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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对台立场模糊,为中国带来历史性机遇

本文2026年3月26日在《华尔街日报》中文版发表,英文标题和题记是“Trump’s Ambivalence on Taiwan Opens a Historic Opportunity for China–Deterring an attack on the island has been a bedrock American policy for 75 years. Xi Jinping sees a chance to change that.”作者为该报记者Lingling Wei 和Alex Leary。

中国领导人的盘算是,虽然华盛顿仍然支持台湾,但特朗普的态度如此不确定,这让他看到了调整美国对台政策的机会。

五十年来,在作为美中关系最危险燃爆点的台湾问题上,历任美国总统都恪守一套精心设计的准则。如今,中国领导人中国领导人押注美国总统特朗普(Trump)已准备好撕毁这套美国剧本。

2017年,特朗普首次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当时中方就隐约感觉到,与前几任美国总统相比,特朗普看待台湾问题的角度更具交易思维。据前美国官员透露,特朗普曾主动提出,可以帮助中国领导人与时任台湾总统蔡英文就台湾地位问题进行谈判。

据官员们称,特朗普当时告诉中国领导人:“我认识她,你知道的。我能帮你搞定这个女人。”

中方对此感到震惊。据接近北京决策层的人士称,特朗普的提议太过令人费解,以至于中国领导人怀疑这只是他的一时冲动之举。要知道,在两人首次会晤前,当时刚就任总统的特朗普曾反向而行,打破惯例接听了蔡英文的祝贺电话,并质疑美国认知中国关于“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说法的对台政策。

特朗普这一提议此前从未被披露。当时,中方选择了无视他的提议,退回到围绕台湾问题的传统外交辞令的安全区。北京方面将这个民主自治岛屿视为一个叛离的省份。

这一问题预计将在两位领导人下一次面对面峰会上再次出现。预计特朗普将施压中国增加对美国大豆、石油、天然气和波音(Boeing)飞机的采购,同时敦促中方放宽对稀土矿产的出口管制。而据接近北京决策层的人士称,中国领导人则希望为调整美国对台政策奠定基础。

知情人士说,中国领导人认为特朗普不愿协防台湾,尤其是在美国对中东事务的介入持续分散华盛顿精力的情况下。中东局势已导致美国将主要军事资产从亚洲调离。此次习特会原定于4月1日举行,但在特朗普因伊朗战事请求推迟后,会期被延至5月14-15日。

中国领导人的盘算是,虽然华盛顿仍然支持台湾,但特朗普对台态度如此不确定,这让他看到了机会。特朗普曾指责台湾窃取了美国的芯片产业,去年还曾对台湾商品加征高额关税,之后又予以调降,这些举动都曾令台湾官员感到恐慌

“中国现在准备更充分,也更有兴致去探究如何利用特朗普在台湾问题上获取优势,”曾在前总统乔·拜登(Joe Biden)任内担任副国务卿、现为华盛顿咨询公司亚洲集团(The Asia Group)主席的库尔特·坎贝尔(Kurt Campbell)说。

一位美国政府高级官员表示,特朗普可能会在峰会上试图找到一个“中间点”来迎合中国领导人在台湾问题上的诉求。许多分析人士警告称,这一举动将被视为北京方面的胜利。

胜利可能取决于官方政策措辞中的几个关键词。据接近北京方面的人士透露,中国领导人预计将试探能否说服特朗普“反对”台独,而拜登政府的政策是美方“不支持”台独。中国领导人还可能寻求将美国长期以来支持“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立场,替换为北京方面更青睐的“和平统一”措辞。

中国领导人以前曾做过这种尝试。根据中方对2023年中国领导人与拜登在旧金山郊外一处僻静庄园举行的峰会的描述,中国领导人当时呼吁美国“支持中国的和平统一”。但拜登团队并未应允。

对北京而言,即便特朗普在措辞上作出些许让步,也将是一次里程碑式的心理胜利——这可能会扭转台湾内部的舆论风向,让人们觉得某种形式的统一是不可避免的。接近北京方面的人士称,中国领导人无意让特朗普亲自出面斡旋任何有关台湾未来的谈判。

虽然特朗普的第一个任期转向了与中国的公开对抗,但他如今展现出对与北京重新接触的兴趣,反映了他意识到这种敌对关系已让美国企业界付出过高代价,同时也认识到,从应对中国对稀土矿产的“锁喉”式垄断,到遏制芬太尼的流入,美国的关键利益都离不开一种“交易型”的对话。

与此同时,中国领导人相信,在中方去年通过反制措施抵消了美方关税攻势的影响后,他已找到对付特朗普的门道。

一位美国政府高级官员称,白宫暂停了一项价值130亿美元对台军售案,以避免干扰即将举行的峰会,这表明特朗普希望与中国领导人保持平稳关系。此前,中国领导人在2月4日与特朗普通话时表示,美方必须慎重处理此类军售。这位高级官员说,特朗普仍在权衡这笔军售的最终时机。

形势逆转

对中国领导人来说,目前的局势与2016年底相比发生了剧烈逆转。当时,这位中国领导人担心,新当选的特朗普可能会抛弃美中外交关系的基石:“一个中国”政策。这一政策认知(但不支持)北京方面关于只有一个中国政府且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的立场。

特朗普的不可预测性让中方感到不安。他当时接听蔡英文的胜选祝贺电话,令北京大吃一惊,他由此成为自1979年美国与台湾断绝正式外交关系以来,首位与台湾领导人直接通话的美国当选总统。特朗普曾公开质疑美国为何要受制于模糊的“一个中国”政策,但后来又改了口。

前美国官员表示,这些前后不一的表态反映出特朗普早期对台湾战略价值的怀疑,尽管北京方面将其解读为一个令人担忧的信号。

如今,如果特朗普将台湾问题摆上谈判桌,蒙受损失的将是台北,而不是北京。

2025年2月,美国国务院曾短暂从其官网事实清单中删除了“美国不支持台湾独立”这句话。

台湾外交部最初对这一更新表示欢迎,称其“正面友好”。在台湾政府内部许多人看来,旧的限制性措辞被删除,感觉像是一个难得的时刻,美国终于停止扮演警察角色,不再限制台湾主权。

然而,一些台湾分析人士警告说,这一变化似乎是用一个可预测的政策换来了一个战略不确定性的新时代。他们认为,没有了那句话,美国实际上放弃了其作为现状保障者的角色,而现状即是台湾永不宣布独立,北京也永不武力攻台。

这些分析人士说,这一变化将使台湾在面对北京不断升级的压力时,失去一个可以指望的清晰美国红线。美国国务院后来撤下了该事实清单,使美国的官方立场更加模糊。一位国务院发言人说,所有的双边关系事实清单都已被存档和删除,因为其中大部分已有两年多未更新,可能已经过时或不准确。

据知情人士透露,去年美国实施新的高额关税后,在早几轮的贸易谈判中,中国领导人的经济沙皇、副总理何立峰曾试图将台湾问题纳入更广泛的经济讨论中。但知情人士说,一直代表美国主导与北京高层会谈的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拒绝参与,坚称台湾不属于贸易谈判范畴。

去年12月发布的美国政府《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出现了正式的措辞转变。

在细致入微的台海问题“动词政治”博弈背景下,这份文件包含了一处微妙但存在争议的改动:美国历来“反对”任何单方面改变现状的行为,而新战略仅表示“不支持”此类改变。

该战略还删除了几十年来一直存在的要求,即现状不得“由任何一方”改变——这一表述过往既警告北京不要攻台,也告诫台北不要宣布独立。

令担忧加剧的是,2026年的美国国防战略报告竟然未点名提及台湾。

接近美国政府的人士表示,新的安全战略更明确地提出要保卫台湾以及从日本延伸至菲律宾的其他太平洋岛屿,这些岛屿是应对中国海上扩张的关键屏障。他们补充说,国防战略侧重于技术层面而非政治层面,公开版本出于敏感性考虑通常较短,不应被视为政策转变。

一些官员主张,真正重要的是现实世界的威慑力。即便特朗普在即将举行的峰会上答应中国领导人料将提出的措辞妥协要求,例如从“不支持”变为“反对”台湾独立,美国政府也依然会坚持认为,实地姿态才是衡量其承诺的真实标准。

中国领导人的筹谋

不同寻常的是,在去年10月于韩国举行的上一次美中峰会上,台湾问题并未被提及。接近中国决策层的人士表示,北京方面当时的考量是,韩国会晤时间太短(实际会谈时间仅约90分钟),不宜在此问题上咄咄逼人。中国领导人选择专注于敲定高优先级的贸易休战协议。

这种战术上的克制也反映了中方更大维度的权衡:特朗普自己的涉台言论隐隐指向一种更具交易色彩、或许没那么坚定的美方立场,甚至超出美国两党共识所能容许的限度。

“两党仍有一个共识,即共产主义中国是我们在国际上面临的主要威胁,”内布拉斯加州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皮特·里基茨(Pete Ricketts)在1月的一次对外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活动中这样说道,并以此来说明为何需要“威慑共产主义中国,使其惮于采取武力攻台之类的行动”。

特朗普常常违背这一共识,从商业视角来界定与台北的关系。多年来,他一再表示台湾窃取了美国的芯片产业。

“如果中国拿下台湾,他们可能会让世界停摆,”特朗普在2023年竞逐第二个总统任期时对福斯新闻(Fox News)表示。“但要记住一点:台湾——精明,厉害——他们抢走了我们的生意。我们本该阻止他们的。”在同一次采访中,特朗普拒绝就美国是否会协防台湾表态,称回答这个问题“会让我在谈判中处于非常不利的位置”。

特朗普在公开场合和私下里都主张,台湾应该向美国支付保护费。在表述中国领导人对台湾问题的严肃态度之余,特朗普也暗示,他与中国领导人的私人关系正起到暂时的牵制作用。

特朗普去年8月曾表示:“他告诉我,‘只要你还是总统,我就不会这么做(攻台)’”。特朗普补充道,中国领导人还说,“我非常有耐心,中国也很有耐心”。

新叙事

过去13年来,中国领导人已将两岸统一作为他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的核心支柱。接近北京方面的人士称,如今面对严峻的国内经济压力,中国领导人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需要在2027年下一届党代会上寻求第四个任期之前,在实现这一目标方面取得进展。

今年年初,中国领导人开始在台湾问题上使用一种新的叙事。他开始将两岸统一定性为落实1945年战后安排的最后一环。他指出,相关安排是美中两国人民作为盟友击败日本帝国主义所带来的成果。

知情人士称,当中国领导人与特朗普坐下来会谈时,他还可能试图将台湾现任总统赖清德有关台湾与中国互不隶属的言论,定性为一种具有挑衅色彩、不利于地区稳定的“新两国论”。

中方已使军机几乎每日侵扰台湾防空识别区的行动常态化,并系统性地抹平了曾作为非正式缓冲地带的台湾海峡“中线”。

中国已表示,希望其军队在2027年前做好战备。最近一次对高层将领史无前例的清洗,已导致一些分析人士猜测,中国军队与其说是一支准备就绪的攻台力量,不如说是一项旨在耗尽台北心理防线、迫使其从内部发生政治崩溃的战略的支柱。

台湾问题的阴影也笼罩着上周特朗普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的会晤。高市早苗去年底曾暗示,中国攻台对日本来说将构成“存立危机事态”。这番表态惹怒了中国。根据美日共同防御条约,日本的任何干预都可能将美国拖入冲突。

上周,围绕台湾的公开言论仍保持着谨慎的克制。特朗普指出,日本与中国的关系“有点紧张”,并说:“我在中国时会赞扬日本……但我们会有一些很好的会谈。”特朗普将公开谈话引向日本在中东的角色,称赞高市早苗在霍尔木兹海峡安全问题上“挺身而出”。

两位领导人发布了一份联合情况说明书,称他们“反对任何单方面改变现状的企图,包括通过武力或胁迫”。这一悄然加入的内容表明,美日同盟的基础机制仍在释放共同威慑北京的信号。

然而,无论是对日本人还是台湾人而言,挥之不去的担忧是,这种盟友关系究竟有多牢固,完全取决于特朗普的下一笔交易。

伊朗战场成为美军新式武器的试验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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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爆发的美伊冲突,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演变成了美军新一代武器和前沿军事概念的“实战试验场”。根据近期的战场评估和防务报道,美军在此次伊朗战场上投入或首次实战检验的新式武器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领域:

1. 精确打击导弹(PrSM – Precision Strike Missile)

这是美军首次实战使用的升级版精确打击导弹,旨在全面取代老旧的 ATACMS(陆军战术导弹系统)的新一代战术弹道导弹。它的射程更远(超过 500 公里),打击精度更高,且在同等发射平台(如 HIMARS 海马斯或 M270 火箭炮)上的载弹量实现了翻倍。该导弹在 2025 年才刚完成原型测试,随后便以超乎寻常的速度直接进入伊朗战场进行“首秀”。它作为一种高价值的精确制导武器,主要用于撕裂敌方防空网,打击深埋在敌后方的指挥中心、硬化设施和导弹发射阵地。

2. “卢卡斯”低成本自杀式无人机(LUCAS / FLM 136)

这是一种低成本的攻击性无人机,很像伊朗的无人机,单价约1.5至5.5万美元,远低于战斧导弹。作为一次性攻击型武器,可大规模生产、饱和打击。这款无人机标志着美军作战和采购思路的重大转向——从过度依赖昂贵的尖端装备,转为拥抱“低成本、可消耗”的战术武器。《华尔街日报》等媒体披露,这款无人机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军对伊朗无人机技术进行“逆向工程”的产物。在对抗伊朗的防空系统时,“卢卡斯”无人机凭借造价低廉、可大批量制造的优势,被大量用于执行单向精确打击任务。美军开始采用类似“蜂群”的饱和攻击战术,以极高的性价比压制了部分高价值目标。它是乌克兰无人机模式的升级版,未来对台海场景影响极大。

3. “梅文”智能系统与 AI 杀伤链(Maven Smart System)

美军宣布在30天内打击了伊朗11000个军事目标。如此大量的打击目标主要依靠“梅文”智能系统来确定。这套人工智能系统虽然不是实体炸弹,但是是战场上最核心的“新武器”,实现了从“人找目标”到“算法筛选目标”的转换。它融合了 Palantir 的数据处理与 Anthropic 的 AI 大模型技术。这是美军首次在全面冲突中让 AI 深度介入“杀伤链”。系统能近乎实时地处理来自卫星、无人机和电子侦察的庞大数据流,瞬间识别并生成打击目标坐标,直接引导导弹和轰炸机进行摧毁,大幅压缩了从“发现”到“摧毁”的反应时间。

4. “梅洛普斯”小型防空无人机(Merops)

这是一款专为应对伊朗庞大无人机群而投入实战的小型拦截无人机。面对敌方大量廉价的自杀式无人机,使用传统的“爱国者”等防空导弹拦截会在经济上陷入被动。使用“梅洛普斯”进行物理拦截的成本,仅为发射传统防空导弹的约四百分之一(1/400),极大地缓解了防御体系的成本消耗压力。

5. 定向能与高能激光武器系统(HELIOS / ODIN)

为了进一步解决用昂贵防空导弹拦截廉价无人机的“成本不对称”难题,美军在这场战争中首次将定向能武器投入大规模实战验证。美军的 HELIOS(高能激光与集成光学杀伤系统)和 ODIN 激光系统,配合以色列的“铁束”(Iron Beam)防空系统,在战场上成功展示了用光速发射高能激光击落无人机的能力。只要电力充足,其“单次射击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6. 海上无人快艇GARC

这是美国刚刚证实并高调亮相的将自动驾驶无人水面舰艇投入活跃战区实战的新武器,全名是“全球自主侦查艇”,但也可以变成攻击型的自杀式无人舰艇。它是对乌克兰在黑海使用自杀式无人艇战术的“正规军版本”升级。它标志着美军正试图用造价低廉、可快速补充的无人艇,来对抗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及周边水域的水雷封锁和快艇袭扰,降低昂贵的主力载人舰艇(如驱逐舰、航母)面临的不对称风险。艇长约 16 英尺(约 4.8 米),满载排水量约 3600 磅(约 1.6 吨),采用有棱角的隐身化外形设计。最高时速可达 30-40 节(约 55-74 公里/小时)。以 30 节高速航行时,航程可达 400 海里;若以 6 节巡航,航程可超过 700 海里。根据美国国防部的公开采购记录,五角大楼已经向 GARC 的制造商 BlackSea Technologies 提供了超过 1.6 亿美元的合同资金,专门用于该系统的采购和迭代。凭借极高的性价比,GARC 目前已进入大批量制造阶段,工厂每个月可生产并交付数十艘该型无人快艇。

这些新武器展示了3个重要的新趋势:

  • “廉价与消耗”正在重新定义一线火力的交锋方式。过去,一枚导弹=几百万美元,现在,无人机=几万美元。
  • 无人机系统成为武器系统的主角,包括空中的自杀无人机, 海上的无人艇和AI系统。 战争进入“无人系统主导阶段”
  • 精确打击和数量饱和共存,例如高端的B-2/JASSM和低端的LUCAS无人机。美国正在构建“高低端搭配的双层打击体系”。

“半懂”中国的美专家正将美中关系推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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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026年,华盛顿政界与学界关于“中国威胁”的辩论正经历一场深刻的激辩。近日,乔治城大学沃尔什外交学院亚洲研究系的兼职教授安德鲁·斯考贝尔(Andrew Scobell)与澳大利亚布里斯班格里菲斯大学的国际关系学教授贺凯(Kai He)在《华盛顿季刊》(The Washington Quarterly)2026年春季刊上发表了题为《为何看对一半中国,可能导致全盘皆错》(Why Getting China Half Right Risks Getting It All Wrong)的重磅论文 。

两位学者在文章中警告:当前美国对华政策存在严重的“能力偏执”,即过度关注中国的军事与经济硬件实力,却系统性地忽视了北京的真实战略意图 。这种“半对”的认知偏差,正将两国关系引向互不信任的螺旋,甚至可能导致一场原本可以避免的灾难性冲突 。

论文指出,当前华盛顿盛行的“净评估”(Net Assessment)框架长期依赖于可衡量的物资因素——如军舰数量、导弹射程或关税税率——并以此推断中国的全球野心 。斯考贝尔与贺凯认为,这种方法论极易陷入“最坏情况假设”的陷阱,从而产生自我实现的预言 。

