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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卡锡谋求议长之路变数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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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东辰  来源:上海美国研究

在今年的中期选举中,共和党成功赢得了众议院多数。按照往年的惯例,现任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凯文·麦卡锡(Kevin McCarthy)将会成为下一届众议院议长。在共和党内部选举中,麦卡锡也成功被提名为共和党的议长提名人。然而,麦卡锡的议长之路并不平坦。虽然麦卡锡仍是明年议长的最可能人选,但是议长锤对他来说绝非唾手可得,议长宝座的归属仍存变数,而这一变数将会对美国政治的走向产生重要影响。

一、麦卡锡议长之路的阻力

1、脆弱的多数

麦卡锡议长之路的首要阻力在于共和党在本次中期选举中的表现。共和党在2021年弗吉尼亚州州长选举中的出色表现让共和党志得意满,认为自己能够在每一个艰难选区获得胜利。在中期选举之前,麦卡锡雄心勃勃的提出了“对美国承诺”的议程,大有复制1994年共和党通过“金里奇革命”夺得众议院多数的气势。麦卡锡本人也曾经有过类似“红色浪潮”将会袭来的预期,然而,共和党在本次中期选举中却只斩获了222席,是几十年来最为薄弱的众议院多数之一,而这种情况从两方面构成了麦卡锡议长之路的阻碍。

一方面,脆弱的多数让“党内少数”的意见作用显著。如果共和党能够在今年的中期选举中像2014年那样斩获247席,那么即便共和党内存在反对麦卡锡的势力,该势力也很难真正阻碍麦卡锡拿到成为议长所需的218票。更何况,在2015年议长选举中,约翰·博纳(John Boehner)坐拥巨大席位优势也仅仅收获了216票,最后因部分议员的缺席而涉险过关。而在今年,共和党的席位只比218席多4席,这也意味着如果存在4名以上共和党议员的反对,那么麦卡锡就很有可能与议长失之交臂。因此,麦卡锡处于远比博纳更为不利的位置上,他的议长之路难以抵抗哪怕微小的波澜。

另一方面,脆弱的多数让麦卡锡的领导地位受到质疑。在经济形势不利、通货膨胀严峻、拜登总统支持率低迷的情况下,作为在野党的共和党竟然没有成功席卷众议院。这种逊于预期的“爆冷”不禁让共和党议员怀疑麦卡锡的领导能力。比如,众议员马特·盖茨(Matt Gaetz)在推特上就直接批评麦卡锡无能。选举的失利会让党内的不同势力质疑和挑战现任领导者的欲望更加显著,让党内陷入互相指责的困境之中,加剧政党内部的分裂。如今的共和党正处于此种境遇下,这种党内的分裂对麦卡锡的议长之路构成了确实的威胁。

2、党内右翼的挑战

在2015年接替博纳的议长选举中,麦卡锡因为缺少以右翼极端立场和拒绝妥协而著称的共和党“自由连线”(Freedom Caucus)的支持而在选前黯然退出。在今年,“自由连线”又一次成为了麦卡锡议长之路的阻碍。目前,“自由连线”的重要成员吉姆·乔丹(Jim Jordan)已经因为可能获得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职务而表态支持麦卡锡担任议长,该党团最为极端的成员之一的马乔丽·泰勒·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也出于不能让民主党人坐收渔利的考虑而支持麦卡锡。但是,“自由连线”内仍然存在着对麦卡锡的怨怼情绪。这种情绪主要来源于麦卡锡对特朗普和保守主义事业的“忠诚度”不足——在获披露的材料中,麦卡锡曾经在私下表示特朗普应当在国会山骚乱后辞职;麦卡锡对很多党内右翼势力要求弹劾拜登的呼声轻描淡写;麦卡锡不愿意给“特朗普派”候选人竞选资金援助。此外,麦卡锡也缺乏对“自由连线”意见的回应。“自由连线”呼吁对国会规则进行改革,包括设立议员提出罢免议长动议的权利、众议院只考虑获得大多数共和党人支持的议案、由委员会成员而非国会领导层选择委员会主席等等。但是,这些提议目前并没有获得麦卡锡的认可。这些不和导致了“自由连线”前主席安迪·比格斯(Andy Biggs)在今年提名议长的共和党党内选举中挑战麦卡锡,并收获了31位议员的支持,党内右翼对麦卡锡的怨气可见一斑。

目前,至少有六名“自由连线”成员表态不会支持麦卡锡担任议长。其中,比格斯表态自己不会投票支持麦卡锡且称麦卡锡不会成功、盖茨在党内选举中支持比格斯并拒绝在1月的议长选举中支持麦卡锡、马特·罗森代尔(Matt Rosendale)批评麦卡锡无法有力对抗拜登、鲍勃·古德(Bob Good)批评麦卡锡没有做任何事来争取自己的选票。此外拉尔夫·诺曼(Ralph Norman)和奇普·罗伊(Chip Roy)等人也已明确表示反对。可以说,“自由连线”至少6票的“反水”已可将麦卡锡的议长票直接拉低至218票以下,让麦卡锡的议长之路充满不确定性。

3、温和共和党人

在选举日当晚,就有民主党人提出了民主党和共和党温和派联合起来选举温和派议长的想法,这一想法因为共和党内以比格斯为代表的右翼对麦卡锡的反叛而更具可行性。内布拉斯加州共和党众议员唐·培根(Don Bacon)已经宣布如果共和党人难以团结在麦卡锡身后,那么他将寻求和民主党合作选举新议长。培根虽然是第一个公开如此表态的议员,但有这种想法的共和党议员恐怕不在少数。在本次中期选举中,很多当选或连任的共和党议员都和培根一样属于党内的温和派且位于拜登在2020年大选中获胜的选区,比如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第一选区(拜登+4.6%)的布莱恩·菲茨派翠克(Brian Fitzpatrick)、纽约州第22选区(拜登+7.4%)布兰登·威廉斯(Brandon Williams)、纽约州第4选区的安东尼·德斯波西托(Anthony D’Esposito)、纽约州第17选区(拜登+10%)的迈克·劳勒(Mike Lawler)、纽约州第19国会选区(拜登+4.6%)的马库斯·莫利纳罗(Marcus Molinaro)和加利福尼亚州第22选区(拜登+12.9%)的大卫·瓦拉道(David Valadao)。这些议员虽然在今年获胜,但他们将不得不考虑自己如何在2024年这样的大选年获胜。在大选年,以拜登选区为例,一些在中期选举中不愿出来投票的民主党选民将会参与投票,之前在中期选举中投票支持共和党候选人的温和民主党乃至独立选民也会更倾向于投票支持民主党人。因此,他们需要向选民证明自己的温和性和跨党派合作倾向,从而成为了民主党潜在的合作对象,对麦卡锡的议长之路构成了阻碍。

二、可能的替代者

如果麦卡锡无法获得足够支持,那么将会出现两种可能性,其一是共和党团结在新的候选人身后,其二是民主党与少数共和党人合作选出新议长。

1、共和党的替代选择:史蒂夫·斯卡利斯(Steve Scalise)

在麦卡锡无法获得成为议长所需的票数的情况下,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就是共和党人团结在一个新的议长候选人身后,而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史蒂夫·斯卡利斯。

斯卡利斯在2008年当选路易斯安那州第一国会选区议员,并在此之后连选连任。从2014年8月起,斯卡利斯开始担任众议院多数党党鞭,成为共和党国会三号人物。2019年,随着保罗·瑞安(Paul Ryan)的退休和共和党在众议院沦为少数党,斯卡利斯作为众议院少数党党鞭成为了共和党国会二号人物。斯卡利斯在政治立场上比麦卡锡更加保守,其对特朗普也更为“忠诚”。尽管麦卡锡在2021年3月就否认自己支持特朗普的选举被盗论,但斯卡利斯直到2021年10月都拒绝否认2020年总统选举没有被盗。可以说,斯卡利斯与麦卡锡相比与党内的右翼势力更为亲密。尽管斯卡利斯被视为议长的有力竞争者,但是斯卡利斯已经公开表态支持麦卡锡担任议长,并已经当选下一届国会的多数党(共和党)领袖,继续担任共和党国会二号人物,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让麦卡锡放心。然而,如果麦卡锡在明年1月无法获得足够选票,那么斯卡利斯很有可能成为黑马。斯卡利斯拥有完整的政治履历、丰富的政治经验和广泛的政治联系,在麦卡锡退出的情况下,他将会是共和党内最容易被接受的议长人选。

2、民主党和共和党的选择:并不明朗

另一种可能则是共和党内陷入纷争,无法推出共识候选人。在共和党无法团结在一位候选人身后的情况下,民主党人和少数温和共和党人的作用显得尤为重要。尽管温和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尤其是民主党进步派之间达成共识存在难度,但是一个获得两党支持的议长并非全无可能。可能的人选主要有被视为南希·佩洛西“接班人”的哈基姆·杰弗里斯(Hakeem Jefferies)以及“反特朗普斗士”利兹·切尼(Liz Cheney)或其他温和议员。

作为佩洛西的接班人,杰弗里斯料将成为民主党方面的议长人选,民主党的213名议员将大概率团结在他身后。根据票数计算,杰弗里斯需要争取至少5名共和党议员的支持才能成为议长,考虑到那4名已经宣布不支持麦卡锡的共和党议员绝无可能支持杰弗里斯,杰弗里斯的议长之路将会从共和党最薄弱的环节亦即温和共和党人中入手产生。杰弗里斯常常以自己的进步派政纲自夸,因而他如果想争取温和派共和党人的支持则必须在具体政策和未来众议院的议事规则上向温和共和党人让步。尽管杰弗里斯成为议长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是一个分裂的共和党给了他在明年成为议长的“爆冷”机会。

除了杰弗里斯外,“两党议长”其他人选还有利兹·切尼。马乔丽·泰勒·格林曾经在表达自己对麦卡锡的支持时强调如果共和党人不支持麦卡锡,那么切尼就有可能成为议长。这种想法绝非空穴来风,切尼的政治立场保守,是一个传统建制派共和党人,曾经担任众议院共和党会议主席,能够获得一些共和党议员的支持。同时,切尼对特朗普极其尖锐的批评也让切尼获得了一众民主党人的称赞。尽管切尼在今年8月的党内初选落败,失去连任众议员的机会,但根据法律规定,议长一职并不一定要现任议员担任,因而切尼仍有担任议长的权利。因此,不管可能性有多大,仍不能排除切尼成为两党共识议长候选人的可能。除了切尼之外,包括菲茨派翠克和贾里德·戈尔登(Jared Golden)在内的两党温和议员也都有着凭借跨党派支持而担任议长的可能性。

三、影响几何

麦卡锡议长之路所面临的阻力意味着麦卡可能需要诉诸党内右翼势力来获得所需票数。在这种情况中,麦卡锡势必将会在弹劾拜登、赋权议员个人等问题上向“自由连线”示好。这将导致麦卡锡领导下的国会呈现出更加保守化的趋势,为反对而反对将在新一届国会中继续加强。值得注意的是,如果麦卡锡同意“自由连线”关于议员提议罢免议长的倡议,那么民主党人可能会在未来两年里对麦卡锡的议长地位发起挑战,而温和共和党人也有可能加入,这从长期来讲反而可能不利于麦卡锡的议长地位。

与此同时,麦卡锡也可以通过寻求民主党人支持而当选议长。在这种情况下,麦卡锡可能会在未来两年为一些温和的民主党政策开绿灯,在养老保险、经济刺激、弹劾拜登等问题上采取更加务实的立场而非严格按党派意见站队。在这种情况下,两党在华盛顿的合作将成为可能,拜登甚至有可能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达成一些福利建设或者产业投资方面的立法成就。然而,麦卡锡如果依靠民主党人当选议长,他和“自由连线”的矛盾将进一步加剧,共和党的党内分歧将更加难以解决。

在麦卡锡无法获得足够选票、共和党人另寻他人为帅的情况下,国会共和党人将会在呈现保守化趋势的同时呈现出更大不确定性。在这种情况下,几乎可以肯定,党内右翼力量将断送麦卡锡的议长梦,这也意味着共和党需要推选更为保守的议员出任议长,斯卡利斯作为最有可能的人选势必将会在未来两年以更为保守的方式把握议长锤。不过,更为重要的是,这种少数人逼宫成功先例将成为“榜样”,让未来共和党领导层更趋于不稳定。与此同时,从长远来看,这种逼宫使保守而非领导力成为了共和党领导层选拔的标准,也将进一步恶化共和党内的政治生态。

与麦卡锡凭借民主党跨党派支持当选议长的情况相仿,杰弗里斯、切尼和其他温和派共和党人当选议长将会使美国政治在短期内出现温和化的趋势。值得注意的是,切尼和其他温和派议员当选议长的情形将会创造出新的议长选择模式,以一种创新式的两党合作的方式选择温和派出任议长,带有一定多党制的色彩。然而,这种模式下产生的议长将面临如何平衡各派利益的难题,其效率可能相对较低。作为结果,这种模式很难维系。在未来选举中,一旦两党获得明显多数,这种模式将很难再次出现,美国政治极化的进程仍然难以阻挡。

