7.5万州民兵入伍,捍卫联邦,镇压内乱。4月19日,他宣布对南部港口实施禁运封锁。4月27日,他下令在华盛顿到费城的铁路沿线地区终止人身保护令状权(writ of habeas corpus)的效力,允许联邦军队逮捕任何攻击联邦军队和具有叛乱罪嫌疑的人,并将他们交由军事法庭审判。5月3日,当上南部4个蓄奴州加入邦联后,林肯又发布公告,再征召4.2万志愿兵入伍,并下令扩大联邦正规军队的规模。此外, 林肯还批准联邦财政部动用200万美元的资金来支付最初的战争费用,批准发行2 500万元的战争债券。他采取的这些行动都是在没有与国会商量或得到国会批准的情况下进行的。美国历史上从没有任何一位总统曾经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未经国会的批准而行使过如此广泛而巨大的权力。

林肯的权力来自何处?他为何敢于在国会没有批准的情况下使用如此多的权力?熟谙宪法的林肯对他的行动做了合理而具有创造性的解释。宪法将联邦的战争权分别置于国会和总统手中,国会拥有宣战权,总统拥有统帅武装力量的权力;林肯将内战界定一场由南部分裂分子“联合”发动的“一场叛乱”(an insurrection),不是一场对外的“战争”,[29] 而宪法(第二条第三款)明确赋予总统“保证联邦法律得以忠实之执行”(he shall take Care that the Laws be faithfully executed)的权力,因此总统有权在紧急时刻动用一切必要的手段来捍卫宪法。作为讲求实际的政治家,林肯启用“战争权”的理由更多是引自“人民的要求”(popular demand)和“公众之需要”(public necessity)。[30] 林肯清楚地认识到,在联邦三权中,总统是唯一的由全体人民(选民)选举产生的最高执法官,国会(即便是在开会期间)和联邦最高法院都不具备总统拥有的全国性民意基础(因为国会议员是是由各州选民选举产生的,大法官则是经总统提名、国会参议院认可而产生的),更不具备执法部门具有的决策程序中的集中性和单一性能力。所以,当内战危机发生时,唯有总统可以迅速采取行动以拯救联邦。然而,林肯并不滥用这些权力。他在发布镇压叛乱的公告时,也要求召开特别国会。1861年7月特别国会开会时,以溯及既往的立法方式认可了林肯先前采取的战时决策。最高法院也在1863年战利品案的判决中以多数支持的决定对总统封锁南部港口的命令予以支持。

(三)组建内阁

林肯拥有极强的政治雄心,但对自己面临的挑战有极为清醒的认识。他深知自己之所以获得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提名,并不是因为他比其他竞争对手更优秀,而是比其他人更能够赢得大选。赢得选举之后,如果他的政府要想取得成功,他必须将先前的竞争者变成自己的合作者,这样他才有可能建构起一个有效的获得共和党内广泛支持的领导核心。他在组阁时,刻意将共和党内最显赫的领袖人物包括在内:西华德和蔡斯分别担任国务卿和财政部长这两个最重要的内阁职务,来自边界州密苏里的爱德华·贝茨(Edward Bates)担任司法部长,海军部长由资深民主党人吉迪恩·威尔斯(Gideon Welles)担任。第一任陆军部部长赛门·卡梅伦(Simon Cameron)很快被证明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在1862年为前民主党人埃德温·斯坦顿(Edwin Stanton)所替换。这个内阁不仅保持了共和党内的前辉格党人和民主党人之间的平衡,包括了参与1860年共和党总统提名的所有竞争者,还兼顾了不同区域的代表性。林肯的这一举动不仅展现了他的胸怀与风度,更展示了他的自信。

在处理与内阁成员的关系上,林肯赋予部门首长管理各自部门极大的权力空间,但他也非常明确地让内阁成员知道他绝不允许他们染指属于总统的权力。内战初期,国务卿西华德曾写信给林肯,抱怨林肯决策缓慢,暗示他愿意分担总统的一些决策权。对西华德的行动,林肯并不将之解读为是对自己尊严和权威的冒犯,而是力图心平气和地与其沟通。他在给西华德的回复中重申了自己的决策,并委婉地告知他会就重大问题咨询内阁成员的意见,但不会放弃总统的权力。然而林肯并没有将回信发出,也没有将西华德的来信公诸于众。他不希望给西华德造成难堪,更不愿意让外界对内阁的团结产生怀疑。林肯的巧妙处理让西华德感到总统的大度无私,他后来成为了林肯最信任的内阁成员。

林肯意识到内阁成员来自共和党不同的派别,他如果要获得所有内阁成员的忠诚和支持,需要微妙地处理不同派系之间的矛盾,不向任何一派妥协,也不成为任何一派的附庸,始终保持独立的、对所有派别的领导权。1862年,国会激进共和党人在蔡斯的鼓动下,曾对林肯施压,以西华德对林肯政府的决策施加了过多的影响力为由,要求林肯将他解职。林肯意识到蔡斯与西华德之间的竞争关系,也深知激进派的动机。与此同时,林肯又非常欣赏蔡斯作为财政部长的行政能力,不愿意因为他的小动作就将他解职。他巧妙地安排国会激进共和党人在西华德缺席的情况下与内阁成员见面,坦承布公地与他们交换意见,消除他们对西华德的误解。林肯同时提醒国会领袖不应插手内阁的事务,而他在所有重大问题上都掌握最终的决定权。最后,林肯成功地将西华德和蔡斯同时留任,保证了内阁领导力的稳定和延续。1864年,一些激进共和党人秘密推动蔡斯参加总统竞争,企图以他取代林肯。消息泄露后,蔡斯力图表白个人与此事毫无关系,并提出以辞职来表示清白。林肯对蔡斯的政治野心了然于心,但巧妙地告知蔡斯,他不应该为其盟友的政治操作而负责。林肯拒绝了蔡斯的辞职要求,还在后来提名蔡斯担任联邦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在整个内战期间,林肯以他明察秋毫的政治敏感和与人为善、宽宏大量的处事方式保持了内阁的团结和稳定,为赢得内战胜利提供了行政体制的保证,他本人也赢得了内阁成员发自内心的尊敬。

(四)建构外围的政治同盟,处理与国会的关系

仅有一个忠于自己的内阁是远远不够的。为了赢得战争,林肯需要在内阁之外建立一个更大的支持联邦政府的政治同盟。在这方面,林肯有效地发挥了他作为政党领袖的作用,熟练地使用19世纪美国政党政治的关键武器——恩惠制(patronage)——来建构共和党的基层力量。将联邦政府的公职职位作为一种带有经济利益的奖励分配给忠诚的党工并不是林肯的发明,而是从政党政治衍生而成的实践,从华盛顿起,历届总统均这样做。但林肯更有优势。内战带来了联邦政府官僚系统的急剧扩张,联邦政府雇员的数量比战前增加了五倍,总统可以委任的职位数量也随之增加,林肯因此获得了任命数以千计的新联邦官职的机会。林肯利用这个机会,将大量共和党人安置在遍布联邦各州的职位上,建构起一个巨大而忠诚的共和党人官僚队伍。与此同时,他也有效地运用恩惠制来发展与国会议员的政治交往,在帮助后者赢得连选连任的同时争取他们对行政部门决策的支持。

林肯还十分注意发展与北部各州的共和党领袖的合作,尤其注重给予共和党州长们以必要和及时的支持。譬如,在州和地方选举中,他会通过恩惠制来增加某个州的联邦官员任职的数量对该州共和党州长予以支持,或者给该州的士兵放假让他们返回家乡去参加支持共和党的选举。1863年,当印第安纳州的共和党州长需要资金来阻止反战民主党人的破坏活动时,林肯忽略正常的用款程序,命令财政部向共和党的州长支付25万美元的补贴资金。[31]

党派报纸是共和党联系选民的重要媒介,培养和支持亲政府的媒体成为白宫的重要任务。尽管林肯本人经常受到带有敌意的媒体的批评和攻击,但白宫的秘书们会利用一切机会在大众媒体上宣传政府的政策,林肯自己也不失时机地亲自为报纸写文章,以公开信的方式来说明他的政策和传播他的思想。他对重要文章发表的地点和时间都有战术的考虑,希望能够达到最大的效果。为回报那些支持政府的报刊和印刷商,他会指示将利润丰厚的政府印刷合同分配给它们。

内战期间,林肯与共和党控制的国会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他在战争初期启用总统战争权做出应急决策,虽然在程序上是先斩后奏,但他都做到事先声明,并在事后向国会提交报告以获得国会的支持。萨姆特要塞炮击后,他一方面发出镇压叛乱的命令,一方面又要求国会召开特别会议(special session),但将国会特别会议召开的时间设定在80天之后,为自己单独做出战争决策留出时间。对于国会通过的法律,只要是有利于赢得战争而又不侵犯总统特权的,林肯都会给予支持。第37届国会(1861—1863)通过了一系列后来对美国经济、教育和金融发展意义重大的立法,包括《莫里尔土地赠与法》(通过联邦赠地兴建州立大学)、《宅地法》(为西部移民提供廉价定居地)、《法币法》(发行纸币,增加了联邦政府的财权)、《国民银行法》(发行国家债券,增强联邦政府对金融的控制)和《太平洋铁路法》(兴建从中部密苏里河流域到西海岸的铁路)等。这些立法的大部分是共和党人在 1860年大选中的承诺,林肯毫不犹豫地予以支持。对于一些他认为并不完全符合他意愿的立法,如第二部《敌产没收法》、哥伦比亚特区的《废奴法》和接受西弗吉尼亚州加入联邦的法律等,他也会分清轻重,从维护与国会合作的角度出发,予以批准,不会因为个人和党派偏好而固执己见,与国会闹翻或作对,从而牺牲赢得战争所需要的政治团结。

(五)处理政治异见

处理战时的政治反对派是林肯面临的另外一个棘手问题。战争初期,为了迅速集结联邦军队,林肯曾终止了对人身保护令状权利的使用,但这项政策遭到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罗杰·坦尼(Roger B. Taney)的反对。在1861年的梅里曼案的判决中,坦尼宣布总统无权终止公民行使人身保护令状权的权利。但林肯并没有终止禁令的实施。1862年9月,为实施《民兵法》,林肯发布总统公告,宣布所有逃避和抵制服兵役的人都将受到联邦戒严法的惩处,被起诉者的人身保护令状特权也不受保护。[32] 北部各州有许多反战者因此被捕,并无法寻求地方法庭的救助。林肯的命令引发了民主党人的极大不满,并导致了民事法庭和军事法庭的冲突。1863年,国会通过了《强制兵役法》,要求所有20—45岁的男性公民响应总统的号召,参加联邦军队,凡拒绝服兵役的人将被视为逃兵,并被处以罚款和监禁。[33]《强制兵役法》的实施在民主党势力强大的州遭到反对和抵制。最严重的抵制事件是1863年7月在纽约市发生的反征兵骚乱。骚乱时间长达4天,导致了至少上百人的死亡,其中许多为黑人。林肯立即派遣军队入城进行荷枪实弹的镇压,才平息了骚乱,招募工作得以重新开始。

在镇压政治异见方面,争议最大的是对俄亥俄州的前国会议员克莱门特·瓦兰迪厄姆(Clement Vallandigham)的逮捕和关押。瓦兰迪厄姆是著名的反战民主党人(俗称“铜头蛇”),他在1863年春钱瑟勒维尔战斗期间,公开发表反战言论,说内战是“一场邪恶的、残酷的和不必要的战争”,称战争带给黑人自由却将白人置于被奴役之中,并指责战争建立的“专制”破坏了公民自由。联邦将领伯恩赛特下令将瓦兰迪厄姆逮捕,送交军事法庭审判。林肯开始对瓦兰迪厄姆被捕的事情并不知情,但他立刻为军队的行动承担责任。林肯使用公开信的方式回复民主党人的指控,指出瓦兰迪厄姆的被捕不是因为他在政治观点上反对政府,而是因为他从事了破坏(联邦)军队的征兵活动。林肯质问道: “难道我必须枪毙一个临阵逃跑的年幼无知的年轻士兵,而对那个煽动他逃跑的鼓动家却不能动一手指头?”[34] 尽管如此,林肯最终修订了对瓦兰迪厄姆的判刑,将他的惩罚从监禁改为流放到南部邦联。

国会则给于林肯的行动有力的支持。1863年3月,国会颁布了《人身保护令状法》,支持以国家安全为理由的政策取消人身保护令状,准许联邦军队无视法院关于人身保护令状的命令,但要求军事法庭在查清被捕人无罪后应释放他们。内战结束之后,联邦最高法院在1866年的米利根案的判决中宣布总统停止人身保护令状的做法是违宪的。内战中究竟有多少平民在林肯的命令下被捕,无人能够给出准确的数字,历史学家的估计应该是上万人。但大多数的被捕者被关押的时间通常很短,但此事成为一直民主党人抨击林肯战时政策的重要因由之一。

(六)与人民和士兵在一起

内战时期,林肯对总统执政的最重要改革是将总统变成了真实意义上的人民的代表。1858年在与道格拉斯的第一场辩论中,林肯指出,在美国的政治体制下,“民意决定一切,有了民意的支持,任何事情都不会失败,没有民意的支持,任何事情都无法成功” 。[35] 进入白宫后,他将与人民沟通变成了总统在战时的重要职责。 林肯认识到虽然北部拥有人力和资源优势,但赢得战争的胜利需要人民的参与与真心支持。因此,作为总统,他需要不时地向人民解释他的决策,向人民说明他们为什么必须要付出牺牲的理由。在长期的政治和律师生涯中,林肯对人性都有非常透彻的了解。一方面,他相信人民是理性的,“让他们知道真相,国家就会安全”,另一方面,他也知道人民的情绪是波动不停的,而作为政治领袖,他需要在恰当的时候使用恰当的语言向人民传达恰当的信息,引导而不是胁迫他们,并在普通人民中建构爱国主义的支持力量。为了能够倾听人民的声音,他在白宫的日常工作议程中安排了接待普通来访者的固定时间。他也花大量时间阅读公民来信。

在处理各方来信的时候,包括反对者的来信,林肯都极为认真,展示了非凡的与公众交流的能力。他会直击主要问题,使用常人熟悉的推理逻辑,采用清楚简洁的语言回答对方的问题,阐述自己的看法。这种习惯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早年做律师的经历。与此同时,他也十分看重他的文字将会产生的影响。1863年7月,葛底斯堡战役结束之后,林肯对米德将军未能在击败李将军的进攻后乘胜追击、让邦联军队返回南部的做法十分失望。林肯的失望之情在给米德的信中表露无遗。信写好之后,林肯却决定按而不发,并始终没有发出。显然,他不希望让自己的失望情绪给联邦军队带来负面的压力。但当他需要在原则问题上表明立场时,林肯也绝不会犹豫,使用的语言也会做到掷地有声,毫不含糊。林肯尤其看重总统公文的写作,将其视为与政治领袖和普通人民分享思想的机会。他的许多公共演讲,尤其是两次总统就职演说、1861和1862年的国情咨文、1863年的葛底斯堡演讲等,都因其所包含的原创性思想和具有个人风格的精湛语言而成为美国历史上政治写作的经典文献。

对于联邦军队的普通士兵,林肯给予了特别的关注。只要有机会,他都会腾出时间去接见路过华盛顿的部队,与士兵们交谈,并阅读他们的来信。他也会亲自给战亡士兵的家庭写信,安慰他们的亲属。与军队将领不同的是,联邦士兵在他的眼中不光是一个战士,而更是一个具有政治意识和能够行使政治权利的公民。他与士兵的交流实际上是在与士兵的家庭和社区在进行交流。在士兵眼中,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总统,而是一个令人感到熟悉和亲切的家庭成员。在战争接近尾声的时候,林肯曾对一支来自俄亥俄州的部队发表讲话,以自己的成长经历为例,请士兵们记住他们为联邦而战的重要性。他说,赢得内战“不单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们自己。我有幸暂时入主白宫,就是一个活的见证,证明你们每个人的孩子都有希望到这里来,就像我父亲的孩子已经来到这里一样。为了使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够通过我们享有的自由政体获得广阔的天地和公平的机会去从事工商业,去发挥聪明才智,为了使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怀着人生的美好理想,在人生的竞赛中获得平等的权利,这场战斗必须进行下去,不仅仅进行一年,而是两年或三年,这样我们才不致失去我们生来就有的权利。为了保住这样一个无价之宝,这个国家是值得为之战斗的。”[36]

四、伟大解放者

(一)早期的林肯与奴隶制

解放奴隶是林肯在内战中做出的最重要的决策。因为这一决策,他成为了美国人引以为豪、长久铭记的“伟大解放者”(Great Emancipator),也在人类争取自由的历史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林肯自称“我一直都是反对奴隶制的”,但他在内战中做出解放奴隶的决定却并非是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一个逐渐演进的过程。[37]

林肯虽然出生在蓄奴州肯塔基,但年幼时随父母移居到自由州印第安纳,后又长期居住在自由州伊利诺伊,奴隶制对他来说并不是一种近在咫尺的现实,他也没有更多的机会与黑人相处。然而,林肯对奴隶制的仇视和反对却是真实的。19岁时,林肯曾为邻居雇佣运送货物去新奥尔良,第一次目睹了当地的奴隶被贩卖的情形。奴隶家庭被拆散的悲惨情形令他对奴隶制十分厌恶。1841年,32岁的林肯在前往圣路易斯的蒸汽机船上再次目睹了被铁链拴住的一群奴隶,直到14年之后, “那幅景象不断折磨着我” 。[38] 正如他在1837年州议会的抗议提案和1854年的皮奥尼亚演说中所指出,他之所以痛恨奴隶制,是因为它是一种巨大的“不公正”。在经济上奴隶制允许一个人不经另外一个人的允许就占有后者的劳动成果,在政治上奴隶主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奴隶身上,两者都是专制的表现。[39] 基于自己在西部边疆的成长经历,林肯对这两者都不能接受,因为它们与他所信仰的自由和平等原则相违背。

然而,与生活在19世纪上半叶北部的大部分白人一样,林肯也分享着当时白人社会盛行的对黑人的普遍歧视和偏见。正如他在1858年与道格拉斯的辩论中多次表达的,他认为黑人与白人因为许多不可克服的差别而无法在政治和社会地位上做到完全平等,而白人理所当然地应该在两个种族中居于优势地位。显然,内战前的林肯在奴隶制和黑白种族关系的问题上处于一种明显的自相矛盾之中:在道德上,他反对奴隶制,但不接受废奴主义者提出的立即废除奴隶制的主张;在政治上,他承认黑人享有《独立宣言》所承诺的“天赋人权”,包括自由、生命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追求幸福的权利,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吃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面包的权利),但他无法想象黑人和白人在美国社会中享有平等权利并能和睦相处。他同情黑人的遭遇,但又分享白人社会对黑人的种族偏见。他不能无视白人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这种偏见,因此他建议解决美国种族问题的最好办法是将黑白种族分离,将黑人按自愿的原则逐步殖民到美国之外的地方。

(二)战争初期对奴隶制存废的思考

1865年,黑人领袖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曾回忆说,内战打响的时候,北部和南部的白人都 “讨厌黑人”,都在“欺辱黑人”,他们并不想要解放黑人;南部人打内战“是为了要把奴隶制带出联邦之外” ,北部人则是“为了将奴隶制限制在联邦之内”。[40] 事实的确如此,从内战开始到签署《解放奴隶宣言》之前,林肯追求的内战目标是拯救联邦,而不是解放奴隶。在第一次总统就职演说中,他承诺不会干预蓄奴州的奴隶制,因为“我没有合法的权利去这样做,也不想这样做”。他承诺将继续实施《逃奴法》,保护奴隶主索要逃奴的财产权。除了苦口婆心地劝阻南部停止分裂联邦的行动,林肯拒绝讨论奴隶制在美国的终结,更没有提及黑人在美国的命运。[41] 他的演说本质上是一场与白人选民的对话,黑人并不包括在“我们人民”的范畴之中。

林肯最初的战略思考是打一场有限的战争,将内战控制在原有宪政秩序的框架中进行,因此他将继续尊重蓄奴州公民的权利,包括他们拥有奴隶的权利。这样的战略是基于三种考虑之上的;第一,他希望这样的诚意能够说服南部各州的亲联邦的公民行动起来,从内部阻止战争,并返回联邦;第二,他希望以此来稳住边界州,尤其希望将马里兰、肯塔基和密苏里三个州留在联邦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需要建构和维系一个广泛的支持联邦战争努力的(白人)政治联盟,这个联盟不仅要包括共和党内的各个派别,还必须包括支持联邦的、支持内战的民主党人。虽然共和党的各派在反对奴隶制无限制蔓延的原则上得以联合起来,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并不赞成立即废除南部的奴隶制,更少有人将解放奴隶作为该党的政治目标。林肯担心,以总统名义干预或废除南部的奴隶制会使北部的政治联盟产生分化,使保卫联邦的战争失去宪法上的合理性。熟悉宪政历史的林肯深知,各州内的奴隶制是各州的“内政”,只要被限制在州的范围内,联邦政府不得随意干涉。基于这些考虑,林肯将内战的政治目标限定在拯救联邦、而不是像激进共和党人和废奴主义者所要求的消灭奴隶制。相反,他建议国会寻求保护各州奴隶制的方案,并指示联邦军队在作战时遵循现行的联邦法律,包括将逃跑的奴隶退还给主人的《逃奴法》。

