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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洛西访台危机之后:美国如何应对中国的‘过度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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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vera

2022-08-29

布鲁金斯学会外交政策研究员何瑞恩于8月18日在美国外交学会的《外交事务》杂志上发表了题为“佩洛西不明智访台带来的好处”(Thee Upside of Pelosis Unwise Taiwan Visit)的文章(点击阅读全文),提出佩洛西台湾之行虽然给中国领导人提供了对台实施强制措施的机会,但中国的强烈反制也可能为美国带来一定的好处,这些好处包括:美国可悄悄鼓励台湾加强两党合作进而增强对台湾防务的财政和公众支持、提升台湾应对北京压力的能力。何瑞恩认为,美国应当利用此次机会巩固台湾地位,推进美台关系。

何瑞恩在文章开篇指出,佩洛西访台为中国加快统一进程提供了借口,中国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军事演习,向台湾附近发射弹道导弹,并派遣军机和军舰越台湾海峡中线。同时,中国还发布了一份白皮书(点击阅读:《台湾问题与中国新时代统一事业》),阐述了其实现统一的两种途径——如果可能的话,以和平方式;如果必要的话,以武力方式。

何瑞恩指出,中国的反应与之前应对危机的模式相似。2012年,北京对日本将钓鱼岛国有化的举动做出了回应,在该地区展开了例行的海警和海军巡逻。2019年,中国同样以印度在边境地区制造紧张局势为借口,在有争议的地区增加了部队、设施和巡逻。同年,中国以香港抗议活动为由,废除了给予香港自治的“一国两制”模式,开始实施国家安全法。

在台湾问题上,北京最近提出了两项主张:第一,中国不承认台湾海峡有中线之说;第二,中国对台湾海峡拥有 “主权、主权权利和管辖权”。在佩洛西访问台湾后,北京举行大规模军演,其军舰和军机都频繁越过海峡中线。通过向台湾港口附近的水域发射弹道导弹,北京似乎在表明,从现在开始,它将在台湾海峡任何它认为必要的地方展开军事行动。与此同时,北京还向日本专属经济区内的水域了发射多枚导弹,此举被认为是对东京进一步介入两岸事务的警告。

有人认为,无论佩洛西是否访问台湾,中国的军事行动迟早会发生。何瑞恩认为,即使接受这种值得商榷的逻辑,佩洛西的访问为中国加速其计划的执行创造了借口。但是现在危害已经造成,当务之急是关注这场危机带来的后果。台海局势的永久恶化并非不可避免,美国政策制定者可能仍然能够抓住时机,确定明确目标,更好把握分寸,阻止两岸关系的继续下滑,巩固台湾的地位。

在北京看来,佩洛西的访问带来两大后果:台湾与大陆渐行渐远,美国提高台湾国际地位的努力不可逆转。中国强烈希望世界其他国家忽视台湾,这样北京就可以把台湾问题内政化,并将其意志强加给台湾。佩洛西的访问为北京提供了一个进行干预的机会,并借此寻求永久性地改变现状。因此,华盛顿和台北必须采取明智的行动,防止台湾安全局势的恶化。

何瑞恩认为,前总统奥巴马对于中菲南海争端的处理方式值得借鉴。2016年,奥巴马成功阻止中国在黄岩岛进行填海造岛。黄岩岛是中国和菲律宾都声称拥有主权的南海环礁。当年早些时候有传言称,北京可能会寻求扩大黄岩岛的人工岛建设。如果中国采取行动,美国很可能会介入,因因为美国与菲律宾有防务关系。奥巴马认为,涉及中国军队的问题必须向其最高领导人表明态度,但这样的交流必须在暗中展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给中国领导人回旋的空间,避免让他们背上对外软弱的黑锅。奥巴马的外交努力获得了成功,。这一案例给台海现状提供的启示是:元首外交是确保每一方了解对方的关切和要求至关重要;危机管控需要纪律和谨慎;可信的威慑力对危机处理不可或缺;除非中国领导人认为他们的担忧被认真倾听,否则他们不会采取措施来化解紧张局势。

何瑞恩指出,目前缓和台海局势的条件还不成熟。北京似乎认为,它在消除台海中线方面取得了进展,并开创了在台海任何地域展开军事行动的先例。但是反过来,北京对佩洛西访问的过度反应将使华盛顿更容易与台湾推进几个近期优先事项。例如,面对北京的威胁,台湾迫切需要在冲突爆发前增加岛内的弹药、能源、药品和食品供应。华盛顿不仅可以悄悄支持台湾岛内的两党合作,为台湾防务创造财务和公众支持,还可以推动与台湾在供应链复韧性方面的协调,尽快就21世纪数字贸易问题达成协议,并在其他领域加枪与台湾的经济关系。

何瑞恩强调,华盛顿和台北的决策者需要注意他们如何定义台海现状。华盛顿和台北的官员都对维持现状信誓旦旦,但如果华盛顿和台北认为维持现状就是在短期内迫使中国舰机不再超越台海中线,那他们将面临失败。华盛顿和台北应该围绕一套更具原则性的目标定义现状。这可能包括维护台海的非战争状态、维护台湾的政治自治、稳步加强美台关系、防止中国军队在台湾领海或领空活动,以及继续在国际法允许的海空飞行、航行和行动。华盛顿行动的目的应当是提醒北京自身的脆弱性,而不是羞辱北京。在适当的时候,美国官员也需要向他们的中国同行解释他们如何定义与台湾的非官方关系。这样做虽然无法让北京满意,但它会一定程度上让北京放心地认为美国仍然承认其与台湾的关系是有限的。美国官员应该强调,如果中国真的想推进其和平统一的目标,它需做好台湾2300万人民的工作,军事恫吓只会促使台湾民众支持与中国既定目标相悖的领导人和政策。