文章特别提到了2025年夏季库尔特·坎贝尔(Kurt Campbell)与杜如松(Rush Doshi)在《外交事务》上的发文。虽然该文正确地驳斥了“中国达峰论”(Peak China),强调了中国在制造和技术上的持久优势,但两位作者过于强调安全方面的假想威胁 。

“仅仅根据北京可能利用其不断增长的能力做些什么,就臆断其政策,风险极大,”文章写道,“这种策略缺乏对北京如何看待自身、华盛顿及世界的深度理解。”

为了修正这种偏差,论文通过三个核心问题剖析了北京的战略意图。与许多观察家认为中国正致力于推翻全球秩序、谋求世界霸权的观点不同,作者提出北京的战略意图在本质上是“狭隘且内向”的,其对外政策往往是国内优先事项的延伸 。

根据北京2025年5月首次发布的公开版国家安全白皮书《新时代中国的国家安全》,中国领导层将“政治安全”置于首位 。这包括维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地位和制度安全是所有政策的红线 ;包括新疆、西藏,尤其是被王毅外长称为“核心之核心”的台湾问题 ;经济表现是中共执政合法性的重要支柱 。

论文指出,北京的精英和民众普遍存在一种“受害者心理”和“同情赤字” 。他们坚信华盛顿怀揣“冷战思维”,旨在遏制中国发展、颠覆中国政权并解体中国领土 。这种生存焦虑导致北京始终处于“自我保护模式”,并在对外行动中表现出极高的敏感性 。

论文详细分析了2025年至2026年间两个最具争议的案例,展示了“忽视意图”如何导致美对华政策失准。

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对华实施125%的惩罚性关税,原以为巨大的经济压力会迫使北京屈服 。然而,华盛顿低估了北京对“政治尊严”的重视。对于中国领导层而言,迅速向外国压力妥协象征着软弱,会危及其国内合法性 。北京采取了坚决的关税报复并限制稀土出口,最终迫使美方在同年8月的斯德哥尔摩声明和10月的釜山会晤中寻求暂时的贸易休战 。

华盛顿主流观点常预测北京将于2027年前发动全面攻台。但作者认为,这种评估过度依赖解放军的硬件升级,却忽略了北京长期坚持的“和平统一”方针(尽管这种“和平”包含灰色地带的强制手段) 。武装夺取台湾是成本最高、风险最大的“最后选项” 。只要北京认为“和平统一”的路径尚未完全封死,就不会轻易发动全面战争 。美国不断强化防御承诺和军事援助,反而强化了北京关于“美台秘密复原军事同盟”的叙事,可能迫使北京从“灰色地带”转向“常规军事对抗” 。

斯考贝尔与贺凯呼吁,华盛顿需要一套更加校准、既不姑息也不过度挑衅的对华策略 。论文高度评价了2025年10月特朗普与习主席的釜山会晤,认为这种领导人级别的互动能为双边关系设定“地板”,防止危机升级 。威慑不仅需要“可信的威胁”,也需要“可信的保证” 。例如,美方需明确表示不寻求改变现状,以降低北京的紧迫感 。民调显示中国民众对美国公民持中立或积极态度 。美国应加大民间交流和公共外交,而非一味通过制裁和拒签(如针对所有中共党员的入境限制)将普通民众推向对立面 。

论文最后发出了严厉的警示:美中双方都存在一种“战略懒惰”,即仅凭对方的实力来臆断其动机 。如果华盛顿继续坚持这种“半对”的认知,将能力等同于野心,那么双方正处于“梦游”进一场由误读和误判引发的灾难性战争的边缘 。

在这个近乎核均势的时代,看清中国的野心边界,或许比清点中国的导弹数量更加关乎全球的安全与和平。

以下是文章如何“正确认识中国”的翻译内容:

如何“正确认识中国”

仅仅关注中国的能力是有问题的。但同样成问题的,是执着于将对中国日益增长的硬实力能力的净评估,与通过“大战略”范式来探寻北京长远博弈的“诚意努力”相结合。人们经常忽视的一个现实是:大战略领域更多存在于学者的沉思和出版物中,而不是政治领导人和政府的职责范围。

习近平主席尚未发表过题为《新时代中国的大战略》的演讲,中国国务院也尚未发布过名为《中国的大战略》的白皮书。相比之下,多位杰出的中外学者已就此课题挥洒了大量墨水。不出所料,他们提供了迥异的观点,其中包括资深中国学者王缉思十年前所主张的评估——即中国缺乏大战略。换句话说,定义中国的大战略并非客观事实,而是一种主观的社会科学解读。

幸运的是,识别北京的短中期计划和雄心则远没有那么困难,因为高级领导人的讲话和中国官方文件非常清晰地直接阐述了这些内容。

无论是在贸易还是台湾问题上,华盛顿倾向于主要通过北京的能力棱镜来看待中国,这导致美国领导人对中国的认识只对了一半。如果政策能平等地基于“能力评估”和“意图分析”,就会认识到:中国领导层将政权安全置于扩张目标之上;经济融合对北京的国内合法性而言依然不可或缺;而在台湾问题上,采取战争以外的胁迫手段比发动全面入侵能更有效地服务于北京的目标。

通过针对这些意图来调整策略——制定既能惩罚不公平做法又不会引发民族主义反弹的贸易措施;并在提供可靠防御保证的同时,通过外交安抚来削减北京采取“灰色地带”行动的理由——美国政策既能威慑侵略,又能避免不必要的升级。在近乎核均势的时代,因误解或误判而“梦游”般地陷入冲突,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在衡量传统实力的同时,更好地理解动机,有助于防止小危机演变成灾难性的战争。

改善理解可以有多种途径,但持续的领导层接触尤为核心。2025年10月特朗普与习近平在釜山的会晤,标志着双方在制止紧张局势升级、推动关系走向更受控且可预测的战略竞争形式方面做出了刻意努力,这体现在缓解贸易摩擦的措施中。这种稳定功能在11月进一步显现:当时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就日本可能参与台湾应急事态的言论引发了中日关系紧张,在随后的外交压力下,特朗普分别与习近平和高市早苗通电话,强调了克制和危机管理的重要性。综上所述,这些事件说明了定期的峰会级交往如何为相互理解提供了“底线”,有助于遏制危机、维持沟通渠道,并为进一步的谈判与合作创造空间。2026年已确定至少有两次面对面会晤:4月特朗普计划访问中国;12月美国将主办佛罗里达G20峰会。此外,习近平还可能在2026年末的某个时间在白宫与特朗普会面。

此外,维持经济官员和国防领导人之间的定期官方沟通也是必要的。“二轨对话”可以有所帮助,但它们是官方“一轨对话”的补充而非替代。维持并扩大美国的中国问题专家储备似乎至关重要,这需要专家们拥有在华学习和生活的机会。确保中国拥有了解美国的后代继任者同样符合美国的利益。精心设计的人文交流(包括但不限于学生和学者)将为深化两国对彼此的理解提供更好的机会。

此外,华盛顿不应忽视普通的中国民众,他们往往比其政治领导人对美国持有更友好的态度。更具体地说,根据上述民调显示,中国民众对美国人民的好感度高于对美国政府的好感度。这既意味着机会也指明了方法:关注中国公众,并利用他们对普通美国人和美国事物的善意。加大对软实力的关注——无论是通过允许有意义的公共外交,还是接触如美国音乐、电影、职业体育和高等教育等日常事物——都有潜力正面塑造中国公众对美国的看法。这种努力可能会产生深远的结果,但需要对当前特朗普政府的举措进行重大逆转。

大多数中国学生和学者并未从事间谍活动,但如果假设他们全都是间谍并以此开展工作,将会疏远这一阶层以及中国公众。同时,将中共党员身份或党派关联证据作为拒绝入境美国的核心标准,对于这样一个国家来说并非明智的标准:在中国,几乎任何有钱旅行或有学费资助的人要么是中共党员,要么与党员有某种亲属关系。毕竟,党员身份并非虔诚信仰的指标,而更是一项职业晋升所需的资历。更聪明的美国做法应该是继续针对那些直接参与特定压迫政策和/或受雇于内部安全机构的人员。加强人文交流不仅惠及中国,也服务于美国利益。

理解中国的意图并不能保证完美的结局,但它能显著提高决策合理的概率。即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北京依然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对话者:其领导层怀有一种脆弱的自我形象、缺乏安全感的世界观,以及基于对外界深层不信任的反应式安全算计。

北京的意图在未来是否可能变得更加野心勃勃和扩张性?不能排除发生重大变化的可能性。什么会导致这种意图的转变?一种可能性是台湾问题的解决。地缘战略重新评估的具体情况将受到统一方式的影响——是通过两岸胁迫相对和平地实现,还是通过军事征服实现。此外,如果统一是通过武力实现的,那么评估还将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如针对台湾的战斗行动的范围、规模和持续时间,以及在生命、装备、基础设施和预算支出方面的代价。此外,美国及其盟友在战争中的参与程度也会影响北京的战略重新评估。

撇开“解放军为何会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夺取台湾”这一关键问题不谈,中国共产党已明确表示,实现统一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前提,且从未承诺放弃使用武力。移除解放军的核心战争设想,将使其能够关注其他场景,并开启考虑其他可能目标的大门。最有可能的是加倍努力主导其他家门口的优先地理区域:尤其是南海和东海。此外,北京的目光也有可能越过所谓的“第一岛链”(千岛群岛、日本、琉球群岛、台湾、菲律宾、婆罗洲和纳土纳群岛),投向开放的太平洋。

几十年来中共领导人反复声明中国“永不称霸”,而这确实可能演变为北京开始关注所谓的“第二岛链”(小笠原群岛、马里亚纳群岛、加罗林群岛和印度尼西亚)及更远地区。其目标可能是将西太平洋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中国势力范围,而非占领区。

但必须明确的是,北京思维中此类翻天覆地的变化几乎肯定会以重大的地缘政治地震事件为前提。虽然中国吞并台湾将构成此类事件,但上述分析表明,即便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北京在不久的将来夺取台北的概率极低。

这种讨论本质上是推测性的,它进一步强调了对中国领导层的认知、战略文化、不断演变的身份认同和国家愿望进行更深层次研究与理解的必要性。如果从一开始就仅根据中国日益增长的能力而假设其必然走向扩张主义,并据此制定政策,就有可能制造出我们所恐惧的结果。

评估中国的物质能力相对简单;解码其意图则需要付出多得多的努力,尤其是在涉及其未来意图时。最大的危险在于仅将能力作为动机的替代指标并做最坏的打算。当中国领导人仅从华盛顿的军事和经济实力推断美国意图时,他们也面临同样的诱惑。这种相互的“战略懒惰”冒着将误觉转变为自我实现的预言的风险。

美国对华有“共识”吗? 这类专家最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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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十年的国际关系中,一个近乎“真理”的假设盘踞在华盛顿的上空:美国已经达成了坚如磐石的“对华共识” 。这种观点认为,自2010年代末的“对华觉醒”以来,美国朝野已认清中国是现有秩序的威胁,且这种认知跨越了党派、阶层和专业领域,形成了一股不可逆转的竞争洪流 。

但是,英属哥伦比亚大学(UBC)公共政策与全球事务学院的助理教授Alex Yu-Ting Lin 与伯明翰大学政治科学与国际研究系的讲师 Robert Ralston最近在《华盛顿季刊》(Washington Quarterly)2026年春季刊发表的重磅研究《难以捉摸的共识:美国对华竞争观点的分歧》(The Elusive Consensus: Diverging US Views on Competition against China)却有力地反驳了这一观点。通过对1270名外交政策专家和1931名美国民众的详尽调查,研究指出:所谓的“对华共识”只是一层脆弱的表象,其下隐藏着深刻的分裂 。

华盛顿决策者与美国大众的认知差距

研究最直观的发现是,对华威胁感在不同社会层级中呈现出明显的“倒金字塔”结构 。

在 0(完全不威胁)至 6(非常威胁)的评分体系中,美国政策制定者(由布什、奥巴马及特朗普政府的资深官员组成)表现出了极高的危机感,其平均分显著高于其他所有群体 。相比之下,智库研究员、学术界人士以及普通民众的评分则更倾向于“中立” 。

这种“决策层激进、社会层冷静”的脱节现象说明,华盛顿的战略焦虑并未完全转化成全社会的共同意志 。政策制定者似乎生活在一个高度紧张的“安全舱”内,而更广泛的美国社会在评估中国——尤其是通过“一带一路”倡议(BRI)展现的影响力时——表现得更为审慎和多元 。

熟悉东亚历史的专家能更客观地审视中国

长期以来,政客们宣称在对华强硬上“两党高度一致”,但调查数据却揭示了事实的另一面 。无论是在专家群体还是普通大众中,共和党人对中国的威胁感知始终高于民主党人 。在决策者样本中,两党的评分差距甚至高达 1.05 分 。这意味着,虽然双方都谈论“竞争”,但对于“中国究竟有多大威胁”以及“竞争应达到何种程度”的核心问题,共识远未达成 。此外,职业社交化(Professional Socialization)深刻地塑造了专家的视界 。自视为安全专家的人士往往通过“大国竞争”和欧洲战争的历史模拟来审视中国,从而得出更高的威胁评估 。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亚事务专家(Area Experts)倾向于结合具体的历史语境和复杂的国内政治逻辑(如中国为解决产能过剩而推动BRI)来分析问题,这使他们的威胁感知度明显偏低 。研究警告,安全专家的这种“历史类比偏见”可能导致过度简化现实并误判中国的意图 。

什么能安抚美国,什么会激怒美国?

为了探索缓解紧张局势的可能性,研究测试了美国人对三种不同类型中国外交信号的反应 。结果揭示了中美沟通中巨大的心理错位:

尽管“接触政策”已在叙事上宣告终结,但基于务实主义的“双赢”信号——即强调中美在第三方市场(如非洲)的非零和合作——竟然意外地降低了共和党专家、安全专家和东亚专家三方的威胁感 。这说明,一种“去意识形态化”的务实合作仍有其生存土壤 。

中国通过减免债务等实际蒙受经济损失的行为来证明其非扩张意图。这种做法在智库研究员中起到了良好的安抚效果,但对一线决策者几乎无效 。

当中国外交官强调“公平”——主张中国的行为与美国无异时,美国决策者和公众的威胁感反而显著上升 。研究分析认为,这反映了深层的地位焦虑:美国尚未在心理上接受中国作为一个对等大国的存在。中国眼中的“公平诉求”,在美国看来是对其霸权地位的直接挑战 。这是研究中最具警示意义的发现。

 战略警示:警惕“虚假共识”催生的战争螺旋

报告作者指出,人为炮制或维持一个并不存在的“对华共识”,对美国国家利益是有害的 。决策层的高度趋同极易导致“群体思维”(Groupthink)和过度自信 。正如2003年伊拉克战争的教训所展示的,当不同意见被压制,战略判断失误将变得不可避免 。健康的辩论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 rightsizing(合理化)挑战的关键。

不同群体(如安全专家与地区专家)的互相质询,能够建立起防范误判的“护栏” 。追求零和竞争的“虚假共识”正将美国推离印度-太平洋地区的盟友 。该地区的许多国家已明确表示,他们无意参与针对中国的军事包围圈 。

重建“思想市场”

随着2026年春季中美贸易战出现短暂休战,Lin 与 Ralston 的研究为反思对华战略提供了契机 。共识的缺失并非坏事,它为美国提供了一个重建“思想市场”的机会 。

未来的美国对华策略不应基于一种肤浅的、人为制造的“威胁共识”,而应基于对竞争边界、成本效益以及合作可能的务实辩论 。正如文章所言:“竞争是手段,而非目的。” 只有承认并容纳分歧,美国才能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大国博弈中,制定出真正既能保护自身利益、又能避免惨痛后果的从容战略 。

以下为文章的总结部分:

我们的底线逻辑非常明确:如果这种所谓的“对华共识”要用来指导美国的政策辩论,那么它必须以超越最表面化的方式存在。

通过对一个包含美国专家和普通大众的独特全社会样本进行研究,我们发现支持“存在对华共识”这一主张的证据非常微弱。相反,我们发现多个维度上都存在明显的分歧:精英与公众之间、共和党人与民主党人之间,以及安全专家与东亚专家之间。此外,我们也发现,“中国无法安抚美国”这一观点的证据同样薄弱。相反,我们的研究结果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情况:在某些情况下,中国的信号确实能够安抚部分受众;而在另一些情况下,这些信号则可能激怒某些受众。换句话说,在美国内部,关于中国的共识即便在最好的情况下也依然是难以捉摸的。

然而,这未必是一件坏事。我们认为,缺乏共识——或者更恰当地表述为拥有进行健康辩论的潜力——也可以带来最优的结果。在一个并不存在共识的情况下人为地制造或维持一种虚假共识,会损害对中国挑战进行“合理评估”(rightsizing)的过程,并扼杀那些能为“盲目自信”建立护栏的智识交流。虽然“确定性”能带来认知上的慰藉,但它也可能导致过度自信和错误的结果,例如局势失控的升级,或者为了竞争而竞争。

正是通过仔细描述美国内部关于对华竞争的各种竞争性观点(不论其现状如何),分析人士才能识别出真正的共识和分歧所在,并基于理性的逻辑和证据展开辩论。这种“思想市场”有助于制定一种有分寸的战略,在必要的地方与中国竞争,在可能的地方管控紧张局势,并在有益的地方开展合作。

顶级芯片、巨额投资、不眠之夜:台湾打响“特朗普公关战”

本文2026年3月23日由《华尔街日报》中文网发布,英文标题和题记是“Fast Chips, Big Money, 3:30 a.m. Calls: Taiwan’s Urgent Quest to Win Over Trump–The stakes couldn’t get any higher for Taipei as America’s leader takes a softer tack on China”,作者为该报记者Niharika Mandhana 、Josh Chin和Joyu Wang。

特朗普突如其来的高额关税让台湾措手不及,政商届试图通过“黄金计划”来安抚他。随着特朗普对中国态度软化,形势从未像现在这样利害攸关。

2025年4月,当美国总统特朗普(Trump)宣布了“解放日”(Liberation Day)关税后,台湾的官员们大为震惊,台湾竟然被加征32%的关税,这一税率比大多数其他发达经济体都更严厉。

这让他们感到措手不及。就在一个月前,台湾商界巨头魏哲家(CC Wei)还站在白宫,承诺投资1,000亿美元在亚利桑那州兴建一系列的新芯片制造厂。特朗普曾称魏哲家是传奇人物,并称他领导的台积电(Taiwan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公司,这番话一度提振了台北政界的士气。

这场突如其来的关税风波改变了气氛,并促使台湾全线动员,试图通过一系列贸易提案及更多举措来安抚特朗普。官员们决定加大筹码,提议将高科技产业集群的“台湾模式”输出到美国。他们将这份蓝图命名为“黄金计划”(Golden Plan),并用金黄色的金属质感封面精心装订。

后来,他们将这份计划包装成一项价值5,000亿美元的协议,这是考虑到了美国谈判代表曾说过的话:特朗普喜欢大数字。

这位美国现代史上最难预测的领导人正将数十年的先例抛在一边。在过去这令人目不暇接的15个月里,台湾一直试图赢得他的青睐。对于这个实行民主治理的岛屿而言,这是利害攸关的大事。中国大陆希望统一台湾,而台湾的防务有赖于美国的支持。

台北的官员们希望,特朗普不会将台湾视为安全包袱,而是在美国追求人工智能(AI)主导地位的过程中被当作一张半导体王牌。然而,台湾政界无人能够预料,如果特朗普在未来几周访问北京,与中国领导人中国领导人寻求达成一份难以捉摸的贸易休战协议时,将会发生什么。

对中国领导人而言,台湾问题关乎政治遗产,他能否说服特朗普做出让步,从而在统一台湾的行动中更有底气?