(三)战时逃奴与联邦军队将领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发展打乱了南北双方对战争进程的想象:随着联邦军队进入南部,蓄奴州的奴隶开始主动地逃离种植园。1861年4月,内战打响后几个星期,联邦将领本杰明·巴特勒在弗吉尼亚半岛的门罗要塞(Fort Monroe)遭遇了第一批逃奴的到来。奴隶们声称他们因不愿意被主人送去为邦联军队修筑工事,自动逃跑出来,要求获得联邦军队的保护。巴特勒最终决定将逃奴作为“战时的敌产” 予以 “收缴”,向他们提供食物,并使用他们来为联邦军队修建工事。事后巴特勒向陆军部报告了他的做法,声称收缴逃奴等于剥夺奴隶主使用其奴隶来反对联邦的权利,是“一项必要的措施”。巴特勒的做法在当地黑人中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弗吉尼亚州东部的黑人纷纷仿效,逃奔到门罗要塞,要求联邦军队将他们作为“敌产”收留。随着战事的展开,逃奴开始大量出现,联邦军队每到一地,就有奴隶利用战争带来的机会,逃离南部的种植园和邦联工事,进入到联邦军队防线之内。逃奴的出现使共和党的宪法理论家弗朗西斯·利伯(Francis Lieber)立即认识到,内战的发生已经使宪法对蓄奴州的奴隶制进行保护的承诺失效,因为内战遵循的是“自然法则”,并不承认“种族和肤色的差别”。换言之,当一名奴隶逃跑到联邦军队一边寻求保护时,其性质与一名白人从敌人领土上跑来寻求保护的性质是一样的。他写信敦促林肯政府和国会领袖,要求政府将逃奴为宣布为自由人,并解放所有的逃奴。[42]

逃奴的出现令林肯政府面临了一个两难局面:归还逃奴,无异于给邦联送去对方需要的劳动力;不归还逃奴,则违反了林肯实施《逃奴法》的承诺。更棘手的问题是,收留逃奴之后,联邦军队应该如何对待他们,是将他们继续看作是奴隶、还是将他们当做自由人来对待。这样,奴隶的自我解放行动迫使林肯和共和党人面对他们一开始力图回避的问题。用历史学家芭芭拉·菲尔兹(Barbara J. Fields)的话来说,奴隶们 “对于林肯是他们的解放者这一点的认识先于林肯本人” 。[43]

巴特勒收缴敌产的做法很快得到陆军部的批准和林肯的默认,也推动国会在1861年8月制定了第一部《敌产没收法》。该法宣布,如果奴隶主将奴隶用于参与支持邦联的军事活动,其拥有的奴隶将获得自由。[44] 1862年初,当联邦军队进入到阿肯色州之后,利用该法赋予的权力,将被邦联政府强征去修筑工事的奴隶一律予以永久的解放。

(四)林肯的渐进废奴计划

林肯虽然签署了1861年《敌产没收法》,但在解放奴隶问题上仍然处于举棋不定之中。困扰他的主要问题是边界州的稳定。1861年8月,联邦将领约翰·弗里蒙特在密苏里州遭到亲邦联势力的围攻时,曾颁布一道军事命令,宣布对密苏里州实施军管,将该州内参与叛乱的奴隶主所拥有的奴隶予以解放。林肯担心,弗里蒙特的命令会“令我们在南部诸州的朋友们恐慌,使他们转而反对我们”,并断送“相当看好的肯塔基的前景”,要求弗里蒙特收回命令。当弗里蒙特拒绝执行林肯的命令之后,林肯在9月颁布了自己的命令,撤销了弗里蒙特解放奴隶的命令。他在给共和党参议员奥威尔·布朗宁(Orville H. Browning)的信中解释说,弗里蒙特的命令是基于政治而不是军事需要之上,必须取消;解放奴隶是一个重要的政治决定,必须掌握在总统手中,他 “绝不允许别人越俎代庖” 。[45]  1862年5月,联邦将领戴维·亨特尔(David Hunter)在占领南卡罗来纳、佐治亚和佛罗里达三州的沿海诸岛后,也发出一道军事命令,宣布居住在上述地区的所有奴隶从此 “获得永久的自由” 。亨特尔的文告在黑人中间引起了极大的兴奋。但10天后,林肯发布公告,宣称亨特尔的解放文告无效,并重申解放奴隶是总统独享的权力。从另一个角度,林肯的公告也可以解读为他在表达一种暗示:只有当解放奴隶成为“维系政府必不可少的需要时”,他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46] 林肯对“权力”的归属非常敏感,但他对“军事需要”的强调也是用心之作,他的公告是在为自己最终做出废奴决定做法理铺垫。

在取消亨特尔命令之前,林肯已经向国会提交了一个敦促边界州实施渐进废奴程序的方案。其核心要点是,由蓄奴州主动启动奴隶解放的进程,联邦政府提供资金,帮助各州实施渐进的、对奴隶主给予经济补偿的废奴措施,同时提出将获得解放的奴隶移居海外。林肯认为,这是解决奴隶制的最好办法。[47] 至此为止,在谁有权废除蓄奴州的奴隶制问题上,林肯一直奉行严格的宪法解释,坚持认为应由州政府来启动,不属于总统或国会的职责。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确地暗示,如果为了捍卫联邦政府的生存,总统有权启用战争权,做出废奴决定,但这个权力只能由总统来行使。所以,林肯在1862年3月6日递交国会的咨文表面上是针对边界州的废奴问题而采取的行动,实际上也是对南部各州发出的一种警告:如果继续与联邦政府作战,其内部的奴隶制有可能被废除,成为内战产生的附带结果。

(五)国会行动与《解放奴隶宣言》的颁布

与此同时,国会也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开启了解放奴隶的进程。从1862年3月到6月,国会先后通过法律,禁止联邦军队归还逃奴,以经济补偿方式废除了首都华盛顿的奴隶制,并废除了所有尚未建州的联邦领土上的奴隶制,终结了战前困扰国会的难题。林肯对这些国会立法都予以了支持。1862年7月17日,国会通过了第二部《没收敌产法》,宣布所有为反叛联邦者拥有的奴隶,无论其是否被用于军事活动,都将一律获得自由。同一天通过的《民兵法》则授权联邦军队征募黑人为其工作,并将自由赋予所有为联邦军队工作的黑人和他们的家庭成员。林肯虽然很不情愿,但最终仍然签署了这两部法案。巴特勒、弗里蒙特和亨特尔等联邦将领在战争初期采取的废奴措施终于得到了国会的认可,并被转换成为法律。

国会的行动对林肯在1862年夏天做出废奴决定无疑是有影响的。半岛战役的失败影响了北部的士气,激进共和党人和黑白废奴主义者不断给林肯施加压力,要求他采取立即废奴的行动。北部舆论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支持立即废奴的共识在不断上升。7月12日,林肯在白宫会见了边界州的国会议员,企图说服他们接受渐进和带经济补偿的废奴方案,但遭到拒绝。根据当时在白宫的弗朗西斯·卡彭特(Francise Carpenter)的回忆,此时林肯感到, “我们必须改变我们的战术,否则将输掉整场战争。”[48]

7月22日,林肯向内阁成员公布了《解放奴隶宣言预告》的草稿,引用他刚签署的第二部《敌产没收法》,提到他将以总司令的名义解放邦联占领地区内的所有奴隶。8月22日,林肯在回复《纽约每日论坛版》主编的公开信中,说明了解放奴隶与内战的关系。他声称,他在内战中的最重要目标是 “拯救联邦” (save the Union),无论他是否解放奴隶,或者他何时解放奴隶,或者他解放多少奴隶,其目标都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争,拯救联邦。[49] 从字面上看,林肯似乎只是在重申他拯救联邦的原则,实际上他是在引导民意,为《解放宣言预告》的发布做舆论准备。

9月22日,安提蒂姆战役结束一周之后,林肯颁布了《解放奴隶宣言预告》,要求反叛州在100天之内放下武器,回归联邦。邦联各州置之不理。1863年1月1日,林肯签署了正式的《解放奴隶宣言》,赋予所有生活在 “继续反叛联邦的” 南部各州内的奴隶以 “即刻的和永久的自由” 。宣言命令联邦军队 “承认和维护” 前奴隶的自由,允许获得解放的黑人在受到威胁时进行自卫,鼓励他们参加劳动并获取 “合理的工资”,邀请身体条件合格者加入联邦军队,为联邦而战。[50]

《解放奴隶宣言》覆盖的区域仅包括了联邦军队尚未占领的邦联地区,而没有包括边界州和已经为联邦军队占领的邦联地区,但它宣示的原则——奴隶们将获得即刻的和永远的解放——则是革命性的。黑人废奴主义者道格拉斯一针见血地指出,宣言带有“一种它的文本之外的生命力和权力”。[51]

(六)放弃殖民海外计划、认识黑人士兵的作用

直到《解放奴隶宣言》正式生效之前,林肯并没有完全放弃渐进废奴的方案和将黑人殖民海外的设想。1862年8月在白宫会见黑人领袖时,林肯提到白人社会对黑人抱有一种“很残酷的”偏见,黑白分离是解决种族问题的最好办法,但他的设想遭到了黑人领袖们的拒绝。[52] 1862年12月,在致国会的年度咨文中,林肯以宪法修正案的方式,推动渐进和补偿性废奴计划,协助各蓄奴州在1900年前完成废奴。林肯之所以这样做也许有战术上的考虑——敦促南部的亲联邦势力采取行动,早日结束战争,但他也非常清楚地看到,两年的内战已经使美国已经面临了一个 “完全崭新” 的时代,因此“我们必须要有新的思考,新的行动”。在同一份国情咨文中他写道,“当我们给予奴隶自由的时候,我们也就保证了自由人的自由,”而解放奴隶本身则是让所有的美国人都获得了一个“更大的自由”。[53] 这些文字显示,此时的林肯在对美国自由的理解上已经经历了一次自身的意识形态的革命。

黑人加入联邦军队、为联邦的生存而战的事实也进一步推动了林肯对黑人的认识。在黑人领袖的积极鼓动下,大量自由黑人和获得解放的奴隶响应《解放奴隶宣言》的号召,自愿加入到联邦军队中。到战争结束时,有近20万的黑人在联邦军队服役,还有近30万的黑人为联邦军队修筑工事和承担运输工作。1863年黑人军队在战场上的出色表现不仅获得了北部媒体的广泛好评,也改变了林肯本人最初对黑人士兵能力的怀疑。在《解放奴隶宣言》生效之前,林肯不确定“黑人能够帮我们很大的忙”。[54] 几个月后,当他读到关于黑人军队在佛罗里达州英勇作战的报告之后,立刻意识到黑人军队在内战中的巨大现实和象征意义。在给亨特尔将军的信中,他指出,南部邦联会竭力去消灭这支为联邦而战的黑人士兵队伍,“而对于我们来说,恰恰重要的则是让它形成、发展和壮大. . . . . .应该格外努力去保护他们并增加他们的人数” 。[55] 1864年4月,南部邦联军队在皮特洛要塞战斗中对已经投降的联邦士兵大开杀戒,造成500人死亡,其中多人为黑人士兵。林肯向公众表示,一定要追究和严惩屠杀黑人士兵的凶手。[56] 1863年8月,在回复纽约州共和党人的公开信中,林肯拒绝了保守派要他收回《解放奴隶宣言》的要求,指出 “解放政策和黑人军队的使用已经给予叛乱分子历来最沉重的打击” ,如果没有黑人士兵的帮助,联邦最近的军事胜利是无法取得的。林肯指出,黑人与白人一样, “做事是有动机的” ,他们愿意 “为了我们豁出生命” 是因为我们做出了 “给他们自由的承诺” ,而“承诺既然作出,就必须信守”。[57] 此后,林肯多次表示,他决不会收回《解放奴隶宣言》,放弃对黑人士兵的承诺是要遭到天罚的。[58]

(七)第十三条宪法修正案和黑人选举权

1864年4月,在给肯塔基州《联邦报》编辑阿伯特·霍奇斯(Albert G. Hodges)的信中,林肯回顾了自己做出废奴决策的过程,并为《解放奴隶宣言》进行辩护。他认为,为了拯救联邦,他违背当初不干预奴隶制的承诺并无不妥: “当国家都失去了的时候,宪法还能保住吗?” 此刻,林肯完全接受了废奴主义者的最初立场,将废奴视作拯救联邦的必要措施:“为了保全生命,往往不得不把四肢之一截掉,但是绝不会为了保全四肢之一而把生命送掉,这样做是愚蠢的。” 他认为,战时的废奴措施看上去也许是违宪的,“但由于它们对于维护宪法和维护国家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它们可能会因此而变得合法”。[59] 由此可见,此刻的林肯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废奴不再只是出于“军事需要”,而必须是出于政治需要和道德需要,是为了“保证我们政治制度永世长存”。

为了确保对黑人自由的承诺,从1863年底起,林肯便开始寻求以宪法修正案的形式将《解放奴隶宣言》的原则永久地固定下来。他担心,以“军事需要”为颁布的《解放奴隶宣言》在内战结束之后会失去法律支持而被否定。1864 年,在给南部邦联开出的和平谈判条件中,他坚持将废除奴隶制列为“不容谈判”的条件之一,并将保证前奴隶的永久自由写进了共和党的竞选纲领。与此同时,他使用了包括恩惠制任命的承诺在内的一切合法手段来说服在任和即将卸任的国会议员,要求他们支持第十三条宪法修正案的法案。1865年1月31日,国会终于通过了第十三条宪法修正案,宣布废除美国境内所有地方的奴隶制。同年12月6日,修正案得到足够多的州的批准,正式终结了在北美盛行两个半世纪的奴隶制。

如果说林肯在推动第十三条宪法修正案方面不遗余力,在制定南部重建方案时,他却采用了一种温和的、基于宪法的渐进改革方式。他的重建计划的核心内容是,由南部各州的白人选民宣誓效忠联邦,承诺废除奴隶制,当合格选民的人数达到战前选民人数的百分之十时,他们便可以组建新的州政府。国会的大部分共和党人认为林肯的重建计划过于仁慈大度,提出了政治条件更苛刻的《韦德—戴维斯法案》(Weade-Davis Bill),将参与重建的白人合格选民的人数上限提高到50%。但林肯认为这一方案会延缓他的重建计划,以“口袋否决”的方式予以否定。

国会中的激进共和党人则提出了更为激进的要求——将黑人选举权作为南部回归联邦的前提条件——并期待林肯利用总统的权力来予以推动。林肯理解激进派的立场,对黑人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也深知黑人的自由必须要转化成为政治和公民权利。他对黑人士兵在内战中的英勇表现和献身精神记忆深刻,并意识到他们在重建中能够发挥的政治作用。1864年3月14日,在白宫会见两名来自南部的黑人代表之后,林肯写信给路易斯安娜州的军事州长,建议后者考虑将选举权赋予“那些才智出众的黑人”和“那些在我们军队里英勇作战过的黑人”,因为“在今后的考验时刻,他们也许会有助于在自由的大家庭中捍卫自由的宝石”。[60]

在制定和实施重建方案时,林肯仍然恪守战前联邦制的原则,认为一州公民的选举权的授予或享有应该由州而不是由联邦政府来决定。但他没有拒绝从联邦政府的层面对州施加压力。1865年4月11日,他在白宫所作的演说中表示,他希望至少有一部分黑人应该在路易斯安那州的重建中获得与白人同等的选举权。[61] 这是林肯第一次公开表示对黑人选举权的支持。混杂在白宫演讲听众中的邦联支持者约翰·威尔克斯·布思(John Wilkes Booth)听到林肯对黑人选举权表示支持后,恶狠狠地说:“这将是他的最后一次演讲”。三天之后,布思持枪进入华盛顿的福特剧院,实施他的暗杀计划。他进入到林肯夫妇就坐的包厢,从背后向林肯开枪,子弹击中了林肯的后脑。4月15日凌晨7时22分,林肯去世。

五、林肯研究的演进

(一)英文著述

林肯遇刺去世之后,遗体运回家乡安葬。1865年4月21日,载运林肯遗体的火车从华盛顿出发,途径巴尔的摩、费城、纽约、芝加哥等城市,最终抵达伊利诺伊州的斯普林菲尔德。列车每到一处,都有无数民众前来吊唁,瞻仰遗容。在内战的胜利来临之际,林肯却遭遇暗杀。林肯不幸殒命所带来的悲痛与美利坚国家浴火重生所带来的幸运感交织在一起,激发起无数美国人对林肯发自内心的追思与崇敬,催生了一场“神化”和“圣化”林肯的运动。政治领袖、报纸主编、布道家、诗人和画像艺术家更是用演讲、布道词和艺术创作为林肯进行历史定位,把他奉为与华盛顿齐名的人物。林肯的故事得以讲述,文字得以编纂,各种传记应运而生。自林肯去世起,林肯记忆的建构与再建构演变成一种声势浩大的文化产业,长盛不衰,直至今天。[62]关于林肯的学术研究始于20世纪初,至今仍然是美国大学人文和社科领域中的显学。据统计,英语世界出版的关于林肯的著述有将近1.6万多种,数量仅次于关于耶稣的写作。无疑,林肯已经成为美国人的一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思想和文化资源。

最初的林肯记忆建构者是同时代的传记作者。1866年,乔赛亚·霍兰(Josiah Gilbert Holland)使用从林肯家乡的人那里获得的口述资料和报刊文章,出版了林肯逝后的第一部传记,勾画了林肯的一生。次年出版的《林肯与美国奴隶制灭亡史》是由林肯的政治盟友艾萨克·阿诺德(Issac N. Arnold)写作的,强调了林肯对废奴事业的贡献。1872年,为满足大众了解林肯早年经历的愿望,沃德·希尔·拉蒙(Ward Hill Lamon)出版了《从出生到就任总统时期的林肯》。1889年,林肯早年的律师合伙人威廉·赫恩顿(William Herndon)凭借自己与林肯共事20年的经历和手中的原始材料(包括与林肯的通信),与人合作写作和出版了《赫恩顿眼中的林肯》,对早期林肯的为人、性格和律师生涯等做了翔实叙述,企图还原一个不带神秘光环的林肯。该书以第一人称方式写作,包括了许多鲜为人知的林肯轶事,至今仍为历史学者使用。[63]

19世纪出版的最完整的林肯传记是1890年出版的、由约翰·乔治·尼古拉(John Nicolay)和海约翰(John Hay)合作写成的10卷本《林肯传》。两位作者曾为林肯的私人助理,熟悉林肯在内战中的行动和决策,并获准使用由林肯大儿子罗伯特保管的林肯手稿和信件。加上国会图书馆收藏的内战史文献,他们的作品在史料上与先前的传记拉开了距离。这部传记详细记录林肯的总统生涯,意在塑造林肯作为政治领袖的形象,突出林肯的爱国主义情操,为美国人树立一个民族英雄的榜样,也希望推动南北在内战后的和解。[64]

进入20世纪后,林肯传记的出版势头不减。最畅销的则是卡尔·桑德伯格(又作“卡尔·桑德堡”)写作的六卷本林肯传记——《草原时代的林肯》(1926年出版)和 《战争年代的林肯》(1939年出版)。桑德伯格的林肯传记叙事流畅,细节丰富,文笔富有诗意,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复杂而多面相的林肯,深得读者的青睐。后四卷还获得1940年的普利兹奖。[65]

但桑德伯格的写作也因没有提供详细的史料注释而受到历史学家的批评。1936年,伊利诺伊大学历史学家詹姆斯·兰德尔在《美国历史评论》上发表专论,批评 “业余” 传记作者的写作基本上是在为 “圣人” 作传。这种意义上的传记既不客观,也不深入,时常带有政治偏见,在大众中制造了不少关于林肯的错误认知。他呼吁历史学家承担起林肯研究的责任,采用客观中立的立场,使用过硬的史料,科学而诚实地评价林肯。[66]

兰德尔的呼吁开启了林肯研究的专业化和学术化的阶段。一大批由专业历史学者写作的专著得在20世纪中期出版,从政党政治、军事史、宪政、总统权力、大众舆论等不同角度来审视和评价林肯。比较著名的著作包括:哈里·威廉斯的《林肯与激进派》,罗伯特·哈珀的《林肯与新闻界》,戴维·波特的《退出联邦危机时刻的林肯与他的政党》,哈里·卡门和莱因哈德·卢辛的《林肯与政党恩惠制》,威廉·赫塞尔廷的《林肯与内战时期的州长们》,哈里·威廉斯的《林肯与他的将军们》,以及罗伯特·布鲁斯的《林肯与战争的工具》。[67] 兰德尔自己的四卷本《林肯总统》也在这一时段出版,前两卷于1946年出版,后两卷分别于1952、1955年出版。兰德尔选取林肯的总统生涯作为研究重点,关注林肯的战时决策和对总统权力的运用。在兰德尔的笔下,林肯持有自由主义的观念,但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而不是传统传记所描述的具有改革激情的理想主义者,在废除奴隶制方面林肯甚至是一个保守派,他颁布的《解放宣言》是一个迫于战时需要做出的决策,最多只为前奴隶们提供了“一种跛脚的自由”,本身并无激进性可言。[68]