台湾问题与零和竞争:美中关系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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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zhou

2022-08-29

康奈尔大学政治学教授、前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局顾问白洁曦 (Dr. Jessica Chen Weiss) 于今年8月18日在美国国际政策杂志《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 上发表论文,题为”中国陷阱: 美国外交政策与零和竞争的危险逻辑” (The China Trap: U.S. Foreign Policy and the Perilous Logic of Zero-Sum Competition) (点击阅读全文)。白洁曦认为美国的对华竞争已开始消耗美国外交政策,它不仅加剧了美中之间的紧张态势,还可能不断消弱美国在全球化世纪中的领导力以及美国本身的民主制度。

毋庸置疑,美中关系近期已跌入冰点。对于导致关系恶化的原因和求得关系缓和的解决之道,双方各执己见。中方认为只有通过长期斗争,才能说服美国与一个逐渐强大的中国共存。相反,美方为捍卫主导地位,围绕新疆、香港、南海、俄乌战争等议题制定一系列激进策略并反复施压。双方频繁摩擦,互相指责,其结果为恶性循环。

在回顾了从改革开放时期的“韬光养晦”到今天的“奋发图强”这一转变中的美中关系发展史后,白洁曦教授指出,纵观历史,两国关系的跌宕起伏不仅源于霸权战争,还源于对威胁、机遇和意向认知的转变。当苏联处于鼎盛时期时,理查德·尼克松总统将中国视为遏制苏联的战略伙伴,并在1972年访问北京,与毛泽东和周恩来等中国领导人会面。在后冷战时代,美国在支持中国的经济和政治自由化的同时,开始阻碍中国军事力量的增长。在此期间,中国希望在稳定的国际环境中发展,从而向外国投资敞开国家大门。然而,08年的世界经济危机让中国看到了美国经济治理体系的不足。同年,北京奥运会旨在向世界展现中国的崛起,但外界反而关注西藏的骚乱,中国官员将其归结为外部干预。因此,中国越发确信,外国势力在故意阻挠其崛起。

在随后几年里,中国的内政发生了重大变化,他的少数民族政策和香港政策也招致国际社会更多的批评。在中印边境、东海和南海以及台湾问题上,中国也更加强势。在2010年超越日本成为第二大经济强国后,中国开始利用其经济实力迫使外界尊重其利益,同时中国加快了军事能力的发展,包括扩大其曾经有限的核武库。

不可否定的是,正因为中国日趋坚决的政策,美国对华政策也变得更加激进,中国在美国外交政策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例如,奥巴马政府宣布”重返亚洲”,以帮助美国在亚洲获得更多利益,而特朗普政府则谴责中国不公平的贸易行为,发起美中贸易战,目的是削弱中国的经贸影响力。截至目前,拜登政府选择持续特朗普时期的对华政策主要基调,包括关税、出口管制和签证限制。与中国外交界一样,美国决策者一致将克制和谦逊视为软弱。虽然大多数政策制定者并不寻求加深美中危机并发动新冷战,但公共舆论普遍认为,一场严重的危机或多或少是不可避免的。

白洁曦教授认为,台湾或将成为美中关系危机的引爆点。中国已围绕台湾问题多次发表威胁性声明。美国给予台湾的支持加剧了中国大陆的紧迫感,使其认为必要警告台湾,以遏制日益增长的美台关系。中国领导人在与拜登总统通话时奉劝美国不要台湾问题上”玩火”,因为“玩火必自焚。”

白洁曦教授指出,即使危机并未发生,美国也已被动制定了一系列对抗中国的政策。白洁曦教授将美国政府这一反应姿态称为 “中国陷阱”:因专注对抗中国和反制中国,美国忽视了自身的正面利益、价值观和民众需求。白洁曦警告道,美方的这样的对华政策非长久之计。

白洁曦教授认为,对华政策应当代表美国自身的魄力、实力和领导力。换句话说,损害中国利益或对抗中国不应该是美国对华政策的核心。这并不代表美国需要完全容忍中国的行为,但美国有必要与中国政府讨论合理的共存条件和国际体系的未来。否则,随着美中关系恶化,与中国的零和博弈势必严重损害美国的自身利益。

对此,白洁曦向拜登政府和美国决策者提出了一系列建议:

  • 美国需要明确指出,中国对他国的任何武力或其他形式的威胁将会导致严重后果。在台湾问题上,美国应加强威慑力,同时澄清其“一个中国”政策没有改变,美国不支持台湾独立。
  • 在向台湾提供援助以增强其韧性的同时,美国应避免将台湾问题描绘成重要利益,以防止北京认为华盛顿试图利用台湾来遏制中国。此外,华盛顿应明确表示其主要目的是解决两岸分歧,维持和平。
  • 华盛顿应与盟友分享美中讨论的内容,以防止北京在美国和盟国之间制造隔阂。华盛顿也应当与其盟友就与中国的潜在共存形式达成共识。
  • 针对当前美中之间的紧张态势,美国的行动与言辞须保持一致,以便维持和提高其公信力。此外,拜登政府在舆情上应表现得更加先发制人,包括不给北京更多批评其虚伪和采用双重标准的机会。
  • 华盛顿需要向发展中国家提供更多援助,而不仅只要求这些发展中国家不与中国合作。
  • 维持美国在全球化世纪的领导地位需要华盛顿勇于承认其缺点和错误,如入侵伊拉克。
  • 华盛顿须努力重建两党对美国参与国际体系的支持。

白洁曦教授强调,两国不同的利益和价值观仍将导致美国和中国的在许多问题上的不共戴天,但同时美国应明确表明它愿意与中国进行真诚的谈判。美国还应该表明,在什么条件下华盛顿将欢迎和鼓励中国的国际参与,而不是逢中必反。