在今年2月与特朗普的一次通话中,中国领导人敦促美方在对台军售问题上谨慎行事。特朗普去年批准了一项价值110亿美元的军售案,但在中国领导人施压后,其他军售协议目前都处于搁置状态。

限制对台军售将给台北方面带来沉重打击。台湾官员们表示,即便是特朗普的言论发生象征性的转变,也等同于让北京方面取得一次胜利。那种情况将有助于推进北京的目标,即让台湾2,300万民众相信美国不可靠,相信台北最终屈服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担任国家安全顾问的罗伯特·奥布莱恩(Robert O’Brien)表示,他认为特朗普倾向于维持台海现状。奥布莱恩说:“总统是个赢家,他自己这么看,他的支持者也这么看他。”他还说:“他不会成为那个丢掉台湾的美国总统。”

但在台湾,像他这样乐观的人寥寥无几。台湾主要反对党国民党前国际事务部主任黄介正(Alexander Huang)表示,特朗普的种种行为,例如他对乌克兰战时总统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的侮辱,已在台湾这座向来亲美的岛屿上引发了信任危机。”

黄介正说,台北方面承受着压力,要满足特朗普的任何要求,“但对方却不作任何许诺,也不对台湾的安全做出坚定承诺。”

极限工作时间

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将充满颠簸,这一点早在竞选期间就已初现端倪。当时,他指责台湾窃取了美国的芯片产业,并称台湾应为自身防务向美国付费。

台北方面希望争取一个好的开端。2024年12月,在特朗普举行就职典礼的几周前,台湾悄悄派遣一个国家安全团队前往华盛顿,与共和党方面的联系人以及他们预计将进入新一届政府的人士会面。然而,特朗普上任还不到一周就威胁要对从台湾进口的芯片征收高达100%的关税。

与此同时,在幕后,台积电已在与新获提名的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就赴美生产更多芯片进行商谈。自2020年以来,台积电已承诺投资650亿美元。但卢特尼克想要更多。

卢特尼克以台积电违反美国合同为由向该公司施压。他后来在一个播客节目中称,该合同包含“20页关于多元化、公平性和包容性(DEI)的内容”,其中包括雇佣“跨性别女同性恋”工程师的要求。卢特尼克在该播客上说,他提出只要台积电投资1,000亿美元,他就可以“把那些条款撕掉”。台积电对此不予置评。

由于全球芯片制造高度集中于台湾,台积电的客户,即美国的科技巨头们对潜在的关税感到担忧。乘着AI热潮,台积电决定扩大在美国的布局,将芯片工厂总数增至六座。

这笔交易对台湾亦有不利之处。反对党领袖指责台湾当局屈服于美国的要求,称此举有削弱“硅盾”的风险。许多人认为,正是“硅盾”让台湾因其巨大价值而免于遭受攻击。尽管如此,官员们还是支持这笔交易,希望它能巩固台湾与华盛顿的关系。

他们从台积电获得了保证:其最先进制程的芯片仍将在台湾生产。

然而,32%的关税还是来了。为了制定“黄金计划”,官员们常常工作到深夜,饿了就吃芝麻烧饼和芒果等零食补充能量。

台湾的贸易谈判团队为此七次飞赴华盛顿,谈判过程时常充满紧张气氛。由于时差关系,总统赖清德(Lai Ching-te)在台北随时待命,常常在深夜或凌晨接听电话。1月中旬的最后一次总结会议结束后,谈判代表在台北时间凌晨3:30致电赖清德。

抵御入侵

贸易只是赖清德的烦心事之一。他同时还在推动一项将军费大幅提高400亿美元的计划,以说服那些认为台湾对自身安全不够重视的美国怀疑论者。

埃布里奇·科尔比(Elbridge Colby)就是这些怀疑论者之一,他是一位五角大楼高官,因其强硬言论而在台湾为人所知。在上任前,科尔比曾在2024年为《台北时报》(Taipei Times)撰写的一篇评论文章中写道,保卫台湾符合美国的重大利益,但如果代价高到无法承受,美国就无法做到。他认为,台湾的军费开支“近乎自杀”,并称“在台湾领导人没有尽其所能确保我们的行动不会鲁莽和徒劳无功的情况下,让我们(美国)的军队为台湾身陷险境是不道德的。”

科尔比在他的提名确认听证会上,对特朗普关于台湾应将防务开支与GDP之比提高到10%的要求表示赞同。这是一个天方夜谭般的要求,在台北方面看来不可能达成,但赖清德开始为将防务开支提高到GDP的3.3%铺路,并承诺到2030年达到5%。

去年夏末,美国和台湾的防务官员在阿拉斯加会晤,讨论在中国攻台这种对台湾而言不啻于一场噩梦的假设情境中,台方将需要什么武器。多年间,华盛顿方面,以及科尔比一直主张台湾应采用灵活的“不对称”装备来消耗中国的力量,而不是优先考虑坦克和军舰。台北已逐渐转变看法,机动导弹系统现在是其愿望清单上的重点项目。

白宫和美国商务部没有回应置评请求。五角大楼不予置评。

经过一年的艰苦游说,台湾取得了一些胜利成果。去年12月,特朗普批准了110亿美元的军售案。今年早些时候,台湾宣布了一项会把美国对台关税降至15%的贸易协议。

台湾公司将向美国投入2,500亿美元,台北方面还承诺提供另外2,500亿美元的信贷担保,以促进芯片供应链的发展。在1月份的一次电视采访中,卢特尼克将台湾的投资描述为寻求特朗普的保护所付出的成本。

但台湾也收到了矛盾的信号。与拜登政府的做法截然不同,特朗普没有批准从美国库存中提取价值数以亿美元计的武器拨付给台湾。在日本首相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表示如果中国攻台,日本可能会卷入其中之后,特朗普建议她给局势降温。

一位知情人士说,与前几届政府的情况相比,现在有更多与台湾相关的决策被上报给特朗普批准。随着特朗普寻求避免激怒北京,美国最近的国家防务战略也以异常温和的措辞描述中国。

台湾外交部政务次长陈明祺把特朗普的策略描述为少说多做。陈明祺说,他理解美国不想在该地区激化局势,美国对台湾的支持是实实在在的。

陈明祺提到了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这是另一份文件,强调了台湾的战略重要性,并宣布遏阻台海冲突是美国的优先事项。

在台北,防务关系通常被视为一个亮点。在台的美国军事教官多到了惹眼的程度,甚至被戏称为英语老师,尽管他们的存在仍然是一个敏感话题。前述知情人士称,美国印太司令部和台湾军方定期就威胁态势交流看法,而台湾旨在让中国无法快速占领该岛的“损耗”战略正是源于这种对话。

上述知情人士说,华盛顿和台北正在讨论如何加快因美国生产进度滞后而延迟的武器交付,其中包括这样一项提议:由美国从其他国家购买武器送往台湾。

2027年情境

与台湾对口官员会谈期间,五角大楼官员将潜在的中国攻台事件称为“2027年情境”,指的是中国领导人要求中国军队到2027年具备夺取台湾的能力。这是一个战备目标,而非进攻日期,但2027年已成为一个用来传达威胁严重性的简略说法。

美国官员在1月份与台湾一个反对党的领袖黄国昌的会晤中提到了2027年,该党一直抵制政府400亿美元的特别防务预算。黄国昌表示,这些美国官员敦促他支持该预算,称台湾只有18个月的时间为应对可能的入侵做准备。

他说,与此同时,他们向他保证,特朗普正利用他与中国领导人的个人关系来确保中国不会在其总统任期内攻台。

黄国昌说自己提出的疑问是,那为什么要担心2027年?他说,对方回答说,以防中国领导人食言。

在特朗普即将访华之际,华盛顿的议论越来越多。很多声音认为特朗普可能会告诉中国领导人,美国明确“反对”台湾宣布正式独立于中国,而不仅仅是不支持。这是北京长期以来一直寻求的措辞改变

得克萨斯州萨姆休斯敦州立大学(Sam Houston State University)的美台关系专家翁履中(Dennis Weng)说,这种细微差别对特朗普来说不重要,但中国会利用这一变化为自己谋利。

翁履中说,中国希望通过侵蚀对美国的信任,并利用中国光鲜亮丽的城市形象来改变台湾年轻人的态度。他回忆说,上世纪90年代他从台湾去海峡对岸时,曾给亲戚带了一台电视机,因为他们太穷买不起。台湾人过去对中国大陆常常有一种同情怜悯的心态,但随着中国社交媒体平台的普及,这种看法已经改变。

他说,他们看到美丽的北京、上海,看到繁荣,看不到阴暗面。

中国对台战略:不急于求成,而是慢慢消耗

一位专家警告,若没有一种机制让战争对北京方面来说有付出灾难性代价的风险,那么美国及盟友一旦未能靠威慑维持台湾海峡现状,全球经济恐将陷入混乱。

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分歧及其对台湾的影响

编者按:本文是美国智库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2026年3月30日在台湾英文报纸《台北时报》(Tailpei Times)发表的时评,英文题目是“Is America dividing on Taiwan — And implications for Taiwan”。文章翻译第一稿来自谷歌的Germini,本站编辑做了校对和润色。

华盛顿的外交政策精英与更广泛的美国公众之间,在如何应对中国崛起的问题上似乎正出现鸿沟。从我在华盛顿特区智库工作的视角,以及通过在美国各地的定期旅行,我越来越多地感受到两种截然不同的讨论。这种分歧——即美国精英的鹰派立场与公众的谨慎态度——可能会成为未来几年影响台湾安全环境的最被低估且最具影响力的外部因素之一。

在美国政策界,对华的主流观点已变得毫无疑问地强硬。许多国会议员,以及民主党和共和党历届政府的现任和前任官员,都认为中国致力于取代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中国被广泛认为是唯一一个既有野心又有能力超越美国的国家。华盛顿的核心问题是:美国如何防止中国统治亚洲,并制定有利于自身的全球新兴技术规则。

这种精英共识并不局限于某一个政党。许多曾在乔治·W·布什、奥巴马、拜登和唐纳德·特朗普等不同领导人麾下任职的高级官员,主要通过竞争的棱镜看待中国:包括战略、技术、意识形态和军事竞争。但在美国政治中心有一个重要的例外:唐纳德·特朗普本人。

特朗普并不把中国描述为美国最重要的对手。相反,他经常试图向美国公众保证,他与中国领导的关系非常融洽,两人可以达成协议并处理问题。特朗普经常引用他与习近平之间的一种“默契”,即中国在他担任总统期间将避免对台湾采取军事行动。特朗普朝令夕改的倾向(正如他最近在美伊谈判期间发动对伊打击所表现的那样)必然让北京感到紧张。尽管如此,从中国的角度来看,特朗普愿意背离将“大国竞争”作为美国政策的组织原则的做法是受到欢迎的。

特朗普在国内采取对华比较温和的态度并没有使他付出明显的政治代价。以 TikTok 为例,在特朗普重新掌权之前,华盛顿几乎一致支持将这款中国社交媒体下线。特朗普的想法则不同。尽管国会通过了禁止 TikTok 的法律,且最高法院确认该法律并不违宪,特朗普还是推翻了这一决定。如今,TikTok 在全美被广泛使用,而国会对这一问题几乎保持沉默。

特朗普在制定自己的对华路线上享有如此大的自由度,部分原因在于他的做法更贴合华盛顿以外美国人的心声:即保证对华政策处于受控状态,且不会爆发美中冲突。对于已经因乌克兰和伊朗战争而疲惫不堪,并对通货膨胀、移民和就业感到焦虑的公众来说,他们对美中对抗的支持不高。民调始终显示,美国人在对华关系上的首要任务是避免战争。

民意调查印证了我经常在美国各地的谈话中听到的声音。根据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最近的一项全国调查,“近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表示,目前中国在全球实力和影响力方面已与美国旗鼓相当或已经超越美国……更有大量的美国人预见中国未来将超越美国。”

引人注目的是,绝大多数受访者(62%)表示,如果中国的实力超过美国,他们的生活并不会变差。换句话说,华盛顿专家所担心的、对美国具有战略灾难性的后果,似乎并未在美公众中引起同样的恐慌感。

在最近的一次西雅图之行中,我不可能忽视这些动态。我与学者、学生、公民领袖、企业高管、家人和朋友交谈。在几乎每一场关于中国的对话中,问题都是一样的:“我们是否必须与中国打一场战争?”与我交谈的人更关注中国如何直接影响他们的生活,而不是对美中实力的综合评估。他们的担忧范围广泛:从中国对他们就业的影响、网络攻击、芬太尼前体原料的流入,到他们的孩子可能不得不在太平洋参加战争的可能性。

精英与公众观点之间日益增长的分歧,势必将塑造通往2028年美国总统大选的政治辩论。对于共和党人来说,在竞选期间可能很难与特朗普的对华政策拉开距离。但如果共和党赢得总统职位,对华立场转向强硬是有可能的。特朗普对他个人化的对华外交的信心是他独有的。

对于民主党人来说,这场辩论将更公开地展开。候选人的本能倾向将是辩称特朗普对华太软弱,美国必须采取更具竞争力的姿态维护其世界领导地位。其他人则可能试图更贴近公众情绪,强调管控紧张局势并避免与中国发生不必要对抗的必要性。如果公众对美国外交政策精英的信任度进一步下降——特别是如果伊朗或在其他地方的冒险行动削弱了他们在公众眼中的公信力——后一种方法可能会获得支持。

这些美国内部的辩论将对台湾产生重大影响。如果外交政策在很大程度上仍由精英偏好驱动,且如果一位更传统的美国领导人继特朗普之后上台,华盛顿可能会回归以战略竞争为核心的对华政策。或者,如果一位更具民粹主义色彩的领导人接替特朗普,美国可能会进一步转型为“管控”中国崛起而非“抗衡”中国崛起。

对台湾而言,一个启示是:美国对台政策转变的潜在范围现在可能比过去几十年任何时候都要宽泛。鉴于此,台湾加强与美国两党的密切关系更为重要——不仅是在华盛顿,而且是在全美各地。同时,如果台湾被视为全球地缘政治的稳定器之一,并是美国在缔造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未来的努力中“不可或缺伙伴”,那美国就不会在与台北离心离德的路上走得太远。

特朗普:中美关系的搅局者还是掌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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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没有再次推迟行程,美国总统特朗普将于5月14日至15日访问中国,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举行峰会。

这次访问重要吗?我们该如何评价特朗普在中美关系中的角色?

这将是特朗普第二次正式访问中国。他首次以总统身份访华是在2017年11月的第一任期期间。他与第一夫人梅拉尼娅在北京受到热烈欢迎,包括与习近平和彭丽媛在紫禁城内共进下午茶。

尽管这次访问看似成功且气氛融洽,但特朗普在返回华盛顿后不久便对中国发起了贸易战。2018年1月,作为“美国优先”政策的一部分,特朗普政府对包括中国在内的进口洗衣机和太阳能电池板加征关税。到2019年底,美国已对约3500亿美元的中国进口商品加征关税,而中国也对约1000亿美元的美国出口商品实施了报复性措施。在特朗普政府后期以及拜登政府的大部分时间里,中美关系跌至历史最低点。

中国分析人士对特朗普访问持怀疑态度

鉴于对特朗普首次访华以及其出人意料政策转向的记忆犹新,许多观察人士认为他缺乏可信度,并对其5月访问后的走向感到担忧。许多中国人对特朗普此次访问持强烈保留意见。一些中国分析人士甚至指出,鉴于特朗普近期在委内瑞拉和伊朗的军事行动,他“手上沾满鲜血”,中国如何还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欢迎他?又如何向那些将中国视为全球领导者的“全球南方”国家解释这次访问?