显然,兰德尔强调用现实政治的眼光来看审视林肯,力图去除非专业作家给他戴上的“圣化”光环。与先前的传记作品相比,专业历史学家的研究注重使用档案材料(尤其是人物手稿和政府文献),关注林肯政治生涯中的某个侧面,并与林肯保持距离,给予更冷静的评价。这些专著在20世纪30—50年代的出版标志着林肯研究中的“修正学派”(revisionist)的兴起。该学派主张在历史研究中去(地域)意识形态化,用价值中立的立场来解读历史和评判包括林肯这样的历史人物。潜藏在修正学派观点背后的是学者们对政党政治的极度反感。他们甚至认为,导致内战的并非是奴隶制,而是政党之间的恶性竞争,正是包括林肯在内的一代政客的狂热与无能,才导致了内战这场“不必要的战争”。[69]

伴随修正学派出现的是林肯史料的整理与出版。1947年林肯档案的开放和1953年九卷本《林肯文集》的出版是两个标志性的事件。林肯档案(Lincoln Papers)集中了林肯本人保留的政治文献、演讲手稿和信件,他去世后由长子罗伯特保管。罗伯特在1919年将这批档案捐赠给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准予国会图书馆在他自己去世21年之后向公众开放。[70] 《林肯文集》是由林肯协会(The Abraham Lincoln Association)主持的巨大文献收集和编撰工程,耗时数十年,总共收集了近7 000多种林肯的文献,包括许多先前从未收集过的林肯演讲和信件。[71] 这两批材料很快成为极有价值的史料,不仅推动了关于林肯的专业研究,也帮助新一代林肯传记的写作,包括本杰明·托马斯(Benjamin Thomas)的《林肯传》和斯蒂芬·奥茨(Stephen Oates)的《对任何人都不怀恶意》。[72]

修正学派的研究扩展和深化了对战时总统林肯的研究,澄清了一些误解,但也引发了更多的争议,其结论和方法论也受到质疑。林肯究竟是一个精明能干、运筹帷幄的政治大师,还是一个被形势推着走的政客?学者内部的异见也是大于共识。譬如,在林肯与共和党内不同派别的关系问题上,哈里·威廉斯(T. Harris Williams)认为林肯始终与保守派和温和派站在一起,而激进派则是林肯政府的麻烦制造者。[73] 戴维·唐纳德(David H. Donald)则指出林肯是一个老练的政党领袖,不会轻易与任何派别为敌,他的成功恰恰在于对党内不同派别的精明操纵。[74] 理查德·克伦特(Richard N. Current)也认为林肯始终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是 “政客中的政客” (a politicians’ politician)。[75]

 20世纪后半叶,林肯研究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包括二战、冷战、民权运动、越战和水门事件等都对林肯研究产生了影响。首先受到挑战的是修正学派提出的关于内战是一场 “不必要的战争” 的观点。政治学者哈利·雅法在《分裂之家的危机》(1959)一书中,以1858年林肯—道格拉斯的辩论为基础,重构了林肯如何将《独立宣言》转换成最终废除奴隶制的思想武器的过程,将道德问题重新放回到林肯研究之中。埃里克·方纳则在《自由土地、自由劳动、自由人:内战前的共和党意识形态》一书中揭示了林肯在建构以自由劳动为核心的共和党意识形态中所发挥的关键作用,明确地将反对奴隶制重置为内战起因的核心问题。汉斯·特雷富斯在《激进共和党人:林肯为种族正义而战的先锋队》以林肯追求的政治目标——建立一个没有奴隶制的民主制——为标准,将林肯重新定义为共和党激进派中的一员。拉万达·考克斯和约翰·H. 考克斯则将林肯与激进派的合作追溯至早期重建的时期,并认为如果林肯没有遇刺,激进派不会被逼到与总统公开决裂的地步。[76]

20世纪60年代的民权运动在历史学者中引发了关于 “林肯是不是白人至上主义者” 和“谁解放了奴隶”的辩论,非裔美国人学者在辩论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内战时期的黑人领袖道格拉斯曾批评林肯在内战初期的渐进废奴政策,但通过内战中与林肯的交往最后对林肯有了完全不同的认知。道格拉斯认为,林肯首先是一位“白人的总统”,黑人只是林肯的“继子”,但因为他解放了奴隶,所以黑人们都视他为“父亲”。[77] 19世纪末20世纪初最睿智的黑人学者W. E. B. 杜波伊斯在20世纪20年代指出,林肯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他“既残忍又仁慈,既热爱和平又是一名斗士,他蔑视黑人但让他们参加战斗和投票,他既保护奴隶制又解放奴隶”,但因为他面临的难题是如此巨大,他的自相矛盾是有情可原的,因为“他是一个人——一个伟大、前后矛盾但勇敢的人”。[78] 非裔美国人历史学家本杰明·夸尔斯在1962年出版的《林肯与黑人》中对林肯在内战中做出废奴决定的进程做了公允的叙述,高度赞扬林肯将解放奴隶与维系美国民主联系起来的努力。夸尔斯批评了林肯的黑人殖民海外计划,但否认林肯是种族主义者。[79]

其他非裔美国人学者却不这样认为。1968年,勒隆·班尼特(Lerone Bennett, Jr.)在黑人月刊《黑檀》(Ebony)上发表文章,列举了历史事实,包括林肯表现的对黑人的偏见、对《逃奴法》的支持、在废奴问题上的迟缓与犹豫、以及对黑人殖民海外计划的推动等,认为林肯并不是“伟大解放者”,也从未平等地对待过黑人。[80] 1981年,非裔美国人历史学家文森·哈丁则更明确提出,在内战中解放奴隶的不是林肯,而是奴隶们自己。是他们的主动逃跑迫使林肯采取了颁布《解放宣言》,所以,林肯不应该被视为是真正的奴隶解放者。[81] 历史学家乔治·弗雷德里克森则认为,林肯虽然有前后不一致的时候,但他绝不是一个种族主义者,也从未将黑人界定成为次等人种。[82] 拉万达·考克斯在全面梳理了内战和重建期间林肯与黑人自由的关系的基础上,坚持认为林肯在去世之前已经在为黑人争取自由和平等的问题上迈出了激进的步伐,展现了足够的领导力,他受到环境和局势的限制,但他的进步和成长是显而易见的。[83]

关于林肯是否是伟大解放者的辩论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再度掀起高潮。2000年,班尼特出版了《被迫接受的荣耀:林肯的白人梦想》,用600多页的篇幅梳理史实,扩展他在1968年提出的观点,重申奴隶们“帮助自己获得了解放,也几乎解放了林肯”。[84] 其他历史学家则认为班尼特是立场先行,有选择性的阅读历史,误读和曲解了林肯。[85] 一批专著相继出版,加入到辩论中,包括:弗雷德里克森的《足够伟大而自相矛盾》,艾伦·古尔佐的《林肯的解放奴隶宣言与美国奴隶制的终结》,理查德·斯特林纳的《亚伯拉罕父亲:林肯为终结美国奴隶制的不懈斗争》,伯勒斯·卡纳汉的《正义之举:林肯的解放宣言与战争规则》。这些著作从不同的角度检讨了林肯在奴隶解放决策过程所发挥的关键作用。[86]

20世纪后期到21世纪初,随着新的林肯史料的不断发现和获取资源的便捷化,林肯研究出现了新一轮的高潮。标志之一是专业学者写作的大部头林肯传记的连续出版。1995年,曾为修正学派代表人物之一的戴维·唐纳德积50年林肯研究的功力,出版了700页《林肯传》,全面叙述了作为公众人物(Public Lincoln)和作为私人的林肯(Private Lincoln),为读者呈现了一个十分复杂、充满矛盾的林肯形象——既雄心勃勃又相信宿命论,既怀揣理想主义又拥抱现实主义,既善用权术但又秉持坚定不移的道德原则。[87] 迈克尔·柏林盖姆在2008年出版的两卷本《林肯传》也是力图将林肯的公共和私有生活联系起来,并注重林肯内心世界的讨论。除了传统史料之外,柏林盖姆还使用了20世纪后期发现的“林肯法律文献”(Lincoln Legal Papers)。[88] 威廉·吉纳普和英国学者理查德·卡瓦丁的林肯传记分别在2002 和2003年出版,两者更注重描述公共领域中的林肯,卡瓦丁对林肯与权力、宗教的关系的讨论尤其深入。同时出版的托马斯·迪洛伦佐的《真实的林肯》是一本“反潮流”的林肯传记,对民间和学界的林肯崇拜进行了全面批判,大有恢复早期修正学派关于“不必要的战争”之说的气势。[89]乔恩·米查姆在2022年出版的《光明在即:亚伯拉罕·林肯与美国的斗争》是最新出版的一卷本林肯传记,聚焦于林肯如何走上废奴之路。[90]

在专题研究方面,林肯的早期经历成为一个热点。道格拉斯·威尔逊的《荣誉之声》注重讲述1832—1843年间的州政治活动对林肯的影响,肯尼斯·温克尔的《雏鹰:林肯的崛起》(2001)则讨论林肯家庭的居住环境以及斯普林菲尔德的黑人社区对林肯的影响。约书亚·申克在《林肯的忧郁》一书中借助现代心理学知识,分析了困扰林肯终身的抑郁症问题,讨论他如何从内战事业中汲取力量,克服个人和民族悲剧带来的心理压迫,最终成长为坚强领袖的故事。特里普的《林肯的亲密世界》则探讨了林肯的同性恋倾向问题及其对他成长的影响。丹尼尔·爱泼斯坦的《林肯夫妇》注重讨论内战时期林肯夫妇的感情生活。[91]

在公共林肯的主题方面,研究范围被大大扩展。大卫·尼科尔斯在《林肯与印第安人:内战政治与政策》中讨论了内战时期林肯与土著印第安人的关系(包括他如何尽量减少因参与明尼苏达州达科达战争而被判死刑的印第安人人数的决定过程)。加博·博里特的《林肯与美国梦想的经济学》讨论了长期为历史学家忽略的林肯的经济思想问题,由此追溯林肯的战时决策根源。马克·尼利的《自由的命运》则从公民自由和宪政的角度,使用新的材料,来研究林肯的战争权问题。古尔佐的《救赎者总统林肯》是一部林肯思想传记,分析林肯思想中的加尔文主义宿命论与洛克式自由主义的交汇,如何帮助他最终接受了奴隶解放是拯救联邦的唯一出路的思想。[92]

在关于林肯作为战时总统的研究方面,迈克尔·格林的《自由、联邦与权力:内战中的林肯与他的政党》对林肯的战时决策和共和党意识形态的建构做了深入分析。多莉丝·古德温的《劲敌幕僚》是林肯的战时内阁研究的杰作,通过对林肯与内阁中主要成员的关系的研究展示林肯作为领导者的高超技术,表现林肯具有一种对权力的特殊敏感力,并能驾驭权力。埃里克·方纳的《烈火中的考验: 亚伯拉罕·林肯与美国奴隶制》通过对林肯与奴隶制关系的研究也展现了林肯的成长能力。詹姆斯·麦克弗森的《战争的考验:内战总司令林肯》描述了林肯做为联邦军队总司令如何成长起来的过程。卡沃丁在他的林肯传记中也证实,林肯的内心信仰(inner faith)是他在政治上积极上进、争取主动的巨大动力,林肯同时从宗教和世俗世界中汲取精神力量,来帮助自己成长。这些研究在某种程度上都修正了唐纳德对林肯的评价,表现了林肯在内战主动成长、积极成长的巨大能力。丹尼尔·法伯对林肯终止人生保护令状和其他战时公民权力的决定予以支持,认为林肯并不违宪。威廉·哈里斯的《林肯的最后岁月》以1864年林肯赢得总统连任选举作为起点,关注林肯在生命最后几个月时间的政策与行动,将林肯的成长时段一直延伸到他生命结束之时。[93] 这些专题研究都在不同程度上修正了唐纳德对林肯的评价,表现了林肯在内战中主动成长、积极成长的巨大能力。

(二)中文著述

在晚清学者中,最早向中国读者介绍林肯的可能是康有为、梁启超。康有为1902年的《大同书》在讨论废除不平等制度时,援引林肯的废奴之举以说明“去级界平民族”的可能性:“夫林肯于黑奴之异类异状,犹以人类平等之义,捐白人无量之肝脑膏血而救之”。[94] 梁启超在1903年的《新大陆游记》讨论美国政治体制时,提到 “美国大统领多庸才” ,然而林肯与华盛顿、杰斐逊等则是其中为数不多的“非常人物”之一。他并以林肯发布《解放奴隶宣言》为例,说明美国总统“平时权力小,在战时其权力甚大”。[95] 20世纪初孙中山在演讲中频频提及林肯,除赞扬林肯是奴隶解放者外,还特别强调林肯提出的“民有、民治、民享”政府理念。[96] 20世纪20年代,钱智修为商务印书馆的“少年丛书”撰写的46页的《林肯》很可能是中国人写的第一部林肯传记,其中讲述了林肯如何从寒门之子成长为一国之首、并因“解放黑奴,统一南北之大功”而被誉为“民主国英雄”的故事。钱的写法十分别致,夹叙夹议,不时用中国道德观来评说林肯,激励少年读者们“欲希望林肯之功业,应先修林肯之德行”。[97] 20世纪四五十年代,林肯的名字与业绩在中国报刊上反复出现,但基本上是作为对当时的“美式民主”的对照和批判。[98]

1949年后的林肯研究中,1953年出版的黄绍湘的《美国简明史》是新中国美国史研究的奠基著作。该著采用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史观立场,在讨论内战前林肯对奴隶制的态度时,她强调林肯虽然憎恨奴隶制,但不是一个废奴主义者,他“既不同情南部奴隶主的反动措施”,又不能像废奴主义运动的领袖们那样“坚定不移地献身于争取自由的伟大斗争”,因此他是一个“动摇的走中间路线的政治家”,最终他在“广大人民”的压力下,“由中间偏右转到中间偏左”,颁布了废奴的解放宣言。[99] 人民出版社在1955年出版了《马克思、恩格斯论美国内战》 ,其中收录了马恩关于美国内战和与内战相关的全部写作。[100] 1963、1964年人民出版社又出版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的第十五、十六卷,其中包含了马克思在1861—1865年为北美和欧洲报纸撰写的30多篇关于美国内战、废奴运动以及林肯的评论文章。[101] 在当时外国史料极为缺乏的情况下,马克思的写作与为数不多的美国左翼历史学家和苏联历史学家的美国内战史著作一起,构成了中国学界早期对林肯研究的基础材料,而马克思当年对林肯的评论更成为了中国学界评论林肯的通用标准,其影响力一直延续到20世纪末。

“文革”结束后中文学界的林肯研究重新起步。刘祚昌的《美国内战史》是中国学者写的第一部内战史著作,于1978年出版,对林肯生平、《解放奴隶宣言》颁布过程以及战时林肯都有比较系统、深入的叙述。在废奴问题上,刘著与黄著一样,认为林肯的废奴决定是迫于人民的压力而做出的,但刘著也强调,林肯因为能够“顺应历史潮流”、领导人民用“革命手段”消灭了奴隶制,通过战争纠正了自己先前的种族偏见,从而成为了“美国资产阶级革命时代的伟大英雄和殉道者”。[102] 次年出版的《美国通史简编》中,黄绍湘保留了原著的观点,对林肯在战时的废奴问题 “多次迟疑不决,对奴隶主妥协退让”提出批评,但最终赞扬他是一位“伟大的资产阶级革命家之一”。[103]  1989年,由中国美国史研究会主持编写的《美国通史》(第三卷)继续沿用黄、刘的林肯评价,但作者们也补充道,林肯始终坚持“一切人生而平等”原则和“民有、民治和民享”政府的理念,他的思想因而闪耀着“资产阶级民主思想的光辉”。[104]

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国的美国史研究者针对黄、刘的林肯评价——即林肯废奴并不是自愿的而是迫于废奴主义者的压力[105] ——进行过一次辩论。《世界历史》为此在1982年就林肯是不是废奴主义者的问题组织了一次专题讨论。[106] 批评者认为刘、黄的评价过于僵化,无视了林肯拥有的反对奴隶制的道德立场,贬低了他在废奴进程中所发挥的关键领导作用。[107] 在这场难得一见的辩论中,一些学者提出应该以动态的眼光来看待林肯,他的犹豫并不是他不愿意废奴,而是他需要选取一个最佳的废奴时间。还有的学者认为,林肯的战争目标不是要发动一场无产阶级革命,而是要将权力从奴隶主手中夺回来,当代学者不能用20世纪的道德和政治标准去解读林肯。[108]

20世纪70年代之后出版的、供大众阅读的中文林肯传记在内容上更加充实,对林肯的评价各有千秋,但基本沿用钱智修的思路,强调林肯的励志作用。[109] 最有分量的中文林肯传记是刘文涛所著的《伟大的解放者林肯》。该著参考了近30部英文林肯传记和研究专著,并使用了中英文版的林肯文献,比其他传记更完整、翔实地叙述了林肯的生平与业绩。作者刻意采用 “中国传统的传记形式和生动感人的文笔” ,力图将林肯这位 “罕见的伟人” 呈现给学界内外的读者。[110]

自20世纪后期,一批畅销的英语林肯传记也被译成中文,包括卡尔·桑德堡、本杰明·托马斯和戴尔·卡内基(Dale Carnegie)等人的作品。[111] 美国学界的一批林肯研究专著也被翻译成中文出版。这些译著覆盖了林肯与美国宪法的转型、林肯与内战前的政党政治、林肯的宗教观、林肯与非裔美国人的关系以及林肯废奴决策的过程等主题,其中最著名的译著包括:哈里·雅法的《分裂之家的危机》和《自由的新生》,艾伦·古尔佐的《林肯传:救赎者总统》,乔治·弗莱切(George P. Fletcher)的《隐藏的宪法》,多莉丝·古德温《林肯与劲敌幕僚》,约翰·史托夫(John Stauffer)的《巨人: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与亚伯拉罕·林肯》,詹姆斯·麦克弗逊的《林肯传》和埃里克·方纳的《烈火中的考验》。[112] 这些译著的原著出自美国林肯研究的前沿学者之手,内容精湛,对推动和深化中国的美国史和林肯研究极有帮助。

21世纪初,林肯研究扩展到废奴问题之外。陈海宏、房艳丽在讨论林肯的军事思想后,认为他将政治与军事战略结合起来的思考对联邦赢得内战的胜利至关重要。[113] 来自国际关系、政治学和宪法研究领域的学者更关注林肯与内战时期美国制度和思想转型的关系。付宇和刘飞涛从不同的角度讨论了林肯的废奴政策与美国民族主义内涵的变化的关系。[114] 田雷、李筠和郭小雨以林肯的重要文本为基础,讨论了他如何在内战中重新建构了美国的宪政秩序,[115] 董成龙援引林肯在内战期间发布感恩节公告的例子来讨论他对美国“政治宗教”建构的贡献。[116]

近年来的硕博士论文也不乏以林肯为主题的研究,如马德忠的博士论文专辟一节,讨论了林肯对内战时期美国公民宗教形成的贡献与影响;在硕士论文中,薛礼扬、潘勐和杨方林分别关注林肯对奴隶制的态度和林肯—道格拉斯大辩论,龚莉、潘小丽讨论林肯就任总统前后对南部分离运动的处理,高春华和刘卫井分析林肯的重建思想和领导艺术,吕建梅、刘想则对林肯的主要演讲和书信做了文本分析。[117]

上述研究显示,中国学界的林肯研究的正在走向更深层、更具体的问题,但目前仍然缺乏一批基于档案材料之上的、既有综合性叙事又有深度理论思考的林肯研究。

六、反思林肯

要对林肯做出评价——尤其是公正、客观的评价——是一件越来越困难的事情。一方面,至少在美国,林肯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从总统到小学生,林肯都不会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每个政党,每种政治团体,每个种族,每个阶层,乃至于每个公民,都声称能从林肯那里找到自己的政治基因,借用历史学家戴维·唐纳德在1951年写的一句话来说:“每个人都认林肯为自己的祖父”(Lincoln by now was everybody’s grandfather),[118] 因此每个人也都有自己对林肯的评价。到底哪一种林肯评价是公正而客观的呢?另一方面,林肯虽然是历史人物,但他在美国公共生活中的魅力一直不减,关于他的写作已经浩如烟海,林肯的公共和私人生活的每个侧面都有数十本甚至数百本的著作的存在,而且新著还在不断出版,势头不减。林肯任总统只有四年,且距今已有100多年,但他和他的时代所面临的一些问题至今仍然是鲜活的美国问题,他所做出的决策至今仍然在影响着美国人的思想、行动和日常情感。对于今天的美国来说,林肯既是许多问题的起源,也是许多问题的答案。所以,关于林肯的研究一直在继续,关于林肯的评述也将继续处于变化之中。