美国竞争力的关键因素是国家的多元辩论和充满活力的思想市场,对政策的判断应该基于它们是否进一步走向美国人民心中那个包容、积极的世界,而不是它们是否能够损害中国的利益。

白洁曦在文章结尾写道:“竞争本身不应成为目的。 如布林肯所说,追求人类进步、和平与繁荣是美国的最终目标,那么我们就不需靠打败中国来取胜。”

高文博:美国对台“灰色地带”行动策略的特点与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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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文博  来源:IPP评论

导读

拜登政府执政以来,美政府进一步塑造对华综合威慑态势,中美关系正在陷入全面竞争状态。在中美竞争愈加激烈的国际环境大背景下,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的“热点”,也是让中美关系倒退的“冰点”。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于2022年8月2日窜访台湾引发中方严正抗议,是中美关系恶化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美国政府正在采取“灰色地带”行动,扭曲“一个中国”原则和政策的原有内涵,将地区安全局势愈加不稳的责任推卸给中国,将中国维护地区安全秩序和战后国际秩序的行动宣传为所谓“挑战国际秩序”。美国政府不断提升其“切香肠”战术行动的频率和力度;在不改变“一个中国”宣示的条件下,更换美“一个中国”政策的真正性质;以中方的威慑和回应行动为借口进行叙事战争,为美方进一步的“灰色地带”行动提供理由和国内合法性。

本文希望通过简要梳理“灰色地带”基本概念及其特点规律,分析美国政府在台湾问题上采取的“灰色地带”行动策略,研判美对台政策和台海局势走向,为中国应对美在台湾问题上的采取“灰色地带”行动提供建议。

本文作者:高文博,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助理、政策分析师。

灰色地带:

介于和平与战争之间的21世纪竞争

“灰色地带”是一种介于和平与战争之间的竞争手段。[1]

美国东西方中心学者丹尼·罗伊(Denny Roy)认为,所谓“灰色地带”,是指“一国使用侵略性的、但通常不至引发常规军事报复的策略,损害战略竞争者,为自身谋取利益”。[2]

从界限上看,“灰色地带”意味着一个广阔的竞争领域,在这个领域里国家或非国家行为体之间的竞争使用超越常规的手段,但并未演变成两个行为体之间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3][4][5]从内涵上看,“灰色地带”包括两层含义,一是竞争状态的“灰色性”,二是行为类型的“灰色性”。[6]

中国学者归泳涛认为,灰色地带活动的参与者(国家或非国家行为体)会在试图压迫对手的同时,尽量避免相互之间大规模的武装冲突,行动发起方的目标是在“安全困境”中逐步通过降低对手的安全来提高自己的安全。[7]

大国对“灰色地带”战术运用并不局限于直接动用武力,而是以军事实力支撑国家及政府行为,集合全政府和全社会力量,将军民力量混编,协调联盟一起行动,全方位发动网络信息战、外交战、政治战、秘密行动、支持叛乱等,对目标国家的政治安全、军事安全和经济安全构成威胁。[8][9]

“灰色地带”行动至少包括:网络战和信息战;情报、渗透和破坏活动;向叛乱势力、非政府组织甚至恐怖主义组织提供后勤、政治和资金支持;实施特种部队行动,包括提供顾问、训练,甚至直接从事低烈度战争;在敏感的前沿地带部署武装力量和展示武力;发动代理人战争;外交施压或讹诈等。[10][11]

美国学者迈克尔-马扎尔绘制了“灰色地带”行为的光谱,按烈度从低到高分为六种类型,分别是叙事战争、剥夺繁荣、民事介入、积极渗透、强制性发信号和代理人破坏。[12]

中国学者韩爱勇认为,秩序之争始终是国际竞争的焦点。大国都从既有国际秩序中获益,但也感受到既有秩序对它们利益的束缚,因此它们并不追求完全推翻现有秩序,而是希望精准推动国际秩序产生于己有利的改变。相比直接推翻现有的国际秩序,重新诠释国际秩序的内容更契合大国的利益诉求。[13]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有限、非对称、渐进、模糊、综合且能长期使用的“灰色地带”策略就成为国际行为体进行超常规国际竞争的优选。[14] 模糊性策略让现状的改变者继续以对现状满意者的身份进行伪装,行动的有限性和渐进性也能帮助行为体绕开国际社会的红线,在“更近一步”实现大战略目标的同时防止危机升级。[15]“灰色地带”行动要在不引起武力反应的前提之下,把局势升级的责任加诸其他国家。[16][17]

美国在台湾问题上对华实施

“灰色地带”行动的特点

总体而言,“灰色地带”行动有几个突出特点:一是手段和规模的有限性;二是利益和能力上的非对称性;三是在行为方式上的渐进性;四是在信息和规范上的模糊性;五是行动领域的全面性;六是“灰色地带”竞争的持久性:七是看似分散的“灰色地带”的手段和特点都服务于行动方总体“大战略”目标的实现。[18][19][20]

在台湾问题上,拜登政府宣称坚持“一个中国”,但不断改写、掏空和虚化“一个中国”政策内容,以“小步快走”的方式加大对台湾当局的政治、军事和安全支持。美政府策略的渐进性、模糊性和综合性展现出明显的“灰色地带”行动特征:

美对台“灰色地带”行动特征:

● 一,叙事战争

● 二,积极渗透

● 三,民事介入

● 四,议题联系

● 五,代理人破坏

● 六,前沿存在

叙事战争

美国政府正悄然调整其“一个中国”政策的内涵。通过微妙地调整在台湾问题上的官方表述,美国正在以模糊方式一点点地掏空其“一个中国”政策原有内容。2022年5月5日,美国国务院更新“美台关系事实清单”,对相关表述做了大篇幅的调整和修改,尤其是删除了两处重要内容:“美国不支持台独”以及“1979年美中联合公报(《中美建交公报》)将外交承认从台北改为北京。美国在联合公报中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承认中国的立场,即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21]