来源时间:2022/11/29   发布时间:2022/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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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理事会:评估美国《2022年国防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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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译者:曾辉  来源:IPP评论

导读

2022年10月27日,美国国防部发布了《2022年国防战略》(以下简称《战略》)、《核态势评估》和《导弹防御评估》三份战略指导文件。《战略》是拜登政府《国家安全战略临时指南》及《印太战略》文件基础上的延续,也是美军下一步战略的重要指导。《战略》把中国明确定义为“最重要的战略竞争对手”,这种罕见表述在美国的战略指导文件中首次出现,表明美国对中国的认知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为应对这一局面,美国提出了以“一体化威慑”(Integrated Deterrence)为核心的国防战略。

本文整合了美国大西洋理事会专家学者(其中多名曾参与美国《国防战略》的制定)对《战略》和《核态势评估》的点评与解读,总结了上述两份文件的主要特点,并分析了其存在的问题与不足。

本文作者:

凯瑟琳·森达克(Catherine Sendak),美国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资深研究员,曾任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办公室欧亚事务主任。

约翰·卡尔弗(John K. Culver),美国大西洋理事会中国全球中心客座研究员,曾任美国国家东亚情报官。

托马斯·沃里克(Thomas Warrick),美国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资深研究员,曾任美国国土安全部前副助理部长。

利亚·舍内曼(Leah Scheunemann),美国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副主任,曾任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办公室特别助理。

阿伦·耶(Arun Iyer),美国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客座研究员,曾在美国国防部担任多项重要职务。

克莱门汀·斯塔林(Clementine G. Starling),美国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副主任。

雷切尔·惠特拉克(Rachel Whitlark),美国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客座研究员,美国佐治亚理工学院萨姆·纳恩国际事务学院副教授。

亚历山德拉·马林(Alyxandra Marine),美国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项目助理。

正视俄罗斯对美国构成的威胁

《战略》对中国和俄罗斯给予了不同的定位:中国对美国构成了长期性、系统性挑战,是一种“步调挑战”(步步紧逼的挑战);俄罗斯对美国构成了“迫切威胁”,但从长远来看,俄罗斯不会对美国构成系统性威胁。这似乎表明,美国已不再把俄罗斯视为一个战略级别的竞争对手。

即便如此,《战略》认为仍需要高度警惕俄罗斯对美国构成的“迫切威胁”。今年,俄罗斯采取了“卢布结算令”“粮食出口禁令”、经济战、信息战、核威胁等一系列针对西方国家的“灰色地带”行动。与此同时,俄罗斯为推进其战略目标,正进一步与美国的竞争对手交好,似乎彻底站在了反西方阵营的立场上。

加强对中国的威慑力

《战略》最大的亮点是将“应对中国威胁”与“保卫美国本土”直接挂钩,这传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美国不仅要为潜在的冲突做准备,还要积极应对来自中国的挑战。

然而,关键在于:中国将如何解读和应对美国的战略调整?中国是否会因此而加快其军事现代化建设?若要加强对中国的威慑力,开展“航行自由行动”、“侦察威慑”、多边联合军事演习是远远不够的。《战略》提出了超越军事手段的“一体化威慑”战略,即充分运用所有军事手段和非军事手段来实现威慑目的。美国今后将进一步深化与盟友的合作,采取更加多样化的手段来威慑其竞争对手。言下之意,美国不再仅依靠自己的军事实力来防止对手发动攻击。此外,《战略》强调与盟友合作,有利于强化台湾的“非北约盟友”地位,更利于扫清美国为台湾提供实质性安全保障的政策障碍。一旦上述行动付诸实施,中国必定会针锋相对,最终可能会形成新的冷战格局。

协调美国国防部与美国国土安全部之间的关系

非传统安全(非军事安全)问题与传统安全问题在某种程度上存在着交叉和重叠。就目前而言,美国国防部在应对非传统安全问题上存在职责不明确现象,目前存在争议的是国防部如何协助美国国土安全部来保护民用基础设施的安全。若要保证“一体化威慑”战略的顺利实施,就必须确保民用基础设施的正常运转,而这取决于国防部与国土安全部的合作关系。

未来几年,美国面临的非传统安全问题将更为突出。俄罗斯一直试图通过黑客手段影响美国选举,频频使用“能源大棒”分化欧洲盟友。其他竞争对手也可能会效仿俄罗斯,以类似的手段打击美国,值得警惕。2013年,美国前国防部长马蒂斯(James Mattis)警告称,外交投入的不足会直接导致国防预算上涨。此外,为更好地应对非传统安全问题(尤其是网络安全问题),国会应向国土安全部提供更多的资金。

强调“反介入/区域拒止”威胁

《战略》主要围绕三个方向展开:美国与其盟友之间的关系;美国与其竞争对手之间的关系;美国面临的威胁之间的关系。《战略》的成功与否在于能否处理好上述关系。随着中国和俄罗斯与美国竞争的持续加剧,以及新兴技术的高速发展,军事误判和冲突升级的风险将比以往更高。《战略》之所以提出“一体化威慑”战略,是旨在把所有的潜在风险降至最低。但值得注意的是,《战略》对威慑对象和威慑策略均进行了明确的定义,而这是以往《国防战略》所缺乏的。从“一体化威慑”战略的底层逻辑来看,就能够理解《战略》对中国和俄罗斯的不同定位。

《战略》在强调“一体化威慑”战略的同时,也高度关注“反介入/区域拒止”威胁(远程传感器、战略轰炸机、空面导弹、巡航导弹、弹道导弹等)。根据国防部的说法,竞争对手正在全力提升“反介入/区域拒止”能力。该能力一旦完全形成,一国不仅将具备单方面以武力改变地区现状的条件,还具备限制美国军事力量自由进入关键战区的能力。这种能力的不断发展将最终动摇美国在全球的军事领导地位。《战略》提出的“反介入/区域拒止”威胁的应对措施是发展“远程穿透性打击”能力。如果将其与国防部提出的“联合全域指挥与控制”概念(旨在构建纯网络化军队,将各军种的传感器连接到单个网络中,实现“跨域协同作战”)相结合,从而有利于美军快速、有效地降低这一威胁。

此外,《战略》不再单独提及“全球作战模式”、“动态力量运用”等常用术语,而是将其统一归纳为“战役活动”(旨在推进定义明确、与《战略》目标一致的军事行动)。《战略》也未提及如何在不加强美国在欧洲的军事部署的情况下,实施“拒止性威慑”战略及应对“反介入/区域拒止”威胁。“韧性”一词在《战略》中被提及超过30次,例如应对气候变化的韧性、在“反介入/区域拒止”环境下的韧性等。总之,《战略》提出了一些新思路,但缺乏细节,如何付诸实施将是今后国防部的工作重点。

应对“灰色地带”活动

实际上,“一体化威慑”战略早在10年前就已经成形,但直至拜登当选美国总统后,国防部才正式将其作为美国国防战略的主导思想。可以肯定,《战略》提出的“一体化威慑”战略受到了拜登执政风格的影响。

就如何应对来自竞争对手的威胁,《战略》指出将应对“灰色地带”活动作为关键目标之一。国防部认为,有效的威慑是在维持美国军事优势的前提下,提高竞争对手的竞争成本,并利用美国信息技术优势等手段来威慑开展“灰色地带”活动的国家。

此外,若要实施“一体化威慑”战略,一方面,必须积极发展常规和战略威慑力量。此举可维持美国的军事优势及对竞争对手的威慑力,从而为盟友提供了可靠的安全保障。另一方面,必须增强盟友对美国安全保障的信心和依赖。“一体化威慑”战略强调的是动员盟友,塑造集体威慑力,即充分利用集体威慑力带来的有利条件和机遇,加强对“灰色地带”活动的防范。

“一体化威慑”战略面临的障碍

首先,“一体化威慑”战略的主要精神,在于威慑竞争对手以改变其风险认知,最终实现不战而胜的目的。但是,如果美国国防部对竞争对手缺乏明确认识,“一体化威慑”战略将难以奏效;第二,若要整合美国与盟友的威慑力,双方需要制定更完善的军事和战略规划,但目前美国与盟友在信息共享和技术合作方面存在一些障碍;第三,若要与中国在人工智能、量子计算、水下作战能力,以及定向能武器方面进行长期竞争,国防部需要加快技术创新的成果转化。《战略》提到了改革国防部工作流程(如研发、采购等)和国防生态系统(如出口控制、创新等),但并未详细阐述如何消除上述改革面临的障碍、国防部如何与企业更好地合作,以及国防部如何更快地采用新兴技术。

然而,围绕“一体化威慑”战略形成系统作战能力的难度极高,且需要耗费大量资源。鉴于该战略所需的巨大投入及国防部的预算限制,拜登政府需要在应对俄罗斯在欧洲的威胁与中国的长期竞争做出权衡。“一体化威慑”战略能否顺利实施,取决于能否在实施过程中权衡好上述两者的关系。

在核威胁下维持国际秩序现状

根据《核态势评估》,随着地缘政治环境的不断恶化,美国将再次回归冷战期间的核武器政策。但与冷战时期不同的是,目前美国面对的是俄罗斯和中国两个核大国。与此同时,《战略》指出国际政治有明显的“回归大国政治”趋向,这一点在乌克兰危机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在国际核安全局势岌岌可危的背景下,《战略》建议美国应维持安全、可靠和有效的核武器库,重视同盟关系和地区安全架构,推进核力量现代化建设,以及重新致力于军备控制、核不扩散和风险管控,以体现美国在国际秩序中的领导作用。

拜登在总统竞选期间曾多次表示美国不会率先使用核武器,美国的核武器只用于威慑与反击。但是,身处美国“核保护伞”之下的盟友却担心,这种核武器政策将导致美国对中国和俄罗斯的威慑力下降。最终,《核态势评估》不仅明确否认了拜登提出的“不率先使用核武器”承诺,甚至还声称要使用核武器应对核打击与非核战略打击,这显然与俄罗斯在欧洲发动的战争有关。

尽管《核态势评估》删除了特朗普政府添加的“防范不确定的未来”的表述,并取消了“海基核巡航导弹”计划,但仍支持继续研发部署饱受诟病的W76-2型核弹头。总之,这份《核态势评估》与特朗普政府的《核态势评估》大致相同,可以说是对以往美国核武器政策的延续和继承。

核威慑要素与非核威慑要素的相互结合

不同于特朗普政府的《核态势评估》,这份新的《核态势评估》有三大变化:第一,放弃了过去多次提到的“唯一目的”政策(核武器只能用于威慑与反击),而是采用了“根本作用”这一表述(只有出于保护自己或盟友的重大利益的目的时,美国才会考虑使用核武器),这延续了美国在冷战时期的延伸威慑战略;第二,拥有核武器的目的不再是为了“防范不确定的未来”,美国可能会因此而销毁其核武库中相对老旧的核弹头;第三,取消“海基核巡航导弹”计划。该计划由特朗普政府设立,旨在为核潜艇的巡航导弹上安装低当量核弹头,用于应对战术核打击。拜登政府在取消该计划的同时,支持继续研发同样由特朗普政府提出的W93型核弹头,这实际上是拜登政府出于安抚美国国内反核势力的政治考量,显然是欲盖弥彰。

纵观《核态势评估》,核武器在美国国家安全中的地位作用不降反升。然而,《核态势评估》受到了美国国内外的质疑与批评。有分析认为,《核态势评估》为美国在未来的冲突中率先使用核武器预留了充足空间,降低了核武器的使用门槛,加剧了核冲突风险。拜登政府中的一些官员认为,一旦使用核武器,冲突就会迅速升级,且不可控。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警告称,核打击将会产生“灾难性后果”。此次美国核战略的调整,表明中国已经和俄罗斯一样,被视为美国在核武器领域的竞争对手。拜登政府的《核态势评估》从表面上看是一套针对中国的核威慑战略,但实际上却是为应对俄罗斯有限的核打击而设计的。按照往年的惯例,国防部早就应该对外公布这份《核态势评估》,这次之所以在时间上有推迟,就是为了进一步评估和应对目前发生在乌克兰的战争。而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推出这份《核态势评估》,显然是美国想通过它来向俄罗斯亮出自己的“核牙齿”。

《核态势评估》存在的主要争议在于,除在极端情况下,拜登政府希望避免使用核武器,但同时又希望保持对竞争对手的核威慑力。毫无疑问,阻止竞争对手使用核武器最优方案是拥有核武器,但拜登政府取消“海基核巡航导弹”计划表明,拜登政府可能将更多地依靠常规手段来阻止和应对有限的核打击。《核态势评估》强调核威慑要素与非核威慑要素的相互结合,由此推测,拜登政府可能认为,常规武器足以应对有限的核打击。但是,此举与使用核武器的禁忌存在冲突,目前拜登政府正在试图解决该问题。

