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log Page 179

弗里德曼:建立和维持信任是避免美中关系恶化的良方

作者: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l-friedman)

2023-04-19

【编者按】美国的三家主要报纸,《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和《华尔街日报》在中国很少或者几乎没有记者,但它们对中国的报道可谓“连篇累牍”,这些报道和评论对美国政府的决策人影响极大。本站从即日起将不定期编辑发布这些报道和评论的摘要。本文为美国《纽约时报》专栏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L. Friedman)于2023年4月18日发表的题为“中美关系究竟哪里出了问题?”(“What Are America and China Fighting About, Anyway?”)的专栏。

【作者简介】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L. Friedman)是外交事务方面的专栏作者。他1981年加入《纽约时报》专栏,曾三获普利策奖。他著有七本书,包括赢得国家图书奖的《从贝鲁特到耶路撒冷》(From Beirut to Jerusalem)。

托马斯·弗里德曼:中美关系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2023年4月18日

作者认为美中关系目前已恶化至严重地步,表现在驻华记者的急剧减少和双方领导人的沟通不畅。在这一冷峻局势下,美中两国不得不以管中窥豹地方式获取双方的信息。这既不利于双方正确地认识和了解彼此,也不利于美中关系的稳定和持续合作。长此以往,美中关系面临“崩坏”的结果。

作者引用了近期台湾领导人蔡英文访美所引发的中国政府的激烈抗议,包括警告和实弹演习。作者预测“台湾走向正式独立的任何举动都将破坏台海和平与稳定”,并称目前美中两国在台湾问题上已风声鹤唳,任何微小失误都可能引发双方军事冲突,并给世界带来毁灭性打击。

作者指出,如今美中关系愈发糟糕的态势的根源来自于“信任缺失”。信任之桥的塌落体现在两方面:其一,在国家层面,许多美中经济往来包含的商品与服务均为数字化,具有工具和武器的双重效用。数字化渗透使国家安全面临挑战,而网络上关于“信息战”的渲染和炒作也令美中两国政府感到不安;其二,在个人层面,美中两国政府对彼此的妖魔化已或多或少对公众观念施加影响。美中两国人民似乎逐渐忘记了双方在奋发精神和财富积累上的共同点,转而对对方摆出警觉防范的态度。这不光表现在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互相“较劲”的强硬对华政策,也表现在中国民众面对外国来访记者的缄默不言。作者指出,在无处不在的警察国家监控和数字追踪系统的威势下,中国社会不再同十年前一样敢于畅所欲言、发表见解。

作者亦就本次中国之行的见闻发表了对中国社会观察的积极评价,包括环境治理和交通网络建设。在环境治理方面,作者认为“北京和上海已尤其变得相当宜居,空气污染基本消除”,并指出城市内的绿色覆盖面积大幅增加;在交通网络建设方面,作者引述了美国记者柏凯斯的报道。柏凯斯是少数留在中国大陆经历了三年严苛“清零政策”的美国记者,他称中国目前在约900个城镇建设高铁,令其交通网络遍布城市乡镇,给全国各地居民都来了便利、快捷、舒适的交通环境。相比之下,美国的高铁则较为落后,在过去二十年间,仅有一条类似高铁的线路连通华盛顿特区和波士顿。同时,作者表示,指出中国发展的积极方面并不意味着“自由”可以居于这些要素之下,但是他认为这个国家不仅致力于威权下的绝对控制权,也在孜孜不倦地进行国家建设

作者还谈及中国知识阶层与外界的连通性会让科技发展。以人工智能ChatGPT为例,许多中国公众使用这一软件来提升工作效率和成本效益,与世界进行“竞争、联结与合作”,“世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平坦了”。此外,“中国在面部识别技术和健康记录这两个人工智能领域更加领先”,这一技术的超越要归功于政府构建庞大数据集的能力和隐私方面几乎不存在的限制。但是,中国社会仍存在许多“禁区”,这将会给人工智能系统的学习算法和回答效率带来挑战。

在网络领域,作者指出美中两国精英阶层的讨论热点集中于美中权力关系的转变。比如,在社交媒体上,许多中国人热衷于评论3月23日国会山针对TikTok首席执行官周受资的质询。作者引述了中国政治网红胡锡进对此事的评价。在中国最大的社交媒体之一——新浪微博上,胡锡进拥有千万粉丝。他表示,在中国公众眼中,国会山听证会是对中国极为严重的冒犯,在中国网络上引发大量网友的嘲讽和批评。胡锡进称美国在过去一百年间都坐拥世界第一的位置,其不应看到中国崛起和成为世界第一的潜力便加以打压和遏制。胡锡进还称,“在特朗普担任总统期间,我们从未想过中美关系会变得如此糟糕”。当下,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对美中关系的回温已不抱指望,唯一期盼就是不要再继续恶化至不可挽回的境地——比如两国之间爆发战争。

作者表示通过此次中国之旅,他揭开了许多美国、中国及台湾地区商界、政治分析专家和官员困扰已久的问题,即“美国和中国到底在争什么”。美中关系恶化的原因非常复杂,关系转变也并非一日之寒,与其将其简单归咎于“专制与民主的对抗”,不如说其归根结底是“经济和军事影响力的竞争”。美中两国都在“以最有利于自身经济和政治体制的方式塑造21世纪的规则”,两国棋逢对手、互不相让。同时,两国的贸易投资联系紧密,这使得这一竞争变得更加错综复杂。比如,“最受美国人欢迎的设备是在中国组装的iPhone”、“美国是中国留学生最青睐的留学目的地”,但这些密不可分的、在科技、教育及各个领域的持续合作并没能阻止美国击落来自中国的“情报气球”。

作者还说,科技发展——如微芯片和软件、云上及高速互联网、自动驾驶汽车,以及其他数字化和互联化的产品和服务——正在导致美中两国的信任变得愈发脆弱,因为科技赋予这些事物“民用工具和武器的双重用途”。在TikTok这一应用程序的开发和使用上,美国军方担心其高沉迷算法“被中国情报部门用于积累美国年轻人的数据,扰乱思想,传播虚假或胁迫性信息”,特别是据来自TikTok公司的数据,多达1.5亿美国人下载了这款应用。作者认为,美国对中国以往的信任和合作、对威权主义的忽视都是建立在“中国向其出售的‘浅层商品’”之上,一旦中国的“深层商品”得到开发和传播,美国政府便很难做到坐视不理。“信任”无论在两国交往抑或企业发展上都至关重要。以台积电和中芯国际为例,其“承诺对客户信息采取绝对保密,绝不与客户分享其他客户的设计;台积电也不会自行设计竞品芯片”。在这一企业文化下,台积电业务发展高级副总裁张晓强表示,客户与台积电之间建立了充分的信任,台积电不断取得进步,“客户给台积电的投资逐渐增加,合作也更加密切”,这是一个良性循环。相反,出于匮乏的信任,没有国际芯片设计公司愿意“把最先进的设计交给中芯国际,导致其至少落后台积电十年”。因此,美中关系的恶化不止于在台湾问题上日益尖锐的分歧而是当数字化和电气化时代来临和“信任及信任缺失在国际事务和商业中占据更大权重”时“中国让自己成为了一个不太受到信赖的伙伴”

对中国信任的丧失来自于过去十年间发生的许多事。比如,中国现任最高领导人的国家治理方式、中国向世界的开放程度、领导层的集体决策方式,及国家内部危及国运的严重腐败。权力的过度集中使得各部门不再分权理事,而是屈服于最高领导层的权威。因此,尽管有着“集中力量好办事”的好处,但这一改变依旧令民营企业逐渐丧失活力,并因试图增加中国的影响力并改变国际规则的领导人偏好而引发美国和世界警觉。此外,在民族、人权、宗教等领域,中国政府愈发收紧的政策和管理方式也惹人非议。西方国家逐渐意识到,“这一正在向它出售和购买各种双重用途数字设备、应用的崛起大国是专制的”。此外,由于美国国内政治、经济、教育等领域的矛盾激化,许多国会议员“将美国中产阶级的经济困境归咎于中国对美国的出口”以转移视线,“在将一切问题推给中国的狂热情绪中,国会议员开始肆无忌惮地支持台湾独立”。而对美国对台湾事务的态度,则触碰了中国的红线,以致双方互不相让,这一事态从去年巴厘岛峰会上中国领导人对拜登总统的表态“玩火必自焚”上可窥一二。在这一“拉锯战”中,中国激烈的反应“吓跑了全世界和本土的创新者”。尽管“中国高级官员不厌其烦地向外国领导人和到访的西方企业高管表示中国是‘开放的’,中国渴望外资”,但这些努力杯水车薪。同时,几位中国科技巨头在公众视野中的突然消失也令中国和外国创业界面惶然无措。

作者最后表示,美中之间“相互竞争是必然相互合作是必然找到二者之间的平衡也是必然”,“否则,两国都将在21世纪面临极其糟糕的前景”。中国的经济崩溃并不意味着美国经济的腾飞,因其市场规模决定了其必然的全球影响力。不过,若想缓和美中关系,中国需要认识到“信任”二字的重要性,因为“建立和维持信任是当前国家或企业所能拥有的最重要的竞争优势”,北京对信任的持续性忽视会令原本遇冷的美中关系雪上加霜;对美国来说,如果其无意发起与中国的武装冲突,那么“华盛顿有必要在其外交政策中澄清这一想法”。

文明秩序的构造机理与历史趋势

0

作者:张千帆

2023-04-19

注:本文首发于“中国:历史与未来网”,为作者在“围炉茶花”的同名讲座文字稿,感谢主办方的编辑整理。

对于中国来讲,2022最有意义的事情当然就是年末疫情三年的封控终于结束了。这三年可以称之为是“防疫大跃进”。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国历史还是有一定规律的,因为我虽然明确反对过预测,但终究还是提出过一个“甲子周期论”——当然说不上什么理论,有点玩水晶球的意思。就是说每隔60年一甲子,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有那么一个意思;螺旋式上升也好、下降也好,它会来这么一下。我们知道,对应于防疫大跃进的60年之前就是真正的“大跃进”了。当然,也要打引号,但它是名副其实的大饥荒,饿死了好几千万人。一甲子以后,三年封控挺对应的。也死了不少人,当然没那么多。连管控模式都是差不多的。以前是农民饿得没东西吃,出去逃荒要饭,但民兵把守在田间地头,不让他们走出村,押送回家,最后活活饿死在家。现在是各种封,封城封路封小区;甚至把你的家门封上,或者是大白直接踹门进来,拉你去方舱。显然不如一甲子之前这么惨烈,但是这个模式似曾相识。到了年末,好像根本没有结束的意思。看这样子,至少是持续到明年“两会”,还有更夸张的说法,说要持续上五年八年,“动态清零”要长期化,健康码要常态化,诸如此类。

谁也没想到,乌鲁木齐一把大火,全国人民都按捺不住了,城里的居民和学生喊了一嗓子。短短10天之内,从11.27到12.07,国务院发了个“新10条”,疫情封控各项措施从什么健康码、常态核酸、方舱,各种封戛然而止。变化速度之快,可以说令人瞠目结舌,至少出乎我的意料。果然三年,该终止就终止了,没有再延长。某种意义上,它能给中国历史一点启示。虽然两次“大跃进”有相似之处,但我刚才说了,历史不会简单重演。毕竟,我们这一次还有年轻人、大学生、市民不愿“躺平”,冲破封锁出来喊这么一嗓子。60年之前,这是没有的,饿死在家就饿死了,有的地方整村的人都没了,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当然,也听说过一些零星的抵抗,但没有任何结果。不像这一次,虽然“清零”政策180度大转弯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公平的讲,抗议事件是打破封控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就是文明的进步!

一、什么是“文明”?

过了60年,文明总算有了哪怕是那么一丁点进步。千万不要小看这来之不易的进步,很不容易的!我想利用年末年初这个周末,聊聊“文明”这个话题,所以起了这么一个大得有点吓人的题目。张老师有时候可能有点“形而上”,但从来不会“假大空”。今天我们讲的“文明”不是一个云里雾里的东西,而是很确定的。“文明秩序”的这个“文明”是什么?注意它是形容词,不是名词。作为名词的“文明”几乎是没法定义的。无论你问人类学家、社会学家还是考古学家,10个人说不定能给你11个定义。什么是文明?就是一种文化形态、一个民族或者是一个自足社群的生活方式。实际上,我们今天所谓的“文明”——什么中华文明、玛雅文明、伊斯兰文明,即便是基督教文明——都有很多相当不文明的地方。所以此文明非彼文明,我讲的形容词“文明”是相对于“野蛮”而言,是你这个人文明还是不文明的意思。

我对形容词“文明”的定义标准是很低的,不野蛮基本上就算得上文明了。那么什么时候就变成野蛮,也就是不文明了?我的标准也很简单,野蛮就是有战争或暴力压迫。文明至少必须是和平的,而且是长久的和平。康德1795年发表了《论永久和平》,探讨了人类永久和平的机制。和平至少是文明的一个必要条件。什么时候就不文明了?不文明就是不太平,有内战、暴力冲突、流血死人。只要有长久的和平,基本上就算是文明的。这个文明的标准当然是很底线的标准,但不要小看。要做到文明是不容易的。一个世纪之前,世界上以前绝大多数国家都没有做到;今天也许还有一半甚至一半以上的国家也还没有做到。我们自己当然差得很远,门还没摸到。

和平之所以不容易,是因为它是人类从实践教训中摸索出来的一门学问。我们这个民族历史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血的教训,但仍然没摸索出来。难点在于自由和秩序之间的适度平衡。文明秩序必须有自由,但自由又不能太多。让人类啥都不管,自生自灭行不行?据说原始社会就是这样,各位都在原始丛林里裸奔;男女邂逅“一夜情”,男人继续游荡打猎去了,也不知道女人生没生孩子……听上去倒也浪漫,卢梭认为这种独来独往的原始自由没什么不好,其实是一种相当健康的状态,不像霍布斯说的那么可怕。

问题是,那是因为那个时候地广人稀,人类面临的主要威胁不是你的同类,而是恐龙、老虎这些野生动物等大自然对自己的威胁。后来就不行了,也许因为人类的繁殖速度超过了资源开发利用的速度,也许因为有一场中西经典文献里面都记载的“大洪水”,把人赶到一个比较集中的海拔更高的地方。这样人类就聚集起来,地少人多,产生了资源争夺。卢梭自己也设想过国家起源假说。当然,这些都是不可考的远古传说。为什么原始丛林状态不可考?因为那个时候没有文字记载。人类的文字主要就是国家的产物,所以霍布斯把文明和国家是作为等号联系在一起的:没有国家,就没有文明。

因此,无政府主义是不行的。17世纪中叶,霍布斯出过一本大家都知道的《利维坦》,也是社会契约的开山之作。他认为,原始丛林的无政府状态是最糟糕的。我们不是说“人性恶”吗?霍布斯讲人性恶,倒没有什么谴责人的意思。他只是就事论事,我们大家都自私,都要为了自己的生存去争夺资源,而且彼此之间都怀着恐惧,因为我们之间的力量都差不多,你我都没有安全感。最后的结果就是他说的“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在这种状态下,人和人之间的这种资源争夺是很残酷的,所以没有国家,就不可能有文明。因为霍布斯把原始状态设想得非常恶劣,所以他认为只要有国家,不管这个国家怎么样,事情总归是向好的方向发展。

《利维坦》经常用一个词,叫Civil Government。我们现在经常讲civil society,这个civil其实不是很好翻译,在学界也有点争论。我自己一般把它称之为“公民社会”,也有人把它称之为“市民社会”,因为civil跟citizen、city可能享有共同的词源。但实际上,civil、civilized、civilization指的就是“文明”的意思。所以在霍布斯看来,civil government是一体的,有国家才有文明。

但这毕竟是两个词,有国家就有文明吗?国家可能是文明的必要条件,但是不是充分条件?你有government,不见得它就是一个civil government。霍布斯在这个方向它是走的有点远,需要洛克来纠偏。我们知道,有国家不仅未必有文明,甚至有可能比原始丛林状态更糟。洛克就是这么说的,因为在原始丛林状态,你我力量差不多,我毕竟还有自卫的能力。对于霍布斯来讲,这是灾难性的,因为这让我们每个人都感到不自信、不安全,对方对我是一个威胁。但是如果按照他的建议,我们把所有的剑都交上去、把所有的枪都交上去,交给国家来保护我们,就万事大吉了吗?“国家”是谁?这个国家不也是由人控制的吗?有什么能防止控制国家的人利用国家暴力工具来压迫我们?洛克讲得很清楚,这种状况其实远比自然状态更糟,因为国家那么大的力量,我们任何个人都没有办法抗拒,只能老老实实地受它的压迫;自由被它剥夺,权利它他限制,而无可奈何。“大白”踹门的时候,你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种无奈和恐惧。

事实上,马克思基本上也是这么看的。国家是什么?国家就是人类无底线斗争的一个延续。你以为国家是“文明”,其实不过是一个升级版的丛林状态,你我都为了自己的利益要控制国家这个暴力机器,更好地剥削压迫其它阶级。我在2018年“从马克思到列宁”这篇文章里提到,马克思骨子里其实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因为他认为“自由国家”是不可能的;国家就是阶级压迫的工具而已,“自由”和“国家”是一个自我矛盾的概念。只要你还有国家,那就还有压迫。那怎么样才能没有压迫?你要真正实现自由,那就必须消灭国家、消灭阶级,进入我们耳熟能详的“共产主义”。到那个时候,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和“解放”,你就进入极乐世界了。问题是,他的愿景恐怕就是一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中国梦”。从我们目前可见的人性出发,无论我们的物质多么丰富、技术多么发达,都没法避免人和人之间的利益冲突、人和人之间的权力斗争、人和人之间的不平等及形成的阶级斗争和阶级压迫。这就是说,在我们能够看到的可见未来,人类文明离不开国家。

二、文明秩序的基本要素

怎么样让国家既保护我们,又尊重我们的权利和自由——即便不能完全做到,也尽可能让它这么去做?什么样的国家才是文明的,能够让我们进入到一种真正的文明状态?洛克提出了一个基本要求,那这个政体一定要得到“被统治者的同意”或授权。任何国家都有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统治者只能是极少数,甚至可以说是极个别,被统治者则是绝大多数。在一个正当的国家,统治者的统治一定要经过某种方式得到“被统治者的同意”。国家怎么统治我们,应该由我们说了算,至少我们有说no的权利。

这个怎么实现呢?注意到“被统治者”是谁?被统治者可不是一个人,不是说统治我了就要得到我的同意。“被统治者”是一个很大的群体,有很多很多人。在中国,14亿人减一都是被统治者。我们的利益、我们的身份和地位、我们的立场和三观都是不一样的。所以说“被统治者同意”国家或政府对我们做什么,实际上首先是我们被统治者之间要同意;我们自己都不同意,还要去跟政府要这个要那个?显然没门。但我们在很多方面是有根本分歧的。我们的信仰不一样:我是不可知论者,你是基督徒,他信伊斯兰教。那怎么办?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信仰是最正确的,都是“宇宙真理”,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唯一“正确”信仰——“正确答案”永远只能有一个。既然是“真理”,那国家就应该把我信仰的这个“真理”变成“正统”。

问题是,如果把无神论变“正统”,就像我们五六十年代那样,那么宗教就成了什么“牛鬼蛇神”那些乱七八糟的“迷信”。基督教肯定不干,伊斯兰教也肯定不干,他们会“造反”。基督教现在有些保守派说美国是“山巅之国”——不是“煽颠”,那基督教成了国教,无神论甚至不可知论就成“邪恶”了,伊斯兰教也就成了“邪教”,我们肯定不干,也会“造反”。这样就“天下大乱”了。所以我们之间一定要先商量好,如果要建立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应该支持什么信仰?事实上,接受任何一种具体的信仰作为国家“正统”,都会遭到其他教派或学派的激烈反对,最后回到无政府状态,那就是霍布斯所说的“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状态。那样就不文明、不好看了。

因此,我们先商量好建立国家,但是不设任何正统的信仰。你信基督教可以,他信伊斯兰教也行;没有一个人格神,认为上帝存不存在不可知,甚至就不存在,也可以!如果不为别的,为了咱们之间的和平。“被统治者的同意”是同意什么?首先得同意我们的信仰自由和政教分离,某种意义上,就是“同意不同意”(agree to disagree):我们的信仰和立场不同,但我们都同意不去干涉、贬低或歧视别人的信仰。甚至当国家侵犯你的信仰自由的时候,我要站出来帮助你反抗国家的侵犯,因为我虽不同意你的信仰,但我们都同意信仰自由。当国家出来侵犯你的信仰自由时,实际上它侵犯的是我们的共同利益。

这就是一个社会契约——你和我之间的“攻守同盟”。我们都说好,不要在背后玩花招,别在谈好之后,回头你就去招兵买马。然后,基督徒夺权把政府给控制了,宣布基督教是“国教”。你这么做的话,我肯定也得回去弄上“十几个人,七八条枪”(《沙家浜》胡传魁语),跟你对着干。这又不好看了。西方进入中世纪,再从中世纪出来,到新教革命,就是这么打打杀杀过来的,经历了一个很血腥的过程。最后各方才终于理解,其实不要为了这个“正统”这么你死我活,大家彼此还是宽容一点为好。就这样,宗教宽容成为社会契约当中一个很重要的元素。

信仰自由是你我他之间协商讨论的结果。它当然只是一个假想的过程——我们之间并没有谈判妥协并签一个什么协议,但假想的过程并等于不真实。如果你去发达的国家,你会发现信仰自由就是绝大多数人的一个真实契约。什么叫“发达”?就是说它在这些政治文明方面已经很成熟,他们不会提出我们现在还在讨论的这类问题,也不会有我们国内或者从国内出去的许多朋友的想法,因为这些对他们来讲早已经是解决了的问题;它们是血的教训,早就长记性了,不会再走回头路。

言论自由的逻辑也是一样的。你是左派,我是右派;我比较富有,你穷一点。你希望劫富济贫,政府多收税来资助穷人;我认为资本和市场就应该是完全自由,我不论挣多少钱,国家没权利从我这拿走……在马克思主义看来,这些都是“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不可调和怎么办呢?就会有“阶级斗争”,最终是战争。马克思主义鼓动“无产阶级革命”,实际上就是鼓动战争,这样当然不可能产生文明秩序。要文明、要和平,就不能搞革命。不论你是富人也好、穷人也罢,我们都有一些共同的需求,至少要维持一个基本的和平秩序。这是我们的共识。在这个共识之上,我们双方都要有一些基本的相互尊重。你是左派、我是右派,这没关系,我们都要尊重对方的言论自由。哪怕这个国家被“白左”控制了,像北欧、西欧那样收的税相对比较高,也要允许这些富人们、“右派”们去批评抱怨。他们有义务守法,但言论自由是不能剥夺的。

三、社会契约为什么必要?