除此之外,美国国务院还增添了一部分内容,如“美国长期奉行一个中国政策,以‘与台湾关系法’、美中三个联合公报和对台‘六项保证’为指导”,其中,“六项保证”为首次出现。5月28日,美国国务院再次悄悄更新美台关系现况论述,重新增加了美国“不支持台独"、"反对任何一方改变现状"以及期盼"和平解决两岸分歧"等文字。

积极渗透

美以渐进方式放宽美台交往限制,违背中美建交三个联合公报中有关不与台湾进行任何官方来往的承诺。在特朗普政府任期结束前,时任国务卿蓬佩奥在2021年1月9日发表声明宣布,解除美台“官方”交往限制。拜登执政后进一步鼓励美台行政官员进行接触,2021年4月9日,美国国务院发布了“美国政府与台湾相关部门交往新的指导原则”,放宽了美国对台进行接触的限制。[22]

近年来,已有多批次美国国会参众两院、共和、民主两党议员组团访台,无视中国方面对于美正在掏空“一个中国”政策的抗议。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于2022年8月2日窜访台湾,侵犯一个中国原则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规定,冲击中美关系政治基础,侵犯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破坏台海和平稳定。作为近年来访台的美最高级别官员,佩洛西对台湾的官方访问对中美关系造成巨大冲击。事件余波尚未平息,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亚太小组主席埃德·马基(Ed Markey)就于8月14日率跨党派参众议员代表团再次窜访台湾,将台海局势推向难以控制方向。

民事介入

美国国会升级涉台立法行动干涉中国内政,违反“一个中国”原则。中美建交 40 年来,从 1979 年的“与台湾关系法”到“台湾旅行法”,美国国会对美国政府涉台政策的制定和走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美国国会通过立法手段将其涉台主张变为美国正式法律,将相关主张上升到美国家意志层面,对政府部门政策形成法律约束力。

近十年来,美国国会涉台立法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众多涉台法案构成对中国内政的干涉,这些法案内容全面,最关注向台湾提供军事援助和提升台湾的“国际地位”。《2018 财政年度国防授权法》强调美国将加强与台湾的“防御伙伴关系”包含邀请台湾参与“红旗军演”与“美台军舰互泊”等涉台内容。[23]《2019 财政年度国防授权法》,包含“推动美台军队之间的联合实战训练和军演”、“推动美台资深国防官员与军事将领交流”和支持台湾“发展不对称战斗力及水下作战能力”等条款。[24] 《2020 财政年度国防授权法》强调美国国防部应该加强与台军的防卫计划合作,让美国军舰定期穿越台湾海峡。[25][26]2019 年 5 月美国众议院表决通过旨在增加台湾的“国际能见度”的《2019 年台湾保证法》,内容包括主张重启美台“贸易投资框架协议”会谈,支持台湾参与联合国、世界卫生大会、国际民航组织、国际刑警组织等国际机构。[27]

2022年6月16日,美民主党参议员梅内德斯(Bob Menendez)和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向参议院提交了《2022台湾政策法案》,该法案将台湾列为美国“主要的非北约盟友”,支持台湾安全及其自决权,内容涉及美台关系的方方面面,有关加强美台防务伙伴关系,为台湾当局提供安全援助和全面培训,透过全政府途径威慑中国大陆对台湾采取行动,针对中国大陆对台湾的影响力设计反制战略和将台湾纳入国际组织等。[28] 这部法案如果通过,将是自1979年美通过《与台湾关系法》以来美国对台政策又一具有侵略性的立法调整事件。

议题联系

将台湾问题与中国的国际形象联系,联合盟国对中国进行“综合威慑”,组建对华“不对称”联盟。台湾当局“拓展国际空间”的活动得到美国政府的大力支持,美台双方在这一问题上一直在进行深度协调。美国与有殖民主义历史的一些国家协调合作,阻扰中国统一,将事关中国核心利益、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台湾问题国际化,声称中国正在破坏地区和平、安全与稳定。在美日、美韩、美澳等双边外交活动以及七国集团峰会、美国- 欧盟峰会等国际场合,拜登政府均强调支持台湾参与国际组织。《2019 年台湾盟友国际保护与强化倡议法案》要求美国行政部门以积极行动“支持台湾强化与印太区域及全球各国的官方关系和其他伙伴关系”,以实际行动支持台湾的国际参与,将台湾定义为一个“国度”(nation)。[29]

2021 年 3 月,美国众议院外交委员会就美举办“民主峰会”举行听证会,布林肯称台湾“是一个能够为世界而不仅仅是其人民做出贡献的‘国家’( country) ”。2021 年 3 月,美日举行国防部“2 + 2”部长级磋商,称“中国的行为更加咄咄逼人”,将合作反击中国“破坏稳定”的行动。2021 年 12 月 2 日,美国和欧盟举行美欧“中国问题”双边对话机制第二次高级别会谈,称中国在台湾海峡的行动“损害了地区和平与安全,并对美国和欧盟的安全和繁荣会产生直接影响”。[30]

在“剥夺繁荣”这一“灰色地带”层面,美国也试图利用台湾问题进行议题联系,将立陶宛、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脱离中国-中东欧合作机制与台湾议题联系起来。

代理人破坏

美国不断强化美台军事关系,超出正常范畴,“空洞化”对中国的相关承诺。美国政府运用“灰色地带战术”进行针对中国的叙事战争,试图通过渲染中国大陆构成对台湾地区的“军事威胁”,合理化美国在美台军事合作领域侵犯中国主权的超常规行为。这些行为包括:

美国指导台湾制订军事安全战略,声称要帮助台湾建设对中国大陆不对称防御战略能力,在美关于印太战略的官方报告《印太战略》(2022)中载明台湾是美“印太战略”布局的一部分。[31]