原文英文请点击:Eight things you need to know about the new US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

来源时间:2022/11/29   发布时间:2022/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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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心伯:美国对华政策范式变化,如何与美保持有效交往成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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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露  来源:澎湃新闻

“应尽我们所能改善美中关系,现在(做这件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符合我们国家的利益。”美国史带投资集团董事长、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副主席,现年97岁的莫里斯·格林伯格(Maurice R. Greenberg)今年7月在《华尔街日报》的撰文中这样呼吁道。

为发展更具建设性的美中关系,格林伯格还与十余名有中国经验的美国商业和政策领袖成立了一个小组,并表达了与在中国有共同想法的人士开展坦诚交流、寻找解决方案的期待。

包括格林伯格在内长期致力于中美友好的人士提出的倡议,得到了中方的高度重视与积极响应。今年11月8日至16日,中国人民外交学会会长王超率领一支高水平、多元化的代表团访问美国纽约。据中国人民外交学会官网显示,代表团成员包括商务部前部长陈德铭,原国务院侨办主任、原中央外办常务副主任裘援平,国家发展改革委前副主任宁吉喆,前驻美国大使崔天凯等。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吴心伯也是代表团成员之一。作为中美关系学术界的领军人物,从1994年赴美做访问学者,一直到新冠疫情前的2019年,吴心伯奔走于中美,参与、组织学术交流,仅2019年,他就曾四度赴美访问。正是在这二十余年无间断的接触中,吴心伯与美国的一些资深专家学者建立起深厚联结。

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访期间,吴心伯分享了时隔三年再次访美的见闻,以及对当前美国国内政治生态、经济状况、中期选举的近距离观察。

尽管热烈、频密的面对面交往正在恢复,美方各领域人士期待与中方加强交流的意愿强烈,吴心伯仍敏锐地察觉到美国社会对华氛围发生着微妙变化:有的人说话变得谨慎了;在华盛顿“政治正确”风向的作用下,昔日对华“接触”“对话”等表述被贴上了“坏词”标签;不同于熟悉的老一辈中国问题研究者,美政府和智库里涌现出一批立场强硬的“新面孔”……

“随着两国关系所处大环境的变化,对美保持密切的接触显得更为紧迫。”吴心伯坦言其担忧,在当前情况下,如何与美方开展有效、高质量交往与接触,是未来年轻一代面临的挑战。

谈及中美元首会晤后下一阶段两国关系的发展走向,吴心伯认为,美国中期选举后,到2024年美国大选开始前的这一年,虽不乏干扰因素出现,两国仍可能迎来一段关系改善的“窗口期”。

高水平代表团访美释放积极信号

澎湃新闻:此次访美的中国代表团成员构成涵盖多领域,包括外交、国防、经贸、学术、关键行业与企业等,这一安排有何用意?

吴心伯:在我看来,主要还是考虑到这次与美方对话的议题比较广泛,覆盖的领域比较多,涵盖了政治、外交、国防、经贸、人文交流等。因此,代表团成员的构成也比较多元化。

同时,在与美方接触的过程中,他们也对中方代表团成员多元化、高质量的对话水平非常赞赏。

澎湃新闻:注意到代表团访美的时间点(11月8日至16日)比较特殊,时值党的二十大闭幕后,又逢美国中期选举。在此期间,11月14日,中美元首还进行了会晤。这个时间点的选择有什么考虑?

吴心伯:这个时间应该是中美双方商量后的结果。主要是考虑到我们党的二十大和美方中期选举的这两大因素,正好也赶上了中美元首会晤。这样一个安排是确保双方的对话能够反映各自国内政治的最新进展,同时,也让双方能在国内政治议程告一段落后,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考虑未来中美关系的走向问题。

如果是在中美国内各自重大政治议程之前开展访问,有很多内容可能谈不到也谈不透,访问效果或受影响。

澎湃新闻:外界有报道称,美国史带投资集团董事长、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副主席,现年97岁的莫里斯·格林伯格在推动中美代表团沟通的过程中发挥着“桥梁”的作用。在什么情况下,我们才能期待中美关系中有更多这样的推动者出现?

吴心伯:在两国官方关系困难的时候,需要更多非官方的民间人士,发挥桥梁的作用,扮演积极推动者。过去,在中美关系的发展中,我们也多次看到这样的推动者。而在当前的情况下,还是要通过积极的交流,让美方的一些关心中美关系发展的有识之士,愿意和我们一起来推动中美关系的改善,这一点很重要。

其实,我们这次代表团访美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美方也很重视,毕竟三年多没有这样(中方高水平代表团访美)面对面的交流。所以,美方认为,这表明我们正在逐步打开国门,开始走出去。同时,这次是美方先提出的倡议,不仅得到了中方的积极响应,还派出这样一个高规格、高水平的代表团,美方也很受鼓舞。

在我看来,在两国关系比较困难的情况下,更要多开展此类二轨外交、民间外交。如此一来,才能够推动更多美方的有识之士在双边关系中发挥积极和建设性的作用。

澎湃新闻:外界有观点认为,随着中美关系氛围的变化,二轨外交的效用已被削弱。同时,华盛顿决策的核心圈也不断出现立场强硬的新面孔。在此情况下,年轻一代研究者怎样才能与美方进行更有效的接触?您有哪些建议?

吴心伯:过去,美国老一辈的学者、官员能以一种接纳的心态同我们交往。这次访美,虽然是近3年来第一次见面,但我们与美方大多数的交谈仍比较坦率,这主要基于我们之间此前多年的交往和接触。

但现在,美国社会对华气氛发生了变化,美方对华研究队伍更新换代也很快,有一些我们此前接触不多的“新面孔”。同时,美国年轻一代对中国的看法也与以往不同,他们可能会有意识地回避,甚至排斥同中方人士的交往。

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加大对美接触力度,以防人际上的连接变得淡薄,甚至脱节。坦白来说,今后两国年轻一代(研究者)的接触,比我们当年困难得多,这是他们面临的挑战。但加强接触还有交往工作还是得去做。

美国著名中国问题专家傅高义对中国有独到的认识。他曾说过,研究中国就是要“拉关系”,其实,我们和美国的交往也是一样,今后怎么做,这是个挑战。

消失在华盛顿语境下的“接触”与“对话”

澎湃新闻:回顾这趟美国之行,有哪些让您印象深刻的事情?

吴心伯:到美国后,美方对我们的欢迎程度令我印象深刻。实际上,我们整个代表团从纽约入境时,走的是外交通道,这就是美方给予我们礼遇。在美期间,美方也很踊跃地帮忙联系会晤人员。除了参加组织的会议外,还有不少美方人士亲自到中方代表团驻地与我们会面。

我去华盛顿的时候,一些人也是直接到我所在的酒店来见面。遇到时间安排不上的情况,有人甚至一大早赶来和我吃早餐,边吃边聊。种种现象都表明美方同我们交流的愿望非常强烈。

此外,美方人士也期待随着形势的好转,他们能够早日访华。他们多次提到,如果不来中国交流,他们就只能通过媒体上的一些不够客观的信息来了解和分析中国,这会产生严重误判。

澎湃新闻:除了美方的热情接待外,与疫情前您访问美国的经历相比,此次与美方人士的交流是否会有一些不同的感受?

吴心伯:和有些人谈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比较谨慎。我在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参加一场公开活动时,也专门点出了这一点,我当时说:有意思的是,美方现在把和中国的互动称作“communication”(沟通)。而在过去,他们会把这种互动称为加强接触“engagement”或者对话“dialogue”。但现在,后两个词都变成了华盛顿的“坏词”。

2018年时,现任美国国安会印太事务协调员坎贝尔和现国防部印太安全事务助理部长拉特纳曾写过一篇文章(编注:“The China Reckoning”),声称美国对华接触失败了。所以,美方现在很少再提“接触”这个词。此外,在奥巴马时期,中美对话处于高峰阶段,两国之间大概有上百个对话机制,但特朗普和拜登政府上台之后,他们开始质疑这些机制的作用,认为其未能产生效果,只是“作秀”。所以,“对话”这个词大家也很少提及了。

这其实也能反映出美国人很讲“政治正确”,毕竟华盛顿是一个政治中心,大家都在揣摩政治风向。

澎湃新闻:此次美国中期选举中,通胀问题成为美国民众最关注的议题之一,对此您有哪些直观的感受?

吴心伯:目前美国的通胀水平仍然较高,尤其体现在食品价格和油价上。一位美国的教授和我说,他养育三个孩子,每周都需要去超市采购,但现在有些食品的价格大概上涨了80%左右。这位教授还开玩笑说,如果不是自己有两份工作,或许难以承担现在的生活成本。

另外,大家普遍预期明年美国经济将陷入衰退,同时美联储还在继续加息。尽管不清楚经济会衰退到何种程度,但这个趋势是不可避免的。

澎湃新闻:在中美关系的发展中,美国工商界始终扮演重要角色。不过,有舆论认为,美国工商界对华态度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在与工商界人士接触的过程中,您的实际感受如何?

吴心伯:接触下来,美国工商界人士主要关注两个问题。一方面,他们期待看到我们更加灵活的疫情防控政策。在美期间,我们刚好看到国家卫健委11月11日宣布,对入境人员的“7+3”(7天集中隔离和3天居家健康监测)调整为“5+3”(5天集中隔离和3天居家隔离)。美国工商界认为这是一个积极信号。

同时,他们也希望中方继续坚持改革开放,扩大经贸合作,期待看到中国经济在未来增强发展动力。

澎湃新闻:据您观察,在美国当前的政治生态下,美国工商界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了影响?

吴心伯:在我看来,美国政府推动的产业链“脱钩”、科技方面的打压政策,让美国的工商界感受到了一定的压力。而且他们也认识到,美政府不大可能在上述领域放松政策。

不过,美国工商界内部也有一些建设性的声音存在。但这些声音和想法能在多大程度影响政府的政策,仍有待观察。

中美“窗口期”有多长?

澎湃新闻:注意到在元首会晤之后,中美两国的经济、气候、国防团队近期都分别进行面对面沟通。您如何看待这些新进展?

吴心伯:在中美元首会晤以后,两国关系的气氛有所改善。据我在华盛顿的观察,无论是官方、智库或是媒体,他们都认为两国领导人会晤的结果是积极的。

接下来,双方肯定会加强交往和对话,包括恢复过去的一些对话机制,在一些具体的问题领域推进务实合作,这大概是近期中美关系发展的走向。

澎湃新闻:具体举例来说,对于中美防长11月22日的会晤,中国国防部新闻发言人表示,“中方对于发展两国两军关系的态度是真诚的,但基本前提是美方必须说到做到,信守承诺。”在您看来,“前提条件”意味着什么?

吴心伯:在我看来,中美之间对话机制的恢复,应该是跟两国关系改善的步伐保持一致。前段时间,中美关系受到严重冲击,两国之间的一些对话机制取消或暂停。现在,要逐步采取一些改善两国关系的具体行动,这样才能为两国恢复对话、推进合作创造条件。实际上,这是一个逐渐建立互信的过程。

澎湃新闻:据中美元首会晤后美方发布的新闻稿显示,美国务卿布林肯将访华,这次访问有什么节点性意义?

吴心伯:布林肯担任国务卿近两年还未访华,放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一般而言,美国新政府执政后的几个月内,国务卿就会访问中国。这样看来,布林肯访华的决定,本身也代表着美方希望加强和中方高层交往、对话的愿望。

此外,布林肯访华期间,可能也将就明年一段时期内中美双边关系的发展与走向同中方进行磋商,双方共同规划。我在和美国务院负责中国事务的一名官员见面时,也谈到布林肯访华的话题,美方表示正在为此做准备,包括接下来美国常务副国务卿舍曼可能也将访问中国,这也是在为布林肯访华打前站。

澎湃新闻:正是基于中美高层近期的一系列较为积极的互动,不少分析认为,中美关系迎来了“窗口期”。您对中美之间的“窗口期”有何理解?这个“窗口期”会有多长?

吴心伯:这个“窗口期”很大程度上是受美国国内政治的影响。美国国内政治的周期性对其外交政策,特别是对华关系影响明显。由于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表现不错,拜登在处理对华关系上可以较少地受到国内政治的牵制。不过,到了2024年大选期间,基于国内政治利益的考虑,拜登政府或对中国表现得更为强硬。因此,从中期选举之后,到2024年大选开始前的这一年,可以说是一个“窗口期”。

除了上述客观条件外,能否进入“窗口期”还需要考虑主观因素。在与习近平主席的会晤中,拜登也表现出了与加强中国合作的主观意愿。中期选举之后,适度改善对华关系,对实现拜登的外交政策目标也很重要。

不过,也有干扰因素存在。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控制了众议院,其优先议题之一就是推动一些涉华议题,包括台湾问题、新冠病毒溯源、经贸、人权等问题。这实际上也会限制拜登对华政策的推进。

2024年大选,谁是最终赢家?