我们之间先有了契约,才能谈到我们和政府之间的关系。我们说好,不要被政府分化瓦解,不要把自己的理念和主张变成国家“正统”,然后去压迫对方的不同意见;如果这样,我们彼此之间就会打得不可开交。这样的话,政府不管是谁在控制,都会很高兴,因为分而治之是有利于它稳定的统治术。因此,如果我们不团结,就会发现宪法虽然给我们承诺了很多“好东西”,但是一概没有用。为什么没有用?就是因为我们分裂,我们之间没有契约,我们之间没有协议,我们之间没有基本的同意和承诺——这不仅是一个共识,而且是一个承诺。这个承诺至少在道德上是有效的,那就是我说话必须是算数的。我跟你说好了,这个国家应该维持言论、新闻、集会等等自由,而不管这些人发表的观点是什么,不管他是不是社会主流或政治正确。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个协议,那么政府打左派,右派兴高采烈:“打得好,‘文革’言论怎么能允许?!”打右派,左派又拍手称快:“打得好!这种里通外国的‘卖国’言论当然要打!”这样,最后结果只能是我们都很孤立、都很虚弱。宪法里面给了我这个自由、那个权利,统统说了不算,因为政府如果真的兑现了你的自由权利,那它干嘛去?他们就没法滥用权力、贪污腐败了。要让宪法落到实处,我们之间一定要联合起来,才能逼迫政府:你不能违背我们当初订立的契约,否则我们一起对付你。这就是关于言论自由的社会契约。

刚才举了左右的例子,信仰自由的逻辑也是一样的。政府支持基督教,基督教很高兴,就跟政府跑了,但伊斯兰教、无神论很郁闷;他们寡不敌众,成了受压迫、受管制对象。政府支持伊斯兰教,伊斯兰成了国教,其它信仰又受到孤立和压迫。这种状态是不可持续的,迟早要出事。伊斯兰教和基督教都很大,他们内部还会再分派。如果政教合一变成一种习惯的话,那么不同教派之间先为了争夺“正统”打得不可开交。政府则“坐山观虎斗”,拉一派打一派,永远是“东方不败”,最后造成的结果必然是各派的信仰自由都遭到践踏。

同样的逻辑还有人格平等与反歧视。大家都属于不同种族、不同性别、不同党派,我们的身份几乎是无穷多种,但是国家不能因为身份来歧视我们。歧视了又怎么样?社会就又进入到一种“囚徒困境”,不可自拔。为什么叫“囚徒困境”?它的意思是在“老大哥”面前,我们之间没有信任、没有默契,各方都出于自私和政府配合去整对方,结果是都被整,对各方都不利。歧视的结果也是产生“分别心”:我知道你一旦掌握权力,就会来歧视我,我一定不能让你掌权;我要和你夺权,成功之后来歧视你,否则我就没法保护自己。我也这么想,你也这么想,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相互信任,就不可能形成任何反歧视契约。当政府歧视任何一个族群的时候,其他族群觉得挺理所当然的,反正没有歧视到我头上,甚至还能分点好处。这就是“囚徒困境”。

社会契约如能形成,会帮助我们超越孤立状态下各自面临的“囚徒困境”。所谓“契约”,就是围绕基本的自由、制度和治国原则所形成的共识和承诺。信仰自由、言论自由、人格平等(消极意义的反歧视)都是绝对的原则。我把它们称之为“政治自然法”,以后有机会可以解释为什么要用这个概念。制度方面,还有选举民主、司法独立、行政中立。

没有“一人一票”的选举,怎么让政府对你负责?我们封控三年,至少最后一年完全没有必要,至少在上海疫情的时候就应该放开。为什么不放开?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我们没有选票吗?事实上,我们有一定的言论自由,虽然言论自由没有得到制度性保障,但是我们是可以发表反对意见的;对于封控政策,在微信群、朋友圈里面有多少人在骂?但是你没有选票,再怎么骂也对他没办法,因为政府里面没有你的人帮你说话。最后,这个政策是他们制定的,跟你没有关系,他们没有必要对你负责,因为他们知道不管怎么样,你不能怎么样。所以不要只骂那些“大白”,大白只是政策的执行者。当然,“白卫兵”有时候会有一些出格的“自选动作”,但基本上他们是在执行所谓“上面的政策”。这个政策是谁制定的?他们凭什么、对谁负责?这才是真问题。

但是很遗憾,今天有些朋友已经对这些基本的政治文明常识不知是忘了,还是被带糊涂了,开始连民主是不是“好东西”都产生质疑了。当然,不是说民主不会出问题,它会出问题。我们都是人、不是神。由人形成的组织、机构、法律、政策甚至制度,哪个不会出问题?当然都会出问题。但因此就没有是非判断、没有任何底线,民主和独裁没有区别了,反正都有问题?当然不是这样。选举民主也是一个社会契约,首先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契约,那就是谁执政,最后选票说了算。你不能因选出来的是我的人,就说选举有舞弊;我也不能选出来的是你支持的人,就说你舞弊。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就不是民主,至多是一个不成熟的假民主。像泰国、拉美、非洲那样的“民主”就是这样。这些不发达国家之所以“不发达”,首先是因为他们的民主确实只是打引号的“民主”,因为他们对民主没有形成一个契约:不管选出来的人是谁,我们都得尊重选票的选择。

当然,如果选举真的有舞弊,如果有确凿证据证明选举舞弊,那就另当别论。如果出现选举争议怎么办?那还要有司法。司法不独立,怎么可能公正呢?我们经常讲,“法院就是他们开的,当然要听他们说话了。”所以司法独立、行政中立、选举民主这些制度也是政治自然法的一部分。

一个国家要建构文明秩序,一定要对这些政治自然法形成社会契约。当然,社会契约不可能得到每一个人的同意。在现实中,这没法实现。现实当中永远会有政治文盲,甚至会有不承认1+1=2的人。这没有办法,但是在一个健康的国家、文明的国家,一定要有相当多数的人群接受社会契约,接受这些基本的政治自然法则,并且联合起来共同抵抗国家的侵犯。这样的国家才有可能是文明国家,形成我这里说的“文明秩序”。一言以蔽之,世界文明秩序的形成史就是社会契约的构造史。

如果没有社会契约,那么回到我刚才说的,再好的宪法也没有用。宪法是什么呢?宪法其实就是社会契约的一个摹本。它不是社会契约本身,但是它把社会契约当中那些政治自然法则拿过来,有的需要具体化——比如说选举民主是原则,但怎么选、规则是什么?宪法需要具体规定,选举规则必须体现和符合那些基本原则。这就是我这里所说的构造文明秩序的关键词:社会契约。有了社会契约,没有宪法也关系不大;没有社会契约,宪法再好也没用。

我们看到,很多国家宪法相当不错,但很可惜只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就是我们所说的“有宪法无宪政”。宪法是有了,但是宪法得不到落实,根本原因在哪儿?根本原因是在于这个国家没有社会契约。没有社会契约,宪法规定得再好也是白规定。你可能要问,既然没有社会契约,他为什么还要规定得那么漂亮?那就不知道了。可能宪法毕竟也是国家的一张名片,规定得好看一点对统治者也好,但它对人民是没有用的,因为没有社会契约的加持并作为它的基础,没有相当多数的“被统治者的同意”,统治者就可以肆无忌惮、任意妄为、践踏宪法。

四、社会契约为什么难产?

刚才说到洛克强调的“被统治者的同意”,它是社会契约的起点。我把洛克的契约论归为“自由契约论”,把霍布斯的《利维坦》归为“专制契约论”。当然,也不要太简单化;霍布斯毕竟是近代自由主义的开山祖师,只是他的解决方案有点问题。洛克继承但改造了他的思路,虽然也有问题,却提出了自由契约论。英国人喜欢,美国人也喜欢。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洛克出版他的《政府二论》——社会契约是第二论的主要内容,已经到了1689年。“光荣革命”正好发生,美国立宪还得再等一个世纪。在这之前,世界还没有社会契约的概念,更不可能有社会契约的系统实践。因此,社会契约或文明秩序其实是世界史上相当晚近的现象。

我们可以追踪得稍微远一点,看看文明秩序之形成有哪些关键节点。中国就不用多说了,至今仍然在离文明秩序很远的地方徘徊。近代文明的主线无疑是在欧洲,其实最早的希望也在欧洲。从公元前大概7-8世纪开始,雅典城邦民主就开始奠基。后来到了公元前5世纪、4世纪,出现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这样的智者。但是不久之后,希腊城邦文明就陷落了,被斯巴达打败了。我们知道,雅典城邦制是古代民主的典范。当然,刚才说民主是有问题的。民主搞到最后,把最伟大的哲人苏格拉底判了死刑,这种民主能没有问题吗?

在苏格拉底的对话当中,已经能看到他有一定的社会契约思想。如果你去读他著名的《辩词》(Apology,他被雅典陪审团判了死刑之后为自己的辩护),你就能够感受到他的契约思维。陪审团认为他的思想构成亵渎神灵,会把青少年带坏,所以要惩罚他。显而易见,他是因言获罪,这个判决是不公正的。苏格拉底有很多有权有势的学生可以帮助他逃走,但他断然拒绝逃亡,宁愿选择喝下毒鸩。为什么?因为他说自己活到70多岁,在那个年代确实算很长寿了;之所以能活这么久,就是因为雅典法律的庇护。如果雅典没有法律,就像霍布斯所说的那样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丛林,每天都处于“所有人针对所有人的战争”这样的自然状态,他能活那么久吗?所以他认为自己一生仰仗、依靠着雅典民主政体所制定的法律。现在法律出了一个不公的结果,陪审团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决,他也必须接受。这就是他和雅典之间的一个契约。如果人自认为“恶法非法”就逃避法律、破坏法治,那么这个契约就不存在,任何国家都会沦落到无法无天的自然状态。

但也就是苏格拉底这么伟大的哲人会坦然选择以死守约,碰到另一个人早就逃之夭夭了。除了民主之外,古雅典并没有什么社会契约。柏拉图的《理想国》已经显示了一点社会契约的影子,但这些社会契约思想的萌芽并不是苏格拉底或柏拉图提出来的,而是和他们辩论的对立面提出来的,在此就不细讲了。雅典的社会结构也不支持社会契约。当时,整个雅典城邦大约40多万人,其中大概16万是公民,也就是自由人;还有14万是奴隶,剩下是外籍人口。雅典实施的是直接民主,公民是要直接对法律和政策投票的,每个公民都可以说是政治人,不可能成天忙于农耕或家务,这些活都得由妇女或奴隶去做。一个奴隶那么多的国家,可能有社会契约吗?阿伦特在《人的条件》那本书里说得好,雅典民主的自由实际上是建立在奴役基础的。

罗马差不多比希腊稍微晚一点建立,先是共和,然后蜕变为帝国。到罗马帝国后期,基督教有点像先秦中国的儒家,先是经历“焚书坑儒”,然后“咸鱼翻身”成了“独尊儒术”;基督教一开始在罗马受打压,但是到了帝国末期成为罗马的国教。罗马被蛮族攻陷之后,欧洲就进入到中世纪,从4世纪开始差不多延续了1000年之久。虽然以前讲的所谓“黑暗的中世纪”可能有点夸大其词,但是那个时候欧洲的生存状态是非常脆弱的,自由也必然是很有限的,庄园里的农奴或城镇里的贫民说不上有什么自由;如果有的话,只是极少数贵族或教会的自由。契约的前提是自由。没有普遍自由,根本谈不上什么社会契约。

中世纪大概主要有这么三种势力:一是天主教会,二是国王,三是贵族。这三股力量之间相互斗争,有时候会产生很有意思的结果。譬如众所周知的1215年英国《大宪章》,它就是国王、贵族和天主教会之间互动的一个产物。那个时候,教会的力量可以说是如日中天,开始的时候严重削弱了约翰王的力量,所以它对于《大宪章》的形成发挥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另一个关键力量就是贵族。1215年,他们打败了约翰王,并强迫他签署了《大宪章》。某种意义上,《大宪章》可以被视为国王和贵族之间的一份“小契约”。它不是真正意义的社会契约,因为社会契约指的是每一个被统治者都能够同意的“大契约”,而当时的社会条件是不可能允许它存在的。但是在这些地位和权势比较接近的国王和贵族之间,形成了一个精英契约。

在和平改良国家,精英契约可以是社会契约的引子。我们会发现,有些相对保守的国家走改良路径,典型代表当然就是英国,其最后的所谓社会契约就是从早先的精英契约来的。现在你可以讲英国是有社会契约的,我有时候拿英国跟中国比,因为两国正好是处在对角线的关系:我们是“有宪法无宪政”,他们是“无宪法有宪政”。其实英国今天还有国教圣公会,但经过那么多年的演变,“国教”早已没有什么实质性作用。诸如信仰自由、言论自由、平等权、财产权、选举民主、司法独立,今天英国当然不仅都有,而且十分成熟,但就是没有一部成文宪法。没有宪法,怎么可能有宪法权利?我的解释就是没有宪法不要紧,只要有社会契约就行。我并不主张不要宪法。有一部成文宪法当然是便利的,而只是说英国那样不是很方便,但也没有太大关系。这说明什么?关键不是宪法,而是在于社会契约。那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你或者有或者没有。有,则有没有宪法就不那么重要,这个国家会很幸运;没有,就很不幸了,这个国家宪法说什么都不管用。《大宪章》就是英国在中世纪形成的一个贵族契约,它为七八百年后社会契约在英国的全盛奠定了一个遥远的基础。

这就差不多快到中世纪末期,文艺复兴时代从14世纪到17世纪,高峰是15-16世纪。像艺术界代表达芬奇、文学界代表莎士比亚、思想界代表马基雅维利,都是15-16世纪这个年代的人。稍后差不多一个世纪以后,开始了启蒙运动。以哥白尼的1543年《天体运行论》为标志,17世纪伽利略、牛顿、笛卡尔这些人为代表,主要是科学的发展把欧洲带入到启蒙时代。哲学思想领域,霍布斯、洛克、伏尔泰、卢梭、康德这些人先后出场,启蒙运动达到全盛。这个时期也是民族国家和君主专制的全盛时期,中世纪的教会统治已让位于绝对君主统治。在高度集权的专制君主政体下,当然也不会有什么社会契约。

在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之间,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情,那就是新教革命。1517年——这是一个里程碑的年份,马丁路德向天主教会提出95问,质疑教皇和教会措施的合法性。当时的天主教会说实话已经相当腐败,欧洲各国各种苛捐杂税不堪其重。像法国、英国这些中央集权国家因为国王的力量比较强大,还能够保护自己国家的臣民不被过度剥削。但日尔曼这些零散小公国就不行了,不足以保护自己的臣民,所以他们受教会剥削特别严重。这可能也是为什么路德的新教革命首先产生于日耳曼。新教革命打破了天主教会的一统垄断,欧洲开始走向宗教多元,但是在之后一个多世纪并没有产生宗教宽容。恰好相反,宗教反而更不宽容了,甚至发生了伤亡惨重的宗教战争。

新教革命和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的本质都不一样。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实际上都是贵族运动,就是朝廷、贵族、知识界各种沙龙发生的一场思想运动。二者都很温文尔雅,主张人性善良,歌颂人性和自然,提倡人们相互之间保持宽容。新教革命则是一场社会底层的运动,因为基督教影响到每一个人。和基督教在罗马的兴起一样,新教革命一开始的口号也是比较激进的。和之前的文艺复兴相比,新教革命的特点恰恰是它的偏执和不容异端。

长远来说,新教革命当然意义重大。它在罗马天主教堂的穹顶破开了一个大洞,说我们可以不经过你们教皇和教会,自己去读圣经就行了,然后就形成了路德宗、加尔文派、长老会等各种教派。基督教脱离了天主教会的控制,宗教或教派极大多元化了。但是不要以为这样就有了宗教宽容。恰好相反,新教革命之后长达一个世纪,不仅各新教教派不宽容,天主教也变得更加封闭保守。教会面临的挑战不仅有新教,而且有“日心说”、世俗化运动和日益强大的君主,可以说是“四面楚歌”。1545-63年,保罗三世召开一系列宗教会议,重新确立教皇权威凌驾于教会之上,并建立宗教审判制度,以维护正统信仰的“纯洁性”。

1517年新教革命整整一个世纪之后,1618年开始了欧洲的“三十年战争”,到1648年才结束。这是一场了不得的宗教战争。整个欧洲的宗教确实多元了,但在每一个国家,国内是没有宗教自由的,国王决定这个国家的国教是什么,你是天主教,我是路德宗……就和两次世界大战一样,不同教派的国家也要站队,合纵连横之后分为两大阵营,要大干一仗。“三十年战争”对欧洲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很多日耳曼地区几乎成了无人区。这在欧洲历史上是罕见的,因为欧洲虽然有过很多的战争,但是它们的杀伤程度好像和中国不一样。中国的朝代更替那更是不得了,尤其是民国以前,每一次朝代更迭都意味着一场巨大的浩劫,整个国家的人口往往会减半。考虑一下这是一个什么概念?现在中国14亿人,死上七八亿,这是什么概念!欧洲战争似乎很少这样,但是这场三十年宗教战争是一个例外。

1648年,欧洲各国达成共识,不能再这么干了,所以就出来了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西法利亚和约》(Westphalia Peace Treaty),简单讲就是确定宗教是各国“内政”,“境外势力”不得干涉。不能再以宗教为借口打仗了,别人国家的“国教”是什么跟你没关系,外国不得干预。《西法利亚和约》标志着主权国家开始形成,同时伴随着天主教会影响的进一步衰落。但这样是不是就一定会带来和平?不见得,因为没有宗教战争了,还可以有别的战争,因为社会契约没有形成,甚至可能离形成社会契约的条件越走越远了。不要忘记,后来还打了两次世界大战。两次大战不能说跟宗教完全没有关系,但显然不是宗教战争性质。因此,没有社会契约,不尊重政治自然法,那么我们连基本和平都保障不了,还谈何文明?完全没有基础。

随着15-16世纪之交的大航海运动,欧洲开始形成了一种殖民主义帝国秩序。16世纪是西班牙殖民拉美,17世纪时英法殖民北美;然后差不多到了19世纪后半叶,才开始殖民非洲。殖民主义秩序不可能产生真正意义的社会契约。也许可以像北美那样,宗主国比较信任自己的移民,实行某种程度的自治,譬如北美洲的早期移民就移植了英国的地方自治和法治传统。1620年,普利茅斯数十户定居者还签订了《五月花号公约》。这是世界史上最接近原始社会契约的政治文件。北美地方自治实际上为美国独立和立宪奠定了政治和法治基础。但是即便这种自治也很有限,否则就不会发生美国革命了。再说,自治权是不会下放给土著居民的。殖民国对殖民地的主要兴趣就是掠夺原材料和获得廉价劳动力,不会给他们真正的民主自治。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现实。英国、法国、西班牙主要靠海外殖民地,变成了一个帝国。

这个时期在欧洲本土,也逐步形成了三大帝国秩序。最早的是奥匈帝国,哈布斯堡起源于公元1020年前后;发展到15-16世纪,已经很强大了,后来分为奥地利和西班牙两支。西班牙是当时欧洲最强大的帝国之一,强大到可以不止一次打败法国,甚至教皇不听话,可以直接攻占罗马,挟教皇以令诸侯。由此可见,欧洲君主国和天主教会的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和1215年《大宪章》那个时候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到17-18世纪,主权国家盛极一时,就更不用说了,但不受控制的主权又成了大麻烦。

第二个是奥斯曼帝国。15世纪中叶,穆斯林攻占君士坦丁堡,这座基督教都城更名为现在的“伊斯坦布尔”。这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意味着奥斯曼帝国的崛起。它以土耳其为中心,除了占领中东等阿拉伯地区之外,还占领了保加利亚、南斯拉夫等南欧领土。

三大帝国中,最晚的是俄罗斯。它要到15世纪才开始立国,到17-18世纪开始“崛起”。俄罗斯的崛起显然不是“和平崛起”,专制帝国的崛起不可能“和平”。17世纪后半叶,彼得大帝开始西化改革;18世纪后半叶,叶卡捷琳娜也被封了“大帝”。就和秦皇汉武对中国不是什么好事一样,“大帝”对俄罗斯也不是什么好事儿。这两位“大帝”相差一个世纪,正好完美错过了英国的“光荣革命”和美国的独立革命。彼得大帝是发生在英国的“光荣革命”期间,叶卡捷琳娜则在美国的独立革命期间执政,但他们走的路跟英美恰好相反。整个17世纪到18世纪,俄国的农奴制如日中天,农奴的比例非常之高,但是就在这种农奴制经济之下,俄罗斯仍然可以发展工业,我们计划经济时代的农业哺育工业和它有点像。尤其大力发展军工业,“战斗民族”为了扩张领土打了无数次仗。据统计,彼得大帝在他在位的40余年(正式执政近30年)时间里,只有一年没有打仗。这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讲意味着什么?我想是不言而喻的。今天,俄罗斯的“韭菜们”还对侵略乌克兰兴高采烈,那是因为他们就是无脑的炮灰。

彼得大帝十分强调“西化”,但绝对不是“全盘西化”,而是高度选择性的西化。什么西装、燕尾服、沙龙、宴会这些东西,他可以学西方的,更不用说经济、工业、技术、军事,但西方的制度是不学的。到了19世纪,俄罗斯终于要改革,但这样的改革是很难改的,最后屡经挫折失败。众所周知,20世纪、1917发生了什么。这其实不只是当时沙皇的失败,而是要追踪到整个俄罗斯历史,尤其是17 -18世纪的“发迹史”,它其实变成了俄罗斯改革的巨大“负资产”。以至于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俄罗斯人放不下这个历史包袱,仍然是要活在彼时的帝国光环之下。这就是俄罗斯的悲剧所在。

所以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最后末尾说,美国和俄国注定要各掌地球的一半,代表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类发展方向。这几乎是上帝的意思。他的预言也十分精准。两种秩序一种显然是不文明的,一种至少是相对文明的。可惜,文明秩序离我们太远,正是这个野蛮秩序一直把我们带到今天,至今还走不出来。

我要强调,帝国秩序或殖民秩序是不可能形成社会契约的。为什么?如果不为其他原因的话,就为一个:太大了!规模太大,所以不可能,因为社会契约是一个实在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人和人之间的一种承诺。也许我们还没有谋面,也许我们只是擦肩而过,但是我们仍然有共同的社会生活。我们共享的文化,我们共同阅读的报纸、小说、媒体、新闻,尤其是现在的互联网、微信把我们带到一起。微信群里经常有左右碰撞,我看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往往是不欢而散。但这可以是一个社会契约的形成过程。虽然我们还没有形成,但这种自由交流是一个必要条件。只有在一个比较自由的环境下,才可能经过辩论形成共识和契约。这些帝国首先是不自由,这个不用多说了。但同时它们也太大,每个帝国下面都分成许多个辖区,它们的自治都是很有限的;每个辖区下面又细分,形成一个自上而下的森严等级。统治者和被统治者、被统治者中的贵族和平民好比是完全不同的动物,没有办法对话。在这样的帝国秩序之下,怎么能形成社会契约?