美国正在强化和台湾当局的情报与技术信息交流合作,美台目前构建了四大防务安全对话平台,包括:“蒙特利会谈”、美台年度“防务检讨会谈”、美台“防务工业会议”、美台“防务产业合作论坛”。[32]

美国军队显著增强了与台湾军事人员之间的交流和协同训练,自2017年起,美国《国防授权法》允许美国助理部长以上层级资深官员及现役将官访问台湾。美国还打破过去由退役将领率团的做法,改由负责作战的现役军官率团观摩2017年台“汉光演习”,邀请台湾海军陆战队秘密奔赴美国夏威夷,接受和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协同训练。2019年4月,美国批准提供亚利桑那州路克空军基地为台湾 F-16战机飞行员提供培训计划与后勤维护支持。2021年10月,美国《华尔街日报》称,美军特种作战部队及海军陆战队小队已在台湾秘密训练台军至少一年,美军人员以轮调方式参与,训练科目包括两栖联合登陆作战、特种渗透作战和装甲战。[33]

美持续加大对台军售力度,向台湾提供陆基-海基巡航导弹、短程防空多管火箭发射系统、小型攻击快艇、无人航空载具、自行榴弹炮、海防火炮及水雷等,加强台军以武拒统能力。2022年7月,美国国防部国防安全合作局(DSCA)宣布,美国国务院已批准向台湾出售价值约1.08亿美元的军事技术援助,这是拜登政府任内第5次对台军售。中美三个联合公报中的《八一七公报》(1982)规定,“美国政府声明,它不寻求执行一项长期向台湾出售武器的政策,它向台湾出售的武器在性能和数量上将不超过中美建交后近几年供应的水平,它准备逐步减少它对台湾的武器出售,并经过一段时间导致最后的解决。”然而,43年来美国对台军售总额据统计已经超过700亿美元,《八一七公报》中关于美对台军售的内容实际上并未得到遵守。[34][35]

前沿存在

美国军队在中国沿海进行危险的武力展示升级,同时又指责中国“改变现状”,试图将局势升级责任推卸给做出回应的中国政府和军队。拜登政府执政以来,美国以多种方式展示对台所谓“安全承诺”,并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美国对台承诺“坚如磐石”。2021年10月22日,拜登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采访时说,美国不想与中国进行“冷战”,但如果中国大陆“攻击”台湾,美国“有义务保卫台湾”。

美军舰机一直在中国周边海空域活动,以通过台湾海峡宣示对台安全承诺。美国并非《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缔约国,却一边批评中国军机越过所谓“海峡中线”是“改变现状”,一边利用《公约》相关军事活动界定不清晰的“灰色地带”,执行其“航行自由行动”,将军事单位开入中国的专属经济区(EEZ)。2021年11 月 29 日,美海军 1 架 P-8A反潜巡逻机穿越台湾海峡,行动期间最近距离中国大陆领海基线仅约15.91 海里,离中国领海不到5海里。2021 年美军舰累计 12 次穿越台湾海峡,穿越行动规律化、政治化,并创造两个首次。2021年8月37日,美海岸警卫队“门罗”号炮舰穿越台湾海峡,这是美海岸警卫队舰船近年来首次穿越台湾海峡。2021年10月15日美海军“杜威”号驱逐舰联合加拿大海军“温尼伯”号穿越台湾海峡,这是近年来美军首次联合其他国家共同穿越海峡。[36]美国采取双重标准,将自身的通行权视为惯例和“权利”,同时指责中国军队在中国的主权领土上进行军演回应是“过度反应”。

中国如何应对美对台“灰色地带”行动?

美国担忧中国在实现完全统一后,将会冲击亚洲地缘政治现实,颠覆美国在亚洲的霸主地位。出于这种担忧,美国正在利用中国进行经济调整和美国经济总量仍高于中国的“窗口期”,针对中国进行“灰色地带”行动部署,阻止中国统一事业的推进。美国实施了一系列有限的、模糊的和非对称的对华措施,以期实现对中国的“综合威慑”。

台湾问题是美对华实施“叙事战争”“民事介入”“积极渗透”“强制性发信号”和“代理人破坏”等“灰色地带”行动战术的样本。美国在台湾问题上对中国采取“灰色地带”战术,大大恶化了中美关系。台湾当局推动“去中国化”和“渐进性台独”的态势继续持续,实现两岸和平统一的愿望困难重重。美国在灰色地带运用渐进式“切香肠”战术,不断实质性升级美台官方关系和往来。台湾问题已成为中美关系回暖的最大障碍。

美谋划将台湾打造成制衡中国的重要战略地缘“支点”,一是为中美竞争制造筹码,二是在中国周边地区进行前沿部署,限制中国影响力。通过影响中国内部治理的方式,美国力图塑造有利于美主导霸权秩序的战略态势。美国官方将这种秩序称为“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通过灵活定义和精准修正国际秩序的内容,美国政府正力图将中国标签化为破坏国际秩序和造成地区安全秩序动荡的“修正主义”破坏者。

中美在台湾问题上的“灰色地带”竞争突显加强国家治理能力和国际公共产品供应的重要性。中美在台湾问题上的竞争也是中美争取人心的竞争,包括争取当地人民和其他国际社会成员的支持。从长期看,“灰色地带”竞争的胜败取决于更大的社会、政治和经济因素;在具体的战略和战术层面,中国既要让美国知道自己的“红线”,进行有效的威慑,也要善用中美合作项目为中美关系留下的空间,吸引更多对华友好的伙伴,建立中美危机管控机制。

参考文献:

【1】杨光海:《重拾“灰色地带”: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策略选择》,载《和平与发展》,2022年第2期,第41-55页。

【2】戴正、洪邮生:《美国学界对“灰色地带”挑战的认知》,载《国际展望》,2019年第4期,第79-97页。

【3】United States Special Operations Command, 2015, White Paper:The Gray Zone,United States Special Operations Command, Tampa,Florida.