尽管如此,有两点关于林肯的认知是可以确认无疑的:他是美国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他也是最受美国人爱戴的总统。无论是在大众或专业学者的总统排名中,林肯都是名列前茅的,甚至超过了建国总统华盛顿。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林肯在三个方面对美国的发展做出具有关键意义的贡献:他拯救了联邦,他解放了奴隶,他维护了美国民主。这里的每一个方面都与美国人对本国历史、政治价值观和民族精神的认同感有着密切关系。

林肯就任总统时,从严格意义上讲,美国还并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nation-state),而更像是一个由34个州组成的邦联制国家。事实上,因为联邦主权的最终归属模糊不清,整个国家在内战前陷入林肯所说的“分裂之家”的状态之中。内战的爆发终结了南北继续妥协的可能,也将整个国家推向了彻底失败的边缘。联邦的最终胜利否定了州主权之上的原则,建立了联邦主权的崇高权威,展示了联邦政府拥有的巨大潜力。内战将美国变成了一个真正具有统一主权、统一政治制度、统一宪政原则、统一意识形态的国家,将美国从一个以州主权为特征的邦联制国家转化为以联邦主权为特征的民族性联邦国家。林肯在这个决定美国生死存亡和美国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的斗争中,扮演了最为核心的领袖角色。没有他在政治上的高瞻远瞩、军事上的运筹帷幄和知人善任、信念上的坚定不移和行动上的稳重与果断,联邦不可能赢得内战的胜利。内战的代价是巨大的,南北共有62万人(新近研究显示内战死亡人数应为75万人)战死沙场,[119] 但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得以幸存,林肯功不可没。

内战是因奴隶制而起,但废除奴隶制、解放奴隶并不是林肯在内战初期的战争目标。如果南部放下武器,他甚至承诺会继续不干预蓄奴州内部的奴隶制。但当战争变得更为残酷、更为血腥的时候,当奴隶们开始逃跑进行自我解放之后,林肯改变了认识,也改变了战略和策略,回应了废奴主义者和激进共和党人要求立即废奴的呼声,颁布了《解放奴隶宣言》,宣布邦联控制区域内的所有奴隶获得即刻的和永久的解放。与此同时,林肯邀请获得解放的奴隶加入联邦军队,为联邦而战。这个邀请改变了内战的性质,也为战后建立新的宪政秩序奠定了基础。内战给予了美国“一个自由的新生”,让所有美国人都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并通过1868年生效的第十四条宪法修正案将“人人平等”变成了新的美国宪政秩序的核心原则。特别需要强调的是,自做出解放奴隶的决定之后,林肯从未退缩过,甚至甘愿冒着连任失败的政治风险,也要将废奴事业进行到底。林肯当之无愧地是美国第二次建国的最重要的领袖人物。

内战前南北争论的根本问题是奴隶制在美国的存废,但引发战争的却是南部针对1860年总统大选所做出的激烈反应——拒绝承认和接受民主选举的结果。林肯上任之前,一些南北政客曾试图以宪法修正案的形式确保南部奴隶制能够在规定的区域内继续向西部蔓延,安抚南部的奴隶主势力,从而保全联邦,林肯对此予以坚决的否定。林肯坚守一个原则:民主选举的决定必须得到尊重。他将联邦的生存与美国民主的延续联系起来,内战因而成为一场捍卫美国民主价值和民主体制的斗争。人可以通过和平的方式选举产生政府,自己管理自己,这是他的政治信仰。即便是在战争期间,他也没有放弃这一信仰。为了获得军事胜利,他甚至一度宣布终止一些公民自由和公民权利的使用,但他从未以任何名义取消和禁止过州和地方的选举,更没有以战争为名终止1864年的总统大选。在内战结束之际,他以总统身份公开建议将选举权赋予获得解放的黑人,将他们变成“我们,人民”的一部分,并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五年之后(1870年),禁止以种族为理由剥夺美国公民投票权的第十五条宪法修正案将变成美国宪法的一部分,全国范围内的跨种族民主的实践从这里开始起步。

林肯并非是生而注定要成为伟大的总统。事实上,在他就任总统的时候,他是美国历史上最缺乏经验、准备最不足的总统。尽管如此,林肯具有同代人不同时具备的几种素质优势:边疆生活的历练、锲而不舍的坚强意志、律师生涯中对人性的透彻了解、州议会的从政经历、以及保持成长和善于学习的能力。这些优势对他克服总统任内的种种挑战并最终成为卓越的政治家起了关键的作用。

在西部边疆相对开放的政治环境中,出身卑微但志向甚高的林肯获得了从政的机会。在长达30年的州政治和律师生涯的训练中,他养成了许多优秀的品质。当他以 “人民中的一员” (Man of the People)的身份进入政治时,他对普通人的感情、行为、心理和信仰都有深入的了解,能够以他们自如地交流,建立起真诚的认同感,获得他们的支持和信任。在州议会的磨练中,他掌握了政党政治的运作机制,学会了如何与观点和立场不同的人共事。他理解人类的不完善,不会被轻易欺骗,但也绝不盛气凌人。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如何驾驭不同能力的人。他在竞选中并不总是一帆风顺,但他不怕失败,相反他从失败中汲取经验教训,学会了如何面对批评,如何审视和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力,而不是完全依赖他人的意见。入主白宫后,林肯凭借这些从伊州政治和律师生涯中积累的经验塑造自己的执政风格。无论是面对先前的竞争对手,还是趾高气扬的军队将领,他尽力展示真诚、宽厚和慷慨的精神,以极大的耐心控制自己的情绪,拒绝滋养政治怨恨或寻求政治报复,在遭遇挫折的时候表现出坚韧不拔的韧性。他对自己的权力及其权力的边界有着清醒的认识,对如何解决问题始终拥有自己的主张,他尊重内阁成员的意见,但最后的决定往往以他的意志为重。

成长能力是林肯的另外一个优势。1861年林肯进入白宫时,解放奴隶不是他的政治目标。内战打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也拒绝将立即废奴作为战争手段的选项。然而,当众多事件的发生联合起来,推动他走上了解放奴隶的道路的时候,他接受了历史赋予给他的机会,勇敢地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正如废奴主义者莉迪亚·玛丽亚·柴尔德(Lydia Maria Child)在林肯去世前一周所写下的:“尽管林肯有他的各种不足,但必须承认他一直在持续地成长着”,而“人民选举了一位愿意成长的人做总统则是(美国的)极大幸运所在”。[120] 林肯之所以能够成长,与他生活在一个允许和鼓励成长的政治环境中有关,更与他具有在政治上成长的品质有关。废奴主义者、激进共和党人、内战中的逃奴和参加联邦军队的黑人士兵用集体的行动教育和鼓励了林肯,赋予他勇气,使他能够利用总统的职位,推动美国历史上最关键的转向,从而改变整个国家的命运。

与华盛顿相比,林肯更受美国人的爱戴,因为他不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圣人,而是一个“白手起家的成功者”(Self-made Man)。他出身贫困,在艰苦的环境中成长,但从不缺少向上奋斗的抱负和出人头地的决心。他以朴素的常识、与人为善的性格、率直的目标、对人性弱点的深刻洞察力,忍辱负重的坚韧精神改造了传统的总统执政的方式,塑造了现代政治领袖的风范。林肯也是一位原创性的思想家和作家。他在56岁的生命中写下了上百万字的演讲、立法议案、总统文告、国情咨文、军事命令和书信。虽然他所受的正规教育不到一年,但他留下了美国历史上影响力最为长久、思想最深刻、语言最优雅的政治经典。从他留下的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到,林肯是第一位真正的现代政治家。他懂得如何倾听和解析民意,能够从民意中感知人民的焦虑和期盼。他同时又是一位高明而不露声色的语言大师,懂得如何提炼和升华民意,将复杂深刻的思想用简练精湛的语言表达出来,给人民带来勇气与希望,从而引导民意。他对民意的引导不是命令或指示,而是说服和激励,激活人民心中的希望,帮助人民发现和使用自身拥有的力量。在回顾他如何做出解放奴隶的决定的时候,林肯称自己并不“在掌控形势” ,而是 “形势在掌控着”他。[121] 包括唐纳德在内的历史学家也接受这一说法,认为林肯本质上是一个被动的人,抱着一种宿命论的观点,让历史推着往前走。然而,真实的林肯并不是一个听凭形势掌控的人,而是一个敢于并善于与企图掌控他的“形势”展开有效的互动、并最终能够左右“形势”发展的政治领袖。

到底谁是真正的林肯?后人应该如何理解林肯?又应该如何评价林肯?或许,马克思在一个半世纪之前对林肯的观察可以为我们提供一种帮助。1865年4月15日,林肯遇刺身亡后,远在欧洲的马克思与第一国际的领袖们一起致信林肯的继任者安德鲁·约翰逊,他们在信中称林肯是“一个不会为困难所吓倒,不会为成功所迷惑的人!他不屈不挠地迈进自己的伟大目标,而从不轻举妄动,他稳步向前,而从不倒退;他既不因人民的拥护而冲昏头脑,也不因人民的情绪低落而灰心丧气;他用仁慈心灵的光辉缓和严峻的行动,用幽默的微笑照亮为热情所蒙蔽的事态;他谦虚地、质朴地进行自己宏伟的工作,决不像那些天生的统治者们那样做一点点小事就大吹大擂。总之,他是一位达到了伟大境界而仍然保持自己优良品质的罕有的人物。这位出类拔萃和道德高尚的人竟是那样谦虚,以致只有在他成为殉难者倒下去之后,全世界才发现他是一位英雄”。[122]

王希,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印第安纳大学(Indian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历史系教授

2023年8月28 日一稿

2023年12月18日二稿

2024年2月28日三稿

注释:

[1] 本文的写作基于已经出版的林肯文献,并参考了大量的林肯研究书目。本文的直接引语和关键史料信息将在注释中标示,部分参考书目在“林肯研究的演进”一节中列举,其他参考书目因期刊格式要求和篇幅所限而删除,作者为此向读者表示歉意。

[2] Abraham Lincoln, “Communication to the People of Sangamo County, March 9, 1832,” in The Collected Works of Abraham Lincoln, 9 Volumes (此后简引为 CW), News Brunswick: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1953, Vol. 1, p. 9; 同见:亚伯拉罕·林肯:《林肯选集》(此后简引为《林肯选集》),朱曾汶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第1页。

[3] Abraham Lincoln, “To the Editor of the Sangamo Journal, June 13, 1836,” in Lincoln, CW, Vol. 1, p. 40;《林肯选集》,第1—2页。

[4] Abraham Lincon, “Protest in Illinois Legislature on Slavery, March 3, 1837,” in CW, Vol. 1, pp. 74-75; 《林肯选集》,第12—13页。

[5] Abraham Lincoln, “Address before the Young Men’s Lyceum of Springfield, Illinois, January 27, 1838,” in CW, Vol. 1, pp. 108-116; 《林肯选集》,第3—12页。

[6] Abraham Lincoln, “Address before the Springfield Washington Temperance Society, February 22, 1842,” in CW, Vol. 1, pp. 271-279; 《林肯选集》,第27—34页。

[7] Abraham Lincoln, “Speech at Peoria, Illinois, October 16, 1854,” in CW, Vol. 2, pp. 247-282; 《林肯选集》,第69—78页。

[8] Abraham Lincoln, “Speech at Peoria, Illinois, October 16, 1854,” in CW, Vol. 2, pp. 247-282; 《林肯选集》,第69—78页。

[9] Abraham Lincoln, “ ‘A House Divided’: Speech at Springfield, Illinois, June 16, 1857,” in CW, Vol. 2, pp. 461-469; 《林肯选集》,第96—97页。

[10] Abraham Lincoln, “First Debate with Stephen A. Douglas at Ottawa, Illinois, August 21, 1858,” in CW, Vol. 3, pp. 1-37; 《林肯选集》,第105—106页。

[11] Abraham Lincoln, “Fourth Debate with Stephen A. Douglas at Charleston, Illinois, September 18, 1858” in CW, Vol. 3, pp, 145-201; 《林肯选集》,第111—113页。

[12] Abraham Lincoln, “First Inaugural Address, March 4, 1861,” in CW, Vol. 4, pp. 262-271;《林肯选集》,第178—188页。

[13] Russell F. Weigley, A Great Civil War: A Military and Political History, 1861-1865,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00, p. 63.

[14]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Orville H. Browning, September 22, 1861,” in CW, Vol. 4, p. 532. 同见:《林肯选集》,第198—200页。

[15]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Don Carlos Buell, Jan 13, 1862,” in CW, Vol. 5, pp. 98-99.

[16] Weigley, A Great Civil War, p. 154.

[17] Weigley, A Great Civil War, p. 194.

[18] Abraham Lincoln, “Congratulation to the Army of the Potomac, December 22, 1862,” in CW, Vol. 6, p. 13; 《林肯选集》,第257—258页。

[19] Weigley, A Great Civil War, pp. 236, 253-254.

[20]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Ulysses S. Grant, July 13, 1863,” in CW, Vol. 6, p. 326; 《林肯选集》,第267页。

[21] Alexander K. McClure, Abrahma Lincoln and Men of War-Times. Some Personal Recollections of War and Politics during the Lincoln Administration (Philadelphia: The Times Publishing Company, 1892), p. 180.

[22] Henry W. Halleck, “Halleck to Ulysses S. Grant, March 31, 1863,” Official Records of the Civil War, serial I, Vol. 24, Part 3, p. 157.(https://ehistory.osu.edu/books/official-records/038/0157

[23]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Ulysses S. Grant, August 17, 1864,” in CW, Vol. 7, p. 499.

[24] Abraham Lincoln, “Second Inaugural Address, March 4, 1865,” in CW, Vol. 8, pp. 332-333; 《林肯选集》,第307—308页。

[25] Abraham Lincoln, “First Inaugural Address, March 4, 1861,” in CW, Vol. 4, pp. 262-271; 《林肯选集》,第178—188页。

[26] Abraham Lincoln, “Message to Congress in Special Session, July 4, 1861,” in CW, Vol. 4, pp. 421-441.

[27] Abraham Lincoln, “Annual Message to Congress, December 1, 1862,” in CW, Vol. 5, pp. 518-537.

[28] Abraham Lincoln, “Address Delivered at the Dedication of the Cemetery at Gettysburg, November 19, 1863,” in CW, Vol. 7, pp. 17-19. 

[29] 林肯在1861年4月15日的总统文告中将邦联各州的组合界定为一种“combination”, 在5月3日的总统文告中将邦联称为“叛乱性的联合”(the insurrectionary combinations),在8月16日的总统文告中将邦联各州称为“反叛州”(rebel states),并使用了“叛乱”(insurrection)来界定南部对联邦发动的军事行动。Abraham Lincoln, “Proclamation Calling Militia and Convening Congress, April 15, 1861”; Abraham Lincoln, “Proclamation Calling for 42,034 Volunteers; Proclamation Forbidding Intercourse with Reble States, August 16, 1861,” in CW, Vol. 4, pp. 331-332, 353-354, 487-488.

[30] Abraham Lincoln, “Message to Congress in Special Session, July 4, 1861,” in CW, Vol. 4, p. 429.

[31] William E. Gienapp, Abraham Lincoln and the Civil War America: A Biograph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p. 143.

[32] Abraham Lincoln, “Proclamation Suspending the Writ of Habeas Corpus, September 24, 1862,” in CW, Vol. 5, pp. 436-437.

[33] U. S. Congress, An Act for enrolling and calling out the national Forces, and for other Purposes (3 March 1863), Statutes at Large, Vol. 12, pp. 731-737.

[34]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Erastus Corning and Others, June 2, 1863,” in CW, Vol. 6, pp. 261-269.

[35] Abraham Lincoln, “First Debate with Stephen A. Douglas at Ottawa, Illinois, August 21, 1858,” in CW, Vol. 3, pp. 1-37.

[36] Abraham Lincoln, “Speech to One Hundred Sixty-sixth Ohio Regiment, August 22, 1864,” in CW, Vol. 7, p. 512; 《林肯选集》,第295页。

[37]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Albert G. Hodges, April 4, 1864,” in CW, Vol. 7, pp. 281-282; 《林肯选集》,第282—284页。

[38]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Mary Speed, September 27, 1841,” in CW, Vol. 1, pp. 259-261;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Joshua F. Speed, August 24, 1855,” in CW, Vol. 2, pp. 320-323; 《林肯选集》,第23—24, 80—84页。

[39] Abraham Lincoln, “Speech at Peoria, Illinois, October 16, 1854,” in CW, Vol. 2, pp. 247-282;《林肯选集》,第69—78页。

[40] Frederick Douglass, “Speeches Delivered in Boston at Massachusetts Anti-Slavery Society’s 32nd Annual Meeting on 1 January 1865,” The Frederick Douglass Papers, ed. John Blessingame, et al., 5 vols.,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3-1992, Vol. 4, p. 64.

[41] Abraham Lincoln, “First Inaugural Address, March 4, 1861,”;《林肯选集》,第178—188页。

[42] Francis Lieber, “Lieber to Charles Sumner, New York, December 19, 1861,” “Lieber to Edward Bates, New York, June 8, 1862,” in Francis Lieber Papers, Huntington Library, quoted in Xi Wang, The Trial of Democracy: Black Suffrage and Northern Republicans, 1860-1910,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1997, pp. 7-8.

[43] Barbara J. Fields, “Slavery, Race, and Ideology in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New Left Review, No. 181(May/June 1990), p. 111.

[44] United States Congress, An Act to Confiscate Property Used for Insurrectionary Purposes (6 August 1861), in Statutes at Large, Vol. 12, p. 319.

[45] Lincoln to John Fremont, September 2, 1861, in CW, Vol. 4, pp. 506-507; Lincoln to Orville H. Browning, September 22, 1861, in CW, Vol. 4, p. 532; 《林肯选集》,第197-198, 198-200页。

[46] Lincoln, Proclamation Revoking General Hunter’s Order of Military Emancipation of May 9, 1862, May 19, 1862, in CW, Vol. 5, pp. 222-224; 《林肯选集》,第213—214页。

[47] Lincoln, Message to Congress, March 6, 1862, in CW, Vol. 5, pp. 144-146;《林肯选集》,第205—206页。

[48] Francis B. Carpenter, Six Months at the White House with Abraham Lincoln: The Story of a Picture. (New York: Hurd and Houghton, 1867), p. 21.

[49]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Horace Greeley, August 22, 1862,” in CW, Vol. 5, pp. 388-389. 同见:《林肯选集》,第236—237页。

[50] Abraham Lincoln, “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 January 1, 1863,” in CW, Vol. 6, pp. 28-31.

[51] John Hope Franklin, 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 (c1963), Reprint, Harlan Davidson, Inc., 1995, p. 118.

[52] Abraham Lincoln, “Address on Colonization to a Deputation of Negroes, August 14, 1862,” in CW, Vol. 5, pp. 370-375; 《林肯选集》,第232—236页。

[53] Abraham Lincoln, “Annual Message to Congress, December 1, 1862,” in CW, Vol. 5, pp. 518-533; 《林肯选集》,第254—257页。

[54] Abraham Lincoln, “Reply to Emancipation Memorial Presented by Chicago Christians of All Denominations, September 13, 1862,” in CW, Vol. 5, pp. 419-425; 《林肯选集》,第238—241页。

[55] Lincoln, Letter to David Hunter, April 1, 1863, in CW, Vol. 6, p. 158; 《林肯选集》,第265—266页。

[56] Abraham Lincoln, “Address at Sanitary Fair, Baltimore, Maryland, April 18, 1864,” in CW, Vol. 7, pp. 301-303;《林肯选集》,第285—286页。

[57]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James C. Conkling, August 26, 1863,” in CW, Vol. 6, pp. 406-410; 《林肯选集》,第272—277页。

[58]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Charles D. Robinson, August 17, 1864,” in CW, Vol. 7, pp. 499-502; 《林肯选集》,第292—294页。

[59]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Albert G. Hodges, April 4, 1864,” in CW, Vol. 7, pp. 281-283; 《林肯选集》,第282—284页。

[60]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Michael Hahn, March 13, 1864,” in CW, Vol. 7, p. 243; 《林肯选集》,第280—281页。

[61] Abraham Lincoln, “Last Public Address, April 11, 1865,” in CW, Vol. 8, pp. 399-405; 《林肯选集》,第310—315页。

[62] 关于林肯记忆建构历史的精湛研究,见:Roy P. Basler, The Lincoln Legend, Houghton Mifflin, 1935; Merrill D. Peterson, Lincoln in American Memor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63] Josiah G. Holland, Life of Abraham Lincoln, Gurdon Bill, 1866; Isaac N. Arnold, The History of Abraham Lincoln and the Overthrow of Slavery, Clarke & Co., 1867. 阿诺德后来又出版了一部内容更翔实的林肯传记, 见:Isaac N. Arnold, The Life of Abraham Lincoln, Jansen, McClurg & Company, 1885; Ward Hill Lamon, The Life of Abraham Lincoln from His Birth to His Inauguration, James R. Osgood and Company, 1872; William Herndon and Jesse W. Weik, Herndon’s Life of Lincoln, Belford-Clarke Co, 1889; 同见:William H. Herndon and Jesse W. Weik, Herndon’s Lincoln, edited by Douglas L. Wilson and Rodney O. Davis,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2006.