澎湃新闻:您近距离地感受了今年美国的中期选举。您认为这次选举是否和以往有所不同?

吴心伯:整个美国都对这次中期选举异常关注。很多人把这次中期选举看作2024年大选的“前哨战”。也有人把这次选举当成是对美国民主制度的“测试”。因为特朗普在这次中期选举中支持的很多候选人否认2020年美国大选的结果,不少美国选民认为这挑战了美国民主制度,纷纷出来投票,这也是此次选举投票率比较高的重要原因。

从中期选举的结果来看,共和党没有像预期那样大胜,特朗普成为“最大输家”,他提名的不少候选人也未能当选。结果出来后,我还问美国乔治城大学的一位教授,“是否又对美国的制度恢复信心?”他回复,“我感到有信心多了”。

澎湃新闻:您说到这次中期选举是2024年大选的“前哨战”,那么这次的选举结果是否会对大选有所影响?

吴心伯:中期选举之后,很多人都开始关心2024年大选了。特朗普在11月15日宣布要参加2024年的大选。在某种意义上,2024年大选已经提前开展了,这很有意思。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这次中期选举发出的信号比较明确,外界不太看好特朗普,这也可能迫使共和党内部要考虑支持其他更有竞争力的总统候选人。所以,在我看来,虽然这次中期选举的结果对共和党来说不太理想,却可能有助于该党在2024年大选中的表现。

对于执政党民主党而言,尽管在中期选举中的“小败”(编注:保住参议院,仅失去众议院)即是胜利,但这恐怕不利于该党在2024年的选举。受到这次选举结果的鼓舞,拜登很可能会在2024年继续参选。到那时,82岁的拜登如果面对的是共和党新推出的一个50岁左右的候选人,他的形象和精神面貌显然会遇到挑战。

澎湃新闻:最近看到佛罗里达州共和党籍州长德桑蒂斯很受欢迎,他是否具备潜力冲击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

吴心伯:在这次中期选举中,德桑蒂斯赢得很漂亮(编注:以近20个百分点的优势击败民主党对手,连任州长),呼声比较高。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他和特朗普将如何开展角逐“厮杀”。

除了党内明显的离心倾向外,特朗普目前还面临一些麻烦事,不确定性较大。司法部11月18日任命了独立检察官对涉特朗普的两个案件进行调查,包括特朗普在2021年1月6日国会大厦骚乱事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以及他在卸任后对政府机密文件的处理。

现在外界讨论比较多的有5至6个潜在总统竞选者,包括前副总统彭斯、前国务卿蓬佩奥等。目前看来,有意在2024年竞选总统的共和党候选人比较多,但是民主党似乎还只看到拜登一人。

来源时间:2022/11/29   发布时间:2022/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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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线上讲座:“护栏和地板:习拜峰会与台湾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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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美印象的编辑

2022-11-28

本次讲座由中美研究中心(Institute of China-America Studies)主办。

时间与报名信息

美东时间:2022年11月30日 周三上午9点

北京时间:2022年11月30日 周三晚上10点

请点击这里注册线上讲座

讲座嘉宾

讲座介绍

Twenty-two months after being sworn into office, and after having declared China to be the “most consequential geopolitical challenge,” President Biden held his first in-person leaders meeting with Chinese President Xi Jinping in Bali, Indonesia. Earlier in mid-October and early-November, President Xi was confirmed to a norm-bending third term in office while President Biden emerged more-or-less politically unscathed from a bruising mid-term election.

At a time when U.S.-China relations continue to tread water, what are the key takeaways of the 20th Party Congress and the Midterm Elections for bilateral ties in 2023? In Bali, did Presidents Biden and Xi manage to set a ‘floor’ beneath their relationship and stabilize ties? Did they achieve the 3Rs — re–establish a baseline of communications; restart dialogue channels; reassure the other of their strategic intentions? How does the centralization of power in President Xi impact the politics of cross-strait relations as well as the timeline of a potential Taiwan Strait conflict? Will the slim but emboldened Republican majority in the House have an impact on the U.S.’ Taiwan policy in 2023-24? To listen to these and other answers to pressing U.S.-China questions, tune in to the event on November 30th.

英文线上讲座:中美2050——共同遏制大流行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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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美印象的编辑

2022-11-28

本次讲座由百人会和亚特兰大中国研究中心共同主办。

 时间与报名信息

美东时间:2022年12月8日 周四晚上8点

北京时间:2022年12月9日 周五上午9点

请点击这里注册线上讲座

讲座嘉宾

中文线上讲座:温故知新——中美关系100年

作者:中美印象的编辑

2022-11-28

时间与报名信息

美东时间:2022年12月3日 周六晚上8点

北京时间:2022年12月4日 周日早上9点

请点击此处:报名链接,注册线上讲座

讲座内容

自1920年代中国共产党成立、第一次国共合作及破裂,中美关系就被国共斗争和列强在华争斗所制约。日本侵华导致了第二次国共合作和中美的战略合作。日本投降和冷战爆发又使中美关系陷入新的结构性困局。1949年毛泽东“告别”司徒雷登,决定新中国的外交“一边倒”,次年的朝鲜战争更使中美关系冰冻20余年。从1950年代后期莫斯科和北京的关系持续交恶,到1960年代末,中国国内文革造成混乱和在外部腹背受敌,陷入险境;美国则因深陷越南战争导致其世界地位下跌。双方开始共同探索如何打开和解之门,后经近十年磨合,中美终于在1979年建立正式外交关系。改革开放和中美建交是中国“腾飞”的两个发动机,而崛起的中国逐渐让美国变得忧心忡忡,先后启动“亚洲再平衡”、贸易战和今天全方位的双边与全球竞争。

本讲座由牛军和贾庆国两位教授与大家分享中美关系激荡的百年史。

本期讲座由《中美印象》与大学沙龙共同举办。

演讲嘉宾

主讲人牛军

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区域国别研究院特聘教授、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荣退)。中国人民大学博士。中美关系史研究会秘书长。曾任哈佛大学访问学者。长期研究中国对外关系史、中美关系和国际冷战史;出版中、英、日等文字专著多部, 《从延安走向世界:中国共产党对外关系的起源》获“第七届中国图书奖”,《冷战与新中国外交的缘起》获选2011年《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成果文库》,近期力作《冷战时代的中国战略决策》由世界知识出版社2019年出版。

主讲人贾庆国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原院长,美国康奈尔大学博士。北京大学全球治理研究中心主任。教育部中外人文交流基地主任。第13届全国政协常委、外事委员会委员,民盟中央教育委员会主任。中华美国学会副会长、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主要研究方向包括国际政治、中美关系、中国外交和台海两岸关系。已出版专著1部、合著2部、主编10部,并在国内外知名学术刊物和学术论文集上发表中英文学术论文130余篇。

主持人刘亚伟

美国卡特中心中国事务高级顾问,中美印象网站主编,美国外交学会会员,亚特兰大中国研究中心副主任和埃默里大学政治学系的兼职教授。


生物技术将成美国地缘政治竞争的下一个“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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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上海美国研究

编者按

生物技术革命的序幕已经拉开,生物技术不再只停留在制药层面,几乎所有经济活动都会受到生物技术革命的影响。合成生物学也在全球议程中发挥重大作用。美国合成生物学企业Ginkgo Bioworks的政策和伙伴关系总监瑞安·莫哈德(Ryan Morhard)近日撰文,分析了美国将如何确保其在合成生物学领域的领导地位。文章内容如下:


2022年9月14日,白宫举办“国家生物技术和生物制造计划峰会”,美国政府中负责安全、经济和科技的高级官员均参加了会议。峰会颁布的战略承认了“编程生物学”的能力,并承诺发展国内生物经济,加强与生物技术相关的国防工业基础,包括利用生物学为国防供应链制造产品。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也宣布,预计生物技术在未来十年的地缘政治竞争中将发挥重大作用。

生物技术也出现在近期通过的《芯片与科学法案》中,该法案旨在提高美国制造业竞争力,包括加强生物经济。美国也将启动新的国家新兴生物技术安全委员会(National Security Commission on Emerging Biotechnology),旨在帮助推动和保证美国生物技术、生物制造和相关技术的发展,以满足美国国家安全和国防需求。

生物技术是美国议程的重点。因此,了解编程微生物的基础知识、可编程生物学的地缘政治影响以及美国生物技术焦点带来的政策机会很重要。


编程细胞的能力改变了制造业

地球上的每件生物都由细胞组成,和计算机由二进制代码驱动类似,这些细胞在即脱氧核糖核酸(DNA)代码上运行。根据DNA的顺序,微生物可以为食品、农业、制药或化学产品提供关键投入。编程生物学就是设计细胞内的遗传代码,以实现特定的功能,类似于手机上的应用程序。手机上的应用程序是由程序员写的代码组成,同理,合成生物学家在细胞中写入新的程序。细胞编程的进步将影响所有生产实体产品的行业。

根据麦肯锡全球研究所的分析,编程细胞可用于全球经济实体投入的60%。传统上使用工业流程制造的大部分东西,如塑料、燃料和药品,以后都可以使用生物制造和合成生物学来制造。

生物技术不再局限于制药

几乎所有经济都会受到生物技术革命的影响。事实上,专家们预计,生物技术在农业和食品、消费品和服务以及材料和能源生产等领域应用的经济产出将很快超过人类健康带来的经济影响。生物技术传统上与制药业联系最为密切,主要是因为使用生物技术的研究和开发成本过高。现在,生物技术的低成本、自动化、小型化和科学化,正在改善并为细胞编程开辟新的可能。

此外,随着细胞编程技术的扩展,它也变得更容易获得。DNA提供了一个共同的代码,由生物技术的所有应用共享,从而出现了共享平台和服务。在现代生物经济中,公司可以将先进的生物技术研发工作外包,腾出资源专注于自己的产品和服务。就像数字革命改变了人们在信息经济中传播和使用数据的方式一样,合成生物学正在彻底改变所有经济部门的制造业和生产。未来十年中,合成生物学可能占全球制造业产出的三分之一以上,价值近30万亿美元。

合成生物学将在全球议程中发挥重大作用

在地缘政治方面,合成生物学在健康方面的应用最为人所知,表现为基于显着信使核糖核酸(mRNA) 的冠状病毒疫苗的制造和传播。事实上,对新冠病毒流行的反应表明,结合公共部门的领导和支持,生物经济提供了显着改善生物安全的能力,从生物监测、环境监测到持续发展以及大规模生产的医疗对策。


除了疫情,编程生物学对于全球议程中的其他问题也同样重要。生物技术研究人员认为,合成生物学为许多重要产品的本地可持续供应创造了机会,并创造了更具持续性和成本效应的供应链。编程生物学也为气候变化等重大全球危机提供了解决方案。不仅如此,研究人员认为,合成生物学使供应链不再受原材料可用性的限制,不再过度依赖某一供应商,这种进步提高了供应链弹性。

合成生物学还将改变营养食品的来源。例如,与传统的肉类、鸡蛋和乳制品相比,替代蛋白质能够用更少的水和农田养活更多的人。这些蛋白质也可以来自于更广泛的地点,从而建立更分散的食品供应链,减少对合成肥料的依赖。合成肥料不仅对气候和环境构成风险,而且在俄乌冲突后,供应量也持续下降。

在粮食种植方面,农作物生物技术在过去15年中使全球粮食、饲料和纤维产量增加了近10亿吨,环境足迹减少了15%以上。粮食种植领域的创新,对减少对传统粮食来源的依赖至关重要。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预测,在未来十年,全球多达30%的农业用地可能不再适合耕种。

合成生物学也是能源安全的关键。使用合成生物学,微生物可用于制造燃料、塑料和其他工业化学品,从而减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合成生物学也继续推动生物燃料的改进。例如,合成生物学生产的航空燃料不仅比石油产生更多能量,而且可以帮助航空公司实现其可持续发展的目标。

合成生物学已经被视为一种气候技术,前美国总统奥巴马在2021年《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26次缔约方大会上预测,世界发展将依靠合成生物学的突破。现在,企业将利用合成生物学实现减排的目标。

美国如何确保在合成生物学领域的领导地位

无论哪个国家在合成生物学领域处于领先地位,都将在全球经济和全球安全的最重要驱动因素中拥有重大优势。为保证美国在生物技术的领导地位,美国应该采取如下举措:

第一,全面执行总统关于生物技术和生物制造的行政令。行政令为整个政府的部门和机构设定了目标和时间表,实现这些目标将为美国的领导力和经济竞争力提供坚实的基础。

第二,落实《芯片与科学法》中促进美国生物经济的举措。具体而言,完成美国为工程生物学制定“国家基因组测序战略”(national genomic sequencing strategy)的任务将为创新和生物安全提供重要的基础。了解越来越多的生物基因组的DNA序列有助于研究人员研究新的生物技术,并检测潜在的生物风险,如新型大流行病毒。