【4】 马锋:《“灰色地带”与大国战略竞争》,光明网,2021年3月28日,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6944467849515631118/

【5】 International Security Advisory Board, 2017, Report on Gray Zone Conflict, International Security Advisory Board, Washington, D.C..

【6】 陈冠宇:《美“灰色地带”冲突理论引关注》,中国国防报,2021年4月21日,http://www.81.cn/gfbmap/content/2021-04/21/content_287597.htm

【7】 归泳涛:《“灰色地带”之争-美日对华博弈的新态势》,载《日本学刊》,2019 年第 1 期,第45-70页。

【8】 戴正、郑先武:《“灰色地带” 与美国对中国南海政策的 “安全化”》,载《东南亚研究》 ,2020 年第 4 期,第42-65页。

【9】 徐若杰:《“灰色地带”与成本强加战略———美国在南海的对华遏制战略探析》,载《世界经济与政治论坛》,2020年第6期,第1-27页。

【10】 蓝岸波、谭惠文:《“灰色地带”中美博弈中的网络战,“虚实融合”将成中美未来十年主战场!》,学术plus, 安全内参,2022年1月30日,https://www.secrss.com/articles/38854

【11】 刘金波:《美国之于南海的“灰色地带”战略》,载《海南热带海洋学院学报》,2018年第25卷第6期,第6-16页。

【12】 陈永:《精准修正主义与美国对华海上“灰色地带”策略》,载《世界经济与政治》,2019年第4期,第41-73页。

【13】 韩爱勇:《大国地缘政治竞争的新嬗变——以混合战争和灰色地带为例》,载《教学与研究》,2022年第2期,第71-82页。

【14】 谢梓飞:《日本 “灰色地带事态” 的特征及战略考量》,载《亚太安全与海洋研究》,2018年第5期,第34-47页。

【15】 Heather M. Bothwell, Gray Is the New Black: A Framework to Counter Gray Zone Conflicts, Joint Force Quarterly 101, March 31, 2021, https://ndupress.ndu.edu/Media/News/News-Article-View/Article/2556217/gray-is-the-new-black-a-framework-to-counter-gray-zone-conflicts/

【16】Kathleen Hicks, Alice Friend, Joseph Federici, Hijab Shah, Megan Donahoe, Matthew Conklin, Asya Akca, Michael Matlaga and Lindsey Sheppard, 2019, Campaigning in the Gray Zone, By Other Means No I. 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Washington, D.C..

【17】 Melissa Dalton, Kathleen Hicks, Alice Friend, Joseph Federici, Megan Donahoe, Matthew Conklin, Michael Matlaga, Joseph Kiernan and Lindsey Sheppard, 2019, Adapting to Compete in the Gray Zone., By Other Means No.II. 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Washington, D.C..

【18】 Ilan Goldenberg, Nicholas Heras, Kaleigh Thomas and Jennie Matuschak, 2020, Countering Iran in the Gray Zone, 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 Washington, D.C..

【19】 Lin, Bonny, Cristina L. Garafola, Bruce McClintock, Jonah Blank, Jeffrey W. Hornung, Karen Schwindt, Jennifer D. P. Moroney, Paul Orner, Dennis Borrman, Sarah W. Denton, and Jason Chambers,2022. A New Framework for Understanding and Countering China’s Gray Zone Tactics. RAND Corporation.Santa Monica, CA. https://www.rand.org/pubs/research_briefs/RBA594-1.html.

【20】 Heather M. Bothwell, Gray Is the New Black: A Framework to Counter Gray Zone Conflicts, Joint Force Quarterly 101, March 31, 2021, https://ndupress.ndu.edu/Media/News/News-Article-View/Article/2556217/gray-is-the-new-black-a-framework-to-counter-gray-zone-conflicts/

【21】 赵觉珵:《美国务院网站更改涉台重要表述》,载《环球时报》,2022年5月10日,第3版。

【22】 仇朝兵:《拜登政府执政以来美台关系的演变及走势》,载《当代美国评论》,2022 年第 2 期,第61-79页。

【23】 郭永虎、王梦:《美国国会涉台立法的新进展及其影响——基于第 111—115 届国会涉台法案的分析》,载《台湾研究》,2020 年第 1 期,第82-92页。

【24】 United States Congress, John S. McCain 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for Fiscal Year 2019, August 13, 2018,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5th-congress/house-bill/5515/text

【25】 United States Congress, 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for Fiscal Year 2020, June 11, 2019,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6th-congress/senate-bill/1790

【26】 林冈、周文星:《美国国会涉台立法的规律与发展趋势研究》,载《美国研究》,2020 年第 3 期,第35-51页。

【27】United States Congress, Taiwan Assurance Act of 2019, April 1, 2019,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6th-congress/house-bill/2002

【28】 United States Congress, Taiwan Policy Act of 2022, June 16, 2022,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7th-congress/senate-bill/4428

【29】 United States Congress, Taiwan Allies International Protection and Enhancement Initiative (TAIPEI) Act of 2019, May 23,2019,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6th-congress/senate-bill/1678/text

【30】 仇朝兵:《拜登政府执政以来美台关系的演变及走势》,载《当代美国评论》,2022 年第 2 期,第61-79页。

【31】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 of the United States, 2022, Indo- Pacific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the White House, Washington D.C..