社会契约一开始注定是从你身边产生的。比如说这一次疫情期间,一开始没法抗拒严格封控,但到了后来,我这个楼栋出来一个“阳”了,怎么办?是把他拉去方舱,还是让他在家待着自我康复?有的小区、有的楼栋就形成了一个“社会契约”,因为他们都在一个微信群里:我们说好了,哪个“阳”了,我们就让他在家,不去方舱——不管是谁,也许是你,也许是我。如果是你,我作为邻居可能有一点风险——其实也没什么风险;但这事也完全有可能轮到我头上,我当然不愿意被拉去方舱隔离。那么我们说好,我们都不去方舱;不管谁“阳”,我们就让他自己在家。虽然只是一件身边小事,但这就是一个标准的社会契约。注意到没有,这个社会契约只是发生在你的楼栋里,很小的范围。要是你在上海,他在乌鲁木齐,怎么形成社会契约?当然,也可能会有,比如你们那里火灾烧死人了,我们在这里帮你抗议。在一个微信群里,我们大家都在发表言论,意见不一、争论不绝。最后我们搁置争议,或者求同存异、继续争论,但是尊重双方的言论自由。这就是我们的社会契约,但它毕竟没有防疫这么活生生的体验。

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小岗村改革也是从订立契约开始。18户户村民约定,咱们就搞“包产到户”,去tmd“人民公社”。当时,这可是不得了的,因为“人民公社”是写在1978年宪法里的。搞不好的话,至少可以判你一个“煽颠”什么的——当然,那个时候没有“煽颠”,但有更严重的“反革命罪”。我们大家承担风险,把地分了,粮食收成上交一部分,其余留给自己。这就是一份社会契约,而契约只能在小范围内形成。

所以社会契约是文明秩序的要素,很重要但很难产生。在帝国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到哪儿去弄一份社会契约?绝无可能。帝国秩序或殖民秩序必须被打破,帝国必须至少分解为一个个“民族国家”,才可能形成社会契约。即便如此,在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国家,尤其是大国,仍然很难。你显然明白我在说哪一类国家。

但就和中国在王朝崩溃的时候要出事一样,欧洲帝国秩序的崩溃也要出事儿,出大事儿。奥斯曼帝国的实力在衰退,它统治的东南欧这一块慢慢让出来了;让出来之后,就会出现很多民族的国家归属问题,还夹杂着宗教感情问题。这些都是“敏感”问题,否则为什么东南欧被称为欧洲的“神经三角区”呢?不同小国和三大帝国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盟,牵一发就要动全身。塞尔维亚是跟俄罗斯是绑定的,克罗地亚是跟奥地利……原先的统治者退出后,这块地归谁?由谁来统治?三大帝国形成的“神经三角区”就这么出事了,而且不只是牵涉俄罗斯与奥匈帝国,而且和二者错综绑定的德国、英国、法国、奥斯曼、最后美国都加入了战争。这就是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1918年休战,但其实没有打完;纳粹、法西斯1930年代上台后,又打了二次大战。人类之所以发生这两次浩劫,表面原因恰恰是帝国和帝国之间的结盟,本质原因则是专制帝国内部没有社会契约。

五、文明秩序的起点与趋势

因此,1689年洛克提出“被统治者的同意”之后,过了两三个世纪也没有实现。事实上,即便在他自己的母国也只是提出了一个思想而已。即便经过1215年《大宪章》和1688-89年“光荣革命”,英国自己也没有形成社会契约,甚至连宗教自由也没有。“光荣革命”的起因是宗教,它的巨大意义在于把国王的权力又限制了一步,把他的脖子卡得更紧了一点,英国向虚君制又迈进了一大步。因为1215年《大宪章》只是表明贵族们有能力约束君主,但君主的权力仍然是很大的。尤其是到了都铎王朝的亨利八世,权力如日中天。有一部电视连续剧名字叫《都铎王朝》,其实就是演亨利八世。这个亨利非约翰可比,他已经把红衣大主教变成了自己的“马仔”。因此,《大宪章》并没有实质性地约束君主的权力,但它的非凡意义是在于显示至少在英国这个国家,国王这个最高也是最危险的权力是可能受到约束的,而且是通过精英契约的方式,尽管不是严格意义的社会契约。

《大宪章》经过400多年,又往前面推进了一步。“光荣革命”之后,其实英国国王也不是虚君,只是在虚君制这个方向进步了。在宗教方面,它实际上算是退步了。因为当时主张宗教自由、宗教宽容的恰恰不是当时获胜的这一方,也就是议会中的辉格党和保皇党,而是被赶走的国王詹姆斯二世。因为斯图亚特王朝的国王是从苏格兰来的,他们信奉的是天主教,在英格兰属于少数、弱势,所以他们主张宗教宽容。结果为天主教徒罩着的这么一位国王被赶跑之后,宗教问题显然没有得到解决,而是有所恶化。又经过若干年之后,宗教矛盾才慢慢得到化解。

宗教问题解决得差不多,民主问题怎么样?19世纪之前,几乎没有解决。英国是一个渐进改良国家,这意味着它改得很慢。英国的普选是从1832年开始,才慢慢往前推进。到了20世纪初,才大差不离。严格意义的虚君制则要等到二战以后,不久前去世的伊丽莎白女王才真正成为“虚君”。这么一个不经过选举产生的人行使着巨大的不受约束的世袭权力,这样的国家能被称为严格意义的文明国家吗?因此,英国是从1215年这么近800年下来,才具备一个一个的社会契约要素,进程是非常缓慢的,比美国慢得多。

社会契约的“第一枪”是在波士顿郊外的莱克辛顿打响的,那就是1775年的美国独立革命。当然,我个人是一个“反革命”,甚至认为独立革命也没有必要,因为你看看英国其它殖民地,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甚至印度都没有经过战争。美国独立战争虽然死人算不上多,但那个时候美国的人口基数也不大,“八年抗战”的伤亡比例是不小的。我相信可以通过代价更小的方式,实现独立自治的目标。事实上,通过英国和平改良方式,第一仗不打,也许第二仗也可以不打,也就是伤亡更为惨重的南北战争,而奴隶制会废除得更快、更好。以后如有机会,可以进一步探讨这个问题。

但美国独立革命毕竟是一个空前绝后的里程碑,因为它第一次打破了帝国殖民秩序。美国是第一个从殖民地当中独立出来的国家,而且世界很幸运,1776年《独立宣言》的起点很高,它使美国成为第一个获得独立的文明国家。尽管当时说不上美国有多少社会契约,但是各种契约要素或多或少都已体现在1788年联邦宪法之中,譬如参众两院和总统选举设计所体现的大众民主原则,以及三权分立与法官任命体现的司法独立原则。1791年第一修正案一下子就包括两条:宗教自由与政教分离,以及言论和新闻自由。虽然选举民主一开始局限于小范围,但是1832-33年“杰克逊革命”之后,至少财产限制放开了。当然,其它改革更慢一点。我之前写过,美国宪政有一个“原罪”,那就是一开始不仅没有平等原则,而且还实行奴隶制。正因为违反了政治自然法,美国要为此付出代价。1861年,建国70多年之后,又打了第二次战争,这一次是内战。死伤惨重的内战结束后,1768年第十四修正案才纳入了平等保护。

国家宪法条文上有了,但是实现了吗?当然没有。一个世纪以前实现了的话,1960年代就没有必要搞民权运动了。为什么没有实现?因为美国社会对族群平等没有契约,所以宪法说了不算。原来的南部奴隶主确实说得不错,第十三修正案废奴、第十四修正案平等保护、第十五修正案平等选举权这三条“内战后修正案”都是在北方的“刺刀下”通过的,程序上也有争议。在刺刀下,还有可能形成“契约”吗?契约当然不是这么形成的。没有办法,这些人当时就是不接受。只是到了民权运动以后,黑人人权才得到了实质性改善,但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也不能说是解决了,种族问题仍然是美国社会的一个“火药桶”,时不时就要炸一下。今日美国仍然在为当时违背政治自然法的“原罪”付出代价。

其他如司法独立、行政中立这些原则即便宪法没有规定,却是美国一开始就约定俗成的。从2020年总统大选也可以看到,司法和行政必须独立于政治。川普让摇摆州乔治亚的州务卿去为他“找点选票”来,他回答:你是谁呀?有什么权力命令我?乔治亚州的州务卿其实是共和党人,但他非常有integrity。很高兴看到他这次连任了州务卿,可见多数选民的眼睛不瞎。副总统彭斯当然也是共和党人,1月6号认证的时候国会出现骚乱,但他仍然能够坚守原则,那就是选举结果由选票说了算,拒绝了川普的违宪指令。这些都是行政独立于政治、超脱于政治的实例。

如果你说选举有舞弊,那得去看看法院怎么判。我梳理过120多场关于此次大选的司法判决,没有一个判决是说这次选举有人为舞弊,至多有些选举程序可能不够规范而已;即便不够规范,也不足以改变选举结果。在这好几百场诉讼中,有些法官是川普在任时任命的,在党派上也属于共和党。但他们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共和党,或者自己是总统任命的人,就成为“总统的人”。这些判决很好体现了美国的司法独立。

这些实例表明,美国的社会契约还在。当然,刚才讲的这些人都是政治精英,因而司法独立和行政中立是一个精英契约;精英契约也很重要,但不稳定。比如说乔治亚州务卿,如果下面的选民对他压力很大——咱们都认为有舞弊,你为什么不帮我们的总统说话?下次不选你了!如果说“这届选民不行”,不分是非、不讲原则,对行政官员施加政治压力,那么很可能州务卿就落选了。换上一个人就会变成一个政治人(politician),行政中立就被打破了。法官也是一样的逻辑。所以精英契约本身是不稳定的。最终要稳定,还必须要有社会契约。我不知道,现在美国的两极分化有没有一点改善。刚刚经过的国会选举还不好说,可能得等到2024年的总统大选,才能真正要做出判断。总之,美国是世界上第一个接近社会契约的文明国家,也为世界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样板。当然,它自己也在不断的完善过程当中。

另一个国家法国当时就做得不成功。我们知道,美国制宪之后,法国很快也发生了大革命,但1789年法国革命是一场“阶级革命”,是国内一个阶级针对国内另一个阶级的革命。阿伦特的《论革命》说过,这和美国针对外国人——英国人——的革命是不一样的。当然,也有一些“美奸”,也就是忠诚英国的“遗老遗少”,这些人就比较倒霉了,但是毕竟是极少数。法国则是“第三等级”推翻第一和第二等级的国内革命。既然革命了,贵族和平民这些不同等级之间就不可能形成契约了。不仅没有契约,而且之后没过几年,法国就出现了恐怖暴政,也就是说没有结出文明的果实。当然,毕竟是启蒙运动的故乡,法国的文明基础还是不错的。后来虽然经过了拿破仑专制,但至少它至少还有法治,所以也不能讲它的社会契约全然不存在。司法权受到很大的压缩,但司法独立、行政中立的基本面都还在。事实上,1870年“第三共和”之后,法国其实已经是一个相当成熟的议会民主国家;要不是1940年遭纳粹占领,法国在大革命一个世纪之内也基本上形成了自己的社会契约。

美国和法国革命之后,社会契约之构造在世界范围内形成了不可逆之趋势。亨廷顿曾经提出,世界民主经过了“三次浪潮”。第一次自然是美国和法国革命。从第一次浪潮一直到一次大战,差不多就到1915年这个时间节点,我们看到民主指数在连续上升,表明越来越多的国家接受了社会契约,尤其是当中的选举民主要素。有些国家如美国则在不断完善内部民主程序,选举权变得越来越普遍。我想用数据直观地显示世界民主大势的变化。

有一个“麦迪逊项目”(Madison Project),我想和立宪者麦迪逊未必有什么关系。它其中有一个数据库叫“政体四期”(Polity IV),大概是从第一期开始一直更新到四期;现在据说有五期,但是我没有找到最新数据。“政体四期”的数据统计了从1800年到2010年各国家历年的民主指数。这个数据不可能做得完全客观,应该就是找一些熟悉各国历史的专家对不同阶段的民主状态做出评估,但是应该说基本靠谱。你看看中国,中国的民主发展当然是非常令人扫兴的,民主指数一直在-6到-8之间徘徊,从来没有“露出水面”。民国要好一点,但也没有走出负值。1949年,更是下降到-8。到了“文革”,甚至下降到-9。改革开放以后有所进步,回升到-7。这个趋势基本符合我们的直觉,说明参与调查的人是比较熟悉相关国家历史的。

中国民主指数走向

以下曲线是我根据“政体四期”的数据进行加工所得,我把它称之为是“世界民主均值走势”。“民主均值”就把所有民主指数加总并除以国家数量。当然,19世纪全世界的国家数量和二战之后是完全不一样的,但不同阶段的平均值是可比的。下图显示了世界民主均值的大致趋势。我们看到,这个值从1800年开始连续上升,到一次大战达到了一个高峰。注意民主均值的数值是从-10到+10。注意1800年的时候,世界民主是什么状态?大致在-7的位置,说明世界上几乎没有民主国家。即便是美国,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时的民主数值也是负的,也不算民主国家。为什么?因为它还没有开放选举。选民不仅有财产限制,而且妇女、有色人种都不能参与选举。这样的民主只是一个“白富男”的小规模民主。1830年代取消了财产限制,内战之后取消了种族限制。1920年,联邦修宪才明确规定了妇女的选举权;在此之前,有些州的妇女是不能参加选举的。因此,民主均值的上升一方面表明民主国家越来越多;另一方面像美国这样,从原来的相对不民主变得更民主。

世界民主均值走势

到了两次大战的时候,世界民主均值仍然在0上下徘徊,民主和专制混杂在一起,世界民主的走向还不那么明确。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因为纳粹、法西斯以及日本军国主义的崛起,民主陷入到一个低谷。二战之后,很快有所回升,因为德国、日本、意大利这些前独裁国家战败后实现了民主转型。这对应于民主的第二波,但是很快又有一个回落,因为冷战之后,苏联控制了东欧阵营,民主均值出现了第二个低谷。虽然民主走势扑朔迷离,但两次大战的结果已足以证明,自由民主的力量决定性地战胜了独裁专制的力量。当然,其中发挥关键作用的还是第一个宪政民主国家——美国。

从1970年代中期葡萄牙、西班牙转型开始,民主均值就一直在往上走,一直到1990年苏东转型,也就是我们熟悉的“民主第三波”。第三波民主均值陡升,而且直到2010年一直在上升,因为苏东阵营的解体不仅产生了一批中东欧和中亚转型国家,而且也促进了拉美与非洲国家转型。2010年底发生“茉莉花事件”,“阿拉伯之春”本有望成为“民主第四波”,但遗憾的是,阿拉伯国家的民主转型迄今为止并不顺利。

总的来说,宪政民主的大趋势是不可阻挡的。世界民主均值先是经历了1800-1920这将近120年的连续上升,之后经历了两次大战和冷战两个波谷,但自1970年代中期开始再次连续上升,直到2010年之后达到一个瓶颈。民主转型是社会契约形成过程中最重要的一环。民主均值越高,表明缔造文明秩序的国家数量越来越多。

下图三种颜色代表了民主国家在不同年代的比例。红色是1800年,黄色是1978年,蓝色是2010年。1800年,民主处于绝对劣势。民主国家没有一个,美国也算不上民主国家;各国不是专制国家,就是处于专制和民主之间的所谓“寡头国家”,有时也叫半民主—半封闭国家。1978年,中国开始改革开放,葡萄牙、西班牙已经发生转型。你看到专制国家显著变少了,民主国家变多了,但专制国家仍显然多于民主国家。不要忘记,这是长达178年发生的世界变化。再过32年,不同政体的比例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民主国家独占鳌头,已超过所统计国家的半数。这显示了一个不可逆的决定性的世界趋势。

六、2022的意义与展望

回到今天,我们今天怎么样?尽管世界形势“一片大好”,我们仍然活在两次大战的阴影下。对于世界来讲,2022最大的一件事情当然就是俄乌战争。简单讲,这俄乌战争就是二战遗留下来的问题造成的。上面提到,二战实际上是一战的延续。一战摧毁了三大帝国秩序,奥斯曼与奥匈帝国崩溃并分解为民族国家,但俄罗斯没有崩溃,而是被苏维埃接管了。二战的本质是一个纳粹、法西斯、军国主义的极右“轴心”针对整个世界的战争,其中包括英、法这样的文明国家,也包括极左苏维埃这个不文明国家。最后,文明国家和不文明国家一起消灭了希特勒。这是一个很残酷的过程。你不得不承认苏联出了很大的力,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在这个当时不到2亿人的国家,二战死亡高达2700万,也就是说超过人口的10%。在乌克兰、爱沙尼亚等苏联“共和国”,2/3以上男性死亡。苏联在二战时期的死亡人数是全世界最多,没有之一。

最后,第一个进入柏林的也是苏军。为什么不是美军?因为美国知道这场硬仗会伤亡惨重,所以罗斯福、丘吉尔都几乎是求着斯大林,让他去打。光是攻克柏林,苏军就阵亡近10万,伤亡30万。说句“政治不正确”的话,这么惨烈的“卫国战争”也只有极权国家能打下来,碰到法国甚至英国早就投降了。民主国家都是惜命的,这是它的政权本质决定的。这次俄乌战争,有些人指责美国拜登政府“绥靖”:北约直接出兵不就完了嘛!把普京镇住,他就不会侵略乌克兰了。这话也许对,但是没办法。在这个意义上,你也可以说“绥靖”就是民主的一个“软肋”。可惜的是,可选的不多。如果你的“肋”很“硬”,可以随便拆下当炮灰,你就不可能是民主国家。你不“绥靖”,很穷兵黩武,动不动就要发狠,底气无非是来自把本国人民的生命拿来做儿戏,为了某个目的——不管是什么目的,俄罗斯民族的“伟大复兴”也好,疫苗民族主义也好,人类命运共同体也好,动辄就要牺牲本国人民的基本利益甚至生命。这样的国家能是什么国家?它不可能是一个文明国家,文明国家肯定是把本国人民的生命放在首位。

因此,面临极右轴心的毁灭性挑战,二战使文明国家和极左政权成为“同盟”。二战临近结束,联合国的战后秩序就是在雅尔塔谈成的。雅尔塔在哪儿?雅尔塔就在克里米亚——斯大林的行宫。当时的英美领导人央求斯大林更多介入,无非是要苏联付出更大的牺牲,但作为回报,它必须在联合国安理会占有不可动摇的一席之地。这是战后国际秩序的一个基本要素,而且五大常任理事国中任何一个都享有“一票否决”的权力,不可能不经一致同意而改变《联合国宪章》,即便联合国大会全体表决也不行。就如同美国宪法当中,第五条修宪程序就规定参议院各州的“平等代表”不得修改,因为它是当时美国制宪的“大妥协”之产物。没有“大妥协”,美国联邦宪法就制定不成,美国就不可能成为一个联邦,那些小州就会“走人”;美国不用等到内战,就会分崩离析。要把所有州团在一起,各州在参议院的平等代表就是一个基本条件。它可以说是美国的一个政治契约,修宪也不能改。事实上,它是美国宪法唯一一个“永久条款”。

联合国安理会体制也相当于战后大国的一个政治契约。问题在于,如果其中的一个关键成员不守契约,不仅不维护世界和平,反而成为威胁世界秩序的元凶,这个时候怎么办?这是对战后联合国体制的根本挑战,现在很难说未来会怎么改。按照现在的趋势,俄罗斯节节败退。那么在西方至少是间接的支持下,最后的结果是可以预料的,但是俄罗斯会发生什么?它会对国际秩序产生什么影响?现在还说不上来。唯一能说的是,现在是解决两次大战和苏东转型都没能解决的“俄罗斯问题”的时候了。苏联解体本来是民主第三波的里程碑事件,但俄罗斯阴差阳错没能转型成功,很大程度上走了“回头路”,不是要完成一直没有完成的制度现代化,而是要回到彼得大帝时代。侵略乌克兰这类疯狂行为就很好理解了,但世界今非昔比,不会再任由“普京大帝”这么胡作非为下去。

要维持战后和平秩序,至少五大常任理事国里的这些大国都必须真正成为所谓的“负责任大国”;要承担世界责任,你得首先成为一个文明国家,而文明国家必须有社会契约。我们有吗?俄罗斯有吗?对于俄乌战争上,俄罗斯国内都是严重分裂的。虽然很多人还在缅怀昔日帝国的荣光,但也有相当多的人尤其是城市里的年轻人是激烈反对这场战争的。他们之间没有基本契约。俄罗斯要成为负责人大国,首先要形成社会契约并成为文明国家。