事实上,大多数观察人士对这次访问并不抱太高期望。特朗普此行的目的并不完全明确,他可能希望与中国达成一项“重大协议”,但双方对这一协议的内涵存在分歧。对中国而言,台湾问题始终是优先议题,尤其是在两位领导人于2025年10月釜山会晤中未加讨论之后;然而,台湾并不在美国议程的最前列。对特朗普来说,如果中国承诺购买更多美国商品,如大豆、飞机以及石油和天然气,那么此次访问就将被视为巨大成功。他不太可能为了迎合北京而大幅改变美国长期以来的台湾政策,北京对此也不应抱有幻想。

尽管预期不高,但中美双方目前都高度重视最高层外交。中方将此类峰会视为为复杂双边关系提供顶层指导的机会,而特朗普则相信自己可以凭一己之力与中国达成贸易协议。北京认为稳定的中美关系对实现其核心国家目标至关重要,而特朗普政府则需要与中国保持良好关系,以提升共和党在2026年11月中期选举中的表现,并向质疑者证明他能够以和平方式处理这一棘手关系。

会晤与访问本身就是稳定因素

特朗普和习近平很可能在2026年多次会面,包括习近平受邀访美,以及两位领导人可能出席亚太经合组织(APEC)和二十国集团(G20)峰会。通常,在这些峰会之前,双方都会避免采取或发表可能破坏政治氛围的举动或言论。因此,这些峰会本身以及筹备过程中数月的互动都有助于稳定双边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特朗普5月访华期间没有达成重大协议,此行依然具有重要意义。

中国在外交接待方面无疑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国家之一。特朗普很可能在北京享受到与“国事访问”相当的全部礼遇。用特朗普的话说,这将是一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

然而,如果认为两国关系将一帆风顺,那就未免过于天真。2026年下半年,中美关系很可能面临一些严峻挑战。

特朗普政府曾暂缓一项价值14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但几乎没有人怀疑该军售将在其访华后不久推进。一旦如此,中国领导层可能会感到被背叛,并被迫作出回应,例如加大在台湾周边的军事活动。

此外,如果共和党在今年稍后的中期选举中失利,特朗普也有可能将中国归咎为导致美国经济困境、进而使其传统支持者流失的原因之一。

特朗普对美国对华政策的调整旨在“让美国再次伟大”,但也部分源于他对中国成就的尊重。

特朗普或许是对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的重大破坏者。他在伊朗和委内瑞拉的激进行动受到广泛谴责,而他对美国全球声誉及其联盟(或许日本除外)造成的损害将是长期的。

然而,在中美关系上,特朗普在其第二任期迄今却在某种程度上发挥了稳定作用。他当前的对华政策与第一任期形成了明显对比。

特朗普:对中国要有一定的尊重

特朗普似乎正在亲自充当“对华事务官”,强调与中国及其领导层保持良好关系的重要性。他的核心内阁成员,包括国务卿鲁比奥、财政部长贝森特以及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在对华问题上似乎都较为温和。美国高层官员不再倡导以“全政府”“全社会”的方式来对抗中国,美国也不再施压盟友共同制衡中国。特朗普对美国对华政策的调整旨在让美国再次伟大,但也部分源于他对中国发展成就的尊重。

美国政坛中的强硬反华言论短期内不会消失,但关于中国及中美关系的理性公共讨论在美国社会中正变得更加频繁。例如,一些美国学者公开呼吁美国领导人,特别是国会议员,应前往中国实地了解情况。

特朗普也在推动形成一种新的“华盛顿共识”:美国必须将中国视为一个平等且强大的竞争者,并务实地寻求与中国和平共存的方式。

甚至美国公众对中国的看法也有所改善。根据Gallup最近的一项民调,对中国持正面看法的美国人比例从2023年2月的15%上升至2026年2月的34%;而持负面看法的比例则从84%下降至61%。

特朗普无疑将是一位极具争议的美国总统和世界领导人。他在全球范围内的支持率或许不高,但在至关重要的中美关系中,特朗普目前却成为一种“资产”。自2025年1月重返白宫以来,他一直试图通过峰会外交和积极接触来避免大国对抗,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这一艰难双边关系的稳定与改善。

(本文的英文原文发表在新加坡联合早报Think China网站。阅读英语原文,请点击。原文的题目是《特朗普与中美关系:破坏者或稳定者?》 )

柯庆生:中国会弄巧成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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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自以为是也许会给稳定的中美关系带来新的变数

编者按:这是柯庆生(Thomas J. Christensen)于2026年3月6日在美国外交学会的刊物《外交事务》上发表的文章,文章英文题目魏“Will China Overplay Its Hand?–How Beijing’s Confidence Could Shake Up the Trump-Xi Summit”。翻译初稿由谷歌的Germini完成,本站编辑做了戏子校对和润色。

本月底,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计划访问中国(已推迟到5月14日和15日—译者注),与中国领导人举行重大峰会。这可能是两位领导人在2026年多达四次会晤中的第一次。此次为期三天的峰会紧随两人于2025年10月在韩国釜山亚太经合组织(APEC)论坛期间的讨论之后。当时,双方达成了一份脆弱的休战协议,以缓和中美关系中日益加剧的经济紧张局势。特朗普和习近平同意,在今后一年放弃两国在之前几个月里已经实施或威胁实施的许多严厉措施。美国撤回了征收极高关税的威胁,并暂停了大幅扩大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中中国公司名单的计划(该清单以国家安全或外交政策为由限制这些公司与美国企业的往来)。中国方面则扭转了拒绝购买美国农产品的立场,并取消了对美国及许多其他工业经济体所依赖的关键矿产的全面出口限制。该协议使两国基本回到了2025年初经济冲突开始前的状态。

各国首都和全球股市对这一结果表示欢迎,因为进一步升级的后果将糟糕得多。但谈判留下了至关重要的经济问题未予解决——包括美国威胁要对从中国进口中间产品、并将其用于出口到美国的最终产品的国家征收“转运关税”。此外,关于中国稀土元素出口限制或美国高端半导体出口限制,也未达成长期协议。此外,休战的持久性受到中美竞争其他领域持续摩擦的威胁,包括两国都倾向于将经济制裁作为在非经济问题上施压的手段,并在受到此类惩罚时进行强力反击。

但塑造即将到来的特习峰会的最显著因素,或许是北京对其在2025年以坚决反制应对美国威胁所取得的“显著成功”的认知。导致釜山休战的升级与降温过程,增强了中国精英对国家日益增长的力量和筹码的信心。许多中国专家认为,与受到特朗普威胁的其他国家不同,北京成功地将华盛顿逼入了死角,这一结果标志着中国已成为与美国平起平坐的超级大国。中国著名国际关系学者金灿荣宣称,釜山峰会的结果证明中美已成为“平起平坐的大国”。毕竟,在会晤前,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将即将举行的会谈称为“G-2”峰会,这进一步增强了北京的自信。长期以来,美国官员一直避免使用这一术语,因为他们不想将中国视为对等大国,且美国的盟友和合作伙伴担心这种框架会让美中在没有他们参与的情况下做出影响其利益的决定。中国政治学家郑永年写道,特朗普在峰会前采用G-2语言“含蓄地承认了中国的关键全球地位”——换句话说,承认了其作为美国对手的地位。一些美国专家也助长了这种看法。前拜登政府官员杜如松(Rush Doshi)称,釜山发生的一切是“中国现在可以作为真正的对手面对美国的明确展示”。

这些结论言过其实了。毫无疑问,中国是一个大国,长期以来无论在军事还是经济上都有能力给美国及其伙伴制造重大麻烦。随着中国军事、经济和技术实力的持续增强,这种筹码还在增加——这一轨迹值得严肃对待。但中国在全球范围内仍非美国的对等竞争者。美国在2025年初施压中国的努力因设计不当而未能产生积极结果,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在综合国力上能与美国匹敌。北京任何相反的认知都可能导致其在亚洲采取激进且具有潜在破坏性的政策。

美国依然高高在上

美国拥有优于中国的多种优势。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华盛顿拥有由60多个盟友和安全伙伴组成的无与伦比的网络,其中包括几乎所有世界发达经济体。相比之下,中国的安全伙伴主要是所谓边缘国家。俄罗斯因在乌克兰基本不成功的消耗战而步履维艰;伊朗因国内动荡、经济制裁以及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打击而严重削弱;而一个反复无常却又咄咄逼人的朝鲜,给北京外交政策(特别是与日韩的关系)带来的麻烦远多于其为中国战略挑战提供的解决方案。

中国虽然实现了军事现代化,并开发了可在西太平洋潜在冲突中部署的显著军事能力,但只有在评估亚太邻近地区的潜在冲突时,中国才能与美国抗衡。例如,关于中国军队击败美军的兵棋推演报告,总是基于台湾周边(即中国家门口)的方案,而非波多黎各、格陵兰岛或中东。尽管军事现代化成果显著,但中国仍缺乏挑战美国及其盟友在周边以外地区优势所需的常规力量投送能力。

在经济方面,美国的筹码也大大多于中国。中国垄断了稀土和活性药物成分,这确实给美国带来了严重问题。但既然这一现实已引起所有人的关注,各国决策者都知道必须采取行动,确保北京的供应链垄断不会成为中国的永久资产。此外,正如政治学家车胜元(Victor Cha)最近在《外交事务》发表的文章上所指出,中国经济依然依赖来自美国及其地区盟友和伙伴的工业投入(文章魏“韩国可以跟中国针锋相对—在盟国支持下,首尔手里有牌”【South Korea Can Stand Up to China–With Its Allies, Seoul Has Enough Leverage to Push Back】,2026年发1月26日发表—译者注)。尽管在能源供应多样化方面做出了巨大努力,北京的大部分石油需求仍然需要通过海运从中东、非洲或拉美运来。由于中国国内对制成品的需求依然疲软,该国进入出口市场的机会对于保证持续增长变得越来越重要。中国的贸易顺差已飙升至历史性水平,2024年接近1万亿美元,2025年更是超过了这一数字。外国市场是否会继续以这种速度吸收中国产品存疑,但在北京能将其经济更稳固地建立在内需消费之上前,未来的增长将继续依赖外国市场。

美国经济筹码中的“核武器”是外国金融机构对美元的依赖。在尽管可能性低但确实存在的情况下,如果华盛顿对中国的大型国有银行和公司实施全面金融制裁,这些机构在国际上的运作将异常艰难。尽管中国试图通过人民币国际化来对冲这一脆弱性,但在中国对稀土和医药成分(其主要经济武器)的掌控被打破很久之后,美元仍将是世界储备货币。与几乎所有国家一样,中国仍严重依赖以美元进行金融交易,且这种情况可能还会持续多年。

回到未来?

中国固有的脆弱不应让美国人自满。这个国家有多种方式反击更强大的美国。此外,正如国际关系学者罗伯特·杰维斯(Robert Jervis)所言,在国际政治中,认知与现实同样重要。许多中国精英认为北京在2025年与华盛顿的经济冲突升级及随后的降温中占据了上风,这种看法可能会产生现实后果。

上一次中国对其日益增长的实力过度自信是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当时其经济受损较轻且恢复速度快于美国及其盟友。北京由此对其相对国力产生的傲慢信念导致其外交政策出现了负面趋势。正如我在2011年为《外交事务》撰写的一篇文章(“自以为是其实是北京的缺点—如何应对北京的摩擦外交”【The Advantages of an Assertive China–Responding to Beijing’s Abrasive Diplomacy】,2011年2月11日—译者注)中所概述的,北京在2010年对印度、日本、韩国和东盟成员国采取的傲慢且不合作的外交姿态,毁掉了自1990年代中期以来在该地区积累的外交善意。到2010年底,除了俄罗斯,中国几乎跟所有邻国的搞僵了。

中国外交政策现在可能正在重演这种过度自信和咄咄逼人的负面趋势。北京已因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公开暗示日本可在台海冲突中发挥作用而对日实施经济制裁(尽管制裁反而提高了高市在国内的支持率)。在特朗普于2025年底宣布价值11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计划后,中国军队举行了大规模演习,并将其武装力量部署在比过去更靠近台湾本岛的位置。中国还加强了在南海争议地区的军事和准军事存在,并不顾首尔的反对,在隔开两国的黄海韩国专属经济区内建造实体结构。简而言之,2026年的开端看起来很像2010年。

美中关系摩擦加剧的可能性还存在于欧洲、中东和拉美。可以预见,一个自信的北京将强力反击美国因这些地区的分歧而对华采取的任何惩罚性措施,北京这样做是因为它认为只是在跟华盛顿针锋相对之后才有了釜山休战。在欧洲,紧张局势的加剧可能与乌克兰战争有关。特朗普可能会对俄罗斯总统普京不愿诚意谈判和平协议以结束战争感到日益沮丧。如果特朗普想增加对莫斯科的经济压力,威胁对中国——俄罗斯迄今最大的经济支持者——实施二级制裁将是一个必然选项。这是特朗普在应对印度购买俄罗斯石油时已经采取过的策略。

类似的危险也存在于伊朗,其最大的经济伙伴正是中国。在美以对伊朗的打击开始之前,中国仍在购买伊朗的大部分出口石油(尽管是通过马来西亚等第三国转运,以降低受美制裁的可能性)。北京不希望看到德黑兰政权更迭,特别是在外部压力下,因此可能会尽力支持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去世后该国出现的任何反美领导层。它还可能尝试向伊朗提供军事相关物资,帮助其重建常规军事能力,并就如何更好地监视社会和镇压反政权抗议向德黑兰提供建议。既然特朗普已在军事上致力于伊朗的某种变革,他很可能会利用关税或其他经济制裁威胁中国,以惩罚其对伊朗政权的支持。一个毫不退缩的中国领导人可能会对美国的经济威胁发起反击,采取自己的升级措施,可能包括稀土出口限制和农产品进口禁令。

在拉美,北京肯定不乐见美军推翻委内瑞拉的马杜罗,尤其是这件事发生在中国外交部代表团在加拉加斯访问他的第二天。中国与马杜罗领导下的委内瑞拉有着密切的经济和外交关系,包括在石油领域的巨额投资。中国领导人可能对特朗普政府选择不在委内瑞拉煽动亲民主革命感到稍微宽慰。但对北京来说,一个潜在问题是华盛顿在加拉加斯的果敢行动可能是为了减少中国在拉美的影响力,正如特朗普202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所暗示的那样。就在2月下旬,美国国务院已对智利官员实施了旅行禁令,因为他们一直在起草一份在智利与香港之间铺设海底电信电缆的协议。此类行动如果继续下去,将与在北京南美拥有巨大经济利益的北京引发更大的摩擦。在过去的25年里,中国已取代美国成为该地区最大的贸易伙伴,并在当地进行了巨额基础设施投资,包括在秘鲁开发了一个促进对亚航运的大型港口。

尽管最高法院最近的一项裁决阻止了特朗普根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授权某些惩罚性关税,但他手中还有其他威胁工具——特别是针对中国,美国政府已经发现中国在公平贸易规范和知识产权保护方面存在一系列违规行为。政府仍可根据现有的国会授权(如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提高大量中国进口商品的关税,该条款允许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对被其认定为违反贸易协定的国家实施处罚,且触发美国法院抵制的风险较低。

自信为什么会带来麻烦?

对2025年休战的持续性的外部压力并非唯一的威胁,它们只是增加了协议本身的脆弱性。在关于釜山会议的所有官方声明中,都没有提到华盛顿威胁要对从中国进口中间产品用于出口到美国的第三国征收“转运关税”这一棘手问题。例如,美国曾对墨西哥施加此类经济压力,随后墨西哥政府在1月初对其从中国进口的产品征收了50%的关税,以避免更高的美国关税。几周后,特朗普在加拿大与中国达成贸易协议后也发出了类似的胁迫性威胁。如果这些威胁继续下去,一个更加自信的中国可能会对屈服于美国压力的国家或对美国本身进行报复。这些釜山休战协议未涵盖的反制措施,很容易重新点燃休战暂时平息的经济紧张局势。

稀土和芬太尼问题也可能引发麻烦。虽然北京在釜山休战协议中同意恢复稀土出口并加强对芬太尼前体元素出口的限制,但两国并未规定确切的时间表或明确的进展标准。因此,特朗普政府可能会对稀土出口流量有限或芬太尼前体元素持续从中国流出感到失望,这可能会触发美国恢复对华更高关税水平。

北京方面则可能对华盛顿不愿向中国出售更多高端半导体和半导体制造设备感到失望。特朗普政府此前在贸易谈判中将半导体作为筹码可能导致中国对反制的可以突围的过度自信。2025年初,特朗普政府限制了英伟达H20芯片对华出口(该芯片是该公司为遵守拜登政府早期国家安全限制而专门为中国市场设计的),但在2025年底又撤销了这些控制,这显然是为了换取北京增加对美稀土磁铁出口的承诺。特朗普政府由此模糊了与国家安全相关的出口禁令与建立贸易谈判筹码(如关税)的经济工具之间的界限。当12月美国同意向中国出售数量有限的更先进的H200芯片时,这种区别变得更加模糊。如果华盛顿在未来的谈判中打破了北京对华盛顿做出更多技术让步的预期,中国履行或延长其在釜山就稀土和芬太尼所做承诺的意愿可能会大打折扣。

最后,釜山会议并未解决北京和华盛顿在台湾问题上的长期分歧。中国已经明确表示希望在即将举行的峰会上讨论台湾问题。根据2月4日特习通话的中国官方简报,中国领导人强调台湾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习近平可能会敦促特朗普修改美国官方对两岸关系政策的措辞(点击这里查看《华尔街日报》对此议题的独家报道),以削弱台湾的士气,并肯定会敦促特朗普限制军售及其他形式的美台安全合作。但2026年美国很可能会有一项重大的对台军售新承诺。

加上上述所有其他潜在的美中紧张局势来源,军售或美国在加强台湾防御准备方面更广泛的合作,可能会为北京限制稀土出口和减少禁毒合作提供另一种诱因。两国在2025年取得的成就确实是重启美中关系的重要一步,但未解决的问题可能会使釜山协议的成果偏离轨道,并进一步加剧双边的紧张局势。

吴心伯:特习峰会应不仅仅局限于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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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计划于5月访问中国。特朗普上一次访问北京是在2017年11月,当时他在故宫受到了“国事访问+”的高规格接待。然而,此次访问后不久,特朗普便对中国发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贸易战,双边关系跌至低谷。今年的访问正值双边关系在经历特朗普第二任期第一年的动荡后,进入一种脆弱稳定状态之际。那么,特朗普第二次访华将如何影响未来三年的中美关系?

中方将2026年视为改善中美关系的重要机遇。2月4日,习近平主席在与特朗普通话时表示,希望将2026年打造成为两国“朝着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方向前进”的一年。元首外交一向在中美关系发展中发挥关键作用。特朗普此次访华,以及习近平今年稍晚对美国的回访,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上述目标能否实现。从北京的视角来看,此次峰会的成效将体现在:美国是否能够形成对中国的正确认知和对双边关系更为积极的定位,双方能否就彼此相处的正确方式达成共识,以及此次访问是否有助于在特朗普任期剩余时间内实现关系的稳定与合作。

峰会议程包括哪些问题?