第三,利用即将成立的国家新兴生物技术安全委员会。如果该委员会能够与网络空间日光浴室委员会(Cybersecurity Solarium Commission)和美国人工智能国家安全委员会(National Security Commission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有相同的规模,那么华盛顿特区决策者中的“生物素养”(bio-literacy)将得到极大改善,这对应对生物革命的机遇和挑战至关重要。

第四,建设生物安全能力。拜登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强调美国需要加强美国的生物防御,为下一次大流行病做准备。正如信息时代的到来凸显了网络安全的必要性一样,生物技术的进步和流行病风险的增加刺激政府对生物安全大量投资。

文章摘译自Lawfare网站文章Programmable Biology Puts Biotech on the Geopolitical Agenda。

来源时间:2022/11/28   发布时间:2022/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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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克捅破了美国政治旋转门的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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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典  来源:文化纵横

刘典 | 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

【导读】在马斯克“复活”美国前总统特朗普的Twitter账号后,特朗普的Twitter账号在短短几天内粉丝上涨至8700万,与禁言前最高点8900万粉丝已经所差无几。但特朗普表示,他没有兴趣重返Twitter,目前也未发布任何动态,唯一的变化是不断上涨的粉丝关注量和留言。对于马斯克来说,“复活”特朗普只是他重塑政治和社会格局的一个“前戏”,真正的“重头戏”在于将资本与技术深度结合,形成能够影响政治格局的新“旋转门”。而这值得长期关注与深度研究。本文由作者授权发布,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参考。

作为Twitter的新主人,马斯克的许多非传统的行为让人感到吃惊,但影响深远。11月7日周一,他敦促美国“思想独立的选民”在周二的美国中期选举中将选票投给共和党人,以保持政府内的党派力量平衡。此前,大型科技公司CEO极少公开发表倾向性的政党观点,在大选前为某个政党造势的更是少之又少。马斯克的行为让共和党和美国右翼暂时地迎来了他们的“春天”,却也不禁让人思考一系列行为带来的潜在影响。

原本作为科技商业巨头代表的企业家,都只愿在幕后通过资本影响政治,避开大众的目光,隐秘地操作美国政治的旋转门。而马斯克的举动则是捅破了这层欲盖弥彰的窗户纸。凭借科技、媒体工具和资本,通过一种新的方式更为高效地将资本权力转化为政治权力。

▍“自由广场”的神话与现实

城镇广场自古以来是城邦公民自由讨论、交换观点的集散地,但进入数字时代之后,代表城镇广场的网络社交平台逐渐演变成了一座座高塔,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和平台一手打造的信息茧房之中。

马斯克在4月份的TED演讲中说道,“我认为为言论自由建立一个包容的舞台非常重要”,“Twitter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城镇广场,所以人们能够在法律范围内自由发言的现实和感觉真的很重要”。

而事实上,马斯克也确实这么做了。在马斯克技术上成功收购Twitter后,便立即着手削弱Twitter的内容审核机制,以打造一个更为宽松的言论环境。在此之前,该审查机制致力于删除鼓励暴力或传播错误信息的内容。

“驱逐”许多承包Twitter内容审核服务的外部团队就是其中的具体做法之一。除此之外,在美国中期选举前,马斯克已经冻结了绝大部分Twitter工作人员对内容审核工具的访问权限,以此来削弱工作人员删除错误信息的能力和权力。该级别的访问权限通常授予数百人,但冻结之后仅限于约15人。内容审核机制的内部变化影响了Twitter信任与安全团队在11月8日美国中期选举之前监控和执行现存审核政策的能力。

但马斯克希望培育一个更加宽松自由言论环境的做法也引起了许多人的担忧。自从2021年美国国会山叛乱之后,联邦政府和研究人员开始关注社交媒体在政治极化中的作用。

蒙特克莱尔州立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在马斯克拥有Twitter的头12小时内,网站上的仇恨言论出现了“立即、可见和可衡量的峰值”。据调查显示,广告商、用户和其他人主要担心的原因来自于:一个无所不在的Twitter再加上一个没有运营社交媒体网站经验的反复无常和傲慢的决策者,他随意改变规则的行为带来较大不确定性。他们害怕的是一个更自由的城镇广场将会充斥着仇恨和误导的话语,推着美国社会走向无法挽回的两极分化。

▍加速倾斜的两党格局

美国时间11月7日,也就是中期选举前一天,马斯克敦促“思想独立的选民”将选票投给共和党人。马斯克在Twitter上写道:“对于思想独立的选民:共享权力可以遏制双方最严重的过激行为,因此我建议在国会议员选举中投票支持共和党,因为总统是民主党人。”该推文发布后获得了超过43,000次转发和超过279,000次点赞。但这并不意味着马斯克是共和党的一份子。他随即补充道,“我对未来再次投票给民主党的想法持开放态度”,并表示他过去一直是投票给民主党的独立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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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克的举动,一方面来看,是一次重要的政治尝试。在过去,科技、商业领袖一直避免在明面上和政党议题产生直接联系。与马斯克公开发言形成鲜明对比的案例比比皆是。

2020年Facebook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和他的妻子捐赠了4亿美元来帮助选举办公室适应疫情期间投票行为的变化。在面临共和党法律层面的质询后,扎克伯格坚决否认这笔钱会产生任何党派影响,极力将自己与政治撇清。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毫无疑问马斯克的举动是开创性的,并且可能会在华盛顿的当权派中引起轰动。

在选举日,马斯克坚持不懈地说他的目标是促成一个中间派政府,但也不忘挖苦民主党人,“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受到主流民主党人的不公平和误导性攻击。”而马斯克的一系列举动,对党派政治以及不同派别对他的看法产生了重要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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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来看,马斯克的举动使得共和党和民主党人对Twitter的好感和信任度大变。民主党人的好感和信任度直线下降,共和党人则略有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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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马斯克本人和他的其他公司,不同党派的好感度也发生了变化。共和党普遍对马斯克的其他公司增加了好感。

也有一种观点认为,马斯克此举很大程度是受到拜登政府早前对于科技巨头的反垄断和竞争法的影响,因此他希望中间派的政府在未来减少对于科技巨头的限制。共和党控制的国会和民主党总统将使任何可能影响科技公司和平台的重大变化更难实现,因为两方将更难达成一致。

斯坦福商学院政治经济学教授尼尔•马尔霍特拉曾基于数据做出的最有信心的预测之一是,硅谷将在民主党中发挥更大的影响力,并将使该党在与劳工和经济监管相关的问题上转向右翼。但今天,政治格局已经完全改变。

民主党对劳工变得更友好,对科技巨头越来越敌视。而自成立以来就被认为是进步主义和社会自由主义堡垒的硅谷正在向右转。科技行业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财富创造引擎,其产品和平台吸引着数十亿人的关注。科技可能会成为民主党最难对付的对手之一。

▍硅谷秘术:新的政治旋转门

马斯克正在结合科技和资本权力,打造新的“政治旋转门”。对于像马斯克、扎克伯格这种科技巨头来说,将自身的资本权力转化为政治权力,使政策朝着对自身有利的方向发展,通常需要经历一个漫长的“旋转门”机制,费尽精力和金钱搭建关系网络,在幕后间接地影响政治。而马斯克掌握Twitter后,公开喊话公众的操作,无疑是释放了一种独特的硅谷秘术。

马斯克捅破美国政治旋转门这层窗户纸,有多方面因素使然:

一是他个人性格和行事风格。马斯克追求与众不同和创新,从互联网到太空、电动汽车到再生能源,马斯克涉足并领导了当前几乎最有可能影响人类未来发展的领域。他的性格本身就充满了激进和非传统的元素。

二是硅谷的科技企业主们逐渐将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偏好作用在企业的商业和管理实践中。十多年来,硅谷的科技公司一直在挖掘除了利润之外的更高使命,即用先进技术让社会变得更加美好。像Facebook的扎克伯格、优步的特拉维斯卡兰尼克和Airbnb的布莱恩切斯基开始承担起曾经专属于政客的那种道德责任,并以立法者看待政策的方式看待自己的平台。

马斯克也是如此,在掌握Twitter后立刻将Twitter作为阐述自己价值观和道德感的实践,但他的个人价值观和道德感与其他CEO相比与众不同,并且他本人也更加有底气去承担可能造成的利润损失。

三是马斯克拥有结合科技、媒体工具和资本的实力。马斯克并不是当下这种跳过建制和党派直接与民众对话的第一人,作为Old Money一员的特朗普参与美国总统竞选的时候这个趋势就已经存在了。

2016年,特朗普借助剑桥分析公司基于8700万美国Facebook用户的信息制定的媒体策略,把愤怒和担忧传播至美国的“腹地”,动员摇摆州受众,最终赢得了选举。马斯克在此基础上更胜一筹,他先行获得了科技、媒体工具和资本的权力,并已经成为实质上拥有深度影响和塑造两党选举生态格局能力的新巨头。因此他并不严格受到政治潜规则和政治家既有担忧的束缚,而他的做法也导致美国现代政治体系中反旋转门机制的进一步被破坏。

不管Twitter收购背后的真相如何,不可否认的是,在政治意义层面,马斯克开始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尝试:科技人士掌控舆论民情,进而影响政治格局。马斯克现在拥有市面上最敏感的民意传感器,同时具备分析民意的工具和手段,未来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将Twitter作为民意塑造器来影响政治,就像他这次在美国中期选举前公开喊话中间派投票给共和党一样。当然到那时,他的民意塑造手段肯定会更加精细、更加隐蔽、更加有效。

▍复合型超级权力的崛起与影响

马斯克将资本、技术和媒体平台相结合,形成一种复合型超级权力。这种新型权力与他的“政治旋转门”机制共同发挥改变世界的作用。科技巨头的崛起,为资本权力掌握社会统治权提供了一种收益更高、成本更低且产权明晰的补充性选择。即,不需要像过去一样长时间建设“旋转门”机制,搭建关系网络,或者是直接参与传统选举和复杂的晋升渠道去影响政治,而是通过拥有超级网络平台基础设施的私有产权,就可以掌握影响政治的权力。马斯克收购Twitter,其实是希望进一步通过改变媒体规则和环境塑造来影响世界规则。相对于他在此之前一直通过投资和研发科技改变世界,思想和政治改变世界成为他当下的实践。

不管是金融大鳄还是科技巨头,不论是比尔盖茨、贝索斯,还是扎克伯格,这些都是体制化的力量,与马斯克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些人是民主国家复杂政治体系中的一部分,他们也只会通过传统的权力手段以传统的方式影响政治,因此说他们还是一种传统力量和稳定的力量。但是马斯克是非传统力量,也将成为一股颠覆性力量。马斯克所采取的是将“科技权力变现”的方式,结合他的科技和媒体力量,形成一种复合权力。复合权力相互支撑,将释放更大的能量。

马斯克的行为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个资本家参与政治的方式,将他所拥有的资本、科技和媒体权力相互结合,使得这种“复合型超级权力”能够渗透传统的政治体系,从而获得能够影响和塑造政治格局的权力。未来马斯克所拥有的这种复合型权力或许会囊括进更多的因素,形成更加紧密配合交织在一起的权力网络。也许这种新的复合型权力会和传统政治体系达成妥协和配合,或许将迎来更加激烈的政治博弈与权力冲突,但毫无疑问的是,马斯克的所作所为将深度影响现代政治体系运作的基本逻辑,值得深入观察与研究。

来源时间:2022/11/28   发布时间:2022/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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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之间应该建起一座什么样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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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海  来源:中国日报

导读

特朗普通过推动中美“脱钩”,在两国之间建起一座无形的“墙”。拜登继任后,不仅没有将这座“墙”推倒,反而利用意识形态工具和盟友体系把它进一步加固。中美误解和隔阂加深对世界和平与发展不利。日前中美元首巴厘岛会晤取得了积极成果,为两国筑起“好篱笆”,更好管控双边关系打下了基础,但两国要想真的成为“好邻居”还是任重而道远。

作者:赵海,中国社会科学院国家全球战略智库国际政治研究部主任

在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的农村,有这样一项传统习俗:每年春天,邻居们都会聚在一起,在彼此的住宅之间修补石墙。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 (Robert Frost) 以此为背景,于1914年创作了《补墙》一诗,其中写道:“有好篱笆才有好邻居。”他在诗中对人们之间划定边界的目的提出了疑问。而现在,对于中美关系以及整个世界的未来,似乎也应当问出相同的问题。