[64] John G. Nicolay and John Hay, Abraham Lincoln: A History, 10 vols. The Century Company, 1890, reprint 1904.

[65] Carl Sandburg, Abraham Lincoln: The Prairie Years, 2 vols., Harcourt Brace, 1926; Carl Sandburg, Abraham Lincoln: The War Years, 4 vols., Harcourt Brace, 1939. 20世纪初其他较有影响力的林肯传记包括:Ida M. Tarbell, The Life of Abraham Lincoln. 2 vols., McClure Phillips, 1900; Ellis P. Oberholtzer, Abrahm Lincoln, George W. Jacobs & Company, 1904; Lord Charnwood, Abraham Lincoln, H. Holt, 1917; Jesse W. Weik, The Real Lincoln, 1922; William E. Barton, Life of Abraham Lincon, 2 vols., Bobbs-Merrill, 1925; Albert J. J. Beveridge, Abraham Lincoln, 2 vols., Houghton Mifflin Co, 1928.

[66] James G. Randall, “Has the Lincoln Theme Been Exhausted,”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Vol 41, No. 2 (Jan. 1936), pp. 270-294.

[67] T. Harry Williams, Lincoln and the Radicals,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41; Robert S. Harper, Lincoln and the Press, McGraw-Hill, 1951; David M. Potter, Lincoln and His Party in the Secession Crisis,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42; David M. Potter, Lincoln and His Party in the Secession Crisis,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42; Harry J. Carman and Reinhard H. Luthin, Lincoln and the Patronage, P. Smith, 1943; William B. Hesseltine, Lincoln and the War Governors, Knopf, 1948; T. Harry Williams, Lincoln and His Generals, Knopf, 1952; Robert Bruce, Lincoln and the Tools of War, Bobbs-Merrill, 1956.

[68] James G. Randall, Lincoln the President, Vols 1-2: Springfield to Gettysburg, Dodd, Mead & Company, 1946; Lincoln the President, Vol. 3: Midstream, Dodd, Mead & Company, 1952; James G. Randall and Richard N. Current, Lincoln the President, Vol. 4: Last Full Measure, Dodd, Mead & Company, 1955. 兰德尔于1953年去世,第四卷后半部的写作由理查德·卡伦特协助完成。 

[69] James G. Randall, “The Blundering Generation,” Mississippi Valley Historical Review, Vol. 27, No. 1 (June., 1940), pp. 3-28.

[70] 关于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林肯档案(The Lincoln Papers)的收集历史与内容介绍,见: (https://www.loc.gov/collections/abraham-lincoln-papers/about-this-collection/). 

[71] Abraham Lincoln, The Collected Works of Abraham Lincoln, 9 vols., edited by Roy P. Basler,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1953-1955. 如今,《林肯文集》已经转化为电子版,见:The Abraham Lincoln Association: (https://abrahamlincoln.wpengine.com/abraham-lincoln-collected-works/.)

[72] Benjamin P. Thomas, Abraham Lincoln: A Biography, Knopf, 1952; Stephen B. Oates, With Malice toward None: The Life of Abraham Lincoln, Harper & Row, 1977.

[73] T. Harris Williams, Lincoln and the Radicals, Madison: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41.

[74] Daivd H. Donald, Lincoln Reconsidered: Essays on the Civil War Era, Knopf, 1956. 同见:David H. Donald, Charles Sumner and the Rights of Man, Knopf, 1970.

[75] Richard N. Current, The Lincoln Nobody Knows, Hill and Wang, 1958, p. 211.

[76] Harry V. Jaffa, Crisis of The House Divided: 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Issues in the Lincoln-Douglas Debates, Doubleday& Company, 1959; Eric Foner, Free Soil, Free Labor, and Free Men: The Ideology of the Republican Party before the Civil War,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Hans Trefousse, The Radical Republicans; Lincoln’s Vanguard for Racial Justice, Knopf, 1969; LaWanda Cox and John H. Cox, Politics, Principle, and Prejudice, 1865-1866: Dilemma of Reconstruction America, Free Press of Glencoe, 1963.

[77] 引自: Don Fehrenbacher, “Only His Stepchildren: Lincoln and the Negro,” Civil War History, Vol. 20, No. 4 (December 1974), p. 309.

[78] W. E. B. Du Bois, “Du Bois on Lincoln 1922 (unpublished manuscript),” Special Collections and University Archives,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Amherst Libraries, http://credo.library.umass.edu/view/full/mums312-b214-i100; 同见:John David Smith, “Black Images in the Age of Jim Crow,” Lincoln Lore, No. 1681 (1978), p. 3.

[79] Benjamin Quarles, Lincoln and the Negro,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2, reprint, Da Capo Press, 1990, 引语见:  “Forward.”

[80] Lerone Bennett, Jr., “Was Abe Lincoln a White Supremacist?” in Ebony, Vol. 24 (February 1968), pp. 35-42.

[81] Vincent Harding, There Is a River: The Black Struggle for Freedom in America,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1981, p. 236.

[82] George M. Fredrickson, “A Man but Not a Brother: Abraham Lincoln and Racial Equality,” Journal of Southern History, Vol. 41 (1975), pp. 51-54.  关于这场争论,参见:John David Smith, “Black Images of Lincoln in the Age of Jim Crow,” Lincoln Lore, No. 1681 (March 1978), pp. 1-4.

[83] LaWanda Cox, Lincoln and Black Freedom: A Study in Presidential Leadership,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1981.

[84] Lerone Bennett, Jr., Forced into Glory: Abraham Lincoln’s White Dream, Johnson Publishing Company, 2000.

[85] 关于班尼特著作的代表性专业书评,见:James McPherson, “Lincoln the Devil,” The New York Times, April 27, 2000; Eric Foner, “Was Abraham Lincoln a Racist?” The Los Angeles Times, April 9, 2000; John M. Barr, “Holding Up a Flawed Mirror to the American Soul: Abraham Lincoln in the Writings of Lerone Bennett Jr.,” Journal of the Abraham Lincoln Association, Vol. 35, No. 1 (Winter 2014), pp. 43-65.

[86] George M. Fredrickson, Big Enough to Be Inconsistent: Abraham Lincoln Confronts Slavery and Rac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Allen C. Guelzo, Lincoln’s 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 The End of Slavery in America, Simon & Schuster, 2004; Richard Striner, Father Abraham: Lincoln’s Relentless Struggle to End Slavery in Americ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Burrus M. Carnahan, Act of Justice: Lincoln’s 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 and the Law of War, University Press of Kentucky 2007.

[87] David H. Donald, Lincoln, Simon & Schuster, 1995.

[88] Michael Burlingame, Abraham Lincoln: A Life, 2 vols.,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08. “林肯法律文献”指的是林肯在1836至1861年的律师生涯中的相关法律文献,包括他经手的案例档案等。这批档案在20世纪80年代被历史学家不断从地方档案中发现,其中一部分被整理出版。见:The Papers of Abraham Lincoln: Legal Documents and Cases, 4 Volumes, ed. Daniel W. Stowell, University of Virginia Press, 2008.

[89] William E. Gienapp, Abraham Lincoln and the Civil War America: A Biograph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Richard Carwardine, Lincoln, Pearson Longman, 2003; Thomas J. Dilorenzo, The Real Lincoln: A New Look at Abraham Lincoln, His Agenda, and an Unnecessary War, Prima Publishing, 2002.

[90] Jon Meacham, And There was Light: Abraham Lincoln and the American Struggle, Random House, 2022.

[91] Douglas Wilson, Honor’s Voice: The Transformation of Abraham Lincoln, Knopf, 1998; Kenneth J. Winkle, The Young Eagle: The Rise of Abraham Lincoln, Taylor Trade, 2001; Joshua Wolf Shenk, Lincoln’s Melancholy: How Depression Challenged a President and Fueled His Greatness, Houghton Mifflin, 2005; C. A. Tripp, The Intimate World of Abraham Lincoln, Free Press, 2005; Daniel Mark Epstein, The Lincolns: Portrait of a Marriage, Ballantine Books, 2009.

[92] David A. Nichols, Lincoln and the Indians: Civil War Policy and Politics, University of Missouri Press, 1978; Gabor Boritt, in Lincoln and the Economics of the American Dream, Memphis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78; Mark E. Neely Jr., The Fate of Liberty: Abraham Lincoln and Civil Liberti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1; Allen C. Guelzo, Abraham Lincoln: The Redeemer President, WM.B. Eerdmans Publishing, 1999.

[93] Michael S. Green, Freedom, Union, and Power: Lincoln and His Party during the Civil War,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2004; Doris Kearns Goodwin, Team of Rivals: The Political Genius of Abraham Lincoln, Simon & Schuster, 2005; Eric Foner, The Fiery Trial: Abraham Lincoln and American Slavery, W. W. Norton, 2010; James M. McPherson, Tried by War: Abraham Lincoln as Commander in Chief , The Penguin Press, 2008; Daniel A. Farber’s Lincoln’s Constitut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3; William C. Harris, Lincoln’s Last Months, Cambridge, MA: Belknap Press, 2004.

[94] 康有为:《大同书》,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86页。

[95] 梁启超:《新大陆游记》,上海:商务印书馆,1903年,第22节。

[96] 孙中山在1906年、1920年、1924年的相关演讲,见:黄彦编:《孙文选集》(中),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06年。

[97] 钱智修:《林肯》(少年丛书),上海:商务印书馆,1925、1928年,引语见第3、46页。除钱著外,其他关于林肯生平的介绍还有曾干:《林肯》,(上海:三联书店,1949年)和郑德坤等人编写的《林肯》(成都:五大学比较文化研究所,1945年),但影响力都不及钱著。

[98] 详细讨论见王嘉锐:《多重中国透镜下的林肯(1949—2019)》,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毕业论文,2019年,第16页。

[99] 黄绍湘:《美国简明史》,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53年,第165、176、196页。

[100]《马克思、恩格斯论美国内战》,朱鸿恩译,北京:人民出版社,1955年。该译本是根据美国国际出版社(International Publishers)1937年编纂的《美国内战》(The Civil War in the United States)一书翻译的。

[101] 1861—1862年间,马克思在《纽约每日论坛报》(New York Daily Tribune)和《维也纳新闻》发表了30多篇评论美国内战的文章,恩格斯也参与了个别文章的写作。这些文章的中文译本收录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的第十五、十六卷中(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1964年)。

[102] 刘祚昌:《美国内战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78年,引语分别见第137—147, 265—293, 481—487页。刘著使用的材料要比早期的黄著丰富许多,除桑德伯格的林肯传记外,他还大量引用黑人学者和非马克思主义学派的美国史学者的成果,如兰德尔(James Randall)、比尔德夫妇(Charles A. and Mary Beard) 、内文斯(Allen Nevins)等。

[103] 黄绍湘:《美国通史简编》,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247—248, 251页。

[104] 刘绪贻、杨生茂总主编,丁则民主编,黄仁伟、王旭等著:《美国通史(第三卷):美国内战与镀金时代,1861—19世纪末》,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年(重印),第35—36页。

[105] 关于这一观点的表述,见刘祚昌,《林肯解放黑奴的历史真相》,载《史学月刊》1965年第8期,第41—46页;刘祚昌:《论林肯》,载《开封师院学报》1978年第1期,第9—22页。黄绍湘和杨生茂对这一观点表示支持,见:黄绍湘、毕中杰:《关于林肯评价问题的商榷——兼论评价美国历史人物的几点意见》,载《社会科学战线》1982年第1期,第144—152页;杨生茂:《林肯与黑人奴隶的“解放”——一个评价》,载《南开大学学报》1978年4—5期。

[106] 黄颂康、严钟奎、李青、汪仪、王洪慈:《关于林肯对奴隶制的态度问题(笔谈)》,载《世界历史》,1982年第1期,第69—85页;杨玉圣:《林肯评价概述》,载《文史哲》 1987年第3期,第102—105页。

[107] 批评者的评论见:李昌道:《关于林肯评价问题的两点浅见——与《论林肯》一文商榷》,载《开封师院学报》1978年4期,第65—67页;聂守志:《论林肯解放黑人奴隶思想的形成与发展》,载《吉林大学学报》1979年第3期,第67—72页;霍光汉、郭宁杕:《试论在美国内战中的林肯》,载《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0年第2期,第84—93页;承庆昌:《论林肯从限制奴隶制向废除奴隶制立场的转变》,载《山西师范大学学报》,1980年第3期,第72—78页。

[108] 霍光汉、郭宁杕:《关于林肯的评价问题》,《世界历史》,1981年第2期,第82—85页;徐奉臻:《从奴隶制的反对者到废奴主义者——再评林肯对黑奴制的态度》,《学术交流》1983年第3期,第112—116页;张跃发:《也谈对林肯的评价——与黄绍湘同志商榷》,《世界历史》1988年第3期,第154—155页。还有一些学者对马克思的林肯评价本身的准确性和永久性也提出了质疑。见郭尚新:《马克思论林肯》,《山东大学学报》,1991年第4期,第32—35页。

[109] 譬如,邓珂在其编著的《林肯》中就强调林肯在废奴、捍卫联邦统一、反对种族歧视和不平等方面为后人 “树立了光辉榜样”。邓珂编著:《林肯》,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年。其他的林肯传记见:裴石鹰等 编译,《美利坚之心:林肯传》,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95年;王心栽编著:《林肯传》,武汉:湖北辞书出版社,1996年;李思贲编著:《林肯》,沈阳:辽海出版社,1998版;谈锋:《风云美利坚:林肯总统和他的时代的历史记忆》,北京:东方出版社,2004年;晓树主编:《终结奴隶制度的美国总统:林肯》,北京:中国画报出版社,2009年。

[110] 刘文涛:《伟大的解放者林肯》,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引语见第1—3页。刘著在书末列举的英文参考书中包括一些英语世界最畅销的林肯传记。从全书有限的脚注中可以看到,作者频繁引用的英语著作包括James Daugherty, Abraham Lincoln, New York: The Viking Press,  1943; Lord Charnwood, Abraham Lincoln, New York: Henry Holt and Company, 1917; Richard N. Current, The Lincoln Nobody Knows, New York: McGraw-Hill Company, 1956。

[111] [美]卡尔·桑德堡: 《林肯传:草原年代和战争年代》,《林肯传》翻译组译, 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76年;[美]卡尔·桑德伯格:《 林肯传》,云京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78年;[美]本杰明·普·托马斯:《林肯传》,周颖如、魏孟淇、周熙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年;[美]戴尔·卡耐基:《林肯传》,叶维明译,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02年;[美]戴尔·卡耐基:《林肯传》,朱凡希、王林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0年。

[112] [美]雅法:《分裂之家危机:对林肯—道格拉斯辩论中诸问题的阐释》,韩锐译,赵雪钢校,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美]艾伦·C. 古尔佐:《林肯传 救赎者总统》,韩宇等译,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9年; [美]雅法:《自由的新生:林肯与内战的来临》,谭安奎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8年;[美]乔治·弗莱切:《隐藏的宪法:林肯如何重新铸定美国》,陈绪纲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美]多丽丝·科恩斯·古德温:《林肯与劲敌幕僚》,尤以丁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本书至少还有另外三个译本,使用不同的中文版书名); [美]约翰·史托弗:《巨人: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与亚伯拉罕·林肯平传》,杨昊成译,北京:东方出版社,2011年;[美] 麦克弗森:《林肯传》,田雷译,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5年;[美]埃里克·方纳:《烈火中的考验:亚伯拉罕·林肯与美国奴隶制》,于留振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

[113] 陈海宏、房艳丽:《军事家林肯》,载《山东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00年第1期,第47—50页。

[114] 付宇:《美国民族主义传统的起源与演进:约翰·亚当斯、亚伯拉罕·林肯、林登·约翰逊》,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0年;刘飞涛:《美国“现实政治”传统的缔造: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亚伯拉罕·林肯、西奥多 ·罗斯福的外交及战略思想》,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2015年。

[115] 田雷:《释宪者林肯——在美国早期宪法史的叙事中“找回林肯”》,载《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15年第3期,第52—71页; 李筠:《自由的一致性——论林肯重塑美国政治和宪法结构的基本逻辑》,载《学术月刊》,2017年第1期,第76—85页; 郭小雨:《何谓“更好的联合”?——论美国内战时期关于美利坚内外秩序的争论及林肯对“联合”的再定义》,载《美国研究》,2021年第5期,第135—160页。

[116] 董成龙:《内战时刻与举国节庆——林肯与作为政治宗教的感恩节》,载《学海》,2020年第3期,第40—48页。

[117] 马德忠:《美国三大历史时期的公民宗教研究——革命时期、内战时期和冷战时期》,上海外国语大学博士论文,2022年;薛礼杨:《林肯:一位职业政客——林肯对奴隶制的态度及政策》,对外经贸大学硕士论文,2006年;潘勐:Lincoln-Douglas Debates: Nationalism versus Constitutionalism, 南京大学硕士论文,2016;杨方林:《林肯与道格拉斯大辩论研究》,山东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09年;龚莉:《原则与灵活——侯任总统林肯对南部分离联邦运动的应对》, 河南大学硕士论文,2021年;潘小丽:《以压促变:内战初期林肯政府对马里兰政治危机的因应》,河南大学硕士论文,2022年;高春华:《林肯重建思想探析》,东北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07年;刘卫井:《论林肯的领导艺术》, 西南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01年;吕建梅:Lincoln’s Selective Reading of the Founding Fathers in His Major Speeches in the 1850s, 南京大学硕士论文,2012年;刘想:《林肯书信文体分析》,首都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12年。

[118] David H. Donald, “Getting Right with Lincoln,” Harper’s Magazine, April 9, 1951, reprinted in David Donald, Lincoln Reconsidered: Essay on the Civil War Era, Vintage Books, 1961, pp. 3-18.

[119] 关于美国内战死亡人数统计的讨论,见:J. David Hacker, “A Census-Based Count of the Civil War Dead,” Civil War History, Vol. 57, No. 4 (December 2011), pp. 307-348.

[120] 引自Foner, The Fiery Trial: Abraham Lincoln and American Slavery, 336.

[121] Abraham Lincoln, “Lincoln to Albert G. Hodges, April 5, 1864,” in CW, Vol., 7, p. 282.