尽管过去一年中,习近平与特朗普通过通话、通信以及在第三国会晤等方式保持了频繁接触,但此次5月访问为两国领导人就广泛共同关心的问题进行深入讨论提供了难得机会。尽管具体议题众多,但台湾问题是中方最优先关注的事项。2025年12月,在釜山会晤两个月后,特朗普宣布向台湾出售价值111亿美元的军售方案,这一举动令北京震惊并强烈不满。鉴于中国在台湾问题上的高度敏感性以及当前台海局势的紧张,北京势必会敦促华盛顿在未来对台军售以及处理中美台关系时保持严格克制。中方还期望特朗普公开表态,对美国对台政策作出某种更新,表达反对“台独”以及对中国实现和平统一目标的理解与支持。尽管具体细节仍有待双方敲定,但围绕台湾问题形成新的共识,将服务于一个共同目标:稳定中美关系,缓解台海紧张局势。

贸易与经济关系将是此次峰会成果的核心。在既有双边协议基础上,北京希望解决更多问题并拓展合作领域。尽管美国最高法院裁定推翻了特朗普的关税政策,但特朗普仍可能继续打“关税牌”;不过,北京已对这一挑战更有信心,不会将其视为主要关切。相反,中方更希望围绕技术问题、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以及投资等议题展开讨论。中方将推动美方放松在半导体、人工智能等领域的技术管控,取消对1000多家中国企业的制裁,并减少对中国对美直接投资的限制。作为回报,中国愿意增加对美国大豆、能源产品以及波音飞机的采购,同时也可能进一步向美国服务业和投资开放市场。

更广泛而言,北京日益关注在美国压力不断加大的背景下,如何保护其海外经济利益。尽管华盛顿长期以来通过中方所称的“长臂管辖”和外交施压阻止第三方与中国合作,但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美国在全球范围内对中国海外利益的挑战更加积极且不择手段。在峰会上,中方很可能提出这一问题,表达严重关切,并向美方发出具有可信度的警示,指出其行为可能带来的不利后果。例如,在中国占据优势的国家,中方可能对美国利益采取反制措施。

人文交流

文化与教育交流同样在中方议程之中。中国过去将外交与安全、经贸合作以及人文交流视为支撑中美关系的三大支柱。然而,自特朗普第一任期以来,人文交流不断受到限制,对双边文化和教育联系造成了显著冲击,而这一趋势在其第二任期进一步加剧。尤其是在过去一年中,中国公民赴美旅行和留学人数明显下降,同时,中国学者和学生被拒签或在入境时遭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人员盘查的情况显著增加。尽管特朗普多次表示欢迎中国学生赴美,但如果缺乏实质性政策调整,这类表态意义有限。双方还应考虑建立促进人文交流的工作机制。

在美国对华实施“接触政策”的时期,双方曾建立近100个涵盖广泛领域的对话机制。大多数机制在特朗普第一任期被取消,拜登政府虽恢复了约20个用于促进合作与沟通的机制,但目前仍在运作的不足一半。这远远不足以应对双边关系的广度与复杂性。一次富有成果的峰会,应推动在各层级恢复或新建更多对话与工作机制。

成功的标准

特朗普可能希望此次访华在国内外引发关注,并促成一些重大的经贸协议。然而,在北京看来,此次访问不应仅仅是一次常规的国事访问,而应成为一项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剩余时间内产生实质性成果的重要外交努力。因此,峰会议程不应局限于经贸议题,还应涵盖两国面临的战略与安全挑战。北京将密切关注是否会再次出现类似特朗普第一任期那样的政策反复,这种反复曾严重损害中美关系。

特朗普访华只是“上半场”,为2026年的双边关系定下基调,而非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习近平今年稍晚对美国的回访将在此基础上继续推进,而今年元首外交的整体影响要到那时才会完全显现。

(本文是作者3月27日发表在布鲁金斯网站上的文章。阅读英文原文,请点击。)

海湾阿拉伯国家反对美国对伊朗草率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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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媒体报道,特朗普和伊朗的谈判有所进展,虽然具体情况尚未见披露,美伊之间的停战似乎出现了某种值得关注的可能性。

正当和平的曙光开始显现,近期波斯湾阿拉伯国家(特别是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立场却发生了重大的战略转变。目前,它们正积极敦促美国在军事上进一步削弱伊朗,并反对在未取得决定性成果前草率停火。

在美以联军与伊朗的冲突升级之前,波斯湾国家一直试图在夹缝中保持平衡。为了保护本国的经济转型、旅游业和外商投资,沙特、阿联酋等国曾明确表态,拒绝向美国开放领空或军事基地用于打击伊朗。它们此前积极游说华盛顿通过外交途径降温,极力避免本国被卷入区域战火。

随着2026年2月28日美以对伊朗发动大规模打击,伊朗的报复行动不仅针对美以目标,也波及了整个海湾合作委员会(GCC)国家。伊朗对海湾国家的能源和民用基础设施发射了大量导弹和无人机,包括卡塔尔的拉斯拉凡(Ras Laffan)天然气枢纽、科威特的港口设施、阿联酋境内的目标以及沙特红海岸边的能源设施均遭到波及。此外,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的封锁和“征收过路费”的举动,直接威胁了海湾国家的经济命脉。这些直接的军事和经济威胁彻底打破了海湾国家“置身事外”的预期。

面对伊朗的直接打击,波斯湾阿拉伯国家的首要诉求已从“避免战争”转变为“消除威胁”:

沙特和阿联酋的高层正向华盛顿施压,警告美国不要在未重创伊朗军事能力的情况下达成停火协议。它们认为,如果伊朗的导弹、无人机和核计划没有遭到实质性破坏,过早停火将是一场“战略灾难”,会纵容伊朗在未来继续利用封锁海峡和打击邻国作为筹码。

据近期情报和媒体披露,沙特已改变之前的立场,同意允许美军使用其境内的法赫德国王空军基地(King Fahd Air Base)。同时,阿联酋正在采取措施,考虑冻结伊朗在其金融系统中的巨额资产,配合切断德黑兰的战时经济命脉。

波斯湾阿拉伯国家目前的共识是,既然冲突已经爆发且自身利益已受损,就必须确保战争结束时伊朗的区域军事投射能力被极大削弱。

3月27日路透社发表评论文章,题目是:《海湾国家告诉美国,结束战争还不够,必须削弱伊朗的能力。》具体报道如下:

阿联酋政策中心主席埃布特萨姆·阿尔-克尔比告诉路透社:“真正的挑战不是说服伊朗停止战争,而是确保海湾地区不会再次面临导致战争发生的相同局面,”

阿联酋驻美国大使优素福·奥泰巴认为,这场战争不是一场需要冻结的危机,而是一次对伊朗战后是否还能继续挟持全球经济的考验。奥泰巴在《华尔街日报》的一篇专栏文章中写道:“仅仅停火是不够的。我们需要一个能够解决伊朗所有威胁的最终方案:核能力、导弹、无人机、恐怖代理人和对国际海上航道的封锁。” 他写道,一项仅仅搁置导弹、无人机和代理人战争的协议,只会推迟下一次危机的到来。

阿联酋总统顾问安瓦尔·加尔加什表示,伊朗对海湾国家的袭击产生了“深远的地缘政治影响”,巩固了德黑兰作为塑造海湾国家战略思维的核心威胁的地位。他指出,这将导致阿联酋与华盛顿在安全领域更加紧密地合作。“这就是伊朗错误算计的代价,”他说。

沙特阿拉伯海湾研究中心主席阿卜杜勒阿齐兹·萨格尔表示,海湾国家向华盛顿传递的信息不再是隐晦的,而是明确的——任何与伊朗达成的协议都必须直接解决并保障海湾国家的安全。他说:“美国保护了自己的利益,也保护了以色列的利益。现在轮到我们保护和捍卫自己的利益了。”

海湾合作委员会(包括巴林、科威特、沙特阿拉伯、卡塔尔、阿曼和阿联酋)也强化了这一信息,并表示将团结一致反对任何将海湾安全置于次要地位的解决方案。海湾合作委员会秘书长贾西姆·布达维表示,伊朗对海湾地区的能源设施、民用基础设施和海上交通发动了 5000 次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伊朗“已经越过了所有底线”。他表示,海湾国家一直保持克制以避免更大规模的战争,但该地区不会接受再次成为攻击目标,并明确表示,虽然政治途径是首选,但每个国家都保留自卫的权利。

美国在波斯湾(海湾)阿拉伯国家拥有密集的军事网络,海湾阿拉伯国家的态度刚刚经历了一个从“绝对禁止”到“逐步放开与暗中支持”的重大转折。

这些基地和设施主要由美国中央司令部(CENTCOM)管辖,构成了美军在中东地区的战略支柱。以下是美军在海湾国家的主要军事基地和设施分布:

  1. 卡塔尔

乌代德空军基地 (Al Udeid Air Base): 这是美军在中东最大的军事基地,也是美国中央司令部(CENTCOM)的前方总部。该基地驻扎了上万名美空军和多国联军,拥有超长跑道,可起降B-52轰炸机等大型军机,是美军在整个中东执行空中任务的绝对核心中枢。

萨利亚营 (Camp Sayliyah): 曾是中央司令部的前沿指挥所,目前主要用于预置物资和重型装备储备。

  1. 巴林

巴林海军支持设施 (Naval Support Activity Bahrain): 这是美国海军第五舰队(US 5th Fleet)的司令部所在地,同时也主导着由多国组成的海上联合部队(CMF)。该基地负责监控波斯湾、红海、阿拉伯海的安全,确保霍尔木兹海峡等关键能源航道的畅通。

伊萨空军基地 (Isa Air Base): 主要为美军和联军提供航空战术支援和后勤保障。

  1. 科威特

科威特是美军在中东最重要的地面部队枢纽和后勤集散地。

阿瑞坎营 (Camp Arifjan): 驻科威特美军的主力基地,承担大量后勤、装甲车辆储存和中央司令部陆军的指挥任务。

阿里·萨利姆空军基地 (Ali Al Salem Air Base): 美军和联军的重要航空运输和战术空运枢纽。

布林营 (Camp Buehring): 主要用于美国陆军地面部队的轮换、集结、适应性训练和实弹演习。

  1. 阿拉伯联合酋长国

宰夫拉空军基地 (Al Dhafra Air Base): 美军在此部署了包括F-35隐形战机、RQ-4“全球鹰”无人机和爱国者防空导弹系统在内的大量先进装备,是执行战略侦察和空中打击任务的重要前沿据点。

杰贝阿里港 (Jebel Ali Port): 这是美国海军在本土以外最常停靠的港口之一,其深水码头足以停泊美军的核动力航空母舰。

  1. 沙特阿拉伯

苏丹王子空军基地 (Prince Sultan Air Base, PSAB): 因2019年后与伊朗的地缘摩擦加剧,美军重新进驻该基地。这里主要部署了战斗机联队和强大的防空/反导系统(如爱国者导弹和萨德系统THAAD),以防御弹道导弹和无人机威胁。

埃斯坎村 (Eskan Village): 位于首都利雅得附近,主要驻扎美国军事训练使团和军事顾问。

  1. 阿曼

阿曼与美国主要采取“设施准入协议”的形式,美军不设大型主权性质的常驻基地,但拥有关键港口和机场的使用权。

杜库姆港 (Port of Duqm): 战略价值极高。它的位置在霍尔木兹海峡之外的阿拉伯海,允许美国海军(包括航母)在不进入波斯湾狭窄易遭打击水域的情况下进行补给和维护。

马西拉岛空军基地 (Masirah Island) 和苏姆莱特空军基地 (Thumrait Air Base): 主要供美国空军用于后勤物资转运、海上巡逻和紧急备降。

美军在海湾的部署分工非常明确:卡塔尔负责整体指挥与大规模空军,巴林掌管海军集群,科威特是陆军和后勤大本营,阿联酋和沙特提供前沿空中威慑与防空反导,阿曼则提供了波斯湾咽喉之外的安全退路。

荣剑:美国为何“失去”了中国(节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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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荣剑的《美国为何‘失去’了中国–从富兰克林·罗斯福到费正清》2024年作为《当代华语世界思想者丛书》之一由纽约的博登书屋出版。经作者授权,本站特发别该书的“引言:中国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美国在中国的失败”和第一章“重问‘谁丢失了中国'”。如有兴趣购买此书,请点击【这里】。

延伸阅读:

美国“失去”中国的政治和思想之源

1949年4月20日,中共百万大军发起渡江战役,仅用两天时间便突破国民党军队精心设防的长江天险,于4月23日占领国民政府首都——南京。战役发动之前,国军高级指挥官和美军顾问们都认为,长江是缺乏海空军、缺乏两栖作战经验的共军向前推进的难以逾越的障碍。曾经担任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魏德迈将军认为,国军用扫帚柄都能守住长江,如果他们有决心的话。[1]但是,“决心”这个假设条件并不存在,在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之后,国民党军队尽管还有两百多万人,但从军官到士兵都普遍沉陷在失败主义的绝望情绪中,通过战争一决胜负的决心已经丧失殆尽。国共内战自1946年全面爆发以来,战局变化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在双方军事力量四比一的悬殊情况下,出现了一边倒的局面,共军在战场上势如破竹,国军节节败退,以致中共领导人也没有想到,取得全国性胜利的日子会到得这么快。[2]毛泽东收到占领南京的捷报后欣然赋诗一首——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这首诗是胜利者的宣言,是对中国沧桑巨变的预言,也是对失败的国民党政权的终极审判。在中国三千年的成文历史中,成王败寇历来是新旧王朝盛衰更替的内在逻辑,中共用武力推翻国民政府,夺取全国政权,是开创了一个新的王朝时代?还是如毛泽东向世界承诺的那样:“建设一个崭新的强盛的人民共和国”?[3]不管如何评价中共新政权的性质,至少在费正清看来:“1949年没有一个人能否认中国共产党在毛泽东的领导下公公正正地征服了中国。”[4]所谓“公公正正”,或许就是指的司徒雷登所看到的情况,国民党是在拥有远比中共更好的物质和精神条件下——“政府占有各方面的优势。首先,它是中国的合法政府,在百姓中享有很高的声望,又掌握全国的各种物资。政府又占有更广大的土地和人数更多、装备更好的军队,海军和空军虽然装备差,但是也比根本一无所有的共产党强多了”[5]——失去了全国政权。虽然有史家认为中共在抗战胜利之后迅速进入东北地区获得了苏军赠送的大量军事装备,对其后来战胜国民党军队具有决定性意义,但邹谠的研究表明,中共军队接受苏联提供的武器并不是共产主义在中国胜利的决定性因素。[6]纯粹从战争决胜的角度来看,中共战胜国民党既符合中国历史上新旧王朝更替的规则:天命的意外襄助(费正清语),民意的支持,道义的正当性,胜者为王的合法性;也符合现代战争的胜利规则:制定正确的战略战术,实行严明的纪律,形成团结一致的领导集团和骁勇善战的军事指挥团队。

事实上,当中共在1946年预言自己终将赢得全国政权时,早在这10年前已有人作出了相同的预言。1937年6月18日,四个美国人:托马斯·亚瑟·毕森(T.A.Bisson),当时的身份是“美国外交政策协会”远东问题专家;欧文·拉铁摩尔(Owen Lattimore),一位研究亚洲边疆史的卓越历史学家;菲立浦·贾菲(Philip Jaffe),美国著名的《美亚》杂志主编;贾菲的妻子艾格尼丝(Agnes);以及他们雇佣的司机,瑞典机械师艾飞·希尔(Effie Hill);共同奔赴延安,开启了为期三天的“陕北考察”(6月22日至24日)。期间他们与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博古、徐向前等中共领导人,就红军现状、西安事变后的抗日形势,中共的抗战准备、国共关系、统一战线、中国的民主前景、国际关系与世界形势、青年学生与知识分子的前途、中共与美国、英国的关系等话题,进行了广泛的对话。同时,他们还走访了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在剧院欣赏了“红小鬼”表演的活报剧、芭蕾舞选段和高尔基的话剧《母亲》的选场,临走那天还在朱德亲自主持的一个演讲会上面向数百名战士与群众发表演讲。按照毕森的记载:“在延安度过的那几个日夜,我们几乎自始至终都被所看到的一幕又一幕场景所深深吸引,充满了兴奋之情。”他据此给予中共领导人以极高的评价:   “往昔的经验,当今的形势,未来的局面,古今中外,纵览全球,一切的一切,均在中国共产党领袖的运筹帷幄之中。一切的一切,都承载着充满希望的神秘的预言。”[7]
拉铁摩尔在当时做出了一个远比毕森更大胆的预测,他在当时为伦敦《泰晤士报》所撰写的一篇文章的最后一段中这样写道:
“当我回味那次延安之行,认真思索时,在我看来,假如当初日本没有发起那场战争,共产党可能会以合法政党的面貌重新浮现,在全中国发挥其影响,并在他们已经控制的地区,拥有一个类似省政府的地位。如果日本人开仗了,假设共产党关于半殖民地国家的军民关系的理论是正确的话,那么,这个国家的大多数军队和人民就都会站到共产党一方来。”[8]     
1973年,毕森的《1937:延安对话》被尘封了近40年后在美国首次公开出版,拉铁摩尔在该书序言中专门补充了艾飞·希尔对毛泽东的看法,他特别介绍了这位曾经长时期跟随瑞典著名探险家斯文·赫定游历中国的司机的政治立场:一个“游民小资产者”,对政治的了解泛善可陈,知识面极其有限,并不赞同共产主义,但就是这样一个政治素人对毛泽东的政治前景的判断被拉铁摩尔称之为“真知灼见”: “我曾经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富商、军阀、知识分子、国民党高官。但毛泽东却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能够统一全中国的人。”[9]
在毕森、拉铁摩尔和艾飞·希尔从中共领导人的身上展望未来中国统治者的英明形象时,中共占据的陕甘宁边区仅仅控制着约二十九个县、一百四十万人口,拥有军队约八万人。[10]而且陕北地处荒凉,资源贫乏,交通不便。基于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实难想象中共创建的这个“微型要塞”会在未来十几年的时间里成为颠覆国民党政权的总策源地,当然也难以想象毛泽东会成为一个新的统一中国的开国君主。日本侵略中国和随后发生的“西安事变”的确为中共创造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使得陕甘宁边区得以幸存下来并在联合抗日的名义下争取到了政治合法性。在八年抗战时期,中共军队迅速扩大到一百万正规军、二百万民兵的规模,“解放区”控制了一亿人口。[11]但是,机会并非完全向中共这边倾斜。胡素珊关于“中国内战”的研究就试图证明:“不管日本侵略对共产主义运动在中国的胜利起了多大的作用,日本人在1937年留给共产党和国民党相同的机会。”两者的重大差别在于,共产党充分抓住了机会,从城市转向农村,集中发展游击战和农民革命,建立农村根据地;而国民党则没做什么事情来利用这一机遇,“在壮大国内政治力量和争取大众支持方面鲜有建树”。[12]她批驳了这样的说法:“日本侵略阻止了蒋介石的军队在1936—1937年给予失败的共产党军队致命一击,使得共产党的胜利成为可能”,认为“这么说等于承认了国民党在以后几年中无法在一个更平等的基础上与共产党竞争”。[13]胡素珊的这个看法无异于支持了费正清关于中共“公公正正”夺取了全国政权的合理性判断:毛泽东领导的中国革命的确是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发展起来的,中共主要是依靠自己的实力和智慧打下了天下。从这个意义上说,毕森、拉铁摩尔和艾飞·希尔,作为最早预言中共胜利的预言家,不愧为先知般的人物,他们在1937年的延安所看到的这一群人——“他们的胸中,充满着高尚的道德情操。在那个环境里,个人私欲必须向崇高的理念折腰。为了共同的事业,人人平等,官兵一致,齐心协力,顽强奋斗,大家分享着这种精神追求所带来的充实感”,[14]在后来的十几年中赢得了越来越多的美国人的理解与支持。