【32】 钟厚涛:《特朗普任内美台军事安全关系走向》,载《统一论坛》,2020年第3期,第50-54页。

【33】 程光:《美军驻台与美台军事勾连新动向》,载《统一论坛》,2021年第4期,第49-51页。

【34】 王英良:《《八一七公报》发表四十年,美方契约精神去哪儿了》,新京报,中国新闻网,2022年08月17日,https://www.chinanews.com.cn/gn/2022/08-17/9829131.shtml

【35】 白纯:《美台军事关系的现状与走势论析》,载《台海研究》,2019年第1期,第64-71页。

【36】 南海战略态势感知计划:《2021 年美军南海军事活动不完全报告》,南海战略态势感知计划,2022年3月27日,http://www.scspi.org/zh/yjbg/1648366779

来源时间:2022/8/29   发布时间:2022/8/29

旧文章ID:28216

美国学生贷款“陷阱”:一人免债两万美元,有这么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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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汝  来源:冰汝看美国

学生贷款对于大部分美国人来说,都是一座大山,就算是美国总统也逃不过,比如奥巴马。

奥巴马在2008年时当选为美国总统,而奥巴马夫妇还清学生贷款时,他44岁,而前第一夫人米歇尔也已经41岁了。而他俩每人身上的贷款其实只有大约4万美元。

在还清学生贷款后,奥巴马还特意发了一份声明:“米歇尔和我,我们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奖学金以及学生贷款,给了我们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我们不是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所以当我们从大学和法学院毕业后,都背负了沉重的经济压力。尽管我们都有着不错的工作,但是直到我当选美国参议员时,我们才勉强还清了贷款。

当我们还清债务的时候,我已经40多岁了,当然我们应该为玛丽亚和萨沙存些钱,但是我们不得不先还清债务。而且我们是幸运的,因为大部分的债务都来自于法学院,而我们本科时候的债务没那么大,因为那时候学费还没有飙升…”

不仅仅是民主党,共和党人中也有,德州议员泰德·克鲁兹(Ted Cruz)在2015年的一次活动中,谈到了自己不得不在教育中接受资助的经历:“我接受了超过10万美元的学生贷款,那些都是很容易贷到的钱,我不得不说,我也是最近几年才还清了(贷款)”。

如今全美学生贷款总额,已经来到了1.7万亿美元,仅次于美国的房贷。而10年前,这一数字仅是9000亿,10年直接翻了一番。目前在美国,总共有将近4500万人背负着学生贷款,占据了美国人口的七分之一。美国学生背负的人均贷款余额是37,667美元,截止至2021年的第四季度,只有不到2%的学生贷款违约,而在美国普通公立大学,学生获得学士学位,需要贷款的平均额度是32,880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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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学生贷款分为联邦贷款和私人贷款,联邦贷款利率从4.99%到7.54%不等,私人贷款固定利率范围在3.22%到13.95%不等,这甚至高于过去几年美国的房屋贷款利率。

小王的身边的美国朋友们,对于学生贷款都是叫苦不迭,还记得2019年,我采访身边的一个朋友,他说他的夫妻朋友在美国读的是医学院,而从医学院毕业之后,夫妻二人身上背负的学生贷款高达100万美元。

还有一位曾接受采访的代孕母亲Lisa,她三年内来两次为一对同性恋夫妇代孕生子,而她选择代孕的原因,也是为了偿还学生贷款,因为如果按照最低偿还标准,Lisa要到60岁才能还清!

拜登不顾反对豪掷3000亿

拜登24号宣布了一项4000多万美国人期待已久的决定,联邦政府拿出至少3000亿美元,为年收入低于12.5万美元的人,如果学生获得的是专为中低收入家庭学生提供的佩尔助学金(Pell Grants),则有资格最高减免2万美元的学生贷款。没有获得佩尔助学金的个人有资格获得1万美元的贷款减免。

拜登还宣布将疫情期间暂停学贷还款的做法延长到今年年底。数百万借款人原本将于8月31日之后恢复学贷还款。

拜登减免学生贷款的决策并非是叫好声一片,不仅共和党进行了猛烈抨击,甚至连民主党内也意见不一。在反对者的声音里,最强烈的是财政部长兼美联储前主席珍妮·耶伦(Janet Yellen)。

耶伦最大的担心,是巨额的减免对于经济的深远影响,尤其是在美联储仍然在努力控制通胀的大背景下。而民主党内也有不少高级经济学家支持耶伦,认为如今拜登的这一举措,有可能会对于接下来的经济造成潜在的伤害。

克林顿时期的财政部长萨默斯则直接发出警告,称减免将会“助长通胀”,奥巴马时期的经济顾问杰森·弗曼则称这一政策非常的鲁莽:“相当于是在已经燃烧的通货膨胀的大火上,直接浇上了五万亿美元的汽油。”

另一位态度含糊的人,居然是第一夫人吉尔·拜登。第一夫人的另一个身份是一位社区大学教授,身处一线的她,并没有公开支持免除学生债务。因为吉尔一直希望能够让美国的社区大学免费,但对于减免学生贷款,吉尔碍于自己的身份和位置,只字未言。

减免学生贷款的支持者

拜登的这次举措当然也有不少支持者,其中最坚定的人来自白宫西翼办公室,副总统卡马拉·哈里斯,她也是这一决议最强力的推动者。

一位白宫内部人士透露,早在今年2月情人节时,哈里斯就让她的工作人员起草了一份备忘录,这里不单列出了详细的计划,更多的消除拜登对于减免学生贷款的担忧:消除学生债务如何避免“私立精英学校”受益,如何能够帮助到真正经济受困的群体,而不是再一次让“精英人群”通过政策受益。之后哈里斯将这份备忘录递给了拜登。

和副总统哈里斯一条阵线的,还有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和马萨诸塞州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沃伦一直都是取消学生贷款最积极的支持者,这也是她当年竞选总统的核心纲领之一。她自己也切身实践,甚至把空军一号作为游说场所,在和拜登一同飞往马萨诸塞州的一个风电场的空军一号上,沃伦不断的在向拜登吹耳边风。

仓促执行,贷款网站崩了!