在弗罗斯特写成这首诗的102年后,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并斥资150亿美元在美国和墨西哥之间建起了一座有形的边境墙——当然,这一项目在拜登继任后宣告废止。现在,价值2.65亿美元的剩余墙体被捐赠给了一些州和地方政府。此外,在特朗普执政时期,美国还退出了《巴黎协定》《伊朗核协议》等许多国际协议。特朗普在美国的领导地位与其承担的义务之间筑起了另一堵无形但影响力更大的“墙”。而拜登则再次收拾起烂摊子,回归了一些符合美国自身利益的组织和协议。

不过与以上相比,特朗普竖起的最重要的一堵“墙”,是横在中美之间的“中国墙”,也就是为了某些所谓的“美国国家安全”而试图使美国与中国“脱钩”。而对于这堵“墙”,拜登政府似乎尚未有拆除之意。

世界各地都能深切感受到美中“脱钩”、走向对立的影响。如果说特朗普用加征对华关税筑起一堵“墙”的话,那么拜登则是用意识形态做“泥浆”,利用盘根错节的盟友体系以及技术出口管控等手段,加固了这堵“墙”。如果说特朗普的“墙”是为了把美国人圈在里面“保护”起来,让他们重获“自控感”,那么拜登的“墙”显然是要积极构建一个针对中国的包围圈,以防止中国“控制世界”。所以现在的中美双边关系发展受阻,不能有效地维护和平,反而加深了误解。

1640年,当时的英属北美殖民地一位名叫伊齐基尔·罗杰斯 (Ezekiel Rogers) 的牧师在写给马萨诸塞湾殖民地总督约翰·温斯罗普 (John Winthrop) 的信中写道:“一个好篱笆有助于邻居之间保持和平;但我们必须要谨慎,不可筑起高墙,使彼此隔绝。”如今将近400年过去,罗杰斯的警句仍犹言在耳。

这就是为什么在这样的历史关头,习近平主席和拜登于11月14日在巴厘岛G20峰会上的会晤极其重要:双方都需要一个好的“篱笆”——也就是美方所说的“护栏” (guardrail),来澄清边界和减少争端。中美都认为,这道“篱笆”不可密不透风,以便进行必要和正常的沟通和合作。幸运的是,尽管困难重重,两国元首还是尽了最大努力来消除误解,会晤成果远远超出了此前一些西方媒体和专家学者的“低预期”。

首先,拜登将“四不一无意”升级为“九项承诺”,并特别重申,美国不会对中国打“台湾牌”或寻求与中国经济脱钩。而中方则表示,中国从来不寻求改变现有国际秩序,不干涉美国内政,无意挑战和取代美国。

其次,两位领导人责成各自团队制定关于管理竞争和保持开放沟通渠道的原则。除了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农业和粮食安全方面恢复对话和合作外,双方外交和金融团队以及中美联合工作组也开始恢复定期磋商和协调,并为更多问题寻找解决方案。

不过先不要过度乐观,尽管中美元首峰会取得了一定成果,但现实是,中美这对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仍然处于低谷。在双方以协议为基础,“修筑篱笆”的过程中,争议和摩擦仍在所难免。

18世纪美国作家布拉肯里奇 (Hugh Henry Brackenridge) 写道:“好的篱笆能约束破坏篱笆的野兽,维护邻里关系和谐。”今天,“破坏篱笆的野兽”正虎视眈眈,意欲利用“邻居”之间的冲突,从中获得利益。种族主义者、保护主义者、极端民族主义者、军火商、亲台说客、反共人士、机会主义政客就是这样的“野兽”,他们正在寻找“篱笆”上的“软板”,准备冲破“篱笆”,将世界形势拖入混乱与恶化的境地;或者迫使各方自行筑起“钢筋混凝土高墙”,开始另一个以邻为壑的时代。

我在造墙之前,先要弄个清楚,

圈进来的是什么,圈出去的是什么,

并且我可能开罪的是些什么人家,

有一点什么,它不喜欢墙。

以上这段诗节选自弗罗斯特的《修墙》。好的围墙能够划出清晰的边界,帮助双方和平共处,尊重对方的权利和空间。但更引人深思的是,各国修建围墙到底是要做什么呢?如果他们一点点拆除掉有形的墙,最终还能和平共处吗?中美关系的未来所需要的远不止筑起“篱笆”这么简单。只有减少过多的障碍,增加邻里互动,追求中美命运共同体的安全与繁荣,才能保证“篱笆”长期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中国已经无比清楚地表明,中国式现代化之路是一条和平发展的道路,中国的大门一旦打开,就永远不会关闭。因此,任何对中国战略意图的歪曲都可以休矣。只要各方筑起的“篱笆”对贸易投资稳定、网络空间安全、太空安全、海洋安全、区域稳定都大有好处,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就应该多多关注开放市场下的良性竞争,并致力于促成全球合作,携手应对迫在眉睫的共同挑战。

本文原标题为 "Good fences make good neighbors"

来源时间:2022/11/28   发布时间:2022/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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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如何避免与美国的“修昔底德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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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永年  来源:大湾区评论

美国的中期接近尘埃落定,接下来应如何看待中美关系这几年的发展?两国关系又将面临怎样的不确定性?这些成为迫切需要回答的问题。这次讲座围绕着“修昔底德陷阱”——即美国哈佛大学教授、肯尼迪学院(Kennedy School)的创始人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提出来的一个概念来展开论述中美关系。修昔底德是古希腊的一位历史学家,他写了一本非常有名的书叫《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书中作者提出了一个命题:为什么雅典跟斯巴达两个国家会发生战争?他认为,斯巴达作为一个现存的邦国,雅典作为一个新兴的邦国,是雅典的崛起和斯巴达的恐惧最终导致战争的不可避免。

艾利森和他的研究团队围绕着这样一个命题,统计了人类过去500年间发生的各种主要战争,发现新兴强国跟现存强国之间一共发生了16次冲突和权力转移,其中12次发生了战争,只有4次没有发生战争。因此他得出结论,认为中美之间必有一战。

这个观点提出后,学术界争论很多。我个人认为他把雅典和斯巴达之间的关系与当前的中美关系进行对比不太妥当,有些迂腐,这就相当于要回到春秋战国时代国家间的关系来分析当代的国际关系问题。

雅典和斯巴达是两个小国之间的战争,今天的中国跟美国是两个大国,而且是两个核大国。人类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两个核大国之间的战争,尽管如今的俄乌战争正在核战的边缘——乌克兰虽然没有核武器,但因为这场战争实际上是俄罗斯跟北约之间的战争,两边实际上都直接或者间接地拥有了核武器。俄罗斯如果真的像西方一些国家所说的会使用战略性核武器,那么战争的性质就会发生变化,因为北约和美国很可能会有所反应。同样,中美之间的关系亦是如此,所以不能简单地把斯巴达和雅典之间的关系应用到中美关系上。

然而我们也不能完全忽视这个命题,因为历史上战争确实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了。没有人喜欢战争,但为什么战争还是发生呢?总书记也特别强调过我们要避免两个陷阱,对内的是“中等收入陷阱”,对外就是“修昔底德陷阱”,也就是强调中美之间要处理好大国关系。刚刚过去的二十大,是在国际环境发生巨变的情况下召开的,但我们还是继续强调追求和平与发展。追求和平与发展表明我们要避免中美冲突,也就是避免修昔底德陷阱。

回到修昔底德陷阱的概念,我们首先要回答的问题就是为什么美国恐惧于中国,这种恐惧感是怎么来的?

1 中美关系现状:美国的恐惧从何而来?

美国对中国的恐惧,有几大方面的原因。

第一,中美之间的GDP差距在缩小。中美之间的经济差距确实在缩小,去年(2021年)美国的GDP总量是23万亿美元,中国GDP总量是17.7万亿美元,中国的GDP相当于美国GDP的77%。对中国来说,这确实是了不起的进步。实际上,如果按照PPP就是购买力平价来计算,中国的经济总量已经在2014年超过美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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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2022年中国,美国和欧盟全球GDP占比变化趋势。图源:Statista

当然我们自己也要意识到,不要过分关注GDP总量,不要唯GDP总量论。GDP总量有实际上的意义,但不能高估,因为我们的人均GDP比美国的人均GDP还差得很远,美国的人均GDP去年已经接近了7万美元,我们的人均GDP去年只有1.2万美元。从发展的角度看,我80年代初上北大时,中国的人均GDP还不到300美元,现在到了12,000美元,是很明显的进步。但1820年的中国GDP占世界的1/3,当时的印度也占了差不多30%,而当时西欧七个国家包括英国在内只占世界GDP的7%,但是到了1840年,我们在鸦片战争中就被英国打败,1860年再一次被打败。中国GDP总量比英国大得多,但被英国打败;而印度更糟糕,那么大的一个国家全部沦为英国的殖民地。所以GDP总量并不能决定一切。

第二,中国在区域军事上有相对优势。从军费来看,实际上中国的军费要远远少于美国,去年美国的军费是7,780亿美元,中国只有2,520亿美元,还不到美国的1/3。不过,并不是不到1/3就不重要了,因为中国跟美国的军费支出用途是非常不对称的,美国军费用于维持全球性霸权,而中国的只是用于区域性的国防。

美国现在非常担心的是中国海军,中国有355艘舰艇,而美国只有305艘舰艇。美国有60%的舰艇布置在我们印太地区,也就是说美国能用来对抗中国的舰艇只有180多艘。美国要维持一个全球性的霸主地位,那么他要在任何地方都以保持绝对的优势为目标,因此对于中国军事实力的增强感到不安。

第三,美国深刻的内部问题得不到解决,使得其以自由民主为核心的制度体系和基于其之上的意识形态不断衰弱。1990年代初苏联垮掉以后,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一片乐观。弗兰西斯科·福山(Francis Fukuyama)写了一本《历史的终结》(The End of History),他认为美式的自由民主政体是世界上最好的制度,也是人类所能拥有的最后的一种制度。但是没过几年西方世界本身就发生问题了。今天的西方已经全然没有了当时那样的信心了,主要是因为西方的民主一直在演变,演变得很难治理。美国的民主早期是精英民主;到后来是中产民主,二战以后美国中产阶级达到60%多甚至70%,中产是民主稳定的力量;现在的美国中产从1980年代以后一直萎缩,萎缩到不到50%,中产民主因此演变成民粹民主。

这种现象不止存在于美国,也在其他民主国家发生。社交媒体时代的民粹民主已经导致了很多没有从政经验的“政治局外人”的崛起,特朗普就是个典型人物,现在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也是。这些人是民主选举出来的,但很多确实没有从政的经验,导致本国内政外交上的问题频发。西方现在的问题,实际上就是缺少一个有效政府。任何一个国家都需要一个有效政府,因为社会经济在变化在发展,必然会出现问题,甚至是严重的问题,一旦出现问题,就必须有一个有效政府来解决。但在民粹民主时代,西方的政党政治已经难以产生一个有效政府。

政党方面,英国传统上有个词叫“忠诚的反对派”(loyal opposition),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忠诚的反对党,反对党都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所以,福山说现在的反对党是在互相否决,是否决党。例如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是互相否决的,国会议会就成为一个吵架的地方,很难出现一个有效政府。在没有一个有效政府的情况下,就很难去解决很多的问题。美国内部出现了问题就想把注意力转移到外交上,但这样做不仅没有解决美国的内部问题,反而经常恶化内部问题。

第四,从外部看,西方式民主的推行也遇到了巨大的问题,主要体现在意识形态和制度两个层面。美国1945年以后到处推行民主自由制度,但实际上几十年来海外推行的民主就没有一个是成功的。名义上二战以后美国最成功推广的两个民主国家是德国和日本,但很多学者认为德国、日本即使美国不占领也会变成民主国家——因为日本早在二战以前就有民主运动在发生了,德国更不用说,本来就是西方的一部分。美国占领这两个国家加快了这两个国家的民主进程,使这两个国家尤其是日本更具有西方色彩。

最近几十年,美国推行民主就没有成功的例子。尤其是美国的大中东民主计划的失败,美国利用反恐机会推广其民主制度,但是没有一个成功。去年美军从阿富汗撤退完全改变了人们对美式民主的看法。

美国内部问题和推广民主上的失败更彰显了中国制度的崛起。实际上,美国并不怕中国的经济发展,他们最害怕的是中国这一套不同的制度体系的崛起。中国的制度体系被视为对西方民主制度的挑战。

2 中美关系大趋势:美国推动世界两极化

从特朗普时期以来,中国跟美国的关系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特朗普时期发动了贸易战,他作为商人,主要还是着眼于中美之间的贸易逆差。国家与国家之间如果能用美元或者说用货币能解决的问题,还有解决的可能性,但一旦上升到意识形态层面,很多问题就很难解决了。中美两国关系近年来就是这样演进的。

在特朗普时期,美国制定了对中国的四个“分化”战略:一是把中国共产党跟中国人民区分开来;二是把中国共产党跟他的领袖集团分开来;三是把汉族跟少数民族之间分开,少数民族主要是新疆、西藏;四是把大陆的华人跟海外和境外的华人分开来,把大陆华人特意称为“Communist Chinese”。