从美国对华政策的角度来看,毕森以“美国外交政策协会”远东问题专家的身份所形成的关于中共的初步认识,在整个1930年代实际上根本不会动摇美国政府对中国国民政府的基本立场。按照《美国十字军在中国(1938—1945)》的作者迈克尔·沙勒的说法,“在三十年代末期以前,美国的外交官对于中国的社会力量似乎基本上不感兴趣或毫无所知。他们住在北京、南京或其他几个西方化的城市,对中国广大内地的情况不甚了了。他们所关心的只不过是保护美国公民的生命安全和商业利益。”[15]对于日本侵略中国的反应,美国政府只限于“不承认主义”,从政治上和道义上反对日本侵占满洲(中国东北地区)的所有行动,但不主张通过战争方式来介入中日的领土争端。改变这种状况的直接动因来自于战争范围和地缘政治的重大变化。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的爆发,将美国和中国前所未有地紧密联系在一起,美国总统罗斯福不仅将中国视为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中的重要盟国,而且力主将中国重新塑造为世界“四大国”之一,与美国、苏联、英国平起平坐,共同决定战后国际秩序的重建。此时,美国的对华政策,一方面是从政治上、经济上和军事上全面支持蒋介石政府,竭力提高中国在国际社会中的地位和影响力,其标志是1943年11月举行的“开罗会议”,实现了罗斯福总统、丘吉尔首相和蒋介石委员长“三巨头”的会晤,他们的合影照片向全世界宣示了中国作为与美国、英国并列的世界性大国的横空出世。由美、英、中三国共同签署的开罗宣言明确宣布,将把日本从中国窃取的一切领土(最重要的是东北和台湾)归还给中国。蒋介石为此深感欣慰,在日记中写下“全世界视开罗为中国一大胜利”,认为开罗会议是他一生“革命事业”的“重大成就”。[16]另一方面,美国政府认为中国要承担起世界性大国的责任,必须进行民主化的政治改革,荡平各级官僚中普遍蔓延的腐败现象,结束内战和地方割据,加强军事力量的整合与现代化改造,建立由各党派共同组成的联合政府,其中的关键性环节是重新建立起国民党与共产党的全面合作关系,因为中共此时已经拥有了一支数十万的军队和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根据地。[17]一如芭芭拉·W·塔奇曼的概括:“美国对联合政府的希望是基于一种普遍的想法,那就是认为共产党的目标并不是想统治整个中国,而是希望跟重庆达成政治解决办法,从而可以一致对日。”[18]基于这个基本判断,积极推动国民党与中共建立联合政府,便成为美国这一时期对华政策的主要关切。[19]而建立联合政府的前提,是美国人首先相信,同时也要让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人相信,中国共产党并非是苏联式的共产党组织,它毋宁是“所谓的共产党人”,是“农民民主派”和“农民自由主义者”,或者是一群铁托式的民族主义者,在思想上和组织上都不接受苏联共产党的领导。赫尔利在使华的最初阶段,甚至把中共视为像是俄克拉荷马州的共和党人,国民党更像是民主党人,国共之争类似于美国的两党之争。[20]苏联人似乎也在配合美国人对中共一厢情愿的想象,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在赫尔利访问苏联时告诉他,苏联不会支持中共而是支持蒋介石。斯大林也对来访的美国副总统华莱士说,中国共产党不是真正的共产党,他们是“人造黄油的共产党”,也就是冒牌的共产党。[21]苏联人的话让美国人深信不疑,华莱士把斯大林的话转告蒋介石,试图说服后者选择与中国共产党的合作,在中国建立一个包括共产党在内的联合政府。但是,在蒋介石看来,美国人根本就没有搞清楚他的国民党、毛泽东的共产党与苏联人之间的复杂关系,苏联对中国东北地区的图谋和中共夺取全国政权的计划高度相关,他提醒华莱士:中国共产党“比苏俄共产党更共产党”。[22]   美国在太平洋战争期间全力推动国民党与共产党的合作,试图通过建立多党合作的联合政府来改变国民党一党专政下的政治腐败状况,由此形成一支全国统一的国防军和国民政府统一指挥的中国战区,以对抗日本侵略,这个战略设想不可谓不对。但是,基于美国和国民党对中共的不同认识所产生的深刻分歧,使得这个战略设想始终无法实现。1944年10月,在蒋介石的强烈要求下,美国总统罗斯福召回盟国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以魏德迈将军取而代之。蒋介石之所以这么做,一是无法容忍史迪威架空了他的军事指挥权,二是不能接受史迪威的“联共”立场。在史迪威将军改造中国军队的计划中,他提议根据美国租借法案装备60个国民党师和5个共产党师,甚至表示自己愿意亲赴延安说服共产党人承认蒋介石政权。[23]对于蒋介石来说,史迪威通过“联共”改造国军的计划无异于是一场针对他本人的“兵变”(史迪威的判断),他坚持认为,承认共产党的条件是他们放弃在北方建立政府,并将他们的部队接受中央政府的控制。在蒋介石与史迪威的冲突中,罗斯福总统面临着两难选择,他在内心是站在史迪威一边,认可他的“联共”主张,但他不得不接受赫尔利的建议:美国失去蒋介石就是失去中国,因此,必须解除史迪威将军的职务,“任命另一位美国将军在蒋委员长领导下指挥在中国的一切陆空部队。”[24]

事实上,史迪威从来没有接触过周恩来或者其他共产党人,也禁止他手下的军事参谋与中共建立联系,他关于中共的基本认识实际上主要来源于他的两个政治顾问——约翰·戴维斯和约翰·谢伟思。按照邹谠的说法,这两位是国务院制定对华政策最重要的人物。1943年8月,谢伟思被史迪威亲自点名,与戴维斯一起在美军中印缅战区司令部当文职人员。正是在为史迪威工作期间,他们启动了美军观察组(“迪克西使团”)赴延安考察的行动,在考察中撰写的一系列关于中共的报告,不仅获得了国务院的高度评价,被认为是所有与中国政府打交道的人都必须“从头到尾”阅读的文件;而且通过史迪威直接影响了诸如马歇尔、魏特迈这样的军方高层,并且通过总统顾问霍普金斯这个渠道将这些报告送达罗斯福总统的办公桌上。霍普金斯在把谢伟思第一份延安报告转给罗斯福时曾在报告上写了一个批注:“此为约翰·谢伟思先生就华北中共情况所写的初步报告……所见所闻令人眼前一亮。”[25]很显然,总统顾问应该是基本同意报告中所提出一些基本判断:鉴于蒋介石政府的腐败和无能,鉴于延安体现出来的朝气蓬勃的生气,美国援助中共将有效促进抗战,并对中央政府施加压力,让它着手推行民众期待已久的政治改革。[26]1944年10月10日,谢伟思在致史迪威将军的一封报告中明确建议:
我认为现在时机已到,我们应该对蒋介石和中央政府采取更强硬的态度。”
“我们的对华政策应该以两项论据为指针,第一,不持强硬态度,就不能期望与蒋打交道会成功。其次,不考虑反对派力量——共产党、地方势力和自由派,我们就不能期望解决中国的问题(现在也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我们不应被中国有崩溃的危险这种呼吁所左右。这是蒋的一贯的阴谋。国民党政府可能垮台,但中国的抵抗运动不会垮。”[27]
上述建议对于史迪威将军形成关于联共抗日的战略构想无疑具有直接的影响,当然也会影响到罗斯福总统的对华政策。在美军观察组考察延安期间,中共领导人充分意识到争取美国人的理解和支持是一个重大机遇,中共将由此获得美国背书的政治合法性和来自美国的军械装备。周恩来不失时机地向谢伟思保证,如国民政府批准,共产党愿意听从美国盟军最高司令的指挥。谢伟思打电报给驻新德里的戴维斯:“我们相信这些人对此事是认真的。”他建议与中共军队的合作必须马上开始。[28]1944年10月,史迪威将军被蒋介石赶出中国,但是,以谢伟思和戴维斯为代表的“中国通”(China Hands)们所形成的联共抗日的设想并没有因此被中止,按照迈克尔·沙勒的说法:“单是史迪威去职这件事并没有削弱中国国内影响共产党和美国采取联合行动的逐渐增强的声势。迪克西使团、使馆工作人员、战略情报局官员以及美国驻华武装人员中的一些人继续大力要求把共产党人纳入美国阵营。”[29]1944年12月16日,戴维斯陪同包瑞德上校和威利斯·伯德中校访问延安,双方交流期间,中共向美方保证其旗下的65万武装及250万民兵将听从“魏德迈将军的战略调遣”;而美方则向中共承诺“派专人培训他们使用多种现代武器、爆破装置、无线电通信,为25000名游击队员提供装备。”[30]正是在这次延安考察中,戴维斯得出了与谢伟思相同的结论:共产党人是灵活可靠的政治派别,准备在许多方面与美国合作,而合作的前提是,美国必须放弃它对蒋介石公开承担的义务;抗战结束后,中国的内战是不可避免,共产党的胜利几乎是必然的;美国应该立即做出决定,在即将到来的争取中国的斗争中“倾向”共产党人。[31]
在邹谠看来,美国在史迪威危机中失败的真正的悲剧是这个失败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如果蒋介石接受史迪威作为他的战地总司令,以换来美国对援助国民党政府作出更深的承诺,美国对处理中国的局势承担更直接的责任,国民党的整个军事力量获得更多的美国军需品,并在史迪威的军队改革计划中得到加强。但是,事态并未按这个方向发展,蒋介石与史迪威的决裂,严重削弱了罗斯福总统原来对蒋介石的良好印象,开始接受史迪威从谢伟思、戴维斯报告中得到的建议:蒋介石并非不可取代。[32]蒋介石在战争期间失去了罗斯福的充分信任和史迪威的军队现代化改革计划,导致的后果正如邹谠所言:“在战争结束时,国民党中国既没有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也没有给作战部队提供给养的能力。”[33]邹谠深信,装备完善的精锐部队在遏制中国的共产主义扩张时是军事和政治解决方法的组合中的一个不可缺少的因素。

尽管史迪威退出了中国的政治舞台,尽管美国政府和国民党政府在是否联共问题上存在着重大分歧,但美国政府在抗战结束后仍然在努力推动国共两党建立联合政府。这一方面是因为决定美国对华政策的人,从总统到将军再到国务院的外交官,仍然普遍相信中共不是纯粹的共产党人,相信中共是可以参与中国的和平民主改革进程。另一方面,美国人经由延安的考察确信共产党人更加富于活力和战斗力,如果国共发生内战,中共大概率会赢得战争。因此,在中共赢得战争前建立国共联合政府,以避免中国最终落入俄国人的怀抱,被美国政府认为是避免在中国出现不可控的灾难性后果的唯一正确选择。为推动国共两党建立联合政府,美国政府在1944年6月至1945年12月,先后派出罗斯福的副总统华莱士、罗斯福总统特使赫尔利和杜鲁门总统特使马歇尔将军来华,调停国共矛盾,说服两党放弃意识形态偏见,与其他党派一起和平建国,完成中国的民主化改革进程,建立各党派共同参与的联合政府。但是,他们的访华使命全部失败。1947年1月7日,马歇尔将军正式宣布停止国共两党的调节工作,他在离开中国时发表声明称:
和平的最大障碍是中国共产党和国民党彼此之间几乎是不可抗拒的完全的怀疑和不信任。一方面,国民政府领导人强烈反对共产主义政治制度。另一方面,共产党直言不讳地声明他们是马克思主义者,并且要为在中国建立共产主义政治制度而努力,虽然先要经过美英式的民主政治形式。”[34]
在这份声明中,马歇尔将军强烈谴责了国民党政府一方存在着“一个由反动分子组成的统治集团”,“他们几乎反对我为促使成立一个真正的联合政府而进行的一切努力”,同时也谴责“纯粹的共产党人”“毫不犹豫地采取激烈的措施以达到他们的目的……而不顾被波及的人民直接承受的苦难”。[35]最后,对于挽救时局的出路,他还是希望政府内部和其他小党派的自由主义分子掌握领导权,他们在蒋介石委员长领导下采取成功的行动,通过建立良好的政府以实现中国统一。
马歇尔使华失败,是美国对华政策的失败。按照牛军所述,“杜鲁门政府在1945年底调整对华政策时有两个基本的原则:一是无论如何要维持蒋介石和国民政府在中国的统治地位;二是无论如何要避免美军直接卷入中国内战。”[36]当马歇尔离开中国时,美国政府拒绝了魏德迈将军提出的扩大军事援助的计划,同时也对司徒雷登大使提出的由美国政府出面劝告最高统帅蒋介石退休的建议持否定态度。[37]问题在于,正是这两个基本原则构成的内在矛盾让美国政府在中国陷入一种左右为难的境地:如果不大规模支持蒋介石政府,它必定被共产党军队所推翻,1947年以来的战场形势证明了谢伟思等对国共军事力量的判断是准确的,国民党军队要避免彻底失败的唯一可能性是获得美国的大规模支持;而美国的大规模支持则意味着美军要直接介入中国的内战,由此产生的后果有可能是美苏两国在中国战场上的直接对抗,这是美国政府绝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因此,从1947年起,美国的对华政策实际上处在一种停顿状态。司徒雷登在马歇尔回国那天向他提出了美国对华政策的三种可能的方案:“第一,积极支持国民政府,尤其在军事顾问方面,推动改革,按推进阶段配备援助资金;第二,美国不提供明确的计划,只是采取观望政策,伺机而动;第三,从中国内部事务中完全退出。”[38]司徒雷登倾向于实行第一方案,如第一方案不行,则倾向于实行第三方案。马歇尔回国担任国务卿后执行的对华政策与司徒雷登的第二方案相近:支持蒋介石政府,却拒绝向它提供大规模经济和军事援助。到了1948年,美国的对华政策被当时的国防部长佛洛斯特称之为是“没有政策”。[39]用顾维钧的话来说,美国这一时期的对华外交是“政治才略的空白时期”,美国外交由少数几位私怨满腹的领导人所左右,看不到美国在中国和远东真正的和根本的利益所在。[40]该年4月,美国政府勉强通过了援华法案,拨出一亿二千五百万美元“供中国政府随意使用”。马歇尔为通过此项法案与两院有关委员会讨论时指出:“看来美国不得不准备在实质上接管中国政府,管理它的经济、军事和行政事务……”。可是到了11月,中国的局势让美国政府感到绝望,马歇尔在内阁会议上转变口风,称国民党政府“很快就要消亡,我们没有办法挽救它。”[41]此时,美国政府在目睹了国民党军队的全面溃败后不得不执行司徒雷登的第三方案:从中国内部事务中完全退出。
1949年4月23日,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美国大使馆的大部分工作人员及眷属都已经提前撤离到广州,而司徒雷登决定留守南京,以便近距离观察中共军队官兵的实际表现,更主要的是,期待与中共继续保持一种政治联系。4月27日,司徒雷登开始在家里起草承认中共的备忘录;5月13日,司徒雷登与中共代表黄华在大使官邸见面;6月6日,司徒雷登与黄华在中共军管会外事处第二次会晤;6月12日,司徒雷登在上海通过民主人士罗隆基向毛泽东和周恩来转达一个信息:今后如中美之间消除敌意,中国保持独立而不成为苏联的附庸,美国愿意提供不少于20亿美元的长期低息贷款,帮助中共恢复和发展经济;6月28日,司徒雷登收到燕京大学校长陆志韦邀请他访问北京的信函,黄华亦在同日告知他:中共中央同意司徒雷登回燕京大学,并可安排与中共领导人会面。郝平认为:“这是中共中央愿意与美国政府接触、联系的正式的官方的表态。”[42]6月29日,司徒雷登将中共欢迎他访问北京的消息传回华盛顿,等待国务院的批准指令一到便立即动身。但是,令美国人没有想到的是,在美国力图与中共重建政治关系的前夜,也就是在6月30日,毛泽东为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28周年而发表了《论人民民主专政》一文,在这篇宣战式文章中,毛明确提出了“一边倒”的政策主张:
一边倒,是孙中山的四十年经验和共产党的二十八年经验教给我们的,深知欲达到胜利和巩固胜利,必须一边倒。积四十年和二十八年的经验,中国人不是倒向帝国主义一边,就是倒向社会主义一边,绝无例外。骑墙是不行的,第三条道路是没有的。我们反对倒向帝国主义一边的蒋介石反动派,我们也反对第三条道路的幻想。”[43]
毛在文章中还首次向全世界公开宣示了中共实行“人民民主专政”立场:
“‘你们独裁。’可爱的先生们,你们讲对了,我们正是这样。中国人民在几十年中积累起来的一切经验,都叫我们实行人民民主专政,或曰人民民主独裁,总之是一样的,就是剥夺反动派的发言权,只让人民有发言权。”[44]