如果说“俄罗斯问题”以某种方式解决了,我们怎么办?我想大国和小国还是很不一样,不太可能纯粹依赖外力来改变这么大一个国家。说实话,民主国家也没有那么坚定的意愿,因为你要改变就必须要付出代价。我刚才已经讲,民主国家的特点就是“绥靖”,做什么都要权衡利弊风险。如果不是希特勒在欧洲横冲直撞,英美是不会为了实现德国民主甚至拯救犹太人而推翻纳粹统治的;如果不是普京侵略乌克兰并威胁国际秩序,西方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直到现在也仍然只是限于间接参与,唯恐独裁者狗急跳墙。当然,为了整个世界的“永久和平”,文明国家应该干预,但任何对选民负责的国家都得权衡眼前的利弊得失。所以外力当然很重要,但是大国转型不太可能纯粹依靠外力。最关键的,恐怕还得要靠我们自己。

在我最后一次给本科生做课程总结的时候,曾把世界文明秩序的构造比喻为一个冰山逐步融化的过程。帝国秩序和殖民秩序就是几座大冰山,不可能形成社会契约。美国独立革命之前,世界上是没有什么社会契约的。美国横空出世冒出来这么一下,狠狠砸了冰山一锤子,为基本干涸的世界文明海洋注入了新水。然后我们看到,无论是因为这些冰山之间的碰撞还是内部裂痕加剧,这些巨大的冰山逐渐碎裂成冰块;某些冰块还是冻得严严实实,某些则发生融化并融入世界文明暖流。文明的海洋越来越浩瀚,冰块的融化越来越加速。融化是一个必然的过程,但任何过程都需要时间。

中国本身就是一块千年巨冰,似乎很多朋友对它的融解不那么乐观。我经常会遇到有人问,我们还能看到吗?我毕竟不是算命的,只能讲发展趋势。趋势肯定是不可改变的,中国最终肯定会融入世界文明的海洋当中;时间就不那么好说,但是随着互联网这些新科技的发展,一切过程都在加速。它不会像以前这样,像英国等上个800年,不会这样。当然,在融化过程当中会不会走回头路,这是不能排除的。就像我们讲新冠病毒的趋势一样,前段时间饶毅、张文宏争论。我觉得饶毅在这一点上讲的还是对的,就是说你不能轻视,好像新冠病毒的毒性会直线甚至指数级一直下降,它还是有可能会回升的。我们只是说它在趋势上是不断减弱,但这很可能是一种锯齿型下降。在某个阶段,我们遇到的下一个病毒也有可能比奥米克戎还要厉害一点。这种可能性是不能排除的。

我们看到,中国改革40多年也是坎坎坷坷,现在也遇到了逆流。但长远看,逆流是暂时的,趋势是一定的,暂时倒退不应该让我们对整体趋势发生怀疑。我个人算是谨慎乐观的人,相信大家都能看得到。从种种迹象,尤其是这次封控政策的突然转变,“甲子周期论”还是有一定道理。放在60年之前,我们只能绝望,因为人生就那么长。今天,我们可能已接近走出“历史三峡”,尽管曲折往复不可避免。当然,不会是今年明年,历史至少是以十年起步的,但我们还是有机会。某种意义上,这个时代是幸运的,因为太早了看不到,太晚了没风险,坐享其成、一片坦途反而没有成就感。正是在剧变时代,如果能在峰回路转中不迷失,把握好方向和时机,让这个民族从“三峡”中走出来,那是一种历史性成就。

但前提是不迷失,还要有所作为。如果任由自己在“三峡”漂游,那肯定是要触礁的。“甲子周期论”不是机械的,好像六十年之后就一定会发生什么。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自己一定首先要有意识。我一开始就讲,社会契约的主题是关于政府、国家应该如何如何,但它首先还不是我们和国家之间怎么样。这个国家很可能不听我们的,但这不等于我们就无所作为。社会契约首先是我们之间的事,我们之间能不能就最基本的政治自然法原则达成共识,并形成承诺。关键在于这个地方。如果我们自己的功课没做好,那就怨不了别人。等到机会来了,我们自己的思维有没有ready?这是我们要关心的问题,

这也是我们自己就可以改变的东西。现在谈什么改变国家,为时过早。首先还是改变我们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在某些认知上还不到位。如果我们的认知都到位,共同努力产生的力量还是不可小觑的。我想我们这个圈子应该算是少数,但应该也不是极少数。我不知道所谓的“自由派”占人口百分之多少,10%有没有?持相同观点的人其实不少,虽然很多人不敢发声,甚至大多数是沉默的,但他的意识和取向是自由主义的。这些人应该相当不少,而且他们就在这儿,不会消失。不会再来一场运动把你们统统给消灭掉,因为我们谈论的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规模。所以既不能太乐观,也不要太悲观。

现在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从我对微信群的有限了解,即便是“自由派”对不少基本问题的认知还是模糊不清的,有不少极权思维的残余。我们首先要改造自己,把我们自己变得更好,而且就和宗教一样,要尽可能拉更多的人“入伙”,加入到社会契约的阵营里面来,让更多的人认识到它的重要性、必要性,那么我们的力量会不断发展壮大。等到有适当的时机,这个国家就会做出良性的改变。否则,如果我们自己把握不好,再次和文明秩序失之交臂,历史不会再给我们机会。

保卫台湾迫在眉睫: 为什么五角大楼必须关注近期威慑

0

作者:文:michele-flournoy、michael-brown-|译:徐宇深

2023-04-19

【编者注】近日,随着蔡英文和麦卡锡在美国的会见,台海局势再度紧张。解放军“联合利剑”军演再次放大了外界对台海发生武装冲突的忧虑。“中国焦点”现将《外交事务》一篇发布于2022年9月的文章翻译如下,以飨读者。文章的作者为新美国安全中心的Michèle Flournoy与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的Michael Brown,文章的英文题目为“Time Is Running Out to Defend Taiwan”。两位作者认为,美国应该以主动的防卫姿态,通过技术优势确保台湾的安全。 

中国领导人已经非常清楚地表明,台湾与中国大陆的“统一”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遗留问题,他打算在任期内通过政治和经济手段或在必要时通过军事力量来实现这一目标。 目前,他聚精会神于COVID-19 危机、中国经济增长放缓以及即将召开的第 20 次党代会。一旦这些紧迫的问题得到解决,中国政府可能会在未来五年的某个时候考虑武力夺取台湾,要么是因为非军事方面的统一努力没有达到目标,要么是因为他相信,随着美国军事能力在等待中增长,武统台湾成功的机会将会锐减。

美国长期以来的“战略模糊”政策故意让人不确定美国是否以及在什么情况下会保卫台湾免受中国的入侵。 但从一开始就阻止中国尝试这样的行动显然符合美国的利益。 正如学者哈尔·布兰兹 (Hal Brands) 在 7 月份为美国企业研究所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美国公共政策智库) 撰写的一份报告中指出的那样,引起美国军方回应的中国对台湾的攻击很可能会引发一场长期冲突,并升级到台湾以外地区。 就像过去发动过战争的大国一样,随着冲突的进展,美国和中国会更加致力于取胜,都向公众表明,停战带来的损失更大。 鉴于中国和美国两国都拥有大量核武器,先发制人地遏制冲突必须成为这场游戏的名称。 为此,美国必须帮助台湾实现现代化并增强自卫能力,同时加强自身威慑中国对台湾使用武力的能力。

好消息是,拜登政府的新国防战略已于 3 月提交给国会,并将在未来几个月内以非机密形式发布,反映出需要以更快的速度和更灵活的方式采取行动,以加强近期和长期的威慑期。 该战略强调将更具侵略性的中国作为美国的主要威胁,并强调“综合威慑”的新框架,利用所有国家力量工具以及美国盟友和伙伴的贡献来威慑未来的冲突 可能会跨区域和域进行战斗。新国防战略还确定了一些对保持美国军队优势至关重要的技术——包括人工智能、自动化、太空能力和高超音速——并呼吁更多为未来的战争做准备的实验。 它理所当然地渴望加强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军事地位,并大幅度加深与重要盟友和伙伴的关系。

但威慑难题的一个关键部分仍然缺失:在未来五年内,国防部范围内的一项重点工作是大幅加速和扩大威慑中国所需的新能力的部署。 五角大楼正在开发进攻和防御能力,这将需要数十年的时间来设计、建造和部署。 但新兴的军民两用技术正在以比这更快的速度改变战争的性质。这一点在乌克兰清晰可见:在那里,商业卫星图像、无人机、蜂窝网络通信和社交媒体决定了战场结果。 例如,用合成孔径雷达(译者注:能够在恶劣气象条件下获取地面图像的雷达)创建的卫星图像可以穿透云层和夜间提供俄罗斯军事行动的近乎实时的图片,使乌克兰和北约国家能够反击来自克里姆林宫的虚假信息,有时还给乌克兰军队带来战术优势。 使用这些卫星图像,无人机已经能够收集有价值的情报并作为有效的反坦克武器。 地理定位数据使乌克兰军方能够瞄准粗心使用手机的俄罗斯将军。 手机还使乌克兰人能够记录暴行,而社交媒体则加强了乌克兰人的抵抗和国际社会对其事业的支持。 许多以前只对政府可用的技术现在对个人来说很容易获得,包括在对美国怀有敌意的国家。 为了利用这些新技术的力量,美国军队必须比过去更快地采用新能力: 中国——在小型无人机和先进电信制造方面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已经表现出这种紧迫感。 它迫使其民营企业与人民解放军 (PLA) 密切合作,以加速新技术和概念的开发和采用。 几十年来,中国仔细研究了美国的能力,甚至窃取了美国许多主要武器系统的设计方案。 现在,它正在迅速使解放军现代化,利用美国和自己能力之间的不对称来削弱华盛顿的军事优势。 它还利用其商业部门的创新。 例如,解放军使用商业衍生的人工智能技术为无人机群和水下自主航行器(Autonomous underwater vehicle)提供动力。 它还利用领先的民营企业提供电子战工具、用于培训的虚拟现实技术以及复杂的情报、监视和侦察能力。

尽管五角大楼领导层在加强美国战略和加强美军在印度太平洋地区的态势和活动方面值得赞扬,但归根结底,美军的行动速度根本不够快,无法确保在短期内威慑中国。 如果华盛顿想在未来五年内阻止北京封锁或占领台湾的能力,它必须加快变革的步伐和规模,并采取新的方法:国防部高层必须为威慑中国提供坚强的领导和绝对的注意力,立即投资用于快速部署的平台原型,更大程度地整合商业两用技术,并紧急努力解决美国在阻止和击败中国对台湾的进攻方面将面临的最关键的操作问题。 这样的紧急尝试并非没有先例。 想一想 9/11 之后五角大楼为提高无人操控的情报、监视和侦察能力以打击恐怖主义而做出的紧急努力,以及在伊拉克战争期间迅速部署装甲车辆以保护美军免受简易爆炸装置的伤害。

长期以来,规划封锁或入侵台湾一直是解放军的首要任务,影响着从采办优先事项到演习再到军事态势的方方面面。 这种可能性也促使中国数十年来投资于“反介入/区域拒止(A2/AD)”能力,旨在阻止美军向该地区投射力量以保卫台湾。 解放军的许多新能力现在都在大规模上线,这大大增加了对美军作战的挑战。 然而,美军在台湾发生冲突时最有希望对抗中国的许多能力要到 2030 年后才能准备就绪并完全整合到部队中。 这为中国武统台湾提供了一个防不胜防的窗口,最有可能的时间段正是在 2024 年至 2027 年之间。中国领导人可能会得出结论,如果他偏爱的对台湾的政治胁迫和经济围堵方法失败,他最有可能在军事上取得成功。 事实上,由于解放军的大量投资,据报道,在五角大楼进行的多次兵棋推演中,美国军方未能阻止中国登陆和占领台湾。

迫在眉睫 

为了在未来两到五年内阻止中国对台湾的侵略,美国必须立即调整美军在印太地区的部署。 在冷战期间对美国来说运作良好的采购过程是繁琐的,并且使五角大楼没有能力在一个技术发展日新月异的时期与一个比苏联更快、更有能力的对手竞争。 我们来自行政部门和私营部门的不同背景,但我们一致认为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对中国提供最好的威慑,并在必要时最有效地地保卫台湾。

首先,五角大楼的领导层必须紧急解决美国已有的与它在短期内威慑中国所需的之间的差距。 由于军队地域和职能作战司令部的指挥官专注于当前的行动,而各军种的负责人则专注于建设他们在 2030 年代及以后所需的能力,因此国防部没有可以问责的高级领导只专注于提高美国在 2024-27 年的时间框架内阻止中国武统台湾的能力。 因此,美国国防部长应该设立一个直接向他报告的高级文职或将军职位,这一职位的唯一使命就是阻遏中国对台使用武力。这位官员需要有在五角大楼的工作经验、对美国军事行动的深刻理解、对新技术的了如指掌、推动变革的声誉,并能获得创建一支有能力、高效和协作团队所需的资源和支持。

第一项工作是领导一个密集的、全部门的“冲刺”式计划,以确定与威慑对台湾的攻击相关的最重要的问题; 确定哪些目前没有资金的优先事项应该获得更多资源(例如解决严重的弹药短缺问题); 与部队的不同部门、五角大楼致力于创新的机构以及国防和商业公司切磋解决方案; 然后与国会领导人合作重新分配资金,以确保在未来两到五年内部署这些能力。 衡量成功的标准是部署到美国作战人员手中的新能力以及部署的速度——而不是进行的实验和演示的数量。

一个最初的重点领域可能是快速部署大量较小的自动系统,以低成本增强常规能力。 例如,可以部署用于情报、监视和侦察的小型自动系统,以创建一个庞大且更具弹性的传感器网络,从而提高美国对整个印太地区的态势的掌控能力。 同样,也可以部署大量具有人工智能的小型攻击系统,使美国军队能够在任何情况下迷惑并压制对手。 这种现成的系统可以通过易于升级的软件快速、廉价地投入使用。

美国还可以提高其牵制中国海军的能力:正如五角大楼战略能力办公室所展示的那样,通过为部署在印太地区的美国轰炸机配备大量远程反舰导弹可以有效阻止中国舰船穿越台湾海峡。 紧急资助此类创新的扩展和部署应该是国防部在未来两到五年内的当务之急,但在最近的预算申请中,得到充分资助的项目屈指可数。 理想情况下,其中一些项目可以与具备这些能力的美国盟友的军队共同推进。

(本文译者徐宇深(Emerson Tsui)为“中国焦点”的实习生。)

五角大楼还应加快和扩大对台湾的安全援助,使台湾变得像一只难以消化的“豪猪”,并提高其拖垮侵略者并使其付出高昂代价的能力。 尤其需要强调的是,美国应协助台湾进行作战规划、兵棋推演和训练,同时帮助台湾利用商业能力提高其态势把控能力,并获得关键的不对称能力(译者注:指非常规战争策略与手段),如防空和导弹防御、水雷、武装无人机和反舰导弹。 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2022年7 月阿斯彭安全论坛上表示,这些计划已经在进行中,但在两到五年的时间框架内加强台湾的防御将需要更多亲力亲为和坚定的领导才能克服顽固的官僚障碍和延误。 拜登政府最近宣布将向台湾出售“鱼叉”和“响尾蛇”导弹,这是充满希望的第一步。

为增强美国当前的能力,国防部应采取“快速跟进”战略,以加速采用解决关键作战问题的商业技术。 私营公司正在引领人工智能和自主系统等尖端技术的发展,因此五角大楼必须迅速跟随这些商业创新者,并通过简化商业技术的采购流程,使自己成为更具吸引力的客户。 阻止或防御中国对台湾的攻击,将需要商业军民两用供应商迅速部署一系列新能力。 先进的安全通信、AI 软件、小型无人机和合成孔径雷达卫星图像等商业技术可以提供新颖的功能,而成本仅为为满足军事要求和规范而开发的技术的一小部分——而且只需一到两年,而不是一到两年 二十年。 加快此类商业技术的早期采用将有助于五角大楼削弱北京对其武力夺取台湾能力的信心。

快速跟进

对这些项目的快速跟进需要彻底改革五角大楼过时、繁琐且极其缓慢的采购流程,从而更有效地与商业技术供应商打交道。 目前,五角大楼花费数年时间为其采购的几乎每项能力制定详细的规范——无论该能力是否已经现成可用。 如果一个系统不能满足特定的军事要求,即使它具有(可以有效阻遏中国武统台湾)的功能,国防部也有预算直接从供应商那里购买。 鉴于中国带来的挑战的紧迫性和严重性,五角大楼必须进行创新,大幅加快对商业技术的采购过程。

为此,五角大楼应指定能够评估、预算和采购特定商业能力的单位,例如小型无人机和反无人机能力,这些能力在设计时并未考虑到特定的军事部门。 这样做将需要培训一批新的采购专业人员,他们专门从事商业技术的快速采购和集成。 它还需要跟上民间部门的创新步伐,以便美国作战人员能够配备最新技术。

五角大楼的采购部门应遵循商业最佳实践,最大限度地提高供应商之间的竞争,同时最大限度地降低供应商的参与成本。 致力于加速商业技术采用的国防创新部门已经专门采用了这些做法,去年它的26 项竞争性招标平均吸引了 43 家供应商。 使用国会的一项称为其他交易授权的特殊授权,国防部还可以取消供应商在成功与原型竞争后重新竞标的要求; 这些供应商可以立即着手签订后续生产合同以扩展新功能。

最后,五角大楼应深化与美国盟友的合作,以获取关键能力,从这些国家采购商业技术,并向其军队出售经过验证的技术。 要想在与中国的竞争中获胜,就需要美国超越国界进行创新,并与盟国合作以部署联合能力。 正如乌克兰战争所证明的那样,做到这一点最简单、最快的方法是使用未保密且因此易于共享的商业技术。

机不可失

许多分析人士会说,国防部已经在对美军进行现代化改造,并投资于技术和创新以与中国竞争。 五角大楼确实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行。 但它必须深化和扩大改革。 该部门的大部分研发投资在两到五年内不会产生对威慑中国至关重要的实战能力。

为了有效地应对即将到来的防不胜防的窗口,中国领导人可能会断定他最有可能通过武力夺取台湾,五角大楼必须更好地平衡其投资长期能力的需求与当前的需求。 通过这样做,它可以创造战略奇袭元素、更强大的威慑力量以及将传统大型武器平台与新的变革能力相结合的更现代化的力量。 如果五角大楼对新形势下的作战视而不见,而解放军取得了成功,美国将发现自己只有打上一场战争的计划和平台,而对可能面临的战争束手无策。

中国领导人可能从俄罗斯在乌克兰的错误中吸取了一个危险的教训——即,如果他要武统台湾,他必须雷厉风行。 因此,该岛的潜在冲突可能比乌克兰战争展开得更快,中国会试图在几天内制造既成事实。 因此,美国需要大幅加强威慑,削弱北京对其成功能力的信心。

美国国会已经认识到有必要通过资助太平洋威慑倡议(the Pacific Deterrence Initiative)来迅速提高威慑力,该倡议旨在为美国印太司令部提供其迫切需要的能力。 该司令部的负责人约翰·阿奎利诺海军上将一再表示,他最感兴趣的是未来几年可以部署的额外能力,而不是几十年后可以交付的能力。

赌注再高不过了,时间在流逝。 美国在短期内部署威慑中国所需的新能力和作战概念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国防部仍有时间做出必要的改变——但前提是它现在必须以更大的紧迫性和重点采取行动。

伍国:2024大选之路拜登初见胜算

0

作者:伍国  来源:联合早报

今年3月的最新一次由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NPR)公布的民调显示,在共和党人和倾向共和党人的美国选民中,特朗普享有高达68%的支持率,高于党内的主要对手、佛罗里达州州长德桑蒂斯两个百分点。民调的解释性说明强调,特朗普的支持者集中在白人福音派基督徒、没有大学学位的白人、住在小镇和农村的人群,以及低收入者。

自从“特朗普现象”几年前横空出世,世界对美国的观感也随之改变,意识到在好莱坞电影里的超级英雄和白领中产阶级生活以外,还存在着另一个美国。这个美国正是美国人自己概括的——低学历、低收入、基督教原教旨主义、生活在乡村和小镇的白人。也正是这一部分人,成为特朗普的闭关自守和民粹主义理念,以及粗俗直白的表达方式的狂热支持者。

自然,在理念相近的共和党人及具有共和党倾向的人中,也有阶层的区别。民调的说明指出,每年5万美元(约6万6000新元)的年收入和拥有大学学历,是决定选民做出判断的一个重要变量。

如果要在同一党派的特朗普和德桑蒂斯之间做出选择,年收入超过5万美元、拥有大学学历、孩子不到18岁(即相对年轻)的选民,更希望看到共和党推出特朗普以外的候选人;年轻的德桑蒂斯正是这部分选民认为最适合替代特朗普的候选人。数据显示,在拥有大学学历的受访者中,74%的人支持德桑蒂斯,63%的人支持特朗普,差距还是明显的。

正如笔者此前指出的,候选人结构的变化也是此次美国大选的一个看点。民调特地把共和党人妮基黑莉(Nikki Haley)列为考察对象,显示对这名印度裔女性候选人的重视。前任南卡罗莱纳州州长和美国驻联合国大使黑莉在民调中获得41%的支持率。民调分析认为,她仍须要进一步向选民证明自己,言下之意是前景并不太乐观。但在笔者看来,继希拉莉克林顿冲顶总统大位铩羽,卡马拉·哈里斯担任美国副总统之后,女性持续参与美国总统选举,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而印度裔女性在美国政坛顶层的成绩,也是可圈可点。

在针对民主党候选人进行的民调中,拜登以83%的支持率远超同被考察的副总统哈里斯、现任交通部长皮特·布蒂吉格(Pete Buttigieg),以及现任密歇根州长格雷琴·惠特默(Gretchen Whitmer)。NPR的分析认为,选民对拜登的信心在2023年的几个月中有显著提升。去年,有54%的民主党和倾向民主党的独立选民认为,应该寻求拜登以外的另一位候选人;而在今年3月的调查中,这一比率已经降到45%,即更多人对拜登有了信心。发生转变的群体大致为年收入低于5万美元者、在45岁以下者,以及居住在城郊和小镇的女性。