如果说特朗普是想多拿一点钱,那么拜登就更加注重意识形态之争。拜登执政以来,美国的策略就是要把世界两极化,即所谓“一个世界,两个中心”,就是一个以美国为核心的中心,一个以中国为核心的中心——也有人说是以中国-俄罗斯为核心的中心;还有所谓“一个世界,两个市场”,一个以美国为核心的市场,一个以中国为核心的市场。

美国的冷战派希望把中美关系引向过去美苏之间那样的关系,从意识形态上分割成两个阵营。具体表现在高科技的封杀,尤其表现在芯片上进行封杀。不过,这种封杀还是轻微的,严重的是现在美国开始转向系统脱钩。

为什么这么说?如果把近代以来的科技比作一座山,这座山便是人类文明几千年的积累,所有国家包括我们中国的四大发明都对这座山做出过贡献。但是近代以来,首先是西方欧洲国家把持这座山,后来是美国把持这座山。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我们和西方接轨,等于我们也上了这座山。“系统脱钩”是比“卡脖子”要严重很多的问题,“卡脖子”只是意味着美国不让中国在这座山上往上爬了,而“系统脱钩”是说他们要把我们从这座山上赶下来。事实上,美国的系统脱钩已经导致中美在很多领域都在不断较量。

因此,在高科技领域,我们就面临着巨大的挑战。今天我们用的很多软件都是美国西方国家开发的,如果不让我们用了怎么办?比如去年美国禁止哈工大使用Matlab软件,就对我们的研究产生负面的影响。对工程师们来说,如果美国不让用画图纸的工具,我们短时间内很可能又要转向手工画图纸的年代。再比如,我们的手机一般有两个操作系统,但都是美国西方的发明创造。当然,我们可以说华为可以创造鸿蒙系统,但是鸿蒙系统如果不和西方的系统匹配或者不容许被匹配,恐怕只能是在中国国内用,不能走出去用。不管怎么说,系统脱钩比“卡脖子”对我们构成更大的挑战。

美国搞两极化的同时还是在搞联盟化。比如“芯片联盟”,想把韩国、日本、中国台湾拉在一起。美国还想搞所谓的“民主互联网联盟”。我们现在的互联网实际上是不向西方开放,因为我们有防火墙,之所以还叫互联网,是因为现在西方还是向我们开放的。如果美西方国家也来一个防火墙,可能大家就不能叫互联网了,而叫内联网(intranet)了。美国的一些机构在策划内联网,而且从技术上也不难做到。如果真的施行,双方的损失都会很惨重,这将会是一个中美较量的关键领域之一。

在亚洲,美国试图建立其“亚洲版北约”。从战略上,美国把重点从世界其他地方转移到印太地区。美国为什么要放弃阿富汗,为什么要放弃欧洲,转移到印太地区?就是为了针对中国。特朗普时期美国的《国家战略报告》还把中国跟俄罗斯作为主要的竞争对手,但是拜登上台后就把“对手是俄罗斯”的表述给拿掉了,认为中国是唯一有能力和有意愿挑战美国的竞争者。今年新出炉的《国家战略报告》又发生了一些变化,把俄罗斯界定为最直接的眼前威胁,而中国是唯一有意愿、有能力在全球范围内对美国构成挑战的竞争者。不管怎样,美国界定的主要敌人依旧是中国。此外,美国还在寻找一个与中国发生冲突的机会,要把亚洲版北约正式化,这种意愿尤其表现在台湾问题上。

当然,这里说的美国不是指美国整个政府,而是美国的很多的政治人物,有民主党也有共和党。因为中美经济差异在缩小、军力差异在缩小,他们认为美国一个国家没有独自针对中国的能力,如果说北约是对付俄罗斯的话,那么在亚洲也需要这样一个组织来对付中国、围堵中国。

美国所面临的关键问题就是如何使得亚洲北约正式化。现在的“亚洲版北约”已经初具雏形,可以总结为“二三四五六plus” ,“二”就是美日、美韩、美澳这些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双边盟友关系;“三”是AUKUS(奥库斯),就是美国、英国、澳洲形成的三边联盟;“四”就是美、日、澳、印四国安全对话(Quad);“五”就是五眼联盟(Five Eyes);“六”就是在印太四国基础上加上新加坡、越南等等。美国可以无限地扩张,变成“六plus”,一直可以加。

但是只要中美之间没有一个直接冲突,亚洲北约就很难形成。因为亚洲国家,尤其是东南亚国家,与中国和美国的关系都非常深厚,如果中美之间真的发生冲突,这些国家就不得不考虑选边站,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损失。中美之间一旦发生战争,就像这次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一样,东盟就要像欧洲国家一样,连原来偏中立的国家都不得不考虑选边站了。因此,虽然美国在台湾问题上,一些政治人物一直在寻找制造冲突的机会,但美国并不会成功,甚至可以说失败的。

3 美国战略转移的挫败

在应付中国方面,美国雄心勃勃。但我们对美国的评估不能根据其想做什么、说要做什么,而是要看其实际效果。实际上,几乎在所有的方面,美国的野心大打折扣,出现了很大的挫败感。

第一,在中东问题上,美国彻底放弃了阿富汗。现在美国在中东的影响力大幅度下降,这是有后果的。今天像欧佩克国家,尤其是以前很听美国的沙特,现在不听美国的了。最近沙特跟美国闹得很僵,沙特一些官员、学者表述得很清楚,美国离开后在中东就没有影响力了,为什么要还听美国的?石油又不是只有美国一个买家。类似的情况还有伊朗和以色列等问题。

第二,在欧洲问题上,美国也受重挫。欧洲以前是美国最稳固的盟友,以为美国战略转移到亚洲之后,欧洲会维持稳定的局面。但美国没有料到俄罗斯会发动这样一场战争。俄乌战争刚开始的时候,美国的评估非常乐观,认为这场战争至少实现了两个“团结”:一是欧洲国家之间团结起来了,二是欧洲跟美国团结起来了。当然,还有一个团结是“被团结”,中国跟俄罗斯“被团结”在一起了。但现在看来这三个“团结”都没有成为现实。

欧洲国家之间越来越分化。英国已经脱离欧盟,脱欧之后领导层一直不稳,恶性的后果正在展现出来。俄乌战争导致欧洲能源危机,能源危机没有导向欧洲的团结,而是相反。目前的情况是,德国对俄罗斯的能源依附是60%以上,欧洲国家普遍对俄罗斯的能源依附是40%以上,所以短期内能源供应上要脱离俄罗斯很难。如果有5年计划或者10年计划甚至更长,这种脱离还可能会有可行性,想要马上脱钩是不可能的,脱钩只是某些政治人物的一厢情愿。战争初期,美国和欧洲国家一起谴责中国对俄乌战争的态度,但这种共同的谴责并没有维持下去,比如德国总理朔尔茨11月4日就来华正式访问。要想治理国家,政治人物,不管如何理想,都必须面对现实。

欧洲跟美国之间的团结也没实现。俄乌战争的大部分伤害是欧洲人在承担后果,不是美国在承担,所以现在欧洲对美国也有很多抱怨。在亚洲,日本和韩国基本上是跟着美国走了,但是现在美国大搞量化宽松,过度发行货币,对这两个国家的经济负面影响非常大,所以他们现在也在抱怨美国。美欧之间的团结不存在,欧洲国家之间团结也不存在。俄乌战争结束之后,欧洲将会处于一个更加分裂的状态。比如德国利用这次战争机会把它的军费一下子提高到GDP的2%,试图成为一个正常的军事国家。在东亚,日本多年来推动宪法的修改,想把军费提高,也想成为正常军事国。中国、韩国、朝鲜等亚洲国家对此反弹很大。德国利用这次战争的机会想成为一个正常的军事国家让欧洲无从指责。但战争结束了以后,一个再军事化的德国对法国意味着什么?对其他国家意味着什么?这是值得大家深思的。

欧洲面临的问题实际上非常大,英国已经离开欧盟了,意大利民粹主义也崛起了。很多人认为冷战结束了以后,欧洲国家之间不会再发生战争了。亨廷顿写过一本题为《文明的冲突》(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的书,认为未来战争将发生在穆斯林跟基督教或者中国跟基督教这些不同的文明之间。这种观点太受意识形态的影响,并不牢靠。大家不要忘记,一战、二战都是发生在同一个文明下的。欧洲各国有同一个上帝、同一种文明、同一种文化,甚至差不多同样的政治制度都能发生分裂以至于战争。很多人还在幻想只要中国变成民主了,美国和中国就不会发生冲突了,这显然是错误的。苏联的戈尔巴乔夫是亲西方的,俄罗斯的叶利钦也是亲西方的,甚至普京早期也是亲西方的,但最终国家利益战胜了意识形态,俄罗斯并没有被西方接纳,而俄罗斯本身也没有转型成为被西方所认可和认同的民主国家。

美国想把中国跟俄罗斯绑架在一起,但中国跟俄罗斯两国比较理性的处理了两者之间的关系。实际上,两国之间并不存在西方所认为的关系。

第三,美国“印太战略”更不尽人意。美国的印太战略也遇到了重大挫折。美国把重心从欧洲转移到印太,从中东转移到印太,就是要针对中国。但是印太战略中最关键的印度首先出现了问题。印度跟美国有共同的利益,因为中国跟印度有边界冲突,在这个角度上印度需要帮助美国。但是印度作为一个文明国家大国,不会完全听任美国的指使,印度也像中国一样追求在世界上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同时,印度是一个大国,美国很难消化。这次俄乌战争中,中国承受了差不多所有的国际压力,而印度则躲在背后,还公开采购俄罗斯的能源再卖给欧盟国家。西方国家对印度的态度上要比对中国的态度更好。

东盟也并没有那么配合美国。如果东盟不配合的话,美国的印太战略基本上很难成气候。当前中国和东盟的局面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成果。改革开放前我们跟东盟的关系很一般,当时我们向东南亚推行共产主义;直到邓小平先生访问新加坡之后,中国才停止对东盟国家的意识形态宣传。在1990年代,前总理朱镕基力推中国与东盟发展自由贸易区,所以中国这40多年和东盟国家的关系发展得都很好。

东盟在冷战期间跟美国发展出了很深厚的安全关系,像菲律宾和泰国是美国的盟友,马来西亚、印尼很多的军官都是美国培养出来。但改革开放以后,这些国家跟中国发展出了很深厚的经济关系。如果中美两个国家不发生冲突,他们两边的好处都能拿,既有安全又可以在中国赚钱。如果中美发生冲突,这些国家就不得不选择美国,因为他们的安全完全依靠美国,但这样的选择无疑会让其承受巨大的经济损失。所以东盟国家这个平台对中国来说很重要,如果美国迫使这些东盟国家选边站,而中国没有迫使东盟国家选边站,就能够取得东盟国家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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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南亚意见领袖在中美选边站问题上的支持率。图源:Think Asia

在东盟国家中,印尼政府的立场很重要。今年的香格里拉大会上,印尼政府代表表示,要用亚洲的方式而不要用美国的方式跟中国相处。马哈蒂尔以前说得很好,中国跟马来西亚几千年来都是邻居,中国也没有征服马来西亚,中华民族还是比较爱好和平的;而西方接触马来西亚没过几年,就把马来西亚变成了殖民地。其实,近代亚洲很多侵略性的思想都是从西方来的。中国自己本身的文化里面找不到侵略思想的根源,也找不到侵略性的基因。很多西方学者认为,中国没有民族主义(nationalism),只有文化主义(cultrualism),这是一种深刻的理解。当然,中国现在的民族主义也强盛起来,但大都是对西方的反应,是反应性民族主义。

日韩也是美国的盟友,但只要中国处理得当,不会轻易完全靠向美国,因为在经济和地缘政治上,中国对日本、韩国来说也有巨大意义。

第四,中美关系变动导致国际秩序面临危机。因为中美关系不好,现在国际秩序面临着巨大的危机,二战以后建立起来的以联合国为中心的国际秩序摇摇欲坠。危机的本质便是国际公共品危机。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是,我们有太少好的国际公共品(international public goods),但是有太多的坏的国际公共品(international public bads)。坏的公共品就像极端气候、核扩散、公共卫生危机、海洋危机等。因为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需要提供国际秩序生存和发展所需要的最大份额的国际公共产品。在学术界,吉尔平(Robert Gilpin)称此为“霸权稳定”。哈佛大学约瑟夫·奈(Joseph Nye)近年来提出的“金德尔伯格陷阱”(The Kindleberger Trap)也是这个意思,认为国际秩序的维持和稳定需要足够的国际公共产品,一旦国际公共产品不足或缺失,国际秩序就遇到大麻烦了。那么国际公共品谁来提供?大国要多提供,小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所以小国在国际公共品面前只能选择搭便车(Free rider)。