正是这篇主张“一边倒”和“专政”的文章,对美国政府犹如醍醐灌顶,长期以来它的各级官员普遍抱有中共在夺取政权后会走上一条铁托式的“第三条道路”的幻想,毛的文章让他们猛然醒悟:中共政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共产主义政权。7月2日,国务卿艾奇逊来电,指示司徒雷登必须于7月25日前返回华盛顿。此时,司徒雷登对中共仍心存幻想,他于7月20日再次致电国务院,要求允许他去北京会见毛泽东和周恩来。7月21日,司徒雷登从黄华处得知中共领导人仍希望他去一趟北京,便随即做好了北上的准备。7月25日,美国国务院打电报催促司徒雷登务必于8月2日之前离开中国。于是,司徒雷登在这一天乘使馆的一架小型客机离开南京前往美国,他说“很高兴踏上这段旅程。在中国的最后几个星期是一段难受、无常、烦恼、沮丧甚至是恐惧的日子”。[45]就在司徒雷登回国后没几天,毛泽东专门为他撰写了一篇“欢送词”——《别了,司徒雷登》,这篇旷世奇文作为毛批判艾奇逊“白皮书”的系列文章之一,将司徒雷登视为是马歇尔系统中“颇能迷惑一部分中国人”的“风云人物之一”,断言他是在没有人去理他时,“只好挟起皮包走人”。[46]毛的辛辣尖刻的文风让司徒雷登感到又好气又好笑,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一直被认为是美国自由派中的典型人物,也是美国对中华民族友好情谊的代表,现在我却是一个被说成是代表了‘帝国主义的美国政府的代表,也是美帝援助煽动蒋介石的反动封建又没落无望的政权的主要代理人’。”[47]与他有着同样感受的是马歇尔,他对自己被毛划为美帝国主义在中国的代表并被公开点名批判一直耿耿于怀,认为对他的肆无忌惮的攻击,以及把美帝国主义说成是已经代替德、意、日法西斯的地位而成为世界性的侵略者和全人类的公敌,实在是无法理喻。如果说在国共内战期间美国国务院有一个“亲共派”,马歇尔和司徒雷登应在其列,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中共批判美帝国主义者的名单中,他们首当其冲,比其他那些力主支持蒋介石政府的美国人受到更多的羞辱与攻击。[48]
马歇尔在退出中国时最终认识到了,要在中国共产党的行为所表现的纯中国特点和世界各地共产党共同采取的手段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是困难的,中国只有在出现一个自由主义反对派集团的情况下,清明的政治和迈向稳定的进步才会获得保证。司徒雷登则在离开中国后许多年才对中国共产党本质的认识出现了一个“巨大转变”:
“越来越可以确定的是,从全世界暴力革命出发,各国的共产党都受克里姆林宫控制,所以苏联会支配任何联合政府,也会利用这个力量来实行集权体制下的各种恶行。共产主义简单来说就是对自由体制的可怕威胁,无耻地运用各种手段来达到目的,在各条阵线上都带来恐惧和斗争。”[49]
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作为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个重大事件,不仅标志着国民党政府统治中国大陆的终结,也标志着美国在中国的失败,从而构成了今天重新认识和总结美国20世纪外交政策最惨重的一次失败的历史前提。按照胡素珊的说法:“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宣告成立引发了美国政坛持续四分之一世纪的激烈争论和相互指责”,[50]但通过这些激烈争论和相互指责是否形成了关于中共及其政权夺取和统治中国大陆的正确认识,则需要谨慎对待。美国 “失去”中国的终极原因何在?美国后来是否又重新“得到”了中国?以及美国在当下是否又再次“失去”了中国?这些问题需要在新的理论视野和历史视野中重新加以检视,否则,历史的教训是不会自动转化为历史的真理。诚如年鉴学派历史学家布罗代尔所言:“历史始终是一门正在形成、正在被超越和需要从头开始的科学。”[51]中美关系史显然也需要重新开始书写。从1784年2月28日美国商船“中国皇后”号从纽约抵达广州,到二战后美国政府调停国共内战失败为止;从1949年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司徒雷登黯然返国,到197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与美利坚合众国建立外交关系;从中国启动改革开放并在美国支持下加入世贸组织从而一跃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到中美两国再次面临制度、价值观的全面冲突;中美两国关系在持续两百多年时间里所经历的跌宕起伏的变化,意味着既往的相关历史叙事需要重新认识。从“批判的思想史”出发,重问“谁丢失了中国”?或许就是重新建构中美关系史的开始。

正是这篇主张“一边倒”和“专政”的文章,对美国政府犹如醍醐灌顶,长期以来它的各级官员普遍抱有中共在夺取政权后会走上一条铁托式的“第三条道路”的幻想,毛的文章让他们猛然醒悟:中共政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共产主义政权。7月2日,国务卿艾奇逊来电,指示司徒雷登必须于7月25日前返回华盛顿。此时,司徒雷登对中共仍心存幻想,他于7月20日再次致电国务院,要求允许他去北京会见毛泽东和周恩来。7月21日,司徒雷登从黄华处得知中共领导人仍希望他去一趟北京,便随即做好了北上的准备。7月25日,美国国务院打电报催促司徒雷登务必于8月2日之前离开中国。于是,司徒雷登在这一天乘使馆的一架小型客机离开南京前往美国,他说“很高兴踏上这段旅程。在中国的最后几个星期是一段难受、无常、烦恼、沮丧甚至是恐惧的日子”。[45]就在司徒雷登回国后没几天,毛泽东专门为他撰写了一篇“欢送词”——《别了,司徒雷登》,这篇旷世奇文作为毛批判艾奇逊“白皮书”的系列文章之一,将司徒雷登视为是马歇尔系统中“颇能迷惑一部分中国人”的“风云人物之一”,断言他是在没有人去理他时,“只好挟起皮包走人”。[46]毛的辛辣尖刻的文风让司徒雷登感到又好气又好笑,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一直被认为是美国自由派中的典型人物,也是美国对中华民族友好情谊的代表,现在我却是一个被说成是代表了‘帝国主义的美国政府的代表,也是美帝援助煽动蒋介石的反动封建又没落无望的政权的主要代理人’。”[47]与他有着同样感受的是马歇尔,他对自己被毛划为美帝国主义在中国的代表并被公开点名批判一直耿耿于怀,认为对他的肆无忌惮的攻击,以及把美帝国主义说成是已经代替德、意、日法西斯的地位而成为世界性的侵略者和全人类的公敌,实在是无法理喻。如果说在国共内战期间美国国务院有一个“亲共派”,马歇尔和司徒雷登应在其列,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中共批判美帝国主义者的名单中,他们首当其冲,比其他那些力主支持蒋介石政府的美国人受到更多的羞辱与攻击。[48]
马歇尔在退出中国时最终认识到了,要在中国共产党的行为所表现的纯中国特点和世界各地共产党共同采取的手段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是困难的,中国只有在出现一个自由主义反对派集团的情况下,清明的政治和迈向稳定的进步才会获得保证。司徒雷登则在离开中国后许多年才对中国共产党本质的认识出现了一个“巨大转变”:
“越来越可以确定的是,从全世界暴力革命出发,各国的共产党都受克里姆林宫控制,所以苏联会支配任何联合政府,也会利用这个力量来实行集权体制下的各种恶行。共产主义简单来说就是对自由体制的可怕威胁,无耻地运用各种手段来达到目的,在各条阵线上都带来恐惧和斗争。”[49]
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作为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个重大事件,不仅标志着国民党政府统治中国大陆的终结,也标志着美国在中国的失败,从而构成了今天重新认识和总结美国20世纪外交政策最惨重的一次失败的历史前提。按照胡素珊的说法:“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宣告成立引发了美国政坛持续四分之一世纪的激烈争论和相互指责”,[50]但通过这些激烈争论和相互指责是否形成了关于中共及其政权夺取和统治中国大陆的正确认识,则需要谨慎对待。美国 “失去”中国的终极原因何在?美国后来是否又重新“得到”了中国?以及美国在当下是否又再次“失去”了中国?这些问题需要在新的理论视野和历史视野中重新加以检视,否则,历史的教训是不会自动转化为历史的真理。诚如年鉴学派历史学家布罗代尔所言:“历史始终是一门正在形成、正在被超越和需要从头开始的科学。”[51]中美关系史显然也需要重新开始书写。从1784年2月28日美国商船“中国皇后”号从纽约抵达广州,到二战后美国政府调停国共内战失败为止;从1949年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司徒雷登黯然返国,到197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与美利坚合众国建立外交关系;从中国启动改革开放并在美国支持下加入世贸组织从而一跃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到中美两国再次面临制度、价值观的全面冲突;中美两国关系在持续两百多年时间里所经历的跌宕起伏的变化,意味着既往的相关历史叙事需要重新认识。从“批判的思想史”出发,重问“谁丢失了中国”?或许就是重新建构中美关系史的开始。

本文注释:

[1] 参阅[美]邹谠:《美国在中国的失败(1941-1950年)》,王宁、周先进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396页。

[2] 毛泽东在1948年11月14日为新华社写的一篇题为《中国军事形势的重大变化》的评论中写道:“原来预计,从一九四六年七月起,大约需要五年左右的时间,便可能从根本上打倒国民党反动政府。现在看来,只需从现时起,再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就可能将国民党反动政府从根本上打倒了。”《毛泽东选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361页。

[3] 毛泽东:《在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上的讲话》,同上书,第1467页。

[4] [美]费正清:《伟大的中国革命(1800-1985)》,刘尊棋译,世界知识出版社,2000年,第321页。

[5] [美]司徒雷登:《在华五十年:从传教士到大使——司徒雷登回忆录》,陈丽颖译,东方出版中心,2012年,第143页。

[6] 邹谠提供的数据证明,国民党军队从驻华日军中接受的军用品的数量,远远超过中共军队在东北接受的日本军火武器,数量差距在3倍至10倍,比如火炮,国军接受了12446门,共军接受了1436门,机关枪,国军接受了30961挺,共军接受了8989挺,国军接受了1068架飞机,共军只接受了少量飞机。“这些数字表明,落入共军手中的日本军火武器本身并不能使共军在军事上强过国民党军,它们本身并不能构成共产主义在中国胜利的原因。”参阅氏著:《美国在中国的失败》,第275-276页,注释18。

[7] [美]托马斯·亚瑟·毕森:《1937,延安对话》,李彦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第137页。

[8] 同上书,第147页。

[9] 同上书,第12页。拉铁摩尔在他的回忆录中提到过这段往事,表明艾飞·希尔的这个话始终留在了他的记忆中。参阅[日]矶野富士子整理:《蒋介石的美国顾问——欧文·拉铁摩尔回忆录》,吴心伯译,复旦大学出版社,1996年,第56页。

[10] 费正清在他的著作中认为,中央红军到达陕北时大概只剩下了四千人。参阅氏著:《伟大的中国革命》,第280页。哈里斯·福尔曼在其《北行漫记》中认为,1937年,中共在陕北的军事人员大概有八万人。参阅氏著:《北行漫记》,陶岱译,解放军出版社,2002年,是122页。关于中共在陕北统治区域及人口,参阅马克·赛尔登:《革命中的中国:延安道路》,魏晓明、冯崇义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第151页。

[11] 参阅毛泽东:《关于重庆谈判》,《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第1158页。

[12] 参阅[美]胡素珊:《中国的内战》,启蒙编译所译,当代中国出版社,2018年,第381页。

[13] 同上书,第381页。日本侵略中国是否给国民党和共产党创造了相同的发展机会,显然不能一概而论。在邹谠看来:“中日战争沉重地打击了国民党政府,这种打击最终被认为是致命的打击。首先,它极大地摧毁了国民党的军队,将国民党政府逐出家园,使中国政治中的离心倾向达到新的高潮。第二,它使共产党人有机会在中国最重要的地区扩大他们的控制。第三,它极大地削弱了曾经是国民党政府坚定的和有力的支持者——上层阶级,为中产阶级脱离政府创造了条件。最后,艰苦的战争导致官僚机构和军队士气低落。”参阅氏著:《美国在中国的失败(1941—1950)》,第42页。邹谠的看法尽管言之有理,但是,应该看到,在抗战结束时,国共军事力量是四比一,国民党占有明显的比较优势,国民党失败的原因主要还是形成于抗战之后的一系列错误政策,包括美国对华政策的重大失误。

[14] [美]托马斯·亚瑟·毕森:《1937,延安对话》,第148页。

[15] [美]迈克尔·沙勒:《美国十字军在中国(1938—1945年)》,郭济祖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第7-8页。

[16] 参阅[美]陶涵:《蒋介石与现代中国》,林添贵译,中信出版集团,2012年,187页。

[17] 按照美国人的统计,自1937年以来,在七年的时间里(到1944年),中共控制的领土从3.5万平方英里增加到了15.5万平方英里,人口从150万增加到了5400万,武装力量从10万增加到了47.5万,在苏北、湖北、广州周围以及海南岛的日军占领区均有共产党建立的根据地。参阅[美]芭芭拉·W·塔奇曼:《史迪威与美国在中国的经验(1911—1945)》,万里新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第470页。

[18] 同上书,第470页。

[19] 牛军认为,罗斯福在开罗会议上向蒋介石提出组织联合政府的建议,可以确定其逻辑中包含两个基本前提:第一,罗斯福政府实际上认为中共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第二,国民政府需要实行民主化改革,对中共作出必要的让步。牛军为此用“压蒋与联共”为标题来概括罗斯福政府对华政策的这一重要特点。参阅氏著:《从赫尔利到马歇尔:美国调处国共矛盾始末》,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第21页。

[20] 参阅[美]伊·卡恩:《中国通:美国一代外交官的悲剧》,新华出版社,1980年,第170页。

[21] 参阅[美]琳·乔伊纳:《为中国蒙难——美国外交官谢伟思传》,张大川译,当代中国出版社,2014年,第54页。

[22] 参阅同上书,第54页。

[23] 参阅[美]邹谠:《美国在中国的失败(1941—1950年)》,第98页。

[24] 参阅[美]迈克尔·沙勒:《美国十字军在中国(1938—1945年)》,第172页。

[25] 参阅[美]琳·乔伊纳:《为中国蒙难——美国外交官谢伟思传》,第93-94页。

[26] 参阅同上书,第71页。

[27] [美]约瑟夫·W·埃谢里克编著:《在中国失掉的机会:美国前驻华外交官约翰·S·谢伟思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报告》,罗清、赵仲强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9年,第163页,164页,166页。

[28] 参阅[美]琳·乔伊纳:《为中国蒙难——美国外交官谢伟思传》,第71页。

[29] [美]迈克尔·沙勒:《美国十字军在中国(1938—1945年)》,第189页。

[30] 参阅[美]琳·乔伊纳:《为中国蒙难——美国外交官谢伟思传》,第102页。

[31] 参阅[美]迈克尔·沙勒:《美国十字军在中国(1938—1945年)》,第192页。

[32] 按照陶涵的记述,在开罗会议期间,史迪威与罗斯福总统简单讨论过取代蒋介石的可能性问题,当时他们主要考虑的是蒋介石政府未必能顶得住日本的军事进攻,如果蒋介石失败,就需要寻找“别人或一群人来顶替。”在史迪威的心目中,可以顶替蒋介石的人应该包括共产党人。参阅氏著:《蒋介石与现代中国》,第190页。

[33] [美]邹谠:《美国在中国的失败(1941—1950年)》,第72页。

[34] [美]马歇尔:《国共内战与中美关系:马歇尔使华秘密报告》,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翻译室译,华文出版社,2012年,第356页。

[35] 同上书,第256-357页。

[36] 牛军:《从赫尔利到马歇尔:美国调处国共矛盾始末》,第389页。

[37] 参阅[美]邹谠:《美国在中国的失败(1941—1950年)》,第279页。

[38] [美]司徒雷登:《在华五十年:从传教士到大使——司徒雷登回忆录》,第122页。

[39] 参阅吴昆财:《美国人眼中的国共内战》,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06页。

[40] 参阅顾维钧:《顾维钧回忆录》,第六册,中华书局,1988年,第92-93页。

[41] 参阅[美]迈克尔·沙勒:《美国十字军在中国(1938—1945年)》,第300页。

[42] 郝平:《无言的结局:司徒雷登与中国》(修订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258页。

[43] 毛泽东:《论人民民主专政》,《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第1472-1473页。

[44] 同上书,第1475页。

[45] [美]司徒雷登:《在华五十年:从传教士到大使——司徒雷登回忆录》,第179页。

 

[46] 毛泽东:《别了,司徒雷登》,《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第1498页。

[47] [美]司徒雷登:《在华五十年:从传教士到大使——司徒雷登回忆录》,第168-169页。

[48] 美国“亲共”派受到中共羞辱的另一个典型人物是美军上校包瑞德,此人在1945年访问延安时,毛泽东对他非常热情,多次长谈,而包瑞德也高度评价八路军的优良作风,力主美军与中共合作。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中共在建政之后的1951年夏季,由北京军事管制委员会宣布破获了一个企图谋杀毛主席的美国间谍网,特别提到“戴维·迪安·包瑞德”在这个间谍网中扮演了主使和特别凶恶的角色,共产党人用漫画的形式,绘声绘色地叙述了包瑞德如何安排在天安门广场举行国庆活动时用迫击炮谋杀毛泽东。包瑞德对这个臆造的侮辱性的诽谤感到好笑,他尤其感到恼怒的是,共产党人把他描写成一个抽着雪茄、穿着鞋罩的人。参阅[美]伊·卡恩:《中国通:美国一代外交官的悲剧》,第180页。

[49] [美]司徒雷登:《在华五十年:从传教士到大使——司徒雷登回忆录》,第151页。

[50] [美]胡素珊:《中国的内战:1945—1949年的政治斗争》,第3页。

[51] [法]费尔南·布罗代尔:《资本主义论丛》,顾良、张慧君译,中央编译出版社,1997年,第119页。

荣剑:美国为何“失去”了中国(节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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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1949年底至1950年初,美国国会两党就蒋介石政权丢掉大陆展开了一场大讨论,明确提出了“谁丢失了中国”这个大问题,由此展开激烈的政党斗争和持续的政治审查。期间涌现出臭名昭著的“麦卡锡主义”,把严肃的政治和道德追责引向了一场政治迫害运动,最终使得“美国为何失去了中国”这样的问题没有在历史和理论层面上获得应有的反思。本文是作者正在撰写的“世纪批判三书”第一部《世纪的歧路:左翼共同体批判》下卷第二章之第一节,以重问“谁失去了中国”为题,开启对这一历史公案的再思考。本文共六个部分,约38000字,经作者授权,本公号分六次转发,敬请各界关注和批评,不必打赏,欢迎转发。

美中关系白皮书:无可奈何的供状?