也就是说,有一部分曾经的特朗普粉丝,已经转而粉拜登。

笔者对美国一家媒体数百条网络评论的观察也表明,多数评论对拜登持正面态度,虽然唯一也是几乎一致的担忧,就是他的年龄。有的网民认为拜登什么都好,但要是年轻10岁就更好了。在拜登的支持者中,有人认为他只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因为如果特朗普再次出线,民主党最好还是以拜登对阵,即重演上届总统竞选局面,预期结果是消极意义上的——只要“不是特朗普”就行。

另外,在民主党内部,拜登的有力竞争者布蒂吉格被认为有几大软肋:其一,美国总统从未诞生自交通部长;其二,布蒂吉格被认为应该对2022年12月美国西南航公司系统崩溃,和2023年2月俄亥俄州东巴勒斯坦市火车出轨事故担责;其三,有的美国网民直言,美国恐怕不会接受一名男同性恋总统。

国情咨文与基辅行获好感

在积极的一面,拜登也有几个优势:一是被认为富有知识和经验。这当然是现任总统通常的天然优势,更何况是拜登这样的资深政客。他的施政也被支持者认为是非常漂亮。二是不少网民被拜登2月的乌克兰基辅之行打动,80高龄的拜登勇闯战火中的乌克兰,加强了一些选民对他“真心看重民主”(honestly cares about democracy)的印象。第三,拜登1月在美国国会所作的国情咨文演说,进一步提升了民众的好感。

在这篇演说中,拜登重申美国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创新和创业之地,谴责了普京对乌克兰的入侵,论述了美国全面重建基础设施,把高端制造业带回美国的举措,鼓励购买美国国货,决心降低通货膨胀和健保费用。另外,演说还特别提到有十分之一的美国人患有糖尿病,20万青年患有先天性一型糖尿病,因而政府着力解决治病所需的胰岛素价格问题。首先对医保体系中的老年人胰岛素,实行每月最高35美元自付额的限制,以抗拒大型制药公司的贪婪;同时规定医保覆盖的老人,每年自负额部分不超过2000美元,以缓解包括癌症患者在内的病患家庭的经济压力。应该说,这篇既关注美国全球领导地位,又考虑底层民生的文稿,受到欢迎是不意外的。

拜登的国情咨文还提及减少信用卡滞纳金数额等看来很小的事情。他也多次呼吁限制拥枪,加强背景查验。在3月27日田纳西州校园枪击案后,拜登立即再次呼吁国会采取立法行动保障校园安全;第一夫人吉尔也表示无言以对,认为美国儿童值得生活在更好的环境中。

就目前的民意来看,尽管远非完美,拜登在总统大选初选前,仍然展现了强大的竞争力。不过,更多的声音在呼唤年轻面孔,乃至一名女性总统。如一位美国网民评论所说:“美国缺少一名女性国家领袖已经太久了”(America is overdue for a female leader)。

作者是美国阿勒格尼学院历史系副教授

来源时间:2023/4/19   发布时间:2023/4/14

旧文章ID:29686

美元最离谱的两种“变形”, 正酝酿“去美元化”的空前浪潮

0

作者:陶士贵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

导读:在3月的银行危机之后,全球“去美元化”的浪潮愈演愈烈,正在形成一股将对世界经济形成长期影响的暗流。东盟再提区域货币设想,金砖国家也在考虑建立共同的国际货币及储备机制。从机制上看,各国“抛弃”美元,主要是抛售美债,逐步减少将美元债务作为国际货币储备,同时建立新的结算机制,绕开美元进行国际贸易定价、结算。两个层面的“抛弃”背后,则是美国产业空心化和美元霸权政治化问题。本文梳理了美元作为国际货币、债务货币和制裁货币的三种身份,并指出:这三者构成了一个无法同时存在的“不可能三角”。 首先,美国同时作为主权货币和国际货币,本身存在问题:作为霸权推进的结果,美元作为国际货币,要满足国际需求,就必须保持贸易逆差,但长期逆差又会损害美元信用,引发货币危机;国内、国际对货币的需求难以平衡,注定美元这一主权货币承担国际货币职能的不稳定。其次,美元在与黄金脱钩之后,从资产货币转向债务货币,因为霸权地位,美国走上了“挣到钱”变成“借到钱”最后发展为“印出钱”的经济发展路径,国内产业严重空心化,其债务本币计价的机制非常方便国内风险对外转嫁。在没有商品提供信用的基础上,这种风险转嫁进一步影响了美元的国际信用。最后,由于控制了国际结算体系和定价机制,美元成为美国的一种制裁手段,制裁使用的不受限制,进一步削弱了美元信用。 从历史上看,主权货币作为国际货币,都是有生命周期的。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已经超过100年,下一个国际货币是某个主权货币还是超主权货币,并不清楚,但一个国际货币多元化的时代可能已经到来。从美元“不可能三角”中,国际货币体系应当吸取几个重要教训:第一,正确认识主权货币成为国际货币时的“寄生性”问题;第二,健全国际货币体系机制,从保护债务人权益转向保护债权人权益;第三,国际组织应当建立对国际经济金融制裁的约束机制。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编发此文,供读者参考。

美元的“不可能三角”:

国际货币、债务货币与制裁货币

文|陶士贵

美元无疑是当今全球最重要的主权国际货币,在国际计价结算、国际金融交易、国际储备中占比最高。但长期以来,美国将对外经济金融制裁手段作为其最重要的经济外交手段,美元已成为制裁货币。另一方面,美国长期以来实行“双赤字”(经常账户赤字和财政赤字)经济增长方式,实际上实施财政赤字货币化(MMT),在2008年次贷危机和新冠病毒全球大流行时表现得淋漓尽致,美元已彻底沦为债务货币。然而,全球最大的债务货币能否担当“世界货币”的职能和作用?债务货币形态能否持续?同时,在沦为债务货币的条件下,美元的制裁货币功能能否充分发挥,是否可持续?两者之间有何联动关系?为回答上述问题,本文将美元的国际货币、债务货币和制裁货币形态放入统一的分析框架进行研究。

关于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研究较多。主权货币在其国际化过程中大都会经历由“崛起”“主导”到“衰落”的三阶段演变轨迹。美元的国际化经历了起点(1870—1914年)、历史机遇期(1914—1945年)和完全的国际化(1945—1973年)三个时期,影响的因素有较大差异。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美国凭借其日趋多样化和隐秘化的“嚣张的特权”,通过美元收割世界财富。货币本身是一种信任机制,美元国际货币信任存在形成机制、保障机制和竞争机制。货币国际化和政治势力密不可分,美国强大的政治军事实力是美元在未来中长期继续保持强势的最有力保障。

尚未见美元作为债务货币的系统性研究。大多是从政府债务货币化视角展开研究,如央行通过发行货币方式为政府债务融资,形成赤字货币化,但各国的政策效果迥异。对美国政府债务货币化的研究发现,美联储持有国债比例的变动对美国国债利率期限结构有显著的影响。美国联邦巨额债务对其货币政策产生较大影响。

关于美元作为制裁货币的研究很少。有学者提出主要国际货币的新职能—国际制裁手段的职能,但大多数学者是将货币作为一种制裁工具或“武器化”展开研究。

从现有研究看,尚未发现有学者将三者纳入统一的分析框架中研究,体现了本文的边际贡献和创新性。本文首先分析美元作为国际货币、债务货币和制裁货币的内涵、形成及功用,接着分析美元的三种货币形态对国际信用的影响及可持续性,提出“不可能三角(Impossible Triangle)”,即这三种货币形态不可能同时持续发挥其作用和职能,最后研究对中国的启示。

1 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地位、形成基础及缺陷

(一)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地位

当一种货币在国内和国际经济活动中同时发挥相应的职能作用时,该种货币就称为国际货币。一般而言,国际货币有以下职能:国际计价手段、国际交易媒介、国际支付手段、国际储备手段。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将国际货币的特性主要概括为三个方面:自由兑换性、普遍接受性和相对稳定性。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布的“官方外汇储备货币构成(COFER)”,截至2022年3月,美元在国际储备资产中的份额占比已经滑落到25年以来的最低值至58.8%。而在1977年,美元的份额一度高达85%。1999年至2021年间,以美元计价的全球贸易额占比由35%上升至45%。本杰明·科恩将国际货币划分为7个等级,他认为现代社会中只有美元是唯一可以作为最高等级的货币–顶级货币。

(二)美元成为国际货币的主要原因

布雷顿森林体系奠定了美元成为国际货币的基础。1944年7月,布雷顿森林会议通过了由美国“怀特计划(White Plan)”为基础的国际货币体系新方案,主要建立了黄金—美元本位制,即美元与黄金挂钩,35美元等于1盎司黄金,其他国家的货币与美元挂钩,事实上美元获得了与黄金同等的地位。这也奠定了美元霸权的基础。

石油美元体系使得美国获得了国际大宗商品的定价权,并形成了美元的国际循环。1974年,美国与世界最大的产油国沙特阿拉伯达成将美元作为石油唯一定价货币的协议,且得到石油输出国组织其他成员国的同意。这使得石油进口国必须拥有足够的美元储备,便利美元的国际流通(输出入),同时便利美国通过国际循环获利及控制石油进出口商的行为,进而一定程度上控制国际大宗商品。

美国长期维持全球第一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对美元国际货币地位形成强支撑。根据美国商务部公布的数据,2021年美国名义GDP为23.04万亿美元,同比增长5.7%,这是自1984年以来美国发展最快的一年。根据美国2022财年国防授权法案,2022财年美国国防支出为7682亿美元,而上一财年更是达到8010亿美元。多年来维持极高的军费支出水平。

全球单一超主权世界货币的缺失也是美元成为国际货币的一大原因。尽管布雷顿森林体系成立前,“怀特计划”和“凯恩斯计划(Keynes Plan)”均提出发行“世界货币”,并建立世界性中央银行,但最终公布的布雷顿森林协议中并未涉及这方面内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于1969年创设的被称之为“纸黄金”的特别提款权(SDRs)规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成员国之间可以用此替代黄金和美元,并规定1盎司黄金=35SDRs,其目的是救助美元,缓解美元危机和稳定汇率,而不是发展成为世界货币。欧元的诞生,尽管是最优通货区理论在现实中的体现,但仍然是一种区域性主权货币,难以发展成为超主权的世界性货币。这为美元行使世界货币的职能和作用留下了空间和平台。

长期以来美国对威胁到美元国际货币地位的他国货币实施极限施压,以维持其霸权地位。历史上,美国充分利用美元作为国际货币拥有的自主型、联系型、结构型、建构型和威慑型货币权力,曾对英镑、日元、卢布、欧元等货币实施胁迫和打压,防止这些货币威胁美元的国际地位。

(三)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固有缺陷

非自然演进的结果,而是霸权推进的结果。与自然演进的国际金本位制不同,布雷顿森林体系作为美元成为国际货币的制度基础,是英美两个世界超级大国妥协的产物。1971年黄金非货币化、1973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自然受到影响。说明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并不稳固。

“特里芬难题(Triffin Dilemma)”仍难解决。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特里芬认为,布雷顿森林体系时期,“双挂钩”汇率制度下,一方面美国要满足国际社会对美元的需求,美国只能维持国际收支逆差,而持续的国际收支逆差将会影响美元的信誉,引发储备货币危机。另一方面要保持美元的地位和信誉须维持国际收支的基本稳定,但又难以满足国际社会对美元的需求,从而形成两难境地。后布雷顿森林体系(又称牙买加货币体系)阶段,尽管美元与黄金脱钩,但很多国家的货币仍然与美元挂钩,甚至拉美一些国家的货币实行“美元化”,本币与美元同时流通使用,因而“特里芬难题”仍然存在,使得美元存在内在的缺陷。有学者认为现有美元体系存在新特里芬两难,即美元太稀缺难以满足国际社会需求,导致国际流动性不足;美元发行太多将不被信任,甚至被国际社会抛弃。

美元作为主权国际货币难以克服“冗余问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时期,由于美元行使世界货币的大部分职能,一方面其汇率政策和货币政策要满足使用美元的其他国家和地区的需要;另一方面美元作为美国的主权货币,当然又要满足本国货币政策和汇率政策的需要。而对于美国而言,国内外需求必然难以同时满足,就会出现严重冲突,使美元本身存在内在的不稳定性。换言之,美元存在主权货币发行但超主权货币流动和使用难以调和的矛盾。同样美联储作为美国的中央银行,实际上行使了世界央行的大部分职能,本身难以兼顾美国自身和全球其他国家的经济状况,并适时调整货币金融政策。

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缺乏实体经济的支撑,是一种非商品货币。从货币的起源看,货币就是商品经济高度发展的产物,服务于商品经济。从货币的职能看,货币的基本职能是交易媒介和支付手段,同样与商品经济息息相关。尽管美元是主权国际货币,但美国的实体经济占比较低,更多靠金融等服务业支撑,美国的金融衍生品的数额数倍于其GDP,产业的空洞化也不利于美元币值的稳定和健康运行。

美元作为国际货币存在生命周期。从1450年以来,作为全球储备货币,葡萄牙货币存续80年(1450—1530年),西班牙货币存续110年(1530—1640年),荷兰货币存续80年(1640—1720年),法国货币存续95年(1720—1815年),英国货币存续105年(1815—1920年)。因此,从历史上看,全球储备货币平均维持了80—100年左右。而美元若从1920年英镑失去全球储备货币地位算起,已超过100年时间。下一个替代美元行使全球储备货币职能的是哪一个主权货币,还是超主权的国际单一货币,尚未可知,但国际货币多元化时代可能已经到来。

2 美元作为债务货币的表现及成因

(一)美元作为债务货币的表现

债务货币,也称债务型货币,即一些国家或地区的法币(Fiat Money)系统中,主要部分是由政府及各市场主体通过大量负债形成的货币体系。其主要特征是通过透支未来满足现在的需要。

美国自1776年建国以来一直背负着债务。美国国债,又称“联邦债务(Federal Debt)”,是联邦政府欠公共或政府内部机构的所有未偿债务的总和。据美国财政部公布的数据,2022年初,美国国债超过30万亿美元,若与2021年美国GDP的23万亿美元相比,比例达到130%左右,已远超以GDP衡量的整个国家的年经济产出。据BWC中文网数据,截止到2022年8月16日,美国联邦债务已达30.7万亿美元,创历史最高水平,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债务国。未来面临老龄化的婴儿潮一代、不断上涨的医疗保健成本、税收制度无法带来足够的资金支付美国联邦的经济承诺等三个新困境,债务还会持续增长。美联储的数据显示,全体美国人每天支付的利息总计高达9亿美元;预计十年后,将是目前的近三倍。此外,据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统计,截至2022年第二季度美国家庭的债务余额达到了创纪录的16万亿美元,比疫情前增加了约2万亿美元。从2017年12月到2021年12月,外国持有的美国国债增加了1.5万亿美元,达到约7.7万亿美元,占所有公开持有美国国债总额的33%。

由图1可观察到,1929—2021年,美国国债占GDP的比例超过100%的共有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1945—1947年,这阶段处于二战结束和冷战时期;第二个阶段是自2014年至今,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期间实施量化宽松政策直到2014年10月宣告量化宽松政策结束,但此后也步入债务危机加重、债务上限不断上调阶段。2008年,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为9,000亿美元左右。2008年到2014年间经过三轮量化宽松,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增至4.5万亿美元。2020年到2022年5月,美联储资产规模由4.2万亿美元扩张为8.9万亿美元。


"Image"


(二)美元成为债务货币的主要原因

1971年黄金非货币化后,美元发行和流通实际上完全摆脱了“黄金羁绊”。布雷顿森林体系阶段,美元获得了与黄金相当的世界性货币特权,但美国实际上要承担维持布雷顿森林体系稳定这一关键性义务,如须向成员国央行做出以1盎司黄金兑换35美元的价格双向无条件自由兑换的承诺,以保证各国的国际清偿力和世界商品价格的稳定。1971年宣布黄金非货币化后,美国恰恰不再有黄金兑换的约束,其货币发行也不再受到过多的束缚。直接结果是使得美元由资产货币转变为债务货币。

国际货币体系缺失对国际货币发行国货币发行的约束条款。国际货币相较于非国际货币,在货币政策权、支付清算权、定价权方面均具有非对称性优势。美元作为国际货币,尽管是美国的主权货币,但却可以作为国际间债权债务的清偿手段,进口他国商品或对他国投资,对全球带来极大的溢出效应。但目前的国际金融机构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世界贸易组织等均没有对国际货币发行的强制约束规定,利益驱使导致国际货币发行国货币超发成为必然,而带来的负面冲击却让全球“买单”。

由国际债权人保护机制转向国际债务人保护机制。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及1973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完全崩溃后国际货币体系实际进入脱离黄金的信用纸币体系—美元体系阶段,即美元在国际贸易和国际投资计价结算中居主导地位、在全球官方储备和金融资产中居领先地位、在全球信用周转体系中居核心地位的国际货币体系。正是得益于美元体系的霸权地位,美国一直以来维持“双赤字”的经济增长模式,由于产业空洞化,美国的资金需求缺口必然越来越大,也必然驱使美国走上“挣到钱”—“借到钱”—“印出钱”的发展歧路。

随着美国债务的急剧上升,加上国际金融组织被边缘化,美国政府和央行极力构建国际债务人保护机制。一是持续胁迫和打压对美元有威胁的他国货币,如日元、英镑、欧元、人民币等主权货币都受到过美国不同程度的打压和制裁。二是随意冻结或没收债权国的央行资产,如根据美国2022年2月11日发布的行政令,计划冻结阿富汗央行在美国的70亿美元,其中35亿美元用于赔偿“911”事件的受害者,而另外35亿美元用来成立信托基金,通过所谓的人道主义组织进行援助分配。而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在境外总额有3000亿美元的资产被美国等西方国家冻结,占俄罗斯国际储备总额(6400亿美元)的近50%。一个主权国家的海外资产竟然被债务国随意冻结或没收,国际债权人的利益得不到保护,这是对国际法和国际货币体系的破坏和践踏。三是美国在联邦债务远远超过其年度GDP的同时,还维持全球第一的年度军费支出,是对国际债权人利益的公然侵害。四是美国在2020年扩展以美联储为中心的货币互换协议,由C6扩展到C15,但把中国这一主要债权国排除在体系外,维护的是国际债务人利益,而不是债权人的权益。

美元供给和回流机制对美元形成债务货币起到较大的支撑作用。从美元供给渠道看,美国通过输出美元、进口商品实现国际贸易交易。在这一过程中,由于货币发行成本低,加上美国掌控国际定价权,美国获得了巨额铸币税收益和低成本进口商品双重利益。从美元回流渠道看,美国的交易对手方通过出口商品和劳务→获得美元资产→形成国际储备→购买美国国债或公司债等→美元回流美国。由于国际上大多数的国际贸易、国际投资、国际金融交易及国际储备资产均以美元计价结算,大部分国家要通过获取美元才能实现国际交易,累积相应数额的美元储备成为必然。而维持美元资产的稳定恰恰成为国际债权人的共同利益。因而在美元回流的过程中,美国仍然是最大的受益者。这一定程度上也刺激了美元债务的扩张。

美国对外债务的本币计价机制极大便利了美元债务风险的对外转嫁。目前,美国80%以上的对外债务是以自己的主权货币美元计价的。这是美国与其他债务国借贷机制最大的不同,也是其最大的优势。由于缺乏内外债务风险隔离机制,一方面美国可以将国内债务风险转嫁给国外的债权人,另一方面美国可以损害国外债权人的权益来补贴国内债务。这种“双面胶”效应十分隐蔽,但对国际债权人危害极大。另外,由于美国对外债务基本上都是以其本币美元计价,美国作为债务人就不需承担汇率风险,反而可以通过利率、汇率的变化来获取暴利,风险损失则落到了国际债权人的身上。

3 美元作为制裁货币的表现及成因

(一)美元作为制裁货币的表现

制裁货币是指货币发行国利用其特殊的国际地位和权力,将其货币“武器化”,作为对制裁目标进行国际制裁的一种工具,以达到其经济和政治目的。国际顶级货币的美元成为制裁货币,在现实经济金融运行中发挥的职能和作用越来越大。

制裁数量激增。2001年“9·11”恐怖袭击事件之后,经济和金融制裁成为解决美国国家安全、外交政策和经济滞胀的一系列威胁的首要手段工具。根据美国财政部发布的《2021年制裁评估报告》,自“9·11”事件以来的20年里,美国实施的国际经济和金融制裁呈爆炸性增长,制裁对象由2000年的912项增至2021财年末的9400多项,比20年前增长了近10倍。同时,美国实施制裁的机构从69个增加到176个。美国媒体《纽约时报》将美国评价为“制裁超级大国”。美国塔夫茨大学教授、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丹尼尔·德雷兹纳也批评指出,“美利坚合众国”已成为“制裁合众国”。

制裁措施不断翻新。美国惯用的经济制裁方式包括资产冻结或没收、截断美元获得渠道及使用能力、禁止金融交易、限制国际融资、制裁银行体系、实施进出口管制、禁止入境、终止对外援助等,而且会根据有效性和不同的场景进行动态调整。俄乌冲突以来,美国联合其盟友除了冻结俄罗斯部分银行资产外,已经冻结了俄罗斯央行大约3000亿美元的储备资产,将七家俄罗斯银行剔除出环球银行间金融通信协会(SWIFT)支付系统,禁止原产于俄罗斯的黄金进口美欧,对本国俄罗斯国籍的富豪实行财产没收或其他处罚等。与往常实施的制裁措施相比,制裁的范围和力度都有大的突破。相关统计表明自2014年以来,俄罗斯遭受的各项制裁已超万项,已成全球受到制裁最多的经济体。下一步制裁可能要求所有支付给俄罗斯的石油价款都必须存在俄罗斯境外的代管账户中,对俄罗斯石油设定价格上限,对不遵守这些要求的,将威胁采取次级制裁。未来美西方可能将数据、网络、信息、供应链溯源、知识产权、政府补贴等纳入制裁的范畴,使制裁影响经济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呈极度泛化趋势。