[122] Karl Marx and others, Address of the International Workingmen’s Association to President Johnson, May 13, 1865, in Karl Marx and Frederick Engels, The Civil War in the United States, International Publishers Co., 1937; reprint, Portage Publications Inc., 2002, p. 237;同见:马克思:《国际工人协会致约翰逊总统的公开信》(1865年5月20日《蜂房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六卷,人民出版社1964年,第108—109页。

伯恩斯的“60分钟”采访:美中关系是目前世界上最重要、最具竞争性和最危险的关系

最近,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新闻节目“60分钟”(60 Minutes Overtime)节目组受美国驻华大使伯恩斯(Nicholas Burns)的邀请前往北京和上海,并在北京的美国大使馆采访了伯恩斯。采访中,他重点阐述了中国经济现状,中美的经济连接,和美国企业在中国面临的挑战。在最后谈及如“过山车般”的中美关系时,伯恩斯表示, “我认为中国最终希望超越美国,成为主导全球的国家。我们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我们不想生活在一个中国人占主导地位的世界” (I think ultimately, they want to become and overtake the United States as the dominant country globally. And we don’t want that to happen. We don’t want to live in a world where the Chinese are the dominant country)。”

在2月25日节目播出后,伯恩斯的这段采访被截取成短视频,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引发了激烈地讨论。观察者网等主流媒体进行转发,称其为“美国驻华大使炒作”。在微博词条 #美大使称不想生活在中国人主导的世界中# 的词条下,很多网民对此言论非常愤慨,一部分人认为伯恩斯对中国持有偏见,并不适合担任驻华大使。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在2月28日在X (前推特) 上发表了一张图片,对比了中国驻美大使谢峰和伯恩斯的言论。今年一月,谢峰在吉米·卡特美中关系论坛上的视频致辞时表示:“地球之大,容得下中国和美国各自发展,共同繁荣。” 而华春莹对此评论道,“同样的职位,不同的认知。”

实际上,在同一次研讨会上,伯恩斯也发表了视频讲话。当时他称美国希望和中国和平共处,共同发展,同时会坚决维护自身及印太地区盟友在军事、商业和人权方面的利益 [点击这里阅读本站发表的两位大使演讲概要]。这与去年十一月中美元首旧金山会面后,拜登总统在新闻发布会上提到的“美国准备与中国进行激烈的竞争(compete vigorously)”的理念差异不大。而当时中国领导人则强调了中国和美国不应该是竞争对手:“中国处理中美关系所遵循的原则是‘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中国乐见一个繁荣发展的美国,美国也应该欢迎一个稳定和平的中国。”

伯恩斯此次直言不讳的表态似乎预示着拜登政府在短短几个月内对中美竞争的认识有了新的变化。这背后的原因可能是随着美国总统大选的临近,拜登和民主党希望展现出对中国更强硬的态度,以对抗特朗普的强劲势头。然而,如果观看此次“60分钟”节目的完整版,可以看出民主党和共和党在对华策略上依然存在较大差异,尤其是在中美贸易的重要性方面。

与特朗普鼓吹的对华“战略脱钩”,取消中国的“最惠国待遇”贸易地位,在所有关键领域彻底消除对中国商品的依赖不同等言论不同,伯恩斯在此次采访中多次强调了中美贸易对美国的重要性。他说,“我们两国必须共同生活。我认为,这是美中关系中最大的紧张局势。中国是我们最重要的竞争对手,同时,中国也是我们的第三大贸易伙伴 […] 有些人说:‘好吧,我们与中国的竞争如此激烈,那就应该结束经济联系。’ 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将是75万个美国家庭将无法解决晚餐问题。”

采访伯恩斯的女记者斯塔尔(Lesley Stahl)回应:“你像是在走钢丝”。 伯恩斯回答道:“你这么说没错。我们在这里有相互竞争的利益,平衡这些利益是美中关系的现实。我们要竞争, 我们必须负责任地竞争,同时维护两国间的和平。但我们必须接触。” (We have competing interests here, and balancing those interests is the reality in the U.S.-China relationship. We’re going to compete. We have to compete responsibly and keep the peace between our countries. But we also have to engage)。

值得一提的是,“60分钟”的这期节目很大一部分内容都聚焦在现今中国经济的一系列问题,包括高失业率,房地产泡沫,人口老龄化,以及因为经济疲软和政府的高压措施而损失的大量外国投资。伯恩斯更是指出,40年来,流出中国的资金首次超过来自美、日、欧、韩投资者的资金。中国未来几年的经济增长前景将会不容乐观,因此中国政府正在努力留下外资企业。但同时,政府又在通过盗窃知识产权和扩大反间谍法对商界施加压力和控制,以至于许多外企对于其在中国的发展前景充满担忧。

不过,机会与风险并存。伯恩斯说,“一些美国公司离开了中国市场,但大多数都留下来了。不过他们不会进行重大投资,直到他们能够准确地看出(中国)政府的走向”。节目组采访的其他在华外资企业的负责人则表示,中国依旧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并在太阳能、人工智能、电车-动气车等领域表现了强劲地上升势头。

伯恩斯补充说,与上世纪的冷战相比,苏联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和核武器,但经济非常疲弱。可是中国的经济实力非常雄厚。美国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比20世纪的苏联还要强大的竞争对手。记者接着问伯恩斯,如果那是一场“冷战“,那么他会如何形容当今的局面?伯恩斯回答说:“这是一场思想的竞争(competition of ideas),一场思想的较量。是美国关于民主社会和人类自由的伟大理念对抗而中国认为共产主义国家比民主国家更强大的理念。我们不相信这一点。因此,这里存在着一场关于谁的思想应该引领世界的斗争。我们相信,答案是美国的思想。”

以此可以看出,拜登政府将中美竞争的本质定性为了意识形态上的竞争,对中美的经济连接依旧看重,力求降低风险以保障美国和美企的权益,而不是完全脱钩。而以特朗普为首的共和党则更倾向在经济上与中国全面竞争,切断贸易以提振美国本土经济。同时,中美外交中的一系列言论转变突显了双方在对待彼此的态度和期望上存在的差异。在中国逐渐偏离“战狼外交”中极具进攻和对抗性的风格,奉行“和平外交”“大国共处”时,美方态度却愈加强硬,渲染出类似冷战的气氛。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随着中美关系进入新的阶段,如何平衡竞争与合作,如何处理好双边关系中的敏感问题,将是摆在两国政府面前的重要挑战。

中国:难忘的人和事

编者按:兰普顿说,分析人士通常不太愿意使用趣闻来说明问题,因为它们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只适用于特定的情境,所以可能缺乏更广泛的适用性。但不可否认的是,趣闻能够传递更多真相,也能使概括具体化。在他的自传里,有很多他在访问中国、在中国做田野调查调研和在美国与双边关系决策人和研究者交往的趣闻轶事,这里只是他在我们采访他时提到的让他印象最深刻的三段插曲。本文由陈必凯编译。

与朱镕基在车里交谈

我要分享的第一个趣闻发生在我于1988年至1997年在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National Committee on US-China Relations)任职时期。我们在1990年中期组织了一个令人难忘的项目,邀请中国六个大城市的市长以及一位上海市的退休市长到美国参访。

这个代表团由当时的上海市长朱镕基率领,后来他成为了中国的总理。朱镕基在西方眼中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标志性人物。朱镕基在中国广受尊敬,但他的经济改革作风十分强硬,在上世纪90年代后期的改革过程中导致了严重的失业问题。他在国际事务和国内政策领域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我可以说,他是中共最现代化的领导人之一。

让我举个例子:1990年7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们在纽约长岛的肯尼迪机场接机。我是美国接待团的领队,所以我和他一起坐在从肯尼迪机场返回纽约市区的豪华轿车里。

我们有警车护送,所以这段往常开车需要一个小时的路程我们只用了40分钟。我们驶过皇后区的一个山丘,眺望东河,可以看到许多桥梁和建筑物——世贸大厦、克莱斯勒大厦和帝国大厦直插云霄。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一标志性的景色。我好奇他会说什么。在欣赏了一会景色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了我第一个问题,大致是:“能给我介绍一下纽约和新泽西的港务局吗?他们为什么被设立?”我回答说,因为纽约四面环绕着其他行政辖区,每个自治的辖区都会影响其他地方(纽约市、纽约州、新泽西州,以及众多其他下属辖区),所以需要一个统筹规划,并统一推进基础设施建设的机构来连接各个辖区,用于提高收入和促进经济发展。朱镕基说道:“你们是资本主义者,但你们看到了计划的需要。我们是共产主义者,相信计划的力量,但我们需要更多的市场。我认为我们都在努力寻找市场和计划的正确平衡。我们都是混合经济体。”

我认为,这种愿景和比较思维是中美关系所需要的。我们不需要总是把彼此看作是对立的极端。在许多方面,我们可以将我们的关系看作面对着同样的问题,并提出双方都可以理解的解决方案。我认为这是一个比在每个问题上都对立地看待我们的双边关系更高效地相处方式。

朱镕基(中)与兰普顿(最右)在纽约自由女神像前的合影

中国也拿搬迁户没办法

在我职业生涯的早期,发生了另一件事,那是在1982年。我当时住在湖北武汉的武汉大学,那是我进行“长江流域管理与规划”的档案整理、访谈和实地研究的基地。该省正在进行许多大规模的水利、电力和防洪工程,其中值得注意的是汉江的丹江口大坝和长江主航道上的葛洲坝大坝。那时,庞大的三峡大坝还在规划之中。

我在湖北省各地进行实地研究。那里外国人不多,所以我必须在生活和工作中使用中文。我的中文不是很好,但足够我用。我研究的问题涉及中国如何管理和规划长江流域,该流域覆盖中国九个省份的部分地区。类似于美国的纽约和新泽西港务局或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的工作。

当地接待人员带我去湖北与河南交界处的丹江口水库附近。如果你想了解地理现实及其带来的问题,没有什么比亲自去看看和与当地人交谈更好的了,因为有些事情你自己永远也想不到,也无法从文件和统计数据中得知。我望着水库,远处的岸边有一些农民、小棚屋和在草地上吃草的羊,那些羊看起来好像在水面上行走。水库管理部门已将水位提高到了接近淹没村庄的高度。水库的工程师和管理人员向我解释说,他们无法将水位提高到大坝设计高度的原因是农民不肯搬迁。事实上,一位工程师告诉我:“有时农民们接受我们的搬迁补偿款,但他们拿了钱,离开一段时间,然后又回来了。我们甚至已经向一些农民支付了三次搬迁补偿费用。”

我心想:”一项巨大的投资将惠及周边所有大城市,带动工厂发展,帮助防洪、改善航运,并提供灌溉用水,在这样一个大工程面前,是一个怎样的所谓“专制政府”却不能让挡路的农民搬家?这里的所谓“专制政府“怎么会连几户农民都不能搬走?

这让我想知道,那些据说控制一切的共产党干部为什么无法让农民搬迁,或者至少觉得这件事很具挑战性。中国有很多利益集团,中国的干部并不总是能够解决所有问题。如果搬迁,这些农民要迁去哪里?如果他们把他们迁往另一个村庄,那么谁将成为这个新扩建的村庄的领导?是否有足够的土地,当土地的质量各异时应该怎样分配?搬迁会带来很多实际问题。丹江口的一位知情人士说,湖北和河南两省必须协商哪个省份接纳多少移民以及按个省份应该赔偿哪些移民?

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们都不应该希望成为中国的领导人。有很多问题只能尽量进行管理,而可能永远得不到解决。这并不是要粉饰在农民搬迁方面的不公正行为,但包括美国在内的每个建设现代基础设施的国家都不得不搬迁人口。通常,人们不愿意搬迁。这让我意识到,中国面临着许多与其他任何国家都相同的问题——我们只是不经常注意到罢了。

如今的丹江口大坝

我是在湖北实地调研是怎么被批准的

我再分享一个趣闻,是关于运气的。我刚刚提到了1982年去湖北进行实地研究的事情。我是一名政治学家,那时中国刚刚走出文革十年。像我这样的政治学家,在中国的一个内陆省份闲逛,采访人们关于修建大坝和灌溉系统的话题,是非常敏感的。事实上,赞助我的美国国家科学院及其“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学术交流委员会“并不确定他们能否让我的研究项目得到批准。如果没有批准,就没有人会与我交谈,甚至没有人给我提供住所。在我这种情况下,必须有两个中国的部委批准这个项目:教育部和水利部。在中国,要让一个部委批准被视为有风险的任何事情都很难。让两个部委批准更是难上加难。出乎意料的是,中国当局不仅批准了,而且批准速度很快。

后来,我偶然遇到了教育副部长黄辛白。正是他负责批准像我这样的人和我的项目。他告诉我他知道我的项目及其批准过程。他回忆起我的项目还需要水利部部长的批准。他接着解释说,他是时任水利部部长的丈夫。“我们在家里解决了问题。”

当然,还有许多其他因素也解释了这一积极的结果,尤其是我当时居住在俄亥俄州,我们的州长当时正努力与湖北建立良好的关系,每个人都希望这个项目顺利进行。因此,这个经历教会了我,运气是职业发展中的重要因素。

专访兰普顿:美中接触战略何以被诟病?如何避免新冷战演变成热战?

编者按:大卫·M·兰普顿(David M. Lampton)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 (SAIS) 的名誉教授、前海曼教授兼SAIS中国和中国研究主任,外交政策研究所 (Foreign Policy Institute)的高级研究员。兰普顿博士还曾担任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主席,出版著作无数,是一个权威的“中国通”学者。他最近出版的新书《经历美中关系:从冷战到冷战》(Living U.S.-China Relations: From Cold War to Cold War) 从近六十年的亲身经历出发,讲述了中美关系作为两个社会而非仅仅两个国家之间的故事。本书先已经在亚马逊以及各大网络平台上架。

以下是中美印象编辑们对兰普顿博士关于他的新书采访的编译。采访中,兰普顿博士还分享了三个关于他在美中关系中经历的轶事,我们已经在这里单独发表。

这本书与您过往的研究类专著不同,因为它包含了许多个人故事和反思。是什么激发了您写这本书的灵感?通过人际关系的视角研究中美关系有什么好处? 

 这本书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把中美关系描绘成两个社会之间的联系,而不仅仅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这种叙述方式细腻、避免了简单的黑白对立,展现了同理心。 

我为什么要写这本书?一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自己,二是为了更深入地了解中国,三是为了促进中美合作和相互理解。我的经验是,人们写书往往不止一个原因。对我来说,有三个原因:个人原因、与研究领域相关的历史和方法论,以及政策。 

在个人层面上:这本书是我在新冠疫情时期的主要项目。在那漫长的隔离期间,这个项目和我的家人一起成为我的伴侣。此外,即使没有疫情,对于像我这样依赖大量实地研究的学者来说,中国本身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接近。这个项目使我能够利用我已经积累的一生的各种资料。 

一个更深层次的个人原因是,人过中年,我们都忙于生活,往往不会刻意思考自己是如何走到当前这一刻的。有一天,你可能会突然想到, “我最初是怎么开始研究中国的?为什么我会用这种方式研究它?” 最后,我的父亲和祖父为我们的大家庭留下了他们的自传。我发现他们的人生故事给了我根基,所以我也希望为我的孩子和孙子们做同样的事情。 

影响这本书的学术原因有几个。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很偶然地获得了比常人更多的同中美两国关系参与者接触的机会。他们分布在五个层面:多边国际机构、两国的中央政府、地方政府、民间社会,以及个人对个人。我们在谈论中美关系时应该考虑所有这些层面,因为它们都塑造了我们两个社会在过去50年中的互动方式。 

我还有记笔记的习惯。在我的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并不是主要为了创建历史记录而记录和保存笔记,而是因为当我写下来时,我会更仔细地听人们说的话。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积累了一份自1970年代初期开始的中美交流记录。50年后,我想与大家分享我认为这些资料所暗示的内容——中美关系需要被理解为一个社会对社会的关系。这些速记记录的大部分现在都在纽约睡谷的洛克菲勒档案中心。 

学者们采用许多不同的资源和研究方法。有些人主要使用大数据和定量方法,而我一直是通过走出去和与人交谈了解情况。在这个过程中,至少一开始,我不会对研究对象有太多的先入为主的想法。在可用的情况下,我会使用定量信息,当然,文件也很关键——它们既是对你所听到的内容的检验,也能告诉你该问哪些问题。 

此外,我写这本书还有政策方面的原因。一个主要目的是正面回应我所认为的对中美四十多年来跨越八届美国政府和几代中国领导人的全面接触 (Engagement) 的歪曲叙述。当前占主导地位的批评是,天真的美国精英(学术界、商界和政策界)将他们对民主和一个对全球负责任的中国的希望与实现这些理想目标的实际前景混为一谈,并在此过程中不明智地将美国的利益、竞争地位、价值观和国家安全拱手相让。简而言之,美国自己加强了它今天所面临的主要战略威胁。本书以事实为基础,对这种简单化、甚至危险的说法提出了质疑。 

接触不是一种策略,也不是一个计划。接触是我们两个社会之间发生的事情。大约40年来,我们的两个社会都认为他们的利益总体来说是兼容和互补的。美国社会的许多层面认为,与中国的积极互动有助于他们的利益或价值观。例如,许多美国宗教团体支持与中国建立良好的关系。对基督徒和福音派来说,这是为了引领灵魂归主和行善事。大学看到,越来越多的中国学生为他们的利益、教育使命、研究愿望和价值观服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学生支付的学费也越来越多。此外,美国农民的收入增加了,中国公民的营养状况也得到了极大改善。因此,我认为接触是由两个社会各个层面的强大利益长时间推动的结果,而且参与互动的人认为他们不仅做得好,而且做得对。 

不可避免的是,随着关系的发展和变化以及全球化的深入,两个社会中越来越多的人和群体开始认为自己是绝对或相对的输家。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在中美关系中的输家在两个社会中积累了权力和影响。接触政策持续的时间越长,输家就堆积得越多,而新出现的联盟最终获得了政治影响力。两国的政策逐渐向他们的猜忌和担忧倾斜,社会也对对方变得更加怀疑。这是一种周期性现象。现在和将来,冲突加剧的代价会越来越高,到某个时候,新的联盟会在两个社会中重新占据主导地位,再次推动改善关系。当然,我们不知道这种循环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其间会造成什么损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冲突继续加深(这似乎很有可能),双方的失败者会越来越多,他们会开始寻找一种新的、更好的、更有成效的、更互利的关系。而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在之前中美关系上升期所创造的人力资源将为重新建立起的联系提供帮助。 

 

因为这是一次分为两部分的采访,在这第一部分中我们强调战略和国家间的问题,您能否介绍一下这本书的其他维度? 

这本书的重要部分涉及了构建当代中国研究学术领域所需的努力,以及构建将学术界和公共事务联系起来的非政府组织网络的任务。我花了相当多的时间描述了一些在塑造公共、私人和学术机构及其与中国的互动中发挥重要作用的个人。从1950年代的麦卡锡时代走出来,重建和建立新的人力和组织基础设施,以抓住尼克松和卡特总统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提供的机会,需要跨代的努力。这部分突出了教师和其他传达想法、建立组织、寻求改善公共生活和激励学生的个人的重要性。 

本书中,我强调了一个事实,即用来理解中国和我们自己行为的分析框架塑造了我们寻求的信息类型和我们得出的结论。本书的另一个特点是它强调了个人之间的互动。不仅美国人是出于各种利益和价值观的驱动,中国人,无论是普通公民还是领导人,也是如此。我早年在斯坦福大学担任消防员,随后在美国陆军担任卫生员的经历,极大地塑造了我的工作。 

书中还花了大量时间探讨管理实际的中美非政府项目的细节,例如为乌苏里江谷(横跨中俄边界)制定土地利用计划,以及一个前往西藏、撰写经济和社会发展、人权和其他挑战的报告的项目。

最后,许多读者可能会对我与众多中、美及其他国家的领导人在多个层面上的相遇感兴趣,包括:伊丽莎白女王、国会议员如南希·佩洛西、前纽约市市长鲁迪·朱利安尼,等等。每个小插曲都为事情的演变方式增添了内容和实质。 

 

您的书的副标题暗示美国正处于与中国的“第二次冷战”中。为什么您选择使用这个在学术界仍有争议的术语? 

我选择这个副标题是因为我在上世纪60、70年代第一次冷战最激烈的时期进入了研究中国的领域,而在我的职业生涯的黄昏时期,中美冲突加剧,再次出现了中国和俄罗斯在一方,美国和“志同道合的国家”在另一方的局面。有些人质疑这个”冷战”这个术语,争论当前形势是否真的达到了新冷战的阶段。他们指出,我们现在与中国在经济上相互依存,文化联系更是千丝万缕,这些在第一次冷战中并不存在。 

当然,第一次冷战和我所描述的第二次冷战之间有差异。一个明显的区别体现在经济关系上。对苏联和美国来说,他们在第一次冷战期间几乎没有贸易、经济或金融关系。如今,北京手中最大的权力工具可能就是其经济实力,这为其与外界的交往提供了杠杆。因此,从经济层面来讲,相互依存的现实为使得中国拥有更大的影响力。中国在国际经济中的作用还带来了更大的问题, 比如公平贸易、知识产权保护等问题。经济方面有利有弊,但总的来说,这显然是一个与第一次冷战不同的维度。 

其次,从文化方面来看,美国与中国在文化、学生和科学交流方面的互动远远超过了第一次冷战期间的任何情况。苏联在其整个70多年的历史中从未像中国在1980年代中期的任何一年那样向美国派遣过如此多的学生和学者。吉米·卡特总统做出了一个根本性的战略决定,即我们不会像对待苏联那样限制与中国的学生交流。只要联邦政府不为中国学生支付学费,美国就欢迎尽可能多的学生来美国。到2020年,有大约有37.5万中国学生在美国,甚至在K-12中也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撇开两个时期的差异不谈,让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觉得两个”冷战”相似之处令人吃惊。首先,美国和中国现在正处于军备竞赛之中。为了对付对方,双方都在增加军事预算。去年,两国的军事开支都增加了7%或8%——这对于政府预算来说是快速增长。这一方向是明确的,而且多年来一直如此。在第一次冷战中,美国与苏联的战略竞争主要在发展核武器和防止核战争,尤其是在欧洲中心。而现在美国与中国的军备竞赛要比当年的美苏竞赛更为复杂,因为现在我们有了可以使民用和政府系统瘫痪的网络工具,它们将影响到对日常生活至关重要的一切——电力和水、医疗记录、财务记录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人工智能。中美双方都在开发可具有自主性的武器,这就对人类在战争中的作用提出了质疑。我们还在与中国进行太空竞赛,涉及月球和火星,关于太空军事化和太空空间站所有权的规范正在变得模糊,甚至被抛弃。其次,台湾海峡以及南海和东海问题导致当今海军竞争的加剧。在第一次冷战中,台湾海峡本身就是一个热点,它导致了1954年和1958年两次台海危机。 

第二次冷战的另一个方面是联盟行为。在第一次冷战中,基本上是“自由世界”和美国与北约、日本、台湾当局和大韩民国的联盟。我们竞相建立联盟,争取朋友,并鼓励他们增加国防经费和动员,以便我们的负担比其他情况下要少。这正是现在也在发生的事情。此外,现在我们有了AUKUS、四方安全对话和同日本与韩国更紧密的合作。而中国正在向俄罗斯靠拢(这直接回到了第一次冷战),也更加紧密地与北朝鲜和伊朗建立各种联系。 

同样类似于第一次冷战,双方都难以判断对方的实际实力。这促生了双方的“最坏情况分析”。在美国的公共辩论中,有人会说“鉴于中国所有的经济问题,中国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看看他们的人口问题。看看北京在社保和医保方面的问题。看看年轻人的失业问题。中国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强大。我们无需担忧。”而另一方论点是中国比你想象的更强大,华盛顿需要迅速武装。这是美国安全机构的主导观点。所有这些分析上的二分法在中国也有所反映:许多中国的分析人士认为美国从根本上是软弱和自顾不暇的,正如毛泽东所说的“纸老虎”;其他人则认为,北京低估美国实力是一个巨大的危险。简而言之,我们在判断彼此的实力与对方相比有多强时,与第一次冷战时一样,有许多相同的分析弊病。 

第一次冷战结束后,当我们真正掌握了充分的信息时,很多方面都证明苏联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大。但是,与第一次冷战一样,今天的分析不确定性也推动着危险的竞争向前发展。同样重要的是,一个国家在某种情况下(比如台湾海峡)的实力可能比在另一种情况下(比如与欧洲打交道)更强。我们可能会低估中国旨在解决台海问题的实力和意志,而高估它在其他领域的实力和意志。对我来说,朝鲜战争一直是一个警示故事。美方认为,一个贫穷、弱小的新中国不敢与美国,一个拥有核武器的二战胜利者对抗。但中国确实与华盛顿打了一场硬仗。

总的来说,我并不是说这两次冷战是完全相同的。但是,我认为如果否认我们两国关系的发展方向与第一次冷战的重要相似之处,那就是美国人所说的 “对墓地吹口哨” (whistling past the graveyard)。我并不是在争辩说两次冷战完全相同,而是想说在一些重要方面的发展有着令人恐惧的相同之处。但是,我不可能在书名中把所有这些都说出来,所以我只能简化并且接受它。

 

在您的书中,您将中美关系在接触期间的特征描述为从“精英中心主义逐渐向社会对社会的、全球化的关系发展”(“elite-centric to an increasingly society-to-society, globalized relationship”)。您是如何反驳当前美国精英们天真地培养了自己最重要的竞争对手这一观点的?