1949年8月5日,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还在返国途中,美国国务院发表了《美国与中国的关系》白皮书。白皮书是根据国家军事部门、财政部、租借总署、白宫的档案和其他官方记录作出的“完全之分析”,长达千余页,包括四百余页的正文和六百余页的附录,内容特别着重1944至1949年期间的美国对华政策,旨在说明中国国民政府的迅速失败源于自身的腐败无能,而非美国政府的援助不足。与白皮书同时发表的是国务卿艾奇逊致杜鲁门总统的信,该信长达七千余字,简明扼要地回顾了中国自20世纪初以来的革命性变化、国共两党之争所导致的国家分裂、日本入侵引发的中国抵抗力量的部分瘫痪和愈加严重的内部争权,提纲挈领地概述了美中关系的历史演变和美国对华政策的各种基本原则,尤其是强调了门户开放主义、尊重中国的行政和领土的完整以及反对任何外国控制中国的政策对于美中关系的奠基性意义。

艾奇逊坦承白皮书是“关于一个伟大的国家一生最不愉快的时期中极端复杂的问题的坦白记录”,其中重点阐述了美国战后对华政策的三种抉择:1、完全不介入中国事务;2、大规模地在军事方面加以干涉;3、援助国民党,尽可能广泛确立其在中国的权力,同时努力使国共双方妥协,以避免内战。艾奇逊认为,在这三个政策途径上,第一途径有违美国的国际责任和对华传统的友好政策,第二途径完全不能实行,美国只能在第三途径上,力图促使国民政府在趋于稳定并沿着民主道路进步的条件下,使中国得到和平,同时协助国民政府在中国尽可能广大的地区里建立其权威。但是,这一政策途径受阻于国共两党“根深蒂固的互相猜疑”而始终不能畅行,相反,却因为两党间时断时续达二十年之久的内争和领袖个人间的深刻怨恨与无法调和的歧异,“以致使达到协议成为不可能”。艾奇逊试图向总统,同时也是向美国人民证明,中国国民政府迅速失败的原因,不是美援不充分造成的,美国政府以赠予和借贷的方式给予国民政府统治下的中国的援助总数约达20亿美元,这个数字在价值上等于中国政府金钱支出的百分之五十以上;国军在具有决定性的1948年内,没有一次战役的失败是由于缺乏武器或弹药;美国供给中国军队的军需品之大部分,因为国民党领袖们在军事上之愚昧,他们的叛变投降和他们部队之丧失斗志,而落入中共手中。正是基于对中国国民政府的腐败指控,艾奇逊认为国民党貌似强大的力量是软弱的,他们的胜利是建立在沙丘之上,最终失去对中国大陆的统治权是必然的事情:

“它的领袖们对于他们所遭遇的危机已经证明是无力应付的。它的部队已经丧失了斗志,它的政府已经失去了人民的支持。共产党则通过一种严酷的纪律和疯狂的热忱,企图使人民相信他们实为人民的保护者和解放者。国民党的部队已无需别人来击败他们,他们已自行瓦解。历史一再证明,一个对自己失去信心的政权和一个没有士气的军队,是经不起战斗的考验的。”1

美国国务院发表的《美国与中国的关系》白皮书和艾奇逊国务卿致杜鲁门总统的信,尽管字里行间充满着对国民党政权的强烈不满,以及从人民支持的角度对共产党夺取全国政权予以某种程度的认可,但是,这两个文件仍然招致了来自中共方面的猛烈攻击。1949年8月8日至12日,新华社在其编辑出版的《参考消息》上翻译刊登了白皮书整整8章的摘要和艾奇逊致杜鲁门总统函的全文,新华社同时发表了由社长胡乔木撰写并经毛泽东亲自修改的社论——《无可奈何的供状》。文章认为:“白皮书是美国帝国主义反动政策在中国惨败的史册”,“美国帝国主义政府的任何白皮书,将只能无可奈何地判决自己的失败,并且无可奈何地证实中国人民和各国革命人民的胜利”。2 8月14日至9月16日,毛泽东连续发表五篇评论文章:《丢掉幻想,准备斗争》,《别了,司徒雷登》,《为什么要讨论白皮书?》,《“友谊”还是侵略?》,《唯心历史观的破产》,按照毛泽东著作编辑者的说法:“这些评论揭露了美国对华政策的帝国主义本质,批评了国内一部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对于美国帝国主义的幻想,并且对中国革命的发生和胜利的原因作了理论上的说明。”3

中共对美国白皮书的激烈反应并未出乎美国人的预料,自从马歇尔调停国共矛盾失败以来,美国人日益认识到中共集团并非是他们以前想象的那样,是一群铁托式的民族主义者,而毋宁是完全听命于莫斯科的共产主义战士:具有坚定的政治信仰,对国民党斗争毫不妥协,对美国调解不抱幻想。马歇尔的使华记录专门阐述了“中国共产党对美国的态度”,认为中共与美国的好景不长的“蜜月”在1946年6月便终止了,随后就是“在我使华期间中国共产党在宣传上对美国的猛烈攻击”;到了9月,中共发动了针对马歇尔本人的宣传攻势,谴责他的调停工作是为华盛顿“装点门面”;即使中共在私下里对马歇尔的调解努力表示信任时,“来自延安的公开攻击却持续不断”;中共攻击美国在10月达到高潮,就美军撤离中国一事发动了“美国滚出中国”的宣传战。4马歇尔在该年12月终于意识到,中国共产党并不希望美国在华调解,毛在12月31日发表的新年文告中明确提出“反对美国帝国主义侵略政策”,美国被说成是已经代替了德、意、日法西斯地位而成了世界性的侵略者和全人类的公敌,而民主则被说成是苏联的同义词,是一切国家希望把人类从压迫和帝国主义统治下解放出来的广大人民群众的同义词。5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马歇尔不再对国共和平谈判抱有希望,他在离开中国之际首先考虑到的是,一旦国民党在与共产党的战争中失败——实际上他在内心中已经认定国民党必然失败,美国政府必须向美国人民解释中国时局发生巨大变化的内在原因。用他向杜鲁门总统报告中的话来说:在回国后发表一项坦率的声明,声明既要“严重地削弱(如果不是摧毁)反动分子在国民政府内的权势,并使自由派分子上升到控制地位”,同时,“还可以有条件以一种足以削弱中国共产党地位的方式为他们反美的歪曲和恶意宣传描绘一幅真实的图景而给美中两国视听被弄混淆了的人民以某种开导。”6因此,马歇尔的使华报告可以被视为是两年后发表的美国关于美中关系白皮书的初稿,两者都旨在向美国人民说明,国共政治和军事力量的逆转完全是源于国民党自身的腐败和共产党拒绝和平,与美国军事援助不足无关。艾奇逊在1950年1月12日发表了题为《中国的危机——对于美国政策的审查》的演讲,在这个被人称之为“艾奇逊国务卿历来所发表的一篇最卓越而又最引起争论的讲话”中,他主要是试图驳斥共和党籍参议员塔夫脱的如下指责:国务院已“受一个左翼集团的支配,这个集团显然要把蒋一脚踢开,至少是愿意为此目的而把中国交给共产党人。”艾奇逊完全不能接受这种指责,他认为“有许多人被中国发生的事件弄得迷惑不解,未能了解这种背景,探索奥秘的原因,而责怪美国把事情搞糟了。”他为此强调白皮书的基本结论:把美国“失去”中国“归咎于外援不足,完全是错估了中国事态的发展和有关的各种力量的性质。”蒋介石政府不是被“优势的武力所推翻”,“蒋拥有中国历史上任何统治者都未曾有过的最大的军事力量,得到了美国的支持和经济援助”,他的失败是因为共产党拥有比国民党更强大的精神力量。7杜鲁门总统完全同意国务卿的这个判断,他认为腐败的国民党政府是中国灾难的原因,他告诉“杜鲁门主义”的积极推手、参议员阿瑟·范登堡说:“我们选中了一匹坏马。”8

美国国务院发表白皮书,是力求帮助美国人民理解中国艰难、混乱的处境及其原因,然而,令杜鲁门政府没有想到的是,白皮书在美国政坛引发了比来自中共更加严厉的批判浪潮。杜鲁门的传记作者大卫·麦可洛夫记载了围绕着白皮书所展开的激烈争论:“这份报告并未如杜鲁门和艾奇逊所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份辩解的材料,反而引起了一场争论。”例如,《纽约时报》称这份文件是“好心犯错误的令人遗憾的记录”;更为激烈的批评则把它称作是一份掩盖和有意歪曲事实真相的文件;还有更难听的,说它是“一份为那些……协助共产党征服中国的……国务院中的亲共分子所做的圆滑的辩解”。9美国《时代》和《生活》杂志出版人亨利·卢斯——蒋介石在美国最重要的支持者,自中国内战爆发以来一直指责杜鲁门政府的对华政策,把国民党政府局势的恶化归咎于杜鲁门总统和他的“半个面包”(half-a-loaf)政策,即没有支持中国到最后,认为美国政府背弃蒋介石,背弃这位与共产党斗争了20年的亲美的政治家,必将继续把美国引向最大的外交灾难。10《时代》周刊在白皮书发表后发表评论文章,明确提出美国“失去”了中国——“中国,除西欧之外美国最重要的联盟,失去了”。11失去中国的原因是美国没有和其在中国的代言人通力合作,杜鲁门政府没有拿出像对待欧洲共产主义那样的热情与亚洲的共产主义斗争,而是“申请破产,似乎是不顾一切地用陈词滥调和揭丑指责来寻求偿还。”12卢斯的夫人,莱克尔·布斯·卢斯在一个题为《美国对华政策的神秘面纱》的演讲中,批驳了二战以来美国国务院的各种对华政策,她强调说美国人民的确对中国很感兴趣,但美国国务院从来不利用民众这种潜在的支持,推动增加对国民党的援助。她反对认为腐败是国民党失败根源的说法,指出腐败在美国政界司空见惯,腐败是任何社会都难以避免的,美国对国民党腐败的先入为主的看法导致了看待中国形势的短视行为。她最后认定:“国务院的自大和幼稚结合在一起,导致了灾难性的政策,使美国抛弃了中国。”13

新闻媒体掀起的关于白皮书的争论当然不会孤立进行,它必然引发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的政治斗争。在民主党的杜鲁门和共和党的杜威进行总统竞选时,两党的对华政策存在着重大差异,后者远比前者承诺更加积极和全面地支持蒋介石政府用武力统一中国。但杜鲁门出人意料的获胜不仅打破了蒋介石期待杜威掌权的幻想,而且让民主党政府得以继续延续罗斯福总统所确立的对华政策:支持国民政府,但拒绝对国民政府进行大规模军事援助。因此,当国民党失去在中国大陆的统治权时,美国共和党人士必然认为国民党的失败就是杜鲁门政府对华政策的失败。赫尔利谴责白皮书的文献记录是“为国务院的亲共分子策划搞垮我们的盟友提供了顺当的借口”。国民党在国会的院外援华团(China Lobby),联合共和党参议员周以德等,掀起了对杜鲁门政府对华政策的批判,认为秘密文件能确凿证明中国是被出卖的,“丢掉”中国的人犯下了足够吃官司的罪行,但国务院却将那些密件扣住不公布。14 1951年,美国国会举行了一次轰动一时的听证会,该听证会调查涉及从1944年华莱士代表团访华到1951年麦克阿瑟被召回国这一时期的美中关系,共和党人的质询表达了一个基本看法:没有从美国获得充分的道义上和物质上的支持,导致蒋介石失去了中国——“美国没有向中华民国及时提供足够的武器弹药,这是后者后来败于共产党的主要原因”。他们为此特别强调:“支持中华民国应该成为美国始终不渝的政策。蒋介石总统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亚洲一位杰出的反共领袖。我们在亚洲和全世界的敌人是俄国共产主义。”15在两党政治斗争的形势下,由共和党主导掀起的政治问责——“谁丢失了中国”,很快成为美苏冷战以来的一个重大问题,国务院那些决定美国对华政策的人自然首当其冲地成为质疑和批判的对象。

在关于“谁丢失了中国”的讨论中,有一个说法传播甚久,那就是有人把国民党中国的覆亡归咎于四个“约翰”,即约翰·谢伟思、约翰·戴维斯、约翰·费尔班克(费正清)和“约翰”介石(“约翰”的英文发音与“蒋”的发音近似)。16事实上,在美国国务院决定美国对华政策的名单中还有好几个“约翰”,如约翰·卡特·文森特,约翰·肯尼思·埃默森,包括美国驻华大使约翰·司徒雷登。这些“约翰”提供给国务院的关于中共的报告和文件,对于从罗斯福总统到杜鲁门总统确立美国对华政策,的确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从主张“联共”、“限蒋”到主张建立国共“联合政府”,以及基于清廉的共产党和腐败的国民党的基本判断而主张限制对国民党军队的大规模军事援助,成为这一时期美国对华政策的主基调,也成为白皮书为这一政策辩护的主要依据。赫尔利在1945年11月26日辞去美国驻中国大使一职时发表声明,指控美国的对华政策已经让职业外交官“给败坏了”,他们公开给中国共产党“出主意”,反对将国共军队合二为一。他控诉道:“在战争中,我们为美国的民主和理想而战”,而现在却派美军“维护同美国的民主、理想迥异的意识形态”,有些外交人员和军官甚至想把美国武器、物质提供给共产党。他在参议院作证时进一步指控国务院内部的“亲共产主义”阴谋十分猖獗,特别强调谢伟思等外交官企图毁掉蒋介石政府。17

赫尔利对谢伟思等人的指控没有被坐实,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并未发现支持这类指控的证据;时任国务卿伯恩斯亦亲自为谢伟思作证,证明一个外交官通过正常渠道向上级递交一份讲真话、实话的报告或建议,恰恰是国务院所需要的精髓所在。18至此,赫尔利发起的对国务院的攻势以失败而告终,谢伟思等“中国通”提出的“联共”、“限蒋”的主张依然是杜鲁门政府对华政策的主要选择。从这个意义上看,将谢伟思这几个“约翰”列入美国“丢失中国的人”的名单,似乎并不为过。尽管也有人为他们作出辩护:“丢失中国的并不是他们。他们当时的权限既丢不了也保不住中国。中国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也许是无法制止的革命之后被蒋介石丢掉而被毛泽东得去的。”19后来接替艾奇逊担任国务卿的杜勒斯,在1950年出版的《战争乎,和平乎》一书,进一步为国务院提供辩护:中国发生的事情——也可以说是中国的丢失,“主要是中国局势本身发展的结果,而不是国务院的什么人做了什么或没有做什么的结果。”他甚至认为:“要是事实证明中国的共产党政府有能力治理中国,而不会在国内遇到严重的抵抗,那样,也就应当接纳它进入联合国。”20这些情况表明,“谁丢失了中国”这个问题一旦陷入两党之争,从民主党政府这边必然会形成从总统到国务卿再到制定具体对华政策的外交官们的统一战线,包括联合左翼媒体和左翼学者形成更大范围的舆论情势,最终是要证明美国关于中美关系的白皮书是“我们外交史上伟大的文件之一”(费正清语)。

在美国白皮书即将发表的前夜,国民政府外交部副部长叶公超曾召见美国驻华公使蓝钦,要他转告国务院勿于此时发表这份文件,以免影响国民党军队的士气。国民政府驻美大使顾维钧也向国务院要求推迟白皮书的发表。蒋介石在自己的日记中表达了对白皮书的强烈愤怒和沮丧之情:“对美国‘白皮书’可痛可叹,对美国国务院此种措置,不仅为其美国痛惜,不能不认其主持者缺乏远虑,自断其臂而已。”他还写道:“马歇尔、艾奇逊因欲掩饰其对华政策之错误与失败,不惜毁灭中、美两国传统之友谊,以遂其心,而亦不知国家之信义与外交上应守之规范。”认为这个“失信于世”的白皮书,“为美国历史上留下莫大之污点。”21尽管如此,按照陶涵的记述,蒋介石本人并没有完全否定白皮书中的主要结论,他曾公开承认他的政府不可解决的失败,是自身战败的主因。惟有和美国国务院不同的是,“他深信若非苏联支持共产党,这些失败也不致导致国民党的覆灭。”22

美国发表美中关系白皮书,招致了中国共产党、国民党和美国共和党的共同批判,用迈克尔·沙勒的话说,这是“一份谁都会忍不住表示深恶痛绝的文件”,23这不能不说是中美关系史上的一大奇观。问题在于,谁的批判更接近于事实?从中共批判的角度来看,新华社社论将美国白皮书称之为“无可奈何的供状”,是美国帝国主义反动政策在中国惨败的史册,这一论断从国民党失去中国大陆政权而言,并没有违背事实;从美国一直致力于维护国民党政权在中国大陆的统治地位而言,国民党的失败无疑是美国外交政策在20世纪最惨重的一次失败,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美国白皮书力图推卸美国政府对于制造国民党失败应该承担的责任,而共和党人则把“丢失中国”的责任归咎于几个“约翰”,显然都与事实真相相去甚远。白皮书发表之后兴起的两党之争,纠缠于政党理念和意识形态的互相攻击,尤其是“麦卡锡主义”的崛起与泛滥,让严肃的历史追责沦为一场大规模的政治迫害运动,使得“谁丢失了中国”这个问题被党派斗争严重扭曲,身陷政治旋涡中的代表性人物因时势变迁而难以被准确臧否,以致今天关于美国“失去”中国的深远意义依然被严重遮蔽。

本文注释:

1 参阅新华社编《参考消息》第469期,1949年8月8日。

2 新华社1949年8月12日社论:《无可奈何的供状——评美国关于中国问题的白皮书》,人民日报,1949年8月13日刊印。

3 参阅《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第1483页,脚注。

4 参阅[美]马歇尔:《国共内战与中美关系:马歇尔使华秘密报告》,第364-376页。

5 参阅同上书,第377-378页。

6 参阅同上书,第352页。

7 参阅[美]迪安·艾奇逊:《艾奇逊回忆录》上册,上海《国际问题资料》编辑组、伍协力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78年,第230-231页。

8 [美]大卫·麦可洛夫:《杜鲁门》,王秋海等译,新世纪出版社,2015年,第875页。

9 同上书,第876页。

10参阅[美]T·克里斯托弗·杰斯普森:《美国的中国形象(1931-1949)》,姜智芹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233-234页。

11同上书,第256页。

12转引自同上书,第256页。

13参阅同上书,第261页。

14转引自[美]琳·乔伊纳:《为中国蒙难——美国外交家谢伟思传》,第212页。

15参阅[美]罗斯·Y·凯恩:《美国政治中的“院外援华集团”》,张晓贝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第121页。

16参阅[美]伊·卡恩:《中国通:美国一代外交官的悲剧》,第5-6页。

17参阅[美]琳·乔伊纳:《为中国蒙难——美国外交官谢伟思传》,第191-192页。

18参阅同上书,第193页。

19[美]伊·卡恩:《中国通:美国一代外交官的悲剧》,第2页。

20参阅同上书,第265页。

21转引自陆卫明:《蒋介石的外交秘闻》,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222页。

22[美]陶涵:《蒋介石与现代中国》,第364页。

23[美]迈克尔·沙勒:《十字军在中国(1938—1945年)》,第30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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