制裁依据缺乏法理甚至捏造。美国出台的对中国所谓涉台、涉港、涉疆等法案是对中国内政的严重干涉。特别是2021年12月23日美国总统拜登正式签署的“预防维吾尔族强迫劳动法案”是以莫须有的罪名捏造并不存在的事实立法通过的,将棉花、西红柿和多晶硅确定为优先适用行业,且法案执行策略每年更新一次。这体现的是强权政治和霸权主义。尽管对中国相关产业造成影响,但对美国的国家信用更是带来“反噬”效应。

由全面制裁转向“聪明制裁(smart sanctions)”。约翰·穆勒和卡尔·穆勒通过数据分析认为,对伊拉克的经济制裁造成的民众死亡人数比历史上任何一次所谓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致死数都多。穆罕默德·哈利勒认为,对伊拉克的经济制裁造成的死亡人数甚至超过美国在“二战”向日本投放两颗原子弹致死的人数。由于全面制裁会造成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后来美国更多地实施所谓的“聪明制裁”,一方面可最大化金融制裁的力度和影响力,另一方面还可一定程度上避免国际舆论的指责。

由单边制裁转向多边制裁。特朗普就任总统期间,一般都由美国发起单边经济金融制裁。拜登任总统期间,制裁策略发生变化,一般由美国发起,利用G7、“五眼联盟”等组织体系,胁迫一些并无完全独立主权的经济体加入其制裁同盟,谋求更大的制裁范围和影响力。而且只要违背美国的政治经济利益,美国对其盟友同样会实施经济金融制裁。

(二)美元作为制裁货币的成因

美元拥有的非对称性货币权力是对外实施制裁职能的基础。与非国际货币相比,美元的货币权力的非对称性体现在货币政策权的非对称性、支付清算权的非对称性和定价权的非对称性。这几种货币权力,美元均拥有控制权和决定权。这为美元发挥国际制裁手段职能提供了极为有利的基础和条件。同时,超国家主权的“世界货币”的缺位,也为美元在全球行使制裁货币的职能提供了空间和便利。

国际组织对各国间实施经济制裁无明确规约,为美元成为制裁货币提供了极大便利。由于美元成为制裁货币是一个较长时间演化的结果,故1946年颁布的《联合国宪章》中并无规定联合国会员国之间实施制裁的明确条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世界贸易组织、国际清算银行等国际金融机构对国际经济金融制裁也无相应的规约。同时,美国对待国际组织,有利则加以利用,不利则不遵守规约甚至可能退出国际组织或国际公约。一定程度上不受国际规约的美国,自然可以充分发挥其制裁货币的职能和作用。

美国建立了完善的经济金融制裁法律体系和运行机制,为美元制裁货币的实施提供了强力支撑。美国实施对外经济制裁的法律来自1917年的《与敌国贸易法》。1917—1976年是美国总统经济制裁权力扩张与滥用时期。美国当前实施经济制裁的主要法律包括《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爱国者法案》及《国防授权法》等。甚至2022年美国通过实施的《芯片与科学法案》《2022年通胀削减法案》等均带有定向制裁的条款。此外,总统行政命令和财政部公布的专门条例等也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美国对外经济金融制裁分为一级制裁与二级制裁。一级制裁的施加对象通常是美国个人和实体,或是存在美国管辖连接点的交易方。二级制裁的施加对象是不存在美国管辖连接点的第三国主体,与被制裁对象进行经贸往来的第三国或第三国的公司或国民,将面临二级制裁的风险。美国的这种域外管辖权实际上是将国内法凌驾于国际法之上,一定程度上对全球的经济金融活动加以约束。而SWIFT及全球的美元结算清算体系CHIPS、美联储转移大额付款系统Fedwire都掌控于美国手中。美国通过美元这种制裁型货币作为“绞索”,将全球大部分的国际经贸、资金流动、国际储备资产都纳入到美国法律的管辖范围内,充当“世界警察”并牟取暴利。

4 美元的“不可能三角”机理分析

从以上分析美元作为国际货币、债务货币、制裁货币的形成及职能作用看,这三种货币形态及其职能都是以信用为基础,长期来看离开了信用均难以存续。但不管从理论还是实践看,美元想长期同时行使国际货币职能、债务货币职能和制裁货币职能是不可能的,可称为“不可能三角”。

(一)美元作为主权国际货币,具有内在不稳定性,信用基础并不牢固

布雷顿森林体系时期,“双挂钩”的汇率制度使美元在这一期间较为稳定,但后来美元难以维持美元兑换1盎司黄金的双向无条件兑换承诺,被迫于1971年宣布黄金非货币化,也被人称为美国货币史上最大的一次违约。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债务货币制裁货币后,美元实际上仍面临三重困境:一是美元属主权货币却要行使世界货币的职能和作用,必然造成货币政策内外冲突;二是黄金非货币化后美元的发行缺失“货币锚”,对信用的依赖更加严重;三是美元的“新特里芬两难”问题基本无解,不管美元短缺还是过剩,可能都会引发金融市场的剧烈波动。这使得看似稳如磐石的美元实际上存在内在不稳定因素,信用的支撑并不牢固,使得美元的债务货币和制裁货币职能同时失去了实施的条件和基础。


"Image"


(二)美元作为债务货币,是对美国国际信用的极大削弱和耗损

由于美元是全球顶级货币,印钞机一开,就可以作为国际间债权债务的清偿手段。美元这一“嚣张的特权”造就了美国贸易赤字和财政赤字“双赤字”经济增长方式,过度依赖货币金融行业,产业“空洞化”是货币资源“诅咒”的必然结果。更为严重的是,美国很可能陷入“债务陷阱”和“债务螺旋”,即危机发生→量化宽松QE↑→货币超发↑→CPI↑→加息和缩表→借贷成本↑→GDP↓→经济滞胀→引发危机。解决每次危机的唯一路径就是货币超发,债务螺旋上升。

要削减巨额债务,一方面通过地缘政治动荡,加上利率、汇率的大幅波动,向外转嫁风险,获取暴利;另一方面,加大对竞争对手的经济金融制裁和打压,极力维持债务人的利益。但不管如何甩包袱,都是对自己信用的极大削弱和损毁。

(三)美元作为制裁货币,将货币“武器化”,更是损毁了国际信用的基石

美国对外经济金融制裁的滥用和泛化,形成美元法律“全球化”,造成多方不利影响:一是形成“制裁依赖症”,美国GDP的52.38%是通过霸权获得的,[16]侵害的是他国权益,是不可持续的;二是反映了美国的强权政治和霸权主义,导致许多国际机构日趋边缘化、一些国际公约成为摆设;三是产生“反噬效应”,美元的制裁手段职能严重侵害了市场经济运行的基石并极大削弱其国际信用,形成国际社会对该种货币的弃用。近些年形成的“去美元化”浪潮即是明证。

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美元之所以成为国际货币主要利益于国际信用的维持,但其主权货币自身的缺陷却带来美元的不稳定性,而美元作为债务货币和制裁货币均是对国际信用的消减和耗损,不可能长久地维持下去。

5 美元的“不可能三角”效应分析

美国资管巨头景顺投资2022年7月18日发布的覆盖了139位主权投资者的调研报告中提出,“未来5年,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的地位会弱化。”美元集主权国际货币、债务货币、制裁货币三种职能于一身,是对维持其生存和发展的国际信用的持续耗损,最终会走向崩盘。这种效应正逐渐显现。

(一)美国自身受到的“反噬效应”日益凸显

美元作为债务货币的危害日趋暴露且严重。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的数据显示,2022年上半年,美国经济连续两个季度意外出现负增长,继第一季度萎缩1.6%之后,二季度再次萎缩0.9%,陷入经济衰退的可能。而俄乌冲突、供应链不畅、大规模刺激政策等因素将美国的6月消费者物价指数(CPI)推高至9.1%,连续刷新40年来的最高水平。在特朗普政府已经实施多轮财政刺激后,拜登刚上任就推出了总额1.9万亿美元的“美国救助计划”;2022年8月9日,拜登签署“芯片与科学法案”,该法案提出在5年内投资2800亿美元,用于美国半导体生产及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等方面的研究;8月17日拜登签署了总价值高达7500亿美元的“2022年通胀削减法案”。美国刺激政策的规模远远超出了美国经济的产出缺口,很可能推升更高水平的通胀。由于美国“双赤字”的经济增长方式难以改变,想通过增加科技投入改变产业“空洞化”局面短期内将很难成行。

(二)“去美元化”浪潮在加大

由于美国债务上限屡次突破并螺旋上升,国际社会对美元币值的信心大大下降,同时美国滥用和泛化对外制裁,更让国际社会想远离美元体系。

一是各国在抛售美债。根据美国财政部2022年8月15日公布的国际资本流动报告(TIC),全球至少14个国家在6月集体抛售美国国债。中国自2021年12月以来,连续7个月抛售美国国债,累计抛售规模高达1130亿美元,美债持仓已降至9678亿美元,再次触及12年以来的最低水平。伴随全球地缘经济风险增加,全球一些主要买家存在更大幅度抛售美债的可能。

二是“去美元化”在加剧。一方面,建立独立的支付清算系统。中国建立了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俄罗斯建立了金融信息传输系统(SPFS);伊朗则建立特别贸易和金融机构(STFI),与INSTEX对接。另一方面,推进本币结算制度。俄罗斯对“不友好国家”实施天然气“卢布结算令”,并可能扩展到其他领域;印度央行推出国际贸易的卢比结算机制;中国央行在跨境电商等外贸新业态中支持人民币结算权和支付权。土库曼斯坦、印度、巴基斯坦等经济体甚至与伊朗实行易货贸易,以规避美国的制裁。另外,俄罗斯总统普京在金砖国家工商论坛开幕式的致辞中表示,正在探讨以金砖国家“一揽子”货币为基础,构建国际储备货币的可能性。据长期跟踪全球去美元化进程的BWC中文网披露,截至2022年7月,中国、俄罗斯、德法等欧元区19国、英国、日本、以色列、印度等至少60国已开始用不同方法,开启了“去美元化”的进程。

三是各国央行数字货币的兴起对美元霸权带来较大冲击。随着美元风险的提升及国际社会对美元信任度下降,基于区块链技术建立的新支付系统央行数字货币CBDC正获得飞速发展。据IMF报告,近100个经济体正致力于将其货币生态系统数字化。尼日利亚、巴哈马、安提瓜和巴布达、圣基茨和尼维斯、格林纳达、圣卢西亚六国已全面推出各自的数字货币。中国、瑞典和韩国等16个国家正进行法定数字货币(CBDC)运行试点。2022年1月,日本央行、欧洲央行、英国央行、瑞典央行、瑞士央行、加拿大央行及国际清算银行组成了一个开发加密数字货币的小组,旨在用于部分商品交易或金融结算领域实现去美元化。这种通过引入区块链技术的央行数字货币,可以方便各国绕开美元进行交易,进而有效地规避美国金融系统的监测权力。未来若出现影响较大的区域性央行数字货币平台,甚至整合为一种全球数字货币,将对美元及美元交易体系带来颠覆性的冲击。

6 启示

认清美元的运行机理和本质至关重要。美元的国际货币、债务货币、制裁货币三大职能不可能同时实现,这对我们有很大的启示。

(一)正确认识和把握美元的本质和趋势

从确立美元国际货币地位的布雷顿森林体系看,美元并非自然演化或市场选择的国际货币,而是“二战”尚未结束时英美两个超级大国妥协的产物,距今已近八十年时间。美元属主权货币但行使的是世界货币的职能和作用,再加上美元的非商品货币的特性,决定了美元的寄生性。在美元作为国际货币信用基础并不牢固的条件下,充当债务货币和制裁货币,更是对国际信用的侵蚀和损毁。全球多国“去美元化”就是对美元“不可能三角”的自然回应。对美国寻求对中国的金融脱钩或货币脱钩要辩证看待。与人口第一大国、商品市场规模第一大国、产业链最齐全的第一大国脱钩,反而会加快美元霸权的衰落和崩溃,倒逼人民币更快地崛起,提升中国自主发展能力。

(二)改革和健全国际规则,由维护国际债务人权益转向维护国际债权人权益

建议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章程和世界贸易组织的“全球金融服务贸易协议”中加入相应的条款,如经常项目赤字占GDP的比例超过6%,或负债率(外债余额与国内生产总值之比)超过80%,或偿债率(还本付息总额与年商品和劳务出口收入之比)超过50%的经济体,一是国际评级机构要相应下调主权评级;二是对国际性货币的在岸市场与离岸市场变化建立动态监测制度,防止恶意逃废国际债务;三是对债务国的财政金融行为建立共同的约束机制,如滥发货币权、军费及行政开支权、对外经济制裁权等要受到债权国的规约,以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维护正常的国际信用体系。

(三)国际组织对国际经济金融制裁要建立相应的约束机制

针对单边经济金融制裁的滥用和泛化,联合国安理会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国际机构须对国际经济金融制裁的条件、域外管辖权、禁止的条款及救济措施等做出规约,维持国际经济和货币体系的安全和稳定。同时倡议对受到美西方经济制裁严重的经济体建立反经济制裁共同体,在国际贸易与投资、科技交流、人才流动、跨境交易货币等方面展开合作,提升反制裁的效力和影响力,打破霸权的胁迫。

(四)提升人民币的货币权力,稳步推进人民币成为国际性货币

要充分认识到人民币是以实体经济支撑的商品货币,是一种安全资产,具有独特的优势,既不是债务货币,也不是制裁货币,而是打造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互惠互利的货币,将受到更多国家的青睐和认可,也会成为更多国家的“货币锚”。同时,稳步建立大宗商品人民币计价结算机制,健全人民币跨境交易系统(CIPS),在央行数字货币领域争取通过“数字货币桥”项目实现双边或多边跨境交易,在降低支付成本的同时缩短支付时间。在香港、上海等地进一步完善人民币离岸中心的建设,积极探索离岸金融框架,促进人民币在岸与离岸市场良性互动,协调发展,并打造全球人民币资产管理中心。从经常项目和资本金融项目两个渠道同步推进人民币成为国际性货币。

(五)构建总体国家安全观下新型金融对外双向开放体系

鉴于美元作为债务货币和制裁货币对全球经济、金融、科技、产业链等不利影响日益蔓延和深入,加之中国面临着日益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中国的金融开放战略应以总体国家安全观为原则,进一步评估、调整和优化。遵循总体国家安全观的原则和要求,金融对外双向开放中的金融资产安全、数据安全、金融机构操作系统和操作程序安全、金融消费者个人隐私安全等应列入开放的负面清单中,同时强调金融对等双向开放,提高金融开放的质量和效能。

*文章原刊于《经济学家》2022年第10期。

来源时间:2023/4/19   发布时间:2023/4/19

旧文章ID:29685

经济学人:为什么美国还没有衰落?

0

作者:  来源:中美学者智库

经济学人的文章指出,尽管很多人,尤其是美国人自己,都认为美国经济正在衰落,但是从数据上看,这个全球最大的经济体正将其他国家远远甩在身后。令人好奇的是,美国的问题是很明显的,为什么仍然能发展得如此之快?美国经济会给其他国家什么经济和教训,尤其是,如果美国想自爆,就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政策?

论点

如果有一件事是所有政治派别的美国人都能同意的,那就是经济已经崩溃。

特朗普认为贸易是一种敲诈,他的国家正在衰落,上任时承诺要让美国再次伟大。

拜登正在花费2万亿美元重塑经济,希望能建设得更好。

美国人很担心。近五分之四的人告诉民意调查员,他们的孩子过得会比他们更糟糕,这是自1990年开始调查以来最多的一次,当时只有约五分之二的人如此悲观。

上一次这么多人认为经济状况如此糟糕的时候,是在全球金融危机的阵痛中。

然而,这种焦虑掩盖了一个惊人的成功故事,一个国家持久但不被重视的出色表现。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富有、最具生产力和最具创新性的大经济体。根据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衡量标准,美国正在将其他国家甩在身后。

从我们熟悉的衡量经济成就的标准开始:GDP。

1990年,按市场汇率计算,美国的产出占到了世界的四分之一。30年过去了,这一份额几乎没有变化,即使中国的经济影响力不断增强。

美国在富裕世界的主导地位更令人吃惊,今天占七国集团GDP的58%,而1990年是40%。按购买力调整后,只有那些富得流油的国家和金融中心的人均收入才会更高。美国平均收入的增长速度远远高于西欧和日本。

同样按购买力调整后,美国最贫穷的密西西比州的收入超过5万美元,比法国还要高。

关于经济增长的许多要素,美国的纪录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美国的工人比1990年多出近三分之一,而西欧和日本只有其十分之一。而且,也许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中更多的人拥有研究生和研究生学位。

的确,美国人的平均工作时间比欧洲人和日本人多,但生产力明显高于后两者。

美国公司拥有超过五分之一的海外注册专利,比中国和德国加起来还多。研究和开发(R&D)的前五大企业都是美国的,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花费了2000亿美元。各地的消费者都受益于他们的创新,从笔记本电脑和iPhone到人工智能的聊天机器人。

1990年投入100美元到标准普尔500指数的投资者,今天将拥有超过2000美元,是他们在富裕世界的其他地方投资的四倍收益。

有一个算是有力的反驳是,美国人用更高的收入换取了不那么慷慨的社会安全网。

作为国民生产总值的一部分,美国在社会福利方面的支出,确实比其他国家要吝啬得多。但现在美国的福利保障已经变得更加欧洲化,而且随着经济的增长,增长速度更快。

美国对工人和儿童的税收减免已经变得更加慷慨。最贫穷的人的健康保险已经扩大,特别是在奥巴马总统的领导下。

1979年,经济状况调查的福利占美国最贫困人口税前收入的三分之一; 到2019年,这一比例达到三分之二。正因为如此,自1990年以来,美国最贫穷的五分之一人口的实际收入增长了74% ,远高于英国。

对于整个世界来说,美国的出色表现说明了如何增长的问题。

一个教训是,规模很重要。美国有一个庞大的消费市场,可以分散研发成本,还有一个底子极厚的资本市场,可以从中融资。只有中国,也许有一天还有印度,能够拥有如此规模的购买力。

其他国家也曾试图模仿,但即使是那些最接近的欧洲国家,也在极其费劲的成为真正的单一市场方面。破产法和合同条款的差异,加上各种监管障碍,使银行家、会计师和建筑师无法跨境兜售服务。

劳动力的规模和质量也很重要。与其他富裕国家相比,美国拥有年轻的人口和较高的生育率。这在其他地方可能不容易做到,但各国至少可以从美国的高移民比例中得到启发。

2021年,移民占美国劳动力的17%,而老龄化的日本只有不到3%。

另一个教训是经济活力的价值。

在美国,创办企业很容易,通过破产进行重组也很容易。劳动力市场的灵活性,有助于就业适应不断变化的需求模式。今年年初被Alphabet和其他科技公司解雇的美国工人中,已经有许多人在其他公司应用他们的热门技能,或建立自己的企业。

相比之下,在欧洲大陆,科技公司仍在就裁员问题进行谈判,今后可能会对在那里的招聘工作三思而行。

美国人应该对自己国家的经济表现感到欣慰。如果历史是一个指南,那么美国下一代的生活水平将继续提高,即使承担了经济去碳化的成本。

然而,尽管增长纪录是有弹性的,但也有阴影。中产阶级的税后收入增长,低于最贫穷和最富有的人的收入。一群人已经陷入了困境,多年来,美国壮年男子没有工作的比例一直在上升,比英国、法国和德国都高。

美国人的预期寿命可耻地落后于富裕世界的其他国家,主要原因是太多年轻人死于毒品过量和枪支暴力。当整个经济在增长时,解决这些问题应该更容易。

但美国的有毒政治提供不了帮助。

此外,美国人越是认为他们的经济是需要解决的麻烦,他们的政治家就越有可能把未来30年搞得一团糟。虽然美国的开放性为其企业和消费者带来了繁荣,但特朗普和拜登都转向了保护主义,移民政治也变得有毒。

政府的慷慨补贴可以在短期内促进贫困地区的投资,但有可能使市场对创新的激励减弱。从长远来看,还将让浪费和扭曲的游说活动挥之不去。中国的崛起和应对气候变化的需要,都使美国面临新的挑战。

因此,我们更有理由记住,到底是什么推动了美国的长期和成功的运行。

以下是更详实的阐述,数据更充分。

论据

诚然,从某种程度上说,美国不再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使用基于购买力的货币转换,即基于个人在自己国家能买到的东西,中国的经济自2016年以来一直大于美国。今天,按购买力计算,中国占世界经济的18%,美国只占16%,而在1990年,这两个比例是4%和22%。

但是,尽管购买力平价(ppp)是比较不同经济体人民福祉的正确指标,但就这些经济体在世界舞台上所能取得的成就而言,由市场确定的汇率才是最重要的。

从这个角度看,美国的卓越地位是显而易见的。美国去年25.5万亿美元的GDP占世界总量的25%,与1990年的份额几乎相同。

以此衡量,中国的份额现在是18%。

比起在整个世界中的地位,更令人惊讶和不被重视的是美国对其发达国家同行的主导地位的扩大程度。1990年,美国占七国集团名义GDP的40%,七国集团是由包括日本和德国在内的世界上最大的发达经济体组成。今天,美国占了58%。

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增长幅度较小,但仍很明显:从1990年占七国集团GDP的43%到现在的51%。

美国的优异表现已经转化为人民的财富。

按购买力平价计算,1990年美国的人均收入比西欧高24%;今天则高约30%。1990年,美国人均收入比日本高17%;今天则高54%。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人均收入数字比美国更高的国家,只有卡塔尔这样的小石油国和卢森堡这样的金融中心。

收入增长的很大一部分是在顶端; 超级富豪的确赚得很满意。但大多数其他美国人也不错,中位数工资的增长几乎与平均工资一样多。俄克拉荷马州的卡车司机可以比葡萄牙的医生挣得多。

消费差距甚至更加明显。英国人,一些欧洲最富裕的居民,在1990年的消费是美国人的80%。到2021年,这个数字下降到69%。

钱显然不是一切。人们经常争论(不仅仅是在欧洲),欧洲人在额外的工资和更美好的生活方式之间做了一个交易。他们没有堵塞的道路和臃肿的衣柜,而是有更长的假期和慷慨的产假。更重要的是,他们用于医疗保健的收入要少得多。

在个人层面上,这种权衡可能是完全合理的:除了收入和购物,生活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但是,这并不是新鲜事。这种差异真的能解释今天继续增长的差距吗?