中美两国如果不合作,好的公共品肯定是不够的,坏的公共品肯定会越来越多。好的公共品比如说联合国体系,中美两个国家不合作的话,联合国体系就会瘫痪。WTO也是一样,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是一样。任何一个国际体系里面,中美两国如果不合作就什么都搞不成。所以说中美关系不是单纯的双边关系,而是国际秩序的两根柱子,哪一根都不能倒,都要互相配合。

在碳排放总量上,中国现在第一,美国第二,两个国家加起来就占了世界上50%左右的碳排放。如果这两个国家不合作的话,很多岛国就将面临危机。现在的太平洋岛国就面临着被大洋淹没的危机。像特朗普那样认为气候危机是阴谋论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各种形式的气候危机就发生在我们身边,而应对这些危机则需要国家之间的合作。

第五,美国内政的持续恶化。美国内政已经出现了太多的问题,且在继续恶化。围绕着通胀问题,并且中期选举临近,美国社会出现持续的大分裂状态。美国二战以后的1945年到1970年代初,其中产阶级很非常庞大,达到70%左右,尽管当时的共和党右一点,民主党左一点,但是两个政党都要照顾到这70%的中产阶级的利益,所以两个政党不会走极端路线,做极端的事情。

80年代以后到现在,美国的中产阶级萎缩至不到50%,导致美国社会非常分裂。就拿投票率高低的问题来说,民主国家投票率低好还是高好?我们经常批评民主国家投票率太低,连50%不到,是少数人的民主,是假民主。那么投票率是20%好,还是投票率100%好?这是个既简单又深刻的问题。经验地看,民主国家投票率有个20%-30%就够了。六十年代西方民主出现危机,即过度政治参与危机。美国、欧洲、日本成立一个三方委员会,著名的亨廷顿教授也在里面,他们写了一本《民主的危机》(The Crisis of Democracy)的书。当时投票率还不到50-60%,大家就已经察觉有危机了。现在美国的投票率多少?已经达到了80-90%。这看似是好民主,但实际上不是好民主。

道理很简单,投票率低为什么好?可以用集体行动(collective action)逻辑来解释。投票是有成本的,假设我们这屋里大家都是中产阶层,我们的政治意向差不多,如果校长和副校长去投票了,那我们就不用去投票了,因为我们大家信任他们。如果这样,投票率就低。大家互相信任的话,社会投票率就低。只有互相不信任的社会里,投票率才最高。美国现在的问题就是人们互相不信任,大家只相信自己手中的选票。大家看美国各党派的基础选民所占百分比,过去共和党大概占30%,民主党大概占30%,但中间意向不确定的选民大概占40%。这样的占比会非常稳定,因为共和民主两党都不能走极端,都要争取这40%选民的支持。现在美国投票率过高,中间选民几乎消失了,要么支持共和党,要么就是民主党,整个国家就会非常分化。

我们的邻居泰国也是这样。比如像他信这种代表农民的政治家不被城市中产所承认。所以就有人说,农民选出来的首相,城市居民不承认;城市居民选出来的首相,农村居民也不承认。今天的台湾地区也如此。因此政治问题里有很多“定论”要重新检讨,我们以前学的很多知识都是错误,要从实际出发重新认识。

拜登本来已经是一个非常弱的总统,中期选举之后可能变得更弱。如果两年以后特朗普又回来了,那怎么办呢?特朗普已经说了,为了美国人民的利益,还得回来。这几天他已经表达了这样的意愿。每一个政治人物都会说自己是为了某民族和人民的利益,不会说是为了个人的利益。这就是美国的政治态势。

4 中美关系展望:中国应对的方法是“斗而不破”和“斗而不战”

这种情况下,中美关系前景会怎么样?邓小平时代,中美关系叫“斗而不破”。我们“斗”但是不“破”,这是容易理解的。改革开放以后,我们加入了世界体系,在这个体系里和美国相处,我们在一个体系里面“斗”但是不“破”,即使斗争,我们也不会离开这个体系。我们希望中美关系以后在“斗而不破”的基础之上,“斗而不战”。“斗”可以,也不可避免,但不要“战”。只要我们理性地去对待中美关系,其实不难做到。

第一,吸取“闭关锁国”的教训。首先我们不是苏联。美国和苏联本来就没有什么具有实质性的关联,因此二战一结束两个国家就变成两个阵营。中国是在加入这个世界体系里面成长起来的,因此脱离不了这个体系,也不想脱离这个体系。我们不会像苏联那样搞两个体系,或者另起炉灶。我觉得,即使美国要把我们从这座山上赶下来,我们也应该告诉美国人,这座山只是你临时地把持着,但这座山不是你的,我们在这也有贡献。所以,近年来,我们一直在主张深度开放,甚至是“单边开放”,即使美国和欧洲不向我们开放,我们也要向他们开放。

美国不是一体的,是由众多利益集团组成的联合体。冷战派和反华派跟华尔街的利益诉求完全不一样。中国有4亿中产,是世界最大的单一市场,哪个资本会放下如此大的单一市场呢?德国总理朔尔茨为什么要访华?他刚上台时表现出也一定要跟中国搞脱钩的姿态,但一旦如果他看看他们在中国市场上的奔驰和宝马,就不会提倡脱钩了。如果中国老百姓不消费,德国车企就没有竞争能力。开放对谁都有好处。

华尔街对中国施加压力,是要中国搞“真开放”,华尔街并不想孤立中国。最近德国驻中国的商会、美国驻中国商会,美国驻香港的商会都有表示他们的企业并不想走。我们自己一定清醒,总书记强调的是“新型举国体制”,不是关起门来自己创新,而是在开放状态下的创新。经验地看,关起门来的创新很难实现可持续。

历史已经给了我们很多教训,不要忘记唐宋时期中国的科技多么发达,明清时期封闭以后,西方却是最终怎么样打败我们的?英国思想家培根说的中国三大发明印刷术、指南针和火药是如何开启了近代世界历史的。指南针跟火药的结合,造就了英国强大的海军。虽然火药是中国人发现的,但传到欧洲以后就成为了火药学,而在中国,火药一直停留在应用上。有人开玩笑,在封闭状态下把当时的高科技娱乐化,我们把火药用在放鞭炮;指南针用在看风水。有一本很厚的书,叫《火药时代》(The Gunpowder Age: China, Military Innovation, and the Rise of the West in World History),作者是美国历史学家 Tonio Andrade,写得非常好,他解释了为什么火药的出现使得欧洲崛起,为什么发现了火药的中国会在鸦片战争中被打败?这是值得大家思考的。

还有一个是苏联的教训,苏联早期有近代以来最强大的举国体制,早期的发展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它是封闭状态下,关起门来自己创新。它呈现出两个特点:一是关起门来到后来没有了思想创新,没有了思想市场,这意味着创新的思想源泉就没有了;二是没有市场,苏联造的一些军火,只是卖给华约国家,或者其他发展中国家,比如越南买一点、印度买一点,但市场太小。创新需要大量的投入,需要从市场中获得回报。没有思想市场,没有商品市场,苏联的发展就变得不可持续。所以苏联不是被美国打败的,而是被自己打败的。

第二,要重视人才,面向全世界引进人才。美国在所有方面都讲对等开放,但是人才方面永远是单边开放的。美国是移民国家,一战、二战前后有多少的欧洲科学家到了美国。冷战期间美国跟苏联斗争,用的是全世界的人才,包括苏联、东欧跑去美国的人才来跟苏联斗争,最终打败了苏联。今天我们面临更严峻的任务,美国用全世界的人才,包括我们中国移民美国的人才跟中国竞争。除非我们有能力和美国竞争世界人才,否则很难应付美国。

我们要留住人才,正如我们要留住财富一样。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可以创造财富,但是我们留不住财富;我们可以培养人才,但是我们留不住人才。一个国家的财富和人才具有最大的流动性,是可以到处走的。但另外有两样东西不可能走:一是贫困,二是权力。没有财富跟人才而只有贫困和权力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所以要开放,尤其是对人才开放。

第三,在重建国际秩序中,中美加强合作、良性竞争、避免战争。美国国务卿布林肯提倡与对华该合作的地方就合作、该竞争的地方就竞争、该对抗的地方就对抗。但我们要往好的方面引导,我们要加强合作,提倡良性竞争,同时还要避免战争。

我们要避免进入修昔底德陷阱。在合作方面,如气候、核不扩散、公共卫生、海洋危机等方面都可以合作。很多发展中国家都希望中美之间的合作。如前面所说,中美在气候方面如果不合作的话就会是大灾难。而且这个灾难已经临近,并且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

良性竞争也包括制度竞争和科技竞争。我们无惧于制度竞争,中美有各自权利发展自己的制度。技术竞争上,美国要封杀我们,我们只能竞争,不能回避竞争。我们在科研上大量的投入,假以时日,终会带来成果。我们的“一带一路”倡议是很好的国际公共品。对美国在这方面的竞争无需要感到害怕。去年的美欧双峰会上,提出要用1万多亿投资在基础设施上跟中国竞争,今年的双峰会只剩下6千亿了,我们无惧在基础设施上与美欧竞争,可以更大方一点。只要能推动发展中国家的经济社会发展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不好,都可以表示欢迎。中国做一点,美国也做一点,日本也做一点,其他国家的经济就发展起来了。因此我们要欢迎竞争,不要总是美国搞竞争我们就害怕,就认为美国在围堵中国,这样的看法是不对的。

避免战争就是要“斗而不战”。这几年中国在处理南海的模式是不错的,中美在南海的冲突管控非常好,多年来也没有大的冲突发生。你来了我躲避一下,我来了你躲避一下。在南海问题上,只要两边的军方保持理性和克制,战争是可以避免的。

冷战时期的美苏之间也没有发生正式的冲突,都是代理人战争。中美关系中最麻烦的就是台湾问题。台湾问题上,佩洛西窜台激起了国民的愤怒。但应当肯定的是,我们的官方还是非常理性的。如果我们顺从民粹主义的意见,早就发生战争了。美国以“切香肠”的方式推动台湾独立的话,我们也要以“切香肠”的方式一步一步地把台湾拿下。我们还要意识到台湾人也是中国人,台独分子还是少数。随着中国的军事现代化,中国越来越有可能和平地解决台湾问题,而不是通过武力解决台湾问题。

我们要改变对美国的看法,我们处理和美国的关系不是要打败美国。如果从要打败美国这个角度来解决问题,那么所有问题永远都解决不了。美国打不败中国,中国也打不败美国。美国如果失败了,那是自己打败自己;中国如果失败了,也是自己打败自己,就像苏联是自己打败自己一样。

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败美国,而是要重建国际秩序。从重建国际秩序这个角度来说,中美有太多合作的地方。美国有强硬派,但我们不要被美国的强硬派拖着鼻子走。我们学者还是要有一份责任的。日本发动的二战有它的必然性吗?没有!就是军方的强硬派挟持了整个政权。历史没有必然性的,历史很偶然的。

又比如说开放是必然的吗?也是没有必然的。前段时间有人发文说“闭关锁国”也是好的,因为“闭关锁国”拖延了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进程。我不这样认为。明朝闭关锁国的时候,中国的郑和的船队很强。美国学者说当时郑和的船队相当于美国军队现在的航母群。同时,明朝年间,我们的民间商人力量也很强。当时所谓的“倭寇”指的是日本人,但是主体还是福建浙江的海商,倭寇的领导人还是福建人。当时如果这样发展下去,没有闭关锁国的话,就没有“西方帝国主义”一说了。当时的葡萄牙、西班牙等还很弱小,他们的大航海时代开始之初只是一群海盗。明朝的郑和船队代表的是国家的力量,海盗如倭寇代表是民间的力量,我们封闭起来之后就都没有朝着海洋发展了。

第四,坚持开放包容的多边主义。中国现在要做的就是具有包容性的多边主义,中国在这方面做得很不错。中美都在搞多边主义,但美国搞的多边主义是针对第三国的,我们把它称之为“团团伙伙”,这些多边主义是不好的多边主义。正如前面所说的,美国式的“多边主义”并没有取得多大的成功,挫败倒是非常明显。中国做的才是真正的多边主义,但在学术用“真正”这个词来形容不是很规范,中国多边主义应当界定为开放的、包容的、不针对第三个国家而是针对这些成员国共同面临问题的多边主义。这种多边主义我们要坚持下去。

未来世界秩序可以用中国传统的概念“和谐”一词来理解。要承认这个世界是“和而不同”的,和平与秩序是建立在“不同”之上的。这并不难理解,尽管大家都不同,但大家都在同一个地球上生存,全球化时代的地球是越来越小,人类命运休戚与共。

我对中美关系还是比较乐观的,只要我们应用理性的力量,不要被情绪所左右。尤其是我们学者需要警惕。情绪很简单,谁都有情绪,但是大家表达情绪后一定要冷静。当理性战胜情绪之时,和平就有了希望。

来源时间:2022/11/28   发布时间:2022/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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