我们的社会非常复杂。毛泽东(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以及美国的八个总统动员了各种各样的社会要素来追求彼此的利益。两国在70年代初期开始改善关系,并在那个十年结束时实现了关系的正常化,少数领导人(尼克松、基辛格、毛泽东、周恩来、卡特和布热津斯基)即精英们的决定性行动,对中美的接触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但很快,两国社会的许多其他部门和领域意识到,加入这一过程并对其加以塑造可以积极地影响他们的利益。中美关系迅速从乒乓球、体操队、篮球队、管弦乐队和武术团体等领域扩展到跨国公司、地方政府、大规模旅游以及各种领域的政策对话。我后来领导的组织,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于1972年将(中国)乒乓球队带到美国。整个举措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美国政府提供资金支持,但也依赖于社会各个领域的大量志愿者的努力,这才成功组织了中国乒乓球队在美国全国的巡回表演,以及之后的许多大型活动。美国政府最初在带领改善与中国关系方面犹豫不决。我们的委员会在1966-67年左右与约翰逊总统进行了对话,鼓励他向中国靠拢,但由于越战和选举考虑,他无法这样做。

因此,这本书讲述了即使在60年代,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也包括洛克菲勒、福特和卢斯基金会等非政府机构在内的许多团体鼓励政府改变政策。最终,在尼克松、基辛格和后来的卡特总统的领导下,政府做出了回应,但很多活动都局限于在秘密和精英谈判之中。两国的精英意识到,与中美彼此之间相比,苏联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更大的问题。起初,我们相互接近是为了对苏联施加更多的战略压力,但很快,接触的理由扩展到人类互动的各个领域。

几乎立刻,商界开始认识到中国的潜力,而中国,最初在邓小平的领导下,深信其经济成功将取决于对西方知识、技术和市场的引进,而这些资源正是美国所掌握的。此外,对卡特总统来说,19世纪和20世纪宗教传教士在中国的角色也很重要。卡特总统向邓小平提出的第一要求就是允许印刷圣经并允许(美国)传教士再去中国。邓小平同意了第一个请求,但没有同意第二个。作为这种精神动机的例证,圣母大学校长西奥多·赫斯伯格神父,作为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的理事会成员,认为改善与世界上25%的人口的关系是基督徒的义务。

在19世纪70年代的下半叶和8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住在俄亥俄州。时任州长詹姆斯·A·罗兹担心该州重工业衰落。尽管他是一个保守派的共和党人和坚定的反共分子,但他仍然支持与中国发展经济关系,因为他希望这将重振俄亥俄州的制造业。他的支持源于经济上的关切。因此,我在书中试图传达的是,接触的过程并不仅仅是由尼克松和毛泽东推动的。相反,接触政策的活力反映了我们两个社会内部的基本利益集团希望推动这一进程。

然而,在随后的几十年里,两个社会中越来越多的个人和团体开始认为自己在接触和全球化过程中相对处于不利地位,他们开始向各自的领导人施加越来越大的压力,要求他们对对方采取更强硬的立场。这一过程逐渐破坏了接触和积极的关系。这是我的主要论点。

另一个主要方面是,我认为目前我们几乎是在梦游般地走向中美之间更严重的冲突。武装冲突并非不可能。其中一个原因是,我们都未能认识到全球化背景下中美双方取得的重大成就。没有正确认识到过去的巨大收获,我们也就在无意中低估了当前和未来摩擦的成本。

这本书用了很多篇幅讨论两国在接触中的收益。让我来举几个例子。世界银行最近评估称,在过去40多年中,中国约有8亿人脱离了绝对贫困线,即人均收入每天1.90美元以下的贫困线——8亿人约为美国人口的两倍以上。中国贡献了了全球减贫总数的80%。如果你想谈论人权,你最好从这个事实开始。我并不是要忽视其他所有问题,但你必须从两倍的美国人口被从绝对贫困中解救出来这一事实开始。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事实。有些美国人说:“这对中国来说是好事,但美国一无所得。” 事实并非如此,我只想强调一个经济上的具体问题。如果你看一下两国随时间变化的人均GDP,接触政策终结时,美国的人均GDP对比中国的领先程度甚至远甚于中国的改革刚开始时对中国的领先。然而,美国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并没有平等(或公平地)将全球化的收益分配给我们社会的各个阶层,从而使许多人和团体在相对收益中被排除在外。因此,有许多人将全球化与不断增加的不平等、不公平以及游戏规则的缺陷联系在一起。这种观点在中国也普遍存在。并不是每个人都从全球化中受益,很多人并不开心。即使他们受益了,他们的收益可能不如其他人多,这导致了眼红和嫉妒。所以,一切都非常复杂。但总体而言,在经济上和以经济福利定义的人权方面,作为一个整体,两国都比接触之初要好得多。如果你仅考虑我们两个社会中人们生活中的机遇,赢家远远超过输家。

你可能会问:“那还有其他的好处吗?”当然有。在过去40年里,这个地区没有发生过任何重大战争。在第一次冷战中,就美国而言,最大的两场战争是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朝鲜战争是美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的直接战争。此外,大多数美国人并没有意识到中国直接参与了越南战争。我在书中深入探讨了这一点。

因此,我并不是在暗示全球化一直对所有人都是件好事。我并不否认在两个社会中都有输家。然而,我们需要充分认识到取得的收益。如果不承认这一点,我们就不会意识到可能为冲突所付出的真正代价。这并不是试图掩盖问题。这是试图提供一个平衡的观点。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会从更加平衡的角度来看待两国关系。我只是希望在我们达到那个充满希望的日子之前尽量减少所带来的损害。

 

2010年以来,中美关系更多的是竞争而不是合作。在您的书中,您写道“每个国家追求的目标对另一个国家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the ascribed goal of each country is unacceptable to the other” )。您能进一步解释一下您的观点吗?您认为您书中提到的这种阶梯式的行动-反应循环(stair-step action-reaction cycle)能够被打破吗?

请记住,毛泽东、尼克松、卡特和邓小平彼此走到一起的原因,他们认识到中美两国的相互对抗不利于他们应对彼此的主要战略对手—苏联。中美互相走近符合各自的战略利益,也打开了所有其他利益集团加大投入、推动两国广泛接触的闸门。

目前,两国的战略利益不再趋于一致,也不再能将我们捆绑在一起。相比之下,战略利益的分歧正使两国渐行渐远。现在的基本情况是,如果你有一个安全问题,那么这个问题会超过对经济和文化关系的考量。因此,对我而言,我认为当前问题的核心是,我们各自将对方视为自己的核心战略问题。这本书中的一部分审视了我们两国有关各自核心战略的声明和文件。例如,美国有一份2022年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以及同年发布的核态势评估。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于2022年5月发表了一篇关于与中国关系的演讲,这是拜登总统任内华盛顿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做出的最全面的声明。

美国所有的战略文件都涉及一点:“中国是对美国价值观和利益的主要威胁。”你可以把这解读为中国是美国主要的长期威胁。我们可以辩论这个陈述是否正确,以及在什么情况下它可以变得不那么正确。但是,这就是我们对中国提出的定义。

这不全是美国的错。我首先提到了美国,并不意味着我认为我们总是问题的主要方面。我认为中国在这方面也是一个重要的推动者。你可以看到最近的一份文件,即2023年3月中国领导人在“两会”期间的讲话。他提到美国全面打压和遏制中国的政策,试图阻止中国的崛起,并明确表示,他将于与普京一起削弱美国在二战后国际体系中的作用。我相信,如果美国人真正看到北京未经删节的战略计划,他们也会胆战心惊。

因此,我觉得我们两国的安全机构已经把对方定义为国家安全的主要问题,而且双方都采取了对于另一方来说不可接受的国家安全战略。因此,双方都开始考虑在经济和安全领域削弱对方,都开始考虑如何在国际体系中拉拢更多的朋友,以及如何让我们的朋友在国防上投入更多的预算?北京的精英圈开始考虑如何利用中东的问题,或者支持莫斯科破坏欧洲的稳定,从而转移华盛顿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注意力。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因此,从中美的对抗之中,你可以再次看到这种冷战思维的重现。我认为这是核心问题。我们两国的领导人(以及两国各个层面的团体)需要坐下来互相询问自己和对方一些问题:“我们应该处在这种境地吗?这是不可避免的吗?我们应该成为彼此的主要安全问题吗?”我们各自的桌面上摆着许多亟待处理的问题:例如气候变化和全球流行病。如果我们之间关系紧张,我们如何应对这些挑战?其次,让我们直面这个问题:中国是我们的主要威胁吗?我认为现在可以说,如果北京和华盛顿能够解决台湾问题,那么在欧洲腹地的俄罗斯是一个更大、更棘手的威胁。

过去,美国和中国在全球卫生问题上进行了大量合作,其中包括SARS和埃博拉疫情。现在,在国际卫生领域,我们的合作不太顺利,这是极其短视的。在COVID-19大流行期间,我们双方在很大程度上都处理不当,但中国缺乏透明度是一个关键问题。所以,我真正想说的是,除非我们两国都能够搞清楚安全关系并以平衡的视角看待彼此,否则我们将无法管理竞争并在大多数其他领域促进合作。2024年的美国选举以及中国国内的不稳定因素无疑是实现这一目标的阻碍。

 

您认为2024年中美关系的波动将如何影响美国和中国的大众?他们从阅读您的书中能得到什么启示? 

今年(2024年)将为管控中美关系构成一个非常大的挑战。从积极的方面来看,两位总统,习近平和拜登,去年11月在旧金山会晤。我们希望这次会晤能够为这一关系设立所谓的“护栏”。在峰会之前,我们知道这可能不会太多地改善关系,但我们希望确保它不会继续恶化。我赞扬总统们努力会面的行动,也乐见他们表达了推动事情向前发展的愿望。然而,我想说的是,峰会后的现实正在朝着其他更令人担忧的方向发展;中国和美国正在积累问题。 

自旧金山峰会以来,中东已成为中美关系中一个重要的新问题。华盛顿支持以色列及其对哈马斯的报复行动。在此过程中,加沙地带已经有数万平民被杀害。无论如何看,这都是一个可怕的人权问题。中国更多地与伊朗和巴勒斯坦站在一起。北京和华盛顿应该合作结束这场屠杀,但据我所见,这并没有发生。 

俄罗斯是另一个似乎正在成为中美关系摩擦点的问题领域。在乌克兰入侵之前,俄罗斯就是中美关系中的一个问题,但我认为这个问题目前已经变得更糟。目前,乌克兰在2023年的反攻行动失败后,后续表现不如战争的第一年。美国和其盟友对于乌克兰是否能够赢得胜利,或者胜利究竟意味着什么已经变得不太确定。因此,美国对于中国对俄罗斯的支持变得越发敏感。而且,俄罗斯正在越来越多的领域挑战美国及其盟友的安全,比如在太空武器方面。此外,随着时间的推移,乌克兰可能的失败或美国对支持乌克兰的意愿的减弱,都会被视为对中国的一种鼓励,让中方更加自信地挑战美国,试探美国是否愿意继续发挥全球领导者的意愿。对于自顾不暇且过度扩张的美国来说,台湾海峡日益成为对其决心的考验。 

其他一些事态的发展也让华盛顿感到不安,比如香港的政治氛围趋于紧张,而且大陆对台湾的压力与日俱增,具体表现为在台湾附近的舰船和飞机数量增加。同时,大陆也正在积极切断台湾与其最后几个“邦交国”的联系。虽然拜登和习近平主席在合作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但任何善意和进展都会在其他方面被迅速蚕食。两位总统希望稳定局势的想法值得称赞,但我认为战略形势不容乐观。除此之外,还有台湾最近的选举。台湾人民选出了赖清德,一个一直与要求独立的呼声联系在一起的候选人,作为他们的领导人。尽管他已经发表了试图安抚大陆的声明,但大陆并不放心。美国已经削弱了其“一个中国”的政策。中国的许多人认为华盛顿有一个“一个台湾,一个中国”政策。在中国人的心目中,这一点被美国助理国防部长的一些声明所强化,他谈到台湾是亚洲安全的关键,含蓄地提出了华盛顿是否会支持任何形式的统一(无论是否和平实现)的问题。简而言之,美国认为中国在美方认为至关重要的战略问题上没有提供帮助。中国认为美国在一个中国政策和台湾问题上违背了原先的做法和承诺。  

所有这些都引出了一个问题:该怎么办?相比如何和平地摆脱当前的困境,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中美两国前进方向中的危险。我确实在书中提出了一些指导原则,作为我们未来的参考。 中国当前领导人的任期可能还会持续,而美国正处于一个复杂的、两极分化的国内局势。两个社会的领导人似乎更专注于激发彼此的愤怒,而不是教育他们的公民了解当前穷途末路的代价和悲剧。令人震惊的是,特朗普和拜登的对华政策何其相似。美国国内似乎对这一政策达成了共识,再加上中国在国际和国内的行为,情况不可能很快得到改善。  

在未来的几年里,我们的首要任务是避免战争。其次,我们必须开始在战略领域采取让彼此放心的措施。这本书展示了中美第一次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并最后指出,我们双方最终都将回归到全面接触战略的要素上来。  

 

国际援助与俄乌战争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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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乌战争到本周已经打了两年。

根据《纽约时报》的报道,开战之前,美国中央情报局多次通报基辅俄罗斯大规模入侵在即,但乌克兰政府高层并不买账,认为莫斯科不过是虚张声势。美国政府还多次通过媒体放话说,一旦俄罗斯开始军事行动,乌克兰可能会在一周或两周之内被击败。

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对乌克兰展开来自海陆空的攻击。

俄罗斯的武装力量并不能象媒体报道的那样长驱直入。

战争爆发后,乌克兰不但顶住了俄罗斯最早大军压境的攻势,还在2023年夏天发起了收复失地的反攻。

乌克兰的反攻并不奏效,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了。

更令人担忧的是,在俄乌战争两周年到来之际,乌军丢掉了东部重镇阿弗杰耶夫卡。

联合国说,战争爆发之后,乌克兰有超过 400 万人在境内流离失所,另有600 万人前往其他国家避难。乌克兰总统在纪念抗俄两周年的演讲中说,乌军在过去两年有31,000人牺牲,但他不愿意透露受伤人数。

虽然欧洲能排除匈牙利等国的干扰对乌克兰的援助有增无减,但美国对此已经不再义无反顾。对很多共和党国会议员人来说,协助乌克兰抵御侵略固然重要,但美国的边境安全更为重要。其次,乌克兰接受美国军援和其他援助并不透明,其政府政府官员的腐败更是名声在外,美国纳税人的钱可能被滥用是美国国会对继续援助乌克兰变得犹豫不决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最后,美国五角大楼担心美国目前不太可能同时应对来自欧洲(俄乌冲突)、中东(巴以冲突和红海危机)和西太平洋的(台海、南海和东海)危机,因此在援乌方面不能不考虑其他危机对资源的需求。美国五角大楼一个官员甚至对媒体说,如果台海发生冲突,美国所需弹药三天之内就会告罄。

如果美国在2024年不能继续向乌克兰提供更多的援助,特别是武器装备方面的援助,乌克兰的抗战是否会大幅度受挫?它是否会通过第三方与俄罗斯达成停火协议?在克里姆林宫接受美国前福克斯电视节目主持人Tucker Carlson的采访时,普京暗示俄罗斯并不排除与乌克兰就结束战事开始谈判的可能。

美国的外交事务学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上周发布了一组国际社会援乌抗俄的图表,这些图表详细提供了发达国家对乌克兰的空前的援助的细节。这一援助表明,在绝大多是发达国家眼里,俄罗斯是最危险的威胁。

美国对乌克兰的援助超过世界上任何国家,近743亿美元,其中超过463亿美元是军事援助。全球共有40多个国家对乌克兰提供各类援助,表一按援助数额排列了前20个国家。(表一)

美国对乌克兰的援助超过世界上任何国家,近743亿美元,其中超过463亿美元是军事援助。全球共有40多个国家对乌克兰提供各类援助,表一按援助数额排列了前20个国家。

表三表明,美国2022年对乌克兰的援助占其GDP的比例是1960年以来所有大额军援中最高的,为0.32%。

表四显示,从占2021年GDP的比例看,欧洲国家对乌克兰的援助更为慷慨,其中爱沙尼亚对乌克兰的援助占其GDP的比例超过3.5%。



表五就美国向乌克兰提供的武器装备进行了分类,其中包括陆军武器和装备、防空武器、空对地导弹、火炮、坦克和装甲车、直升飞机、作战无人机、侦察无人机、地面支持车辆、雷达和其他通讯设备、海岸防御及卫星服务。

线下对话:中国在朝鲜半岛局势中的经济、军事和外交作为

朝鲜半岛在二战结束时为了受降方便被美国临时划分为南北两个部分。当时的想法是不久之后的民主选举会使在38线被临时分割的两个部分“破镜重圆”。然而,美苏冷战的启动使得“统一”变得遥遥无期,而1950年6月25日爆发的朝鲜战争更使一个民族的分裂至今不能“愈合”。朝鲜半岛的南部作为美国的盟国先是有了经济起飞,之后又实现了民主化。半岛的北部却不能跟着中国一起搞改革开放,在先军政治的指导下,在世纪之交有了核武器。半岛局势今天依然处于失控状态,而中美的全面战略竞争使得这场危机变得更加难以化解。中国(和美国)在两个朝鲜的博弈中究竟起到什么样的经济、军事和外交的作用呢?2024年2月29日下午1点半到2点半,北京清华大学教授达巍和南加州大学教授David Kang将就这个议题展开对话。这是继2023年11月18日在旧金山大学举办的首次吉米·卡特美中关系对话后的第二次对话。本次对话由美国卡特中心中国项目与南加州大学的朝鲜研究中心共同主办。

时间:2024年2月29日下午1点半

地点:USC @Rosen Family Screening Room (TCC227)

如果你住在大学附近并有兴趣参加这次线上对话,请发送RSVP邮件给yawei.liu@cartercenter.org

中国与美国的第一次相遇:“中国皇后”号首航广州24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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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年前的今天,美国第一艘前往中国的船只,“中国皇后”号,扬帆起航,驶往广州。它不仅带去了美国本土的货物,更为太平洋上“最年轻与最古老的两个帝国”建立起了直接的联系。本文探讨了中美首次相遇的故事及其深远的历史意义,希望通过回顾这段共同历史,为读者提供洞察当下中美关系和经济纽带的新视角和思考