更重要的是,美国一直在从国家财富中拿得更多一点来帮助美国人。1990年,美国的社会支出仅占GDP的14%,但到2019年底已上升到18%,部分原因是为其穷人和老人提供了更多的医疗保险。这很难让人联想到社会保障的典型,瑞典。

几十年来,瑞典将其四分之一的GDP用于社会项目,但两者差距正在缩小,而不是扩大。

幸运儿

美国人越来越富有,因为他们比其他富裕国家的工人更快地提高了生产力。这种优势是有实际代价的。

美国的经济允许个人生计出现极端的波动。在经济衰退期间,失业率急剧上升。大量的人最终被抛弃在一边:毒品、枪支暴力和危险驾驶的结合,导致了美国平均预期寿命的惊人下降。这种痛苦集中在这个国家最贫穷、最边缘化的社区。

钱可以缓解这些问题中的大部分,而经济表现出色的美国有大量的财富,但是并没有用来干这个。

美国有问题,但是不幸的是,所有经济体都有问题。美国引人注目的是,这些问题并没有明显地减缓其增长。投资者很高兴地意识到这一点。1990年投资于标准普尔500指数的100美元,今天将增长到大约2300美元。相比之下,如果有人在同一时间将同样的金额,投资于不包括美国股票的富人世界最大的股票指数,他们现在将只有大约510美元。

当然,过去的表现不能预测未来的回报。自从美国在19世纪90年代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以来,领先优势一直在起伏不定。但三十年来,美国目前的超额收益期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值得我们仔细观察。

从长远来看,有两件事对一个经济体很重要:劳动力的规模和生产力。长期以来,较高的生育率和更开放的移民制度,使美国在人口方面比其他大多数富裕国家更有优势,而且这种优势还在继续。

美国的工作年龄人口(25至64岁的人),从1990年的1.27亿增加到2022年的1.75亿,增加了38%。与之相比,西欧的工作年龄人口在此期间仅增长了9%,从9400万增至1.02亿。

也就是说,这些欧洲人中实际工作的比例更高。本世纪以来,美国的劳动力参与率一直在下降,主要是因为男性退出了劳动力市场。但是,美国的这一怪现象,并没有大到足以对冲掉美国在原始数字上的优势。即使参与率较低,在过去的三十年里,美国的劳动力增长了30%。在欧洲,这个数字是13%,在日本,只有7%。

而且,这个不断增长的劳动力也变得更有生产力。由美国商界支持的智囊团会议委员会发现,在1990年至2022年期间,美国的劳动生产率(工人每小时的产量)增加了67%,而欧洲为55%,日本为51%。

再加上美国人工作量大这一事实。一个美国工人每年平均工作1800小时(每周工作36小时,有4周假期),比欧洲多出大约200小时,但比中国少500小时。

美国的一些生产力增长来自于更多的投资。但是,全要素生产率(TFP)也增加了,TFP剔除了这些影响,试图显示效率的提高和新技术的采用。根据用于跨国比较的数据库,宾夕法尼亚全球数据,美国的TFP在1990年至2019年期间增加了约20%。七国集团作为一个整体,平均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

如何解释这种较高的生产力?

首先,确定美国在哪里的生产力最高是很有用的。2019年,美国增长研究院长、西北大学的罗伯特·戈登和普林斯顿大学的哈桑·赛义德将经济分为27个不同的行业,以确定其中的明星。

他们发现了信息和通信技术产业,并看到这个行业在1990年代中期到2000年代中期容光焕发。但经济中制造和连接计算机的部分的快速增长,只是故事的一部分。美国经济的其他部分忙于有效地使用新技术。

在那个神奇的十年里,美国企业的生产力增长翻了一番,每年超过3%,而他们的欧洲同行却只有不到2%。从那时起,美国的生产力增长已经回落到其长期平均水平的1.5%左右,但仍然比大多数其他富裕国家快,而且仍然由技术部门驱动。

美国作为技术创新者的成功根基很深;硅谷是几代人打下的基础。不过,技术产品被如此富有成效的使用,原因更容易看到,而且今天仍然适用。简单地说,是美国人的技能、规模和精神。

源泉

首先,美国工人平均来说是高技能的。考虑到传统的看法,尤其是在美国人自己关于教育系统失败的看法,这可能看起来很刺耳。但是,美国每个学生的教育支出,比经合组织的平均成员多37%,经合组织是一个主要由富裕国家组成的俱乐部。当涉及到中学后的学生时,花费是平均水平的两倍。

有充分的理由质疑其中一些支出的效率:15岁儿童的科学和数学测试结果本可以更好。但是,优秀的,往往是有特权的学生们却在茁壮成长。根据哈佛大学和韩国大学的罗伯特·巴罗和李钟华(Jong-Wha Lee)汇编的数据,在其劳动适龄人口中,大约34%的美国人完成了高等教育,只有新加坡的比例更高。

宾夕法尼亚州全球数据的人力资本指数,以受教育年限为基础,目前韩国处于领先地位;但自1990年以来,美国平均在主要经济体中一直处于首位。

在最新的泰晤士报高等教育数据中,世界15所排名靠前的大学中,美国有11所。除了教育许多最聪明的美国人之外,这些大学长期以来一直是向美国输送世界上最聪明的年轻人的渠道。他们中的一些人继续加入每年通过 "可选的实践培训 "计划进入劳动力市场的20万名外国学生行列,即使在特朗普执政期间,这一数字仍然很高。

美国的经济很好地利用了受过高等教育的劳动力。

过去十年,公共和私营部门的研究和开发支出,未来增长的象征,已经上升到占国民生产总值的3.5%,远远超过其他大多数国家。美国创新能力的证据,是其在国外生效的专利数量,这是一个国际认可的指标: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专利份额从2004年(有数据可查的第一年)的19%增加到2021年的22%,超过了任何其他国家。

第二套解释是与美国的规模有关。

一个大的单一市场总是给一个国家带来优势;在技术方面看到的规模回报在美国放大了这种效应。欧洲已经试图打造一个统一的市场,但语言、行政和文化差异仍然对电子商务平台等业务构成障碍。由于印度还不够富裕,其规模不足以提供如此规模的好处,中国是唯一能够在这方面真正与美国匹敌的国家。这有助于解释其消费技术部门的活力。

规模也有其他优势。美国占世界第三大洲近40%的面积,这意味着美国可以获得各种各样的地质财富,其中一些已经成为美国新的善于挖掘的财富。在2000年代的头十年,美国每天净进口超过1000万桶石油。但与此同时,随着能源公司完善水力压裂和水平钻井技术,释放从北达科他州到德克萨斯州遍布全国的页岩地层中的矿物财富,一场革命正在进行中。

天然气和石油产量飙升;美国现在通过国内生产满足其大部分能源需求。2020年,美国成为一个石油净出口国。

风口之国

这既扩大了经济,又使其多样化,增加了新的弹性。而且,由于天然气的蓬勃发展是以煤炭为代价的,减少了温室气体的排放。尽管直到最近美国才有值得一提的联邦气候政策,但是工业二氧化碳排放比2000年代中期的峰值低18%。

现在,美国正有意将其注意力转向其规模所提供的其他资源,如阳光和多风的平原和海岸,美国确实应该加速这一趋势。

使美国的技能和规模更加强大的,是组合中的第三个因素:活力。

这往往是人们在解释美国的成功时首先提到的属性。这也是定义最粗略的一个属性。但是,有一些明确的关联性。

一个是流动性。美国人在机会到来时起身离开的能力和意愿已不如从前,但从国际角度来看,仍然令人印象深刻。2013年,盖洛普调查发现,在过去五年中,大约四分之一的成年美国人,从国内的一个城市或地区搬到另一个城市或地区,而在其他发达国家则是十分之一。

每年约有500万人在各州之间迁移。布鲁金斯学会的人口学家威廉·弗雷发现,在这些跨州迁移者中,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所占比例过高,他们可能会去从事生产力最高的工作。

美国还拥有世界上最深、流动性最强的金融市场,为企业融资和区分赢家和输家提供了有效的渠道,尽管有时并不稳定。股票市场资本化约占国民生产总值的170%;在大多数其他国家低于100%。

对潜在的高增长初创企业的资助尤其丰富,世界上大约有一半的风险资本流向了美国的公司。

不过,美国人对创办新事物的渴望早于科技界,并远远超出科技界。疫情开始后,2021年美国有540万家新企业开始营业,创下年度记录,比2019年增长53%。许多人不会成功,但创始人不会像在其他地方那样受到严重伤害。

经合组织衡量了企业家失败后要付出的个人成本,美国和加拿大在最低水平。

企业管理的质量是活力的另一个来源,自2003年以来,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约翰·范雷南和斯坦福大学的尼古拉斯·布鲁姆,一直试图通过他们的世界管理调查,为管理质量的跨国比较提供分析上的严谨性。美国在他们的排名中位居榜首。

研究人员认为,激烈的竞争有助于解释美国的企业文化。老板们更乐于解雇员工(而且更容易解雇,美国的雇员保护法比其他大型经济体弱得多)。市场更愿意奖励公司,以证明它们经营良好。他们的调查发现,美国的管理实力,解释了对其他发达国家的生产力领先优势的一半之多。

美国令人难以置信的财富,与其在其他领域的失败是很难调和的。即使扣除税收和转移支付,美国的收入分配也是七国集团中最不平等的。贫富之间的收入差距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不断扩大,在10年的大部分时间里,由于劳动力市场紧张而稳定下来。

最近,低工资收入者的薪资提升,使他们开始追赶中层人士,但最高收入和中等收入工人之间的差距一直存在。

更令人震惊的是美国生活的严酷性。

今天出生的美国人平均可望活到77岁,比发展水平相似的其他国家的同龄人短5年左右。对穷人来说,由于他们获得医疗服务的机会较少,周围的暴力事件较多,这种差距尤其明显。某些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可能会说,这种严酷,尽管令人厌恶,是美国的一部分,促使人们努力出人头地。

另一种解释是,美国既不缺乏财富也不缺乏智慧来改善人们的生活,但选择不这样做,而且为这种选择付出的经济代价很小。

智囊团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亚当·波森说:"经济学不是道德剧。如果我们能设计出同时解决不平等和促进增长的政策就好了,但遗憾的是,只有少数政策能做到这两点。残忍并不妨碍经济增长"。

美国如何才能自爆

如果残忍不会妨碍,有什么会?什么可能会看到美国几十年来的出色经济表现接近尾声?

一种可能性是,富裕世界的同行要做更多的事情来追赶。欧洲未能像美国那样产生巨大的科技公司,但其强有力的反垄断规则,促进了更有竞争力的市场,特别是对消费者而言,这可能还会产生结果。

日本一直在努力撼动低迷的经济模式,但还没有完成尝试。尽管存在明显的结构性挑战,但中国仍打算保持快速增长。同时,印度的崛起,必将使世界经济更加向太平洋地区倾斜。

但美国人肯定也有办法让自己不那么成功。

以人口统计学为例。尽管在过去30年里,美国劳动年龄人口的增长超过了欧洲,但生育率现在已接近欧洲水平。随着生育率的降低,美国需要更多的移民来维持其人口优势。但是,一股日益高涨的本土主义思潮却推动了这一点。

特朗普试图消弱美国欢迎高技能外国工人的签证计划,并开始建造一堵墙来阻止低技能的移民,但未获成功。即使他未能在2024年再次赢得选举,也已经为更多怀疑和敌视移民的行为定下了基调。

拜登保持了特朗普的许多边境政策。在他的领导下,边境当局已经驱逐了至少200万非法移民。

美国政治的丑陋转变,也威胁到其他成功的支柱。高度分化的州政府开始危及美国庞大的统一市场,迫使公司面临新的选择。

例如,德克萨斯州已经禁止金融公司在德州开展业务,如果认为这些公司对石油行业不友好。佛罗里达州州长、共和党总统提名的可能候选人德桑蒂斯利用他的权力,试图收拾迪士尼,以回应这个公司的进步主义议程。加利福尼亚州正从相反的方向进行攻击,新法律可能迫使石油公司对其利润设限。

更大的政治自毁行为的可能性,也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的长期对峙,可能会使国会无法提高联邦政府的债务上限,这将引发主权违约,动摇投资者对美国市场的信心,可能使政府的资金成本永久地提高,鉴于在大流行期间公共债务的急剧上升,这是一个很大的风险。

在贸易政策方面,美国两党的政治家们确实意见一致,但达成的共识却令人深感担忧。美国对全球化的拥抱,是美国长期强劲增长的一个重要背景条件,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的贸易与国内生产总值之比的上升,就说明了这一点。外国竞争促使美国公司使其业务更加有效,国外的机会给了他们更大的增长空间。

但现在,全球化在华盛顿特区成了一个肮脏的词,对国家安全和产业政策的关注已经占据了主导地位。以半导体为例:尽管美国早已失去了作为主要制造商的衣钵,但是高通和英伟达等公司的所在地,这些公司设计了世界上最复杂的芯片。

这对美国来说很有效,抓住了全球半导体行业中价值最高的部分。

但这已经不够好了。拜登政府已经开始投入数十亿美元,将芯片制造商引入美国,实际上是试图以供应链安全的名义,囤积这个行业的低价值部分。政府还试图对电动汽车、风力涡轮机、氢气生产等做同样的事情,可能会花费20万亿美元,或近10%的GDP,以重塑经济。

这些积极的干预措施,与美国80年代后的立场背道而驰,最终可能使美国的生产力和金钱付出代价。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些潜在的自我伤害政策,大多源于一种衰落主义的观点,至少在经济上,这种观点根本没有反映事实。美国议员们的诊断结果是,中国正在进步,移民是一种威胁,大公司是进步主义的权力堡垒,自由贸易是一种背叛。

这些政客的愚蠢之所以更加引人注目,是因为暴露了这些精英对更大的经济图景缺乏了解到了什么程度,以及美国经济现在还有多好。

来源时间:2023/4/19   发布时间:2023/4/19

旧文章ID:29684

赵明昊:台湾问题的风险性仍在上升

0

作者:赵明昊  来源:中美聚焦

近期,台湾地区前领导人马英九访问大陆得到热情接待,其多次强调“九二共识”的重要性并提出“和平奋斗、振兴中华”的愿景,此访给两岸关系带来新的暖意。与此同时,蔡英文过境美国并与美国众议长麦卡锡在加州的里根图书馆举行会面,以此彰显所谓“美台关系”的稳固性。由是观之,大陆与台湾地区的“小两岸”、中国与美国的“大两岸”两者间的互动正在进入更为复杂敏感的新阶段,台湾问题之于各方的严峻性依然在持续上升。

美方和民进党当局试图淡化“蔡麦会”的挑衅性,麦卡锡本人亦强调这一举动是为了和平而非战争。然而,这些说辞难以成立。麦卡锡作为美国政府的第三号人物,其在美国领土上公然与蔡英文会面,具有难以掩盖的“官方色彩”,显然违背了美方在“三个联合公报”中所做承诺。自特朗普时期以来,美国政府内部和国会出现完全废止美台“政治交往”限制的声音。前国务卿蓬佩奥在其回忆录中称,他认为这种限制体现了美国国务院的官僚主义以及害怕惹怒大陆的心态。

美台“政治交往”绝非小事,其涉及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政策可信度以及中美关系的政治基础。大陆有理由担心,美国的政策正在向着事实上的“一中一台”转变,历史的钟摆可能会摆向1979年中美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之前的状态。如果听之任之,不排除台湾地区领导人公然进入华盛顿活动甚至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这些举措实际上都在美国“反华”政客发起新挑衅的盘算之中。

此次“蔡麦会”的要害还在于所谓“六项保证”。1982年,在中美围绕“八一七公报”进行谈判期间,时任美国总统里根向台湾地区领导人蒋经国做出承诺,包括美国不设定终止对台军售日期、未改变关于台湾“主权”的立场、不会施压台北与北京进行谈判等。长期以来,“六项保证”属于美国的保密范围,但近年来,美方已经把“六项保证”公开并纳入其“一个中国政策”之中。蔡英文和麦卡锡选择在里根图书馆会面,实际上有进一步提升“六项保证”政治地位的用意。

里根总统被视为带领美国在冷战中战胜苏联的英雄,他当年提出的“实力带来和平”(peace through strength)口号至今被美国政客奉为圭臬。美台强化“政治交往”并不只是象征性的,而是有实质性意涵,尤其是美台力图加快推进双方军事安全关系。美国国防部负责印太和中国事务的助理部长拉特纳(Ely Ratner)曾在美国国会举行的听证会上高谈台湾地区之于美国的军事战略意义,强调台湾地区是第一岛链的关键节点,也对维护美国在亚太地区的联盟体系至关重要。值得警惕的是,美国一些高官和国会议员认为,无论是以和平方式还是武力,都不能允许大陆实现与台湾地区的统一。他们坚信,两岸统一将给美国的全球霸权地位带来难以接受的冲击。

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武力阻统”之势更为明显,美方试图加快把台湾地区打造成大陆碰不得、打不赢、吞不下的“豪猪”。拜登2021年1月上台以来,美国政府已经批准了9批次对台军售,旨在提升台湾地区的所谓“非对称战力”,其中也不乏带有进攻色彩的先进武器。美国国会去年还批准了规模超过100亿美元的对台军事援助计划。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设委员会”主席麦克·加拉格尔(Mike Gallagher)、外交委员会印太小组主席金映玉(Young Kim)等议员,正在大力推动美国政府和军工企业加快向台湾地区交付武器,包括将本来预订交付给沙特阿拉伯的“鱼叉”反舰导弹优先运往台湾地区。

蔡英文从美国返回台北后,与美国众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麦克·麦考尔(Michael McCaul)等美国国会议员会面。麦考尔也将加快对台军售作为重要议题并提出两个具体方案:一是针对高风险、高威胁领域,重新排列武器交付的顺序;二是寻求第三方对台湾地区进行军售。一些美国专家鼓吹,推动欧洲盟友以及日本、韩国等国向台湾地区出售先进导弹、主力战车等武器,以所谓“民主兵工厂”增强台湾地区应对“武统”的能力。美国也在支持台湾当局在岛内进一步强化防务供应链,研制生产先进武器和弹药。

凡此种种,无异于是将台湾地区变成美国与中国进行军事对抗的前沿堡垒,美国方面对台海危局的操弄不断升级,且与美国在未来“决定性十年”中施压中国的战略布局相互绑定。美国一直在散播“大陆2027年前攻台”的论调,这份由华盛顿臆测的时间表或许会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无疑,台湾问题面临的结构性风险来自于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不断加剧。与此同时,也不可小视台湾地区自身作为关键变量的重要影响。2024年台湾地区将迎来新一轮领导人选举。有理由担心,未来台湾岛内政局的变化恐令台海紧张局势更趋加剧。

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挑衅,给中美恢复外交和安全等领域的高层互动带来严重负面影响。如果美国不能全面、深入审视台湾问题的高风险性,设立再多拜登政府所说的“护栏”也不足以避免中美刀兵相见。国际社会已经意识到这一挑战的严峻性,诚如法国总统马克龙所言,不应跟着美国的节奏卷入台湾问题并加速这场冲突。

来源时间:2023/4/19   发布时间:2023/4/19

旧文章ID:29683

美国“最后一个真正鸽派”的愤怒:不应对中国发起冷战

0

作者:吾楼  来源:中美聚焦

美国对华强硬政策持续,甚至客观公允谈及中国都有可能被视为向中国妥协。但这种声音不应该被淹没,美国加州前州长布朗(Edmund Gerald Brown Jr.)就在为中国发声。4月6日,美国Politico网站刊登了对他的专访报道。他对美国两党推行对华强硬政策感到不安,认为美国不应该贸然对中国发起“新冷战”,与中国“脱钩”会带来巨大的经济后果。他说:“没有中国,我们就无法稳定世界经济。”

现年85岁的布朗是中国改革开放后中美关系中典型的务实派政客,主张对华友好和强化彼此在贸易、应对气候变化和推广清洁能源等方面的合作。在Politico此次报道中,他被形容为“美国最后一个真正的鸽派”。

作为民主党内的元老级人物,布朗党内影响力可以比肩现任总统拜登。布朗1971年当选加州州务卿时,拜登尚未进入联邦参议院。1975年,他因对水门事件的强烈反对而被党内推举当选加利福尼亚州州长。自那以后,布朗和拜登的政治生涯就处于两条平行线,一位在加州升迁,一个在华盛顿积累资本。但相比拜登平顺的升迁过程,布朗的任职生涯更曲折和戏剧化。

布朗在40年间曾两次连任加州州长(1975年到1983年及2011年到2019年),是加州历史上任期最长(16年)的州长,也曾是加州100多年历史上最年轻的州长,卸任时则是美国各州州长中年纪最大的一位。拜登29岁时当选特拉华州联邦参议员,成为当时美国最年轻的参议员之一,并由此开启30多年的联邦参议员和8年的副总统生涯,直至2020年击败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

和拜登一样,布朗也曾于1982年竞选联邦参议员、并三次(1976年、1980年和1992年)竞选总统。虽然布朗竞选联邦公职失败,但他在党内争夺提名时也曾紧追卡特和克林顿,让自己名声大噪。从1999年开始,他先后担任奥克兰市长、加州总检察长,并于2011年接替施瓦辛格再次担任加州州长。任期内大力推广并加深加州与中国多方面的合作,包括扩大经贸和相互投资规模,加强绿色低碳、清洁能源、信息技术、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合作,并同中国领导人举行过会面。

虽然现在布朗已经退休,但从未停止关注时事。他甚至不急于讨论自己的历史地位,反而更关注当下和未来。在布朗看来,现在大国之间很难有上世纪七十年代国际领导人那种为缓和紧张局势而开展的亲密访问。无论是在北京,还是莫斯科,都看不到为缓和局势而到访的美国领导人的身影。

1972年5月22日至30日,美国时任总统尼克松访问了莫斯科,和时任苏共领导人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举行会晤。当时距离尼克松访华仅仅3个月。尼克松和勃列日涅夫经过多轮正式、非正式的协商和讨价还价,最终达成了《第一阶段限制战略武器协定》以及《美苏海上事故协定》。这次颇具历史意义的峰会被认为是冷战时期两大对手缓和关系的标志性事件。布朗回忆说:“尼克松和勃列日涅夫在克里姆林宫会面,尼克松带着他的妻子,他们在那里过夜,喝着香槟聊到深夜…这为缓和局势铺平了道路。这就像遥远的历史。现在,无论是在北京,还是在莫斯科,这种情形都难以想象。”

最令布朗担心的是美国一旦滑向同中国的核冲突,那么美国乃至整个地球将不再有明天。“我非常担心,我认为华盛顿那些人还不够担忧。”布朗说:“这是一个大问题:当核大国对彼此变得如此敌意,并且很少尝试对话或为了共存达成某种妥协,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感到担忧?”

Politico网站称,当下美国两党斗争极化,无法就许多议题达成一致,却在对华强硬方面达成了大量共识。比如,最近蔡英文窜美,在加州里根总统图书馆及公共事务中心同两党十多位议员举行了会面。布朗对共和党人对中国采取鹰派立场并不意外,但他显然对民主党内也有很多人这么做感到不安。布朗说:“没有太多异议,两党对中国的发声是压倒性的。”

布朗说,伊拉克只是一个非常小的国家,而中国人口占世界人口的23%,而美国仅占4.1%。“因此,认为我们可以恐吓中国,任由我们摆布或遏制他们,压制他们的增长和发展的想法是完全愚蠢的。但这种想法在美国似乎确实很普遍。”

布朗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对华外交,尤其是高层领导人之间需要更多的外交,进行深入沟通和交流。如果美国不这样做,就无法了解事情的本质。布朗还认为,美国还应在台湾问题上延续长期以来的“战略模糊”政策。

他还提到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在“气球事件”后决定取消中国之行是一个错误,因为美国也有气球和卫星在监测其他国家。他认为,美国在经常批评中国的同时,实际上自己也难做到尽善尽美,美国应该保持一点谦逊。

布朗认为,那些觉得中国能够被孤立是想法天真的。“即使是严重的脱钩,也可能意味着美国和世界经济的真正恶化。我们将再次遇上严峻的银行倒闭和信贷危机。没有中国,我们就无法稳定世界经济。不管我们喜不喜欢,这就是我们所在的世界。”

对于民主党人佩洛西窜台引发台海形势紧张,布朗避免发表任何批评,只强调佩洛西是他的好友(佩洛西曾担任加州民主党委员会主席),自己不会就此献策献计。但对于拜登,布朗更希望自己的见解能被采纳。Politico称,布朗已将他自己对中国的观点通过和拜登亲密的中间人传达给白宫,得到的回复似乎是白宫认为中方并没有回应美方的请求。

专访结束时,在被问及自己对拜登有何请求时,布朗强调,拜登团队不能把中国妖魔化到不能与之对话的地步。

布朗风趣地提到,自己也能胜任总统的工作,只不过当下华盛顿政治接受不了自己的年龄,大家都希望看到更新鲜的面孔。他仍然对1970年代尼克松对苏联和中国那种外交接触情有独钟,称当今的世界三大拥核国处于一触即发的戒备状态,但现在的华盛顿却没有人征求他的建议。

来源时间:2023/4/19   发布时间:2023/4/14

旧文章ID:29682

美国应该与中国合作,在俄乌问题上共同合作劝谈促和

0

作者:史蒂芬·沃尔特  来源:尚道战略

俄乌冲突已经进展了一年有余,面对战争带来的危害,世界各国都渴望和平。目前,中国已经走在了劝谈促和的第一线,但美国仍在煽风点火。基于此,美国著名学者史蒂芬·沃尔特对美国发出呼吁,要求美国政府与中国一起,加入劝谈促和的队伍之中,并分析了这样做对美国的好处。

本文作者史蒂芬·沃尔特是美国斯坦佛大学学士、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硕士和博士,曾任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学术院长,现为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罗伯特和蕾妮·贝尔弗国际事务教授,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2005)。曾任职于普林斯顿大学和芝加哥大学,兼任卡内基和平基金会的常驻研究员和布鲁金斯学会的客座学者,并担任国防分析研究所、海军分析中心和国防大学的顾问,其代表作《联盟的起源》曾经荣获1988年埃德加·弗尼斯国家安全图书奖。

俄乌冲突需要一个大国引导的和平方案

如果五角大楼泄漏的文件可信——我认为它们是可信的——美国需要为乌克兰制定一个备选计划。尽管我们都希望看到战争迅速结束,但目前装备不足、训练不足的乌克兰军队在春季进攻中可能难以对抗俄罗斯的防御,取得深远的进展。政府对乌克兰最终胜利的豪言壮语可能不会实现,而乌克兰在此期间将继续受到进一步的损害。乌克兰需要的是和平,而不是旷日持久的战争。

我怀疑拜登政府的大多数高级官员都理解这种残酷的现实,无论他们在公开场合说什么。虽然在战时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但他们并不指望乌克兰能够取得突破性的胜利,或者俄罗斯军队会崩溃。相反,他们希望乌克兰军队表现得足够好,以说服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走向停火,并最终谈判达成全面和平协议(对于这种观点的非官方版本,请参见拉吉·梅农在这里的深思熟虑且相对乐观的分析)。然而,如果乌克兰的进攻进展不顺利,普京将不会急于谈判。虽然俄罗斯如果结束战争也会受益,但他不太可能停止行动,直到实现其主要战争目标——使乌克兰战略中立化。


中国正在做出努力调停俄乌冲突,这一情况本身应该引起美国决策者的担忧:如果中国能够在伊朗和沙特阿拉伯之间成功调解后,将自己定位为乌克兰和平的调解人,会怎么样呢?如果中国能够实现这一目标——尽管困难重重——那么将会进一步证明美国是一个正在衰落的大国、擅长挑起纷争和冲突而不是促进合作的形象,同时也会提升中国作为一个真正致力于和平与和谐的崛起中大国的形象。

因此,这里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鉴于北京和华盛顿都有结束战争的兴趣,拜登政府应该邀请中国加入共同努力,将双方带到谈判桌前。实际上,美国将提供利用其影响力向基辅方面施压,而中国将同意利用其杠杆力向莫斯科方面施压。如果他们成功了,两国将共享荣誉。

听起来离谱吗?当然,但历史上确实有类似大国合作的先例。例如,在冷战高峰期,美国和苏联联合支持了1967年结束六日战争并在1973年十月战争期间建立停火的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决议。当时的情况与今天的情况有些相似,因为两个超级大国都希望停止战斗,而且每个国家都需要向其盟友施加压力以达成协议。实际上,正如Galen Jackson在他的新著《失去的和平》(The Lost Peace)中所展示的那样,苏联领导层多次试图让华盛顿召集一场包括各方平等参与的中东全面和平会议,但却一直受到美国的反对。

一个由美国和中国共同调解的协议也更有可能持久,因为莫斯科和基辅不太可能违背由其主要支持国安排和认可的协议。因此,如果中美真的希望在乌克兰策划一场和平解决方案,有理由认为这样的努力可能会成功。

这并不是说轻而易举就会实现。达成停火协议可能相对较简单,但鉴于目前领土国界的变更,可能会随之产生一个不稳定的冻结冲突。一份真正的和平条约需要就众多棘手的问题达成一致(例如边界、重建援助、战俘遣返、战争罪行的问责、安全保障、黑海和亚速海的过境安排等),而这些问题都不容易解决。拜登政府需要收回先前的凯旋主义言辞,而任何这样的努力都无疑会引起更强硬的北约盟友,尤其是东欧国家,以及一些甚至大部分乌克兰人的强烈批评和抵制。

此外,美国官员可能不愿意给予北京在这一努力中平等的地位,他们无疑会担心让北京在结束战争方面扮演角色会促使其重新与欧洲接触,并削弱美国拉帮结派的努力。

但在世界其他国家看来,继续战争,或者更确切地说,不认真努力结束战争,是难以为继的立场。这就是为什么拜登政府应该认真对待这一想法的原因。至少,要求中国在和平解决方案上与美国共同努力将迫使北京作出选择:而不仅仅限制于无意义的“和平提议”,美国提出与中国合作共同推动和平倡议将迫使北京付诸实践或保持沉默。如果这一倡议成功,它将为大国合作的益处提供一个急需的提醒。

这行得通吗? 我不知道。 坦率地说,我怀疑情况不妙——至少现在还不妙——这样的提议将需要美国外交官近年来一直缺乏的那种富有想象力的飞跃。 但主要的替代方案看起来更糟,尝试和失败的成本也很低。 如果拜登政府不喜欢这个想法,我当然希望他们有更好的想法。 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它是什么。

https://foreignpolicy.com/2023/04/18/ukraine-russia-china-united-states-peace-ceasefire/

来源时间:2023/4/19   发布时间:2023/4/18

旧文章ID:29681

“性别政治”能成为美国两党竞选的长期票仓吗?

0

作者:陈影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2023年2月,美国白宫发布了第一份关于《国家性别公平与平等战略》(the National Strategy on Gender Equity and Equality)执行进展的报告。该报告指出未来联邦的性别战略将着眼于通过生殖保健服务的自由获取、性别暴力的终结、联邦雇员的多样化等方式,消除针对妇女、LGBTQI+、有色人种等弱势群体的系统性歧视。在群体构成多元化的社会中有效保障公民安全与福祉,这本是政府汲取统治合法性的重要职能资源。但当美国社会被两党之争左右撕扯时,同一领土上的“公民”不再是权力的统一保护对象。对于为选票奔波的政客来说,“性别政治”已经成为他们的新商机,但性别政策在时空维度方面的连续性或许都将难以长期保持。

一、拜登政府的性别战略及其对民主党选举的助力

促进美国社会的公平、包容和多样性是民主党近年来为争取选票高举的价值旗帜之一。美国社会构成高度异质化,这本该是它在建国初就经宪法完成的“合众为一”的联邦使命。但随着身份政治在美国社会和政界备受推崇,共和党与右翼保守派联手推行“白人至上”的民族主义,指责民主党和左翼的多元主义叙事侵蚀了美国传统文化价值观。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内战”中被充当政治武器的,除了复杂的种族矛盾,与性别相关的民权问题也成为两党设置政策议程的灵感来源。拜登上台后特别成立了美国性别政策委员会(Gender Policy Council),由詹妮弗·克莱因(Jennifer Klein)出任主席。拜登政府的性别战略进展报告中表明要关注因性别、种族、性取向、性别认同等因素面临多重歧视和偏见的群体,这意味着它试图超越传统的群体划分标准,瞄准更广阔的受众市场。

当大众视野中一边是代表共和党形象却有着性骚扰丑闻的特朗普,一边是长期以解决妇女困境为竞选政策的民主党,女性选民偏向何方似乎有着心照不宣的答案。在最高法院推翻“罗伊案”之前,性别因素对选举的影响似乎并不显著。据《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报道,2022年“罗伊案”被推翻后,堪萨斯、宾夕法尼亚、俄亥俄、俄克拉何马、佛罗里达等州女性报名投票人数激增,其中堪萨斯州在法院作出裁决一周后超过70%的新增选民都是女性。当两党竞争触及民权中与性别密切相关的问题领域时,拜登政府保障妇女合法堕胎、提升女性工作机会的一系列政治举措,便为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控制参议院打开了可观的女性选民市场。美国智库布鲁斯金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2022年11月的一项研究发现:女性比男性更频繁地参与投票,在2022年的选举中有53%的女性支持民主党(预计选票体量在31969600张)。此外比起通货膨胀,女性对堕胎问题更为关注,部分共和党人如穆罕默德·奥兹(Mehmet Oz)在选举后期甚至减少了发言中出现反堕胎立场的频率。

民主党借性别战略吃到的“选举红利”目前来看并非昙花一现。布鲁斯金学会今年2月预测美国年轻人将成为未来民主党选举的重要票仓,这意味着民主党观点对美国新生代的影响力正显著上升。在分析帮助民主党成功控制参议院的年轻人投票群体构成时,尽管他们对民主党候选人的喜好程度会受到种族族裔、国会选区划线、各州人口性质的影响,但几乎在每个选区都能感受到45岁以下的女性选民对民主党的偏爱。此外调查还发现了两个对共和党未来选情不利的现象:相当一部分的共和党年轻选民在文化问题上与民主党立场相近,年轻选民在社会问题方面呈现的性别差距正在缩小。这或许是美国社会暂时性的“触底反弹”,以特朗普为典型的激进式“大男子主义”(machismo-type)政治风格未来几年将不再吃香。在这里“性别”不是一个被政治宣传裹挟的分裂性用语,反而说明年轻民众对过度强调排斥与对立观点的警惕。这也是拜登性别战略被认为前景可观的关键所在,一个以“平等、多元、包容”为核心要义的政策似乎能将他们带回“正确”的民主轨道。

""

图源:Brookings Institution

二、“性别”教育引发的混乱为共和党提供契机

自由人士认为教育是改变美国社会存在系统性偏见这一现状的重要途径,效仿过去在种族问题上的努力,民主党希望在日常课程中渗透平等、包容、多元的性别观点。但战略理想与政策现实之间总是存在落差,当原则上的价值正确不能以适当方式呈现,政策天平上就会出现“一边是对特定群体权利的保障,一边是对其他民众利益的侵害”的失衡景象。

一如左翼运动转向对各类边缘群体权利的维护,LGBTQI+也是拜登性别战略的重点关注对象。但这一群体在历史文化背景方面的空白,导致想要清晰准确地界定其权利范围仍是一项富有挑战性的工作。在社会基础尚不成熟的情况下,保守派认为政策推行中存在大量“剥夺地方当局自主权”、“忽视家长意愿”、“格外突出对性少数群体的支持”的现象,共和党借此抨击民主党过度插手课程中与性别相关的一切内容,越过地方学校和家长,强制教授儿童统一且明显偏向自由主义的性别观点,为了“正确”罔顾“沉默的大多数”。各方在性别教育政策上的分歧与保守力量的反抗让民主党的性别战略同时遭受着内外冲击。

1.民主党州内的“不和谐声”:

与批判性种族理论的普及类似,民主党为了推广在性别认同方面的自由主义观点,试图在学校教育中修正与性别称谓相关的词汇,并开设专门的性别教育课程。但这不仅被共和党人士指责是“对不成熟孩童的刻意诱导”,即使是在民主党蓝区内部也受到了对其背后政治意图的质疑。当马里兰州(Maryland)试图在指导教育从业者开展性教育工作的时间和方式上坚持“一个州”的统一框架时,卡罗尔县(Carroll County)的地方校董会表达了异议。该学区的反对者认为州剥夺了地方机构在课程设计上的灵活性,同时罔顾部分不希望孩子过早接触该话题的父母意愿。

在“开展性别认同与表达教育”方面,州框架的具体举措包含:要求幼儿园课程中承认“人们识别和表达性别的一系列方式”,一年级课程中明确“基于尊严和尊重对待所有性别认同和表达的方法”……当前美国在该领域的探索和准备工作尚不充分,这些要求是否构成政府对成长期个体进行“意识形态灌输”?因此卡尔罗县校董会为学生提供了州级框架、县级替代方案及“家长允许孩子退出”三种选择。值得注意的是,在县替代方案中董事会删除了学前儿童应该识别的不同家庭类型的例子,并取消了中学生应该“区分出生时分配的性别、性别认同和性别表达”。

由于两党在性别议题上立场截然相反,尤其是细分到LGBTQI+群体时,公开宣传相关运动及其象征物有时会被质疑“政治上站队民主党”。2022年5月,卡尔罗县校董会曾就在学校使用“骄傲旗帜”(Pride flags表示对LGBTQ的支持)是否有悖政治中立展开激烈讨论。支持者认为这将展现学校无差异地尊重和包容所有学生,反对者强调学校此前要求员工对政治话题保持中立,禁止干扰学生自由表达政治观点。而“骄傲旗帜”表明对特定群体的支持,在校园公开推广不仅会让观点相异的学生产生压力和负罪感,还意味着允许使用更多立场鲜明的政治符号(如邦联旗帜)。该地对性别话题可能掺杂政治象征保持着高度警惕,这是美国社会在党派对立之外另一种态度的缩影——对自由的捍卫若以强制方式塑造,“民主自由”就已经沦为空洞的竞选标语。当地方打开一个政策缺口,民主党内部在性别议题上的团结还能否长期维持?

2.共和党州的反制:

民主党在推广性别教育时,对传统社会观念和身份认同都会造成难以避免的冲击,由此引发的混乱为共和党兜售保守主义观点提供了契机。佛罗里达州州长罗恩·德桑蒂斯(Ron DeSantis)最近出台了一系列限制在学校中开展种族、性别和性认同教育的法案,密西西比州、阿肯色州、阿拉巴马州也相继禁止18岁以下的公民进行任何性别确认的激素或手术。密西西比州州长泰特·里夫斯(Tate Reeves)表示激进的右翼分子错误扭曲了孩子们的性别观点,误导他们离幸福只有(手术)一步之遥。共和党参议员克莱·雅博勒(Clay Yarborough)在参议院提出了一项禁止“学校教育者和学生使用与人性别不符的代词”的法案,主张父母才是“上帝选中”教育孩子的主要责任人。这些都在给民众强化“民主党在学校推行性别教育是专断越权的反自由行为”的认知,以冲减性别战略包容性价值的感召力。

保守派组织自由之母(Moms for Liberty)的创始人蒂娜(Tina Descovich)认为州长(即“未来的总统候选人”)已经确认了性别教育的正确方向,随着这一政策在州外流行共和党也即将取得胜利。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里克·赫斯(Rick Hess)预测,教育法将有效提升德桑蒂斯获得2024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机率。此外,特朗普竞选发言时也表示要削减助推左翼性别政策的联邦资金,当然这一发言的震慑力在部分保守派人士看来远不如掌握实权的州领导人。

三、“性别政治”能否长期续航?

南卡罗来纳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2022年的一项研究关注了在党派信息无法提供有效区分度时性别对选民投票的影响,他们发现当候选人中存在女性时,女性选民投票不足(undervoting)的概率将大大降低,甚至共和党女性、民主党男性和民主党女性都更倾向于投给女性候选人。性别战略是民主党提升政治绩效的重要布局之一,近年来女性在民主党政治队伍出现的频率更高,如2020年众议院席位中民主党女性占据89席,而共和党女性只占29席。她们可触碰的权力层级也在不断提升,如第一位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第一位美国女副总统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这些女性领导角色一定程度上也是民主党增加选民对其性别战略信任的政治象征。

但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2022年的一项调查显示,近70%的共和党人和亲共和党的成年人支持“禁止公立学区在小学教授性别认同知识”,在所有成年人中这一比例占到41% 。这表明共和党“以立法禁止或限制学校开展性别教育”这一反制手段有着可观的选民市场,共和党及保守派人士正通过改写左翼的“性别叙事”——将主要基调由对多元包容的强调替换为传统民众的牺牲,论证自身政策合理性的同时增加中间选民对民主党政策的疑虑。

包容多元是民主党争取女性及年轻群体青睐的价值基础,但性别定义的混乱及性别认同的缺位已经在多领域引发跨性别群体与生殖性别群体之间的冲突。这些社会事实会强化共和党的指控,让对“政府强制”逆反、“不满沦为少数群体保护牺牲品”的选民转投共和党。共和党也需正视年轻一代在社会文化议题上与民主党立场的相近,共和党选民在社会问题上的年龄差距伴随着年轻选民性别差距的缩小,这将有助于民主党扩充对年轻群体的影响力。但两党若只将“性别”作为分裂选民、巩固支持的选举工具,无法推进以问题解决为导向的实质讨论,“性别政治”很快也会祛魅。

参考文献

1.PROGRESS REPORT ON THE NATIONAL STRATEGY ON GENDER EQUITY AND EQUALITY

https://view.officeapps.live.com/op/view.aspx?src=https%3A%2F%2Fwww.whitehouse.gov%2Fwp-content%2Fuploads%2F2023%2F02%2FNational-Gender-Strategy-Progress-Report-February-2023.docx&wdOrigin=BROWSELINK

2.The Biden-Harris administration’s gender strategies and policies: Strengths, 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https://www.brookings.edu/blog/future-development/2023/03/02/the-biden-harris-administrations-gender-strategies-and-policies-strengths-challenges-and-opportunities/

3.After Roe’s End, Women Surged in Signing Up to Vote in Some States

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22/08/25/upshot/female-voters-dobbs.html

4.It wasn’t just “the economy stupid”—it was abortion

https://www.brookings.edu/blog/fixgov/2022/11/10/it-wasnt-just-the-economy-stupid-it-was-abortion/

5.Younger voters are poised to upend American politics

https://www.brookings.edu/blog/fixgov/2023/02/27/younger-voters-are-poised-to-upend-american-politics/

6.Some oppose teaching gender identity in Md. This bill aims to require it.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dc-md-va/2023/02/14/maryland-gender-identity-schools/

7.Carroll County school board to develop new policy on political symbols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local/carrol-county-school-board-to-develop-new-policy-on-political-symbols/2022/04/19/6d17f19e-bf88-11ec-9b0a-38a983a2edcb_story.html

8.Florida bills would ban gender studies, limit trans pronouns, erode tenure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education/2023/03/05/florida-bills-would-ban-gender-studies-transgender-pronouns-tenure-perks/

9.Mississippi enacts ban on gender-affirming care for minors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mississippi-enacts-ban-on-gender-affirming-care-for-minors/2023/02/28/47d4c45e-b7a1-11ed-b0df-8ca14de679ad_story.html

10.Trump plays catch-up with GOP rivals on fights over race and gender in schools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2023/02/10/trump-schools-desantis-youngkin-gender-race-2024/

11.Katelyn E. Stauffer,Colin A. Fisk:“Are You My Candidate? Gender,Undervoting,and Vote Choice in Same-Party Matchups,”Politics&Gender,Vol.18,No.3,p575-604.

12.The State of Women’s Leadership—And How To Continue Changing the Face of U.S. Politics

https://www.americanprogress.org/article/state-womens-leadership-continue-changing-face-u-s-politics/

来源时间:2023/4/19   发布时间:2023/4/17

旧文章ID:296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