1784年2月22日的清晨,正值乔治·华盛顿52岁生日之际,两艘美国船只从纽约刚解冻的东河启航,开启了它们各自历史性的航程。第一艘船是“爱德华”号 (Edward),它满载着国会的公文和与英国的和平条约,驶往伦敦。第二艘是“中国皇后”号 (Empress of China),装载着铅、棉花以及30吨花旗参,目的地是广州。自1757年起,广州是大清帝国唯一允许西方商人进行交易的地方。这两艘船同时在如此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出发,虽然是巧合,却恰如其分地反映了刚赢得独立五个月的美利坚合众国所面临的希望与挑战。

历史学家埃里克·多林 (Eric Dolin) 生动地描述了这一刻的意义:“爱德华”号承载的,可以说是美国作为一个主权国家的“出生证明”。而‘中国皇后“号的航行,则是在向世界宣告这个新国家准备在国际舞台上一展身手。革命战争割断了美国与英国之间的商业纽带,使得美国脱离了其在殖民时期赖以为生的贸易网络,经济陷入低迷。同时,中国的茶叶、瓷器、丝绸等已经成为美国上层精英们身份的标识。没有了英国这个“中间商”,美国又该如何满足国民对于中国商品的需求?因此,“中国皇后号”的航行不仅仅是一次冒险,更是出于必要。船上的货物经过精心挑选,既是因为它们在美国容易以低成本获得,也因为它们在中国市场上有着较高的需求,预期可以等价换取一些中国商品以减少白银的流出。

然而,“中国皇后号“的这次旅程充满了变数。那时,尚未有美国船只绕过好望角,美国商人在中国的贸易经验也极为有限。船只是否能安全到达,能否被其他国家接受,并在遥远的广州售出商品,打开中国市场,对这一切问题的答案皆不得而知。费城的一份报纸以这样的文字祝愿“中国皇后号”的启程:“船员们都感觉良好并十分兴奋,认为自己是在上帝的指引下,将美国的商业拓展到那片遥远、此前未被探索之地的第一批工具。”

“中国皇后”号航线图

经过6个月的航行,“中国皇后“号顺利抵达广州的黄埔港,呜礼炮十三响(代表当时美国的十三个州),并升起了在这海域从未有人升起或看见过的第一面美国国旗。29岁商务代理人山茂召 (Samuel Shaw) 在他的日记中说:“虽然这是第一艘到中国的美国船,但中国人对我们却非常的宽厚。最初,他们并搞不清楚我们和英国人的区别,把我们称为‘新公民’ (New People)。但当我拿着地图向他们说明美国的人口增长和疆域扩张情况时,中国商人们对我国拥有如此之大的,可供他们帝国销售商品的市场,感到十分的高兴。” 山茂召数年后还担任了美国驻广州的第一任总领事。

 这场冒险最终取得了巨大成功:“中国皇后号“售出了所有携带的商品,并携带大量的中国茶叶和瓷器满载而归,一时间在美国引发了“中国热”。在所有的交易品中,花旗参是最受中国人追捧的商品,其利润远超其他商品,也成为美国快速打入盈利丰厚的中国市场的关键。不到10年时间,美国在中国的贸易额便跃居西方国家的第二位,仅次于已经和中国通商近百年的英国。

虽然直到20世纪,中美之间的贸易总量仍然远不及中英贸易,但美国得以在人参、白银、皮毛等市场上利用地缘优势超越英国的竞争。当欧洲各国陷入拿破仑战争时,美国成为在中国最大的商家,在广州开办的柏金斯洋行、旗昌洋行,都名噪一时。中美之间的最早的贸易,由“中国皇后号”开始,之后得以迅猛发展起来。

1790-1800年中国生产的扇子,描绘了广州十三行外贸易特区的夷馆。Peabody Essex Museum藏

240年后的今天,中美贸易已经成为国际经济最为重要的支柱之一。从1979年到2022年,中美贸易额从25亿美元增长到7594亿美元,翻了270倍;两国一度是对方最大的贸易伙伴。然而,近年来,随着中美之间的竞争加剧和摩擦频发,诸如“贸易战”和“经济脱钩”等议题迅速侵蚀了这个建立了数百年的经济联系:自2017年以来,中美双边贸易对各自对外贸易的重要性均有不同程度的下降。2023年,墨西哥在20年来首次超过中国,在官方统计中成为美国最大的进口来源国。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回顾中美最初的相遇,是对未知国度的好奇心和对潜在市场的经济诉求驱使两国跨越重重障碍,构建起了贸易与文化的桥梁。虽然当今的国际形势与过去截然不同,但这段历史提醒我们,通过对话和合作,看似最不可能的伙伴也能找到共赢的机会。在新的全球经济格局中,中美两国有责任为维护和促进世界经济的稳定与繁荣,寻找新的合作方式。重拾当年的好奇和勇气也许是第一步。

麦金尼与哈里斯:对北京的威慑失灵或将导致台海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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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2024年2月12日发表于美国战争困境(War on the Rocks)网站,作者为阿拉巴马州麦克斯韦尔空军基地空军大学空战学院助理教授贾里德·M·麦金尼(Jared M. Mckinney) 和科罗拉多州立大学政治系副教授彼得·哈里斯 (Peter Harris)。近期,他们共同撰写了一篇论文《威慑之隙:如何在台海避免战事(Deterrence Gap: Avoiding War in the Taiwan Strait)》,并于2024年1月5日发表于美国陆军战争学院出版社网站。本文源于两位作者为该论文所做的缩写,以下为此文的主要观点及部分论据。原文英文标题为“Understanding The Deterrence Gap In The Taiwan Strait”,请点击此处查看英文原文。

作为他们合作的论文《威慑之隙:如何在台海避免战事》的缩写,麦金尼与哈里斯在《何为台海的威慑之隙》一文中提出了当前的地缘政治形势会使大陆武力攻台可能增加的观点。两位作者指出,尽管过去认为北京不太可能武统台湾,但今天的军事力量平衡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能力上看,大陆的跨越台湾海峡的两栖作战已不是纸上谈兵,而和平统一的前景变得更加渺茫。

 

该文分析了导致战争可能性增加的因素,包括军力平衡的改变、美国对台“战略模糊”政策的变化、中国战略家对在冲突升级之前解决台湾问题的乐观估计,以及一系列中国国内反对动用武力的自我遏制因素的削弱。文章进一步探讨了中国政府决策中倾向于避免使用武力的因素,如“一个中国”原则、经济增长率、中美科技博弈的走向,以及对解决台湾问题机会窗口关闭的感知。文章对于增加战争可能性的四个关键因素的讨论如下:

 

1. 海峡两岸军力失衡

过去台海军力平衡对解放军的行动自由造成了严格限制,特别是台湾空军的优势曾对武力攻台构成重大阻碍。然而,该文认为,这种情况现在已经发生了变化,原因是美国对于军事介入变得不确定,且中国决策层对于在冲突升级前解决台湾问题持乐观态度,并认为有可能通过先发制人打击美国部署在东亚的军事基地来削弱美国干涉台海战事的能力。此外,类似于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情况,中国作为有核国家,可能可以成功地威慑美国,阻止其直接介入台海冲突。

2.“一个中国”的原则失去实际意义

自1972年上海公报以来,这一框架一直是中美关系的基础。但自2016年以来,这一概念逐渐失去了实际意义,尤其是美国政客对它的视若无睹已成为常态。中方越来越担心美国将逆转其一中政策,并与台湾建立正式或事实上的防御联盟,这可能将让北京在短至中期内对和平统一的方案不再如先前一般有信心。

3. 中国经济发展趋势放缓

该文认为,经济趋势的变化会影响中国民众对政府的支持度,减缓的经济增长可能迫使中国领导层更倾向于利用民族主义叙事和宣传来维持国内支持。此外,经济增长的放缓也意味着台湾民众选择加入中国主导的经济体系的经济激励减少了。

4. 中美科技竞争愈发白热化

关于科技战,美国对半导体和相关技术的出口控制意在阻止中国超越美国的军事、科学和技术力量。然而,这一封锁政策可能导致一些非预期的后果,如在短期内降低了中国武力攻台的净成本,但两位作者同时也指出,科技竞争烈度的上升也为北京的行动制造了额外的压力(如担心台海战事反向刺激了美国军工技术的进一步发展)。

 

文章还提出,中国已经对解决台湾问题的有利窗口期关闭有所感知,这一情况也可能在中短期内造成台海爆发武装冲突的可能性上升。最后,文章讨论了华盛顿和台北方面如何通过具体措施恢复对北京的威慑力。这包括预先规划的抵抗行动、多边经济制裁、联合东亚地区盟友实现区域平衡。值得注意的是,该文还较为直白地提出了“焦土科技(scorched tech)”策略,即对台湾岛内的科技行业实现‘焦土政策’,如在大陆武力攻台前摧毁科技设施和相关企业。这些措施旨在提高北京对于发动武力行动成本的认识,从而防止冲突的发生。在对美国和台湾提出建议之余,文章也强调了区域大国(如日本、韩国、菲律宾和澳大利亚)对于维持台海和平稳定的重要性,建议这些国家明确表态,对北京的潜在攻台行为采用经济和政治手段进行打压。

特朗普和拜登谁的麻烦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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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5日,特朗普在纽约曼哈顿刑事法院就其卷入的伪造商业记录案出席听证会。在这一案件中,特朗普被指控与 2016 年大选期间向成人电影女演员斯托米·丹尼尔斯(Stormy Daniels)支付封口费有关的34项刑事罪名。特朗普当天在法庭外发表讲话,否认了所有指控,并且表示针对他的刑事起诉是出于政治动机。在听证会上,特朗普的辩护律师托德·布兰奇也宣称特朗普在竞选总统期间接受审判是不公平的。但主审法官胡安·梅尔尚还是驳回了特朗普要求撤回这34项指控的要求,并宣布该案将于3月25日开始审判,整个过程将持续五到六周,预计四月底或五月初能够得出结果。这意味着特朗普在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面临刑事指控的总统之后,又即将成为第一个因刑事指控而受审的前总统。

特朗普目前卷入了四起刑事案件,除了刚刚提到的伪造商业记录案,还有佐治亚州选举干扰案,1月6日联邦选举案和私藏机密文件案。在私藏机密文件案中,联邦检察官指控特朗普非法持有总统任期内的国家机密文件,并与助手合谋掩盖违法行为。在这一案件中,特朗普面临故意保留国防信息和发表错误声明等40项指控。在1月6日联邦选举案中,联邦检察官正在调查2021 年1 月 6 日美国国会大厦暴动事件,以及特朗普和盟友们尝试推翻 2020 年总统选举结果的努力。在这一案件中,特朗普一共面临串谋欺骗美国政府和阴谋反对公民权利等4项指控。在佐治亚州选举干扰案中,佐治亚州富尔顿郡地方检察官指控特朗普和其他 18 人试图扭转他在该州 2020 年选举中的失利的结果。在这一案件中,特朗普面临敲诈勒索,假冒公职人员等13项指控。

虽然即使最终被判有罪,甚至被投入监狱,也不会妨碍特朗普竞选或当选美国总统,但是定罪可能会损害特朗普的支持率。根据路透社和益普索在2月13日联合进行的一项民调,55%的人表示如果特朗普被陪审团裁定犯有重罪,则不会投票给他;而58%的人表示如果特朗普在监狱服刑,则不会投票给他。

拜登此前也可能面临和特朗普在私藏机密文件案中类似的指控,司法部一直在调查他卸任后“故意”保留其在担任副总统期间国家机密文件的案件。但拜登最终顺利躲过了法律上的麻烦。特别检察官罗伯特·许(Robert Hur)2月8日发布了针对此案的调查报告,表示不会对拜登提出刑事指控。

但是许的这一纸报告给拜登造成了许多法律问题之外的巨大麻烦。首先,这引起了特朗普对于美国司法系统双重标准的愤怒,他表示这是一个“违宪的选择性起诉”。这也使得特朗普关于其受到的指控是政治迫害的说法有了更大的市场。根据路透社和益普索的民调,有53%的美国人认为拜登是因为担任总统而在此案中受到了特殊待遇。

其次,许在报告中将拜登形容成一位“富有同情心,善良,但是记忆力差的老人”。他认为拜登的记忆力“严重受限”,甚至忘记了他在奥巴马政府担任副总统的任期从哪一年开始,在哪一年结束,也忘了长子博·拜登(Beau Biden)在哪一年去世。许所给出的不起诉拜登的原因之一就是很难说服陪审团给这样一位老人定一个需要以“在良好精神状态下故意实施“为前提的重罪。尽管拜登很快召开记者会反驳了报告中对于自己失忆的批评,但是这仍然在民众中引起轩然大波。民调显示78%的美国人认为拜登太老了,不适合在政府工作。而特朗普虽然只比拜登小四岁,但是认为他因为年龄而不适合担任公职的人比拜登的数据少了25%。曾担任特朗普首席医疗顾问的共和党籍众议员罗尼·杰克逊 (Ronny Jackson)致信拜登,要求他接受认知测试,以表明他的精神状况是否适合担任公职。这封信由 83 名共和党籍众议员联署,但拜登并没有回应,并一如既往地拒绝将认知测试作为常规体检的一部分。

作为现任总统,拜登主导实施的一些政策也可能对他的选情造成负面影响。他对以色列在加沙的暴力行动的大力支持激怒了阿拉伯裔美国人。而阿拉伯裔美国人是密歇根州的一个关键投票群体。作为一个摇摆州,拜登上届选举时在这里仅以 154,000 票的并不明显的优势击败了特朗普。而如今,密歇根州胜利的天平已经向共和党倾斜。再者,拜登的中东政策也引发了美国年轻选民的愤怒。虽然他们不一定会投特朗普额票,但他们有可能罢选,让拜登失去一个对他的胜选至关重要的投票群体。第三,移民问题也令拜登头痛。一项美联社和NORC公共事务研究中心于2023年12月进行的民意调查发现,55%的共和党人表示政府需要在 2024 年关注移民问题,而 22% 的民主党人将移民问题列为优先事项。这比 2022 年 12 月分别上升了 45% 和 14%。对移民问题表示担忧的美国人比例也从去年的 27% 攀升至 35%。如果拜登再不收紧移民政策,他不光会受到共和党越来越猛烈的抨击,还会流失不少中间选民的选票,甚至受到民主党选民的质疑。但是如果过度收紧移民政策,拜登对于拉丁裔选民的吸引力也会下降,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在这个动荡的时刻,特朗普和拜登都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这些事件不仅影响到两位政治领袖的个人命运,也反映了美国政治环境的紧张复杂,以及权力争夺的激烈。2024年大选毫无疑问将对未来的美国政治和全球格局产生深远的影响。

对话塞缪尔·亚伯拉姆斯:美国政治的现状、总统选举和中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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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作为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今年的美国总统选举受到了全球的广泛关注。对于关心中美关系的人来说尤其如此,因为选举结果可能会极大的影响两国关系的未来走向。《中美印象》近日就此话题采访了萨拉·劳伦斯学院(Sarah Lawrence College)的塞缪尔·J·亚伯拉姆斯(Samuel J. Abrams)教授。亚伯拉姆斯博士还是美国企业研究所的非常驻高级研究员,并在纽约大学高等社会科学研究中心担任教员。本文由陈映颐翻译,请点击此处阅读张涓进行的英文采访。

许多选民对特朗普和拜登的再次对决并不感冒。尽管如此,这样的情况很可能会发生。是什么导致了当前的困境?

到今年11月,两位不受欢迎的老候选人可能会再次对决,这一情况是由美国党派功能失调和分裂造成的。两党都缺乏明确的平台或对政策和优先事项的一致性。与此同时,两党的候选人想要入主白宫,但他们并没有考虑到政党的建设和国家的利益。特朗普没有明确的继任者,拜登也是如此,现在的竞选更多的是关于他们个人,而不是政策或政治。

我们面临的情况是,两位候选人的支持率都极低,没有新的、真正的竞争,这表明了选民对政治低落的参与和兴趣。因此支持拜登的核心选民可能这次不会出现。然而,特朗普是否能在关键州激起足够的支持以赢得胜利,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在总统竞选中美国面临的一个更大的问题是换代:老一代活得更长,不退休,也不愿意主动让位。由于一系列因素,老年美国人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和权力,这个现象和房价的飙升极大地压低了年轻一代的社会流动性。我们看到,许多X世代的人没法达到他们父母同龄时的水平,而千禧一代和Z世代被描述为生活在“延长的青春期”,因为他们无法承担当前的生活成本。代际更替和变化现在基本上已经停滞。

在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您写道:“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都不是美国的多数派;大多数美国人认为自己是独立人士。吸引美国中间派是赢得大选的关键。”您还写道,特朗普可能正走在赢得这些人的道路上。您的分析是什么

根据2024年1月发布的盖洛普的新数据,过去30年来,越来越多的美国人认为自己是独立人士。这一政治派别现在占美国人口的最大比例(43%)。各有27%的美国人认为自己是共和党人或民主党人,这是自从盖洛普开始统计有关数据以来民主党的最低点。不过,这并不是一个新趋势。自2012年以来的每次总统选举中,美国人绝大多数都认为自己是独立人士,而不是共和党人或民主党人。

许多选民对拜登和联邦政府处理一系列问题的方式,包括移民危机和食品成本上涨,都不甚满意。拜登现在的支持率仅为33%,是过去15年任何总统的最低记录。许多美国人和独立选民现在认为特朗普是更好的选择,拜登可能无法第二次击败特朗普。当然,特朗普可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从社会基础、意识形态和哲学上与众不同的战略性候选人,但他的立场可能会引起大量关键的独立选民的共鸣,并将他送回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

这里有两个警告值得注意。第一个是,从现在到11月的选举日还有很长时间。许多事情可能发生,甚至改变竞选局势。比如拜登的年龄或特朗普的法律麻烦,我们根本无法预测结局。第二,一些关键州将决定选举人票的去向以及选举的结果,无论国家情绪和党派状况如何。这6个至关重要的摇摆州是宾夕法尼亚州、威斯康星州、密歇根州、北卡罗来纳州、亚利桑那州和乔治亚州。目前来看,这些州的选举结果还难以判断。近年来,这些州的选举结果无规律可循,它们取决于城市和郊区差别、种族矛盾和经济发展失衡等内部问题。所以,预计这些州将在选举临近之日受到很多关注。

2015年,您在《华盛顿邮报》共同撰写了一篇题为“美国政治如此支离破碎的前10个原因”的文章。您认为这十个原因今天仍然相关吗?

遗憾的是,在过去的十年左右的时间里,美国在结构上几乎没有任何能够改善情况的变化。如果实在要指出什么话,社交媒体只是让一切变得更糟。这个平台将群体封闭在回音室中,赋予极端主义更强的声音,并允许那些对走向中间或尝试与他人合作没有兴趣的群体‘结帮组派“。这一切都使修复破碎的政治变得更加困难。

在《十大原因》文章中,您提到移民问题导致更大的种族和族裔分裂。移民是这个选举周期热议的话题。您预测美国是否已经达到了像一战前后那样反移民的转折点?

在一战前后的那些年里,美国大大减少了移民。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居住在美国的移民比例急剧下降。数据显示,众议院的两极分化程度随着20世纪60年代开始重新开放边界后外国出生人口比例的增加而上升。

许多社会科学家指出,族裔的统一使得群体更容易达成协议,罗伯特·普特南在《Bowling Alone》一书中写道,移民和多元社区实际上降低了族群间的社会资本以及信任。普特南发现,即使对自己种族的成员,信任也较低,利他主义和社区合作更少,友谊也更少。我们现在在美国看到的是一场从公共领域和公共生活的撤退。美国卫生总监称这所导致的美国民众的高度孤独感为一场流行病。普特南写道:“用普通话来说,生活在种族多元的环境中的人似乎会‘龟缩’——也就是说,像乌龟一样将一切置之度外”,而我们正看到这种情况及其负面的极化后果。

在某种程度上,冷战统一了美国人,正如您所建议的。我们今天看到,两党已经形成共识,认为中国是一个共同威胁。您认为中国会在这方面成为这个时代的“苏联”吗?

如果我们看看历史趋势,像9/11这样的冲击事件或像冷战这样的生存威胁可以作为推力让美国人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美国在20世纪60年代要赶超苏联的登月计划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然而,当今天考虑中国时,我认为苏联和冷战的比较是不恰当的。这么说的原因有几个,但最关键的是当今世界已经全球化,妖魔化整个国家及其人民是适得其反和及其幼稚的。美国持有许多非常不同的政策观点和社会信仰。然而,中国和美国紧密相连,两国都不会消失,合作是未来最好的行动方向,所以妖魔化差异只会制造麻烦。

当然,坚持原则是可以接受的,我也希望中国不会成为之前的苏联。美国在冷战期间有能力独自前行,但全球化使这在现实中变得几乎不可能。因此,即使中美合作因二者之间的根本分歧可能会有暂停和延迟,持续的合作也是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