这个酝酿许久,且争议激烈的法案,在拜登公布减免法案之后,却执行的异常慌乱与匆忙。周三上午,贷款公司的工作人员们开始收到相关消息,下午拜登发表讲话的几分钟内,美国政府的学生资助网站开始崩溃,多家贷款公司的服务电话,需要等待至少一小时。

一位贷款公司的服务人士表示:“每个人都在给我们打电话,但是我们也没有明确的答案。”直到周四晚,白宫新闻秘书让·皮埃尔表示,如果75%符合要求的人取消贷款,该计划每年将耗资240亿美元。

周五,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巴拉特·拉玛姆尔蒂(Bharat Ramamurti)表示,白宫在未来的几周内,也不会有更准确的估计。

根据宾大沃顿商学院的分析数据,该计划在未来10年将耗资3,000多亿美元。随着时间的推移,此举将增加联邦赤字,因为借款人向联邦政府偿还的贷款将减少,甚至为零。

3000亿美元与新加坡全年的GDP相当,而拜登在月初公布的芯片法案,则投入了2000亿美元用于科学研究,包括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和机器人技术等。对于美国芯片公司提供的补贴和税收减免,则是520亿美元。

如果说拜登在芯片上所撒下的2500亿是为了振兴美国的科技发展,那么在学生贷款上所撒的3000亿美元,非但无法帮助到教育,反而可能会带来新的问题。

民主党免贷的后遗症

民主党将不得不为这次贷款减免而在中长期埋单。首先就是学生群体,他们会不断纠缠民主党政客来帮他们解决问题。对于明年即将入学的大学生而言,他们会更关注更好的学生贷款与还款条件。而现实是,学费在一直上涨,他们面临的情况可能要比学长们更糟!

民主党人将不得不通过第二个方案,来修正第一个方案,之后就会有第三个,第四个…但是这根本无法真正解决学费过度增长本身的内在因素:因为学生贷款计划本身就是用来解决大学学费上涨问题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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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平均学费

毕竟,大多数接受过大学教育的学生,最终会比不上大学的学生赚到更多的钱,而学生贷款的本质,就是让他们提前来预支未来收入的一部分,来支付上大学的学费。

一项研究表明,当国会提高联邦补贴贷款的上限时,每多借出的一美元,就有60美分被学费上涨所吞噬。这反过来又增加了贷款余额,结果反作用就是又造成了政治压力,要求学生贷款计划向学生贷更多的钱——正如政府多年来所做的那样,无疑给学费带来了进一步的上行压力。

此情此景,对于拜登而言,用一个词来来讲:是Deja Vu(似曾相识),因为他在1997年时经历过类似的案例:医疗保险的修正案。当年,国会对于医疗保健的成本上涨感到震惊,于是国会通过了《平衡预算法》,这个法案创造了一个名为可持续增长率(SGR)的东西,旨在防止医生报销的增长速度超过全年的GDP增幅。

这一切看起来很美好,但是2003年时,联邦政府意识到这一个法案,实际上需要大幅度削减医生们的报销,这让医生们极度不满,于是最终屈服的国会通过了一个“法案修复”的决议,可以摆脱SGR限制来报销,于是医生的报销增速迅速超过了GDP增长,成本暴增并开始失控。

但是替代方案已经变得无法执行,因为越来越高的经费预算,如果这笔费用落在医生或者老人身上,医生会面临着26.5%的减薪,而老年人则会遭遇停止医疗报销的大部分报销。国会既不愿激怒医生,也不愿得罪老年人群体,所以一直就采取拖延战术,直到奥巴马政府,最终在2015年硬着头皮推动了医疗改革。

拜登免贷款只为选票

拜登是整个医疗《平衡预算法》的见证人,理应深知这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法案,只能解一时之痛,但是长远的副作用一定会非常大,但是此时的他,已经不管不顾了…

在2020年时,背负学生贷款的主力人群,是18-29岁的年轻选民,其中60%的人都将选票投给了拜登,但是2年后,这些人对于拜登上台之后的政策非常失望,NPR/PBSnews/Marist的民调显示,这一年龄段的支持率暴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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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宫办公厅主任罗恩·克莱恩表示,取消学生贷款,将会激发年轻选民的支持率。不过拜登身边亲密的政治顾问迈克·多隆尼则担心,拜登此举虽然会赢回部分年轻选民,但也会疏远那些自己努力存钱还款,或者是为孩子支付学费的年长的美国人。

当拜登真的宣布这一重大决定时,小王采访了一圈身边的美国朋友:还完了贷款的人很愤怒,老子凭啥还钱?没还贷款的人一丝窃喜后,感到很失望:what! 居然不是全免?

一位多年前还完了十几万美元学生贷款的朋友更是意味深长地说:“我为很多人得到减免而高兴,但我担心这个国家怎么办?这些钱从哪里来?如果拜登真觉得学生贷款给年轻人带来沉重负担,为什么不免学费呢?”

学生群体虽然是民主党的票仓,但是这种临阵抱佛脚式的讨好,是否能够真的赢得学生党的真心依然是个问号,但是为政府行为实际买单的美国普通纳税人,一定不会对于这一举措称赞叫好。在11月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将成为拜登这一冒进又投机决定的第一道检验。

来源时间:2022/8/29   发布时间:2022/8/28

旧文章ID:28215

谭谈:如何看待中美新签署的这份合作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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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玉渊谭天

8月26日,中国证监会、财政部与美国监管机构签署审计监管合作协议。

这是个多赢的结果——保留中概股在美上市,对投资者有利,对上市公司有利,对中美双方都有利。消息公布前后,中概股连续普涨。

对于这一协议,中方公布的消息中有这样一句描述:

这标志着中美双方监管机构为解决审计监管合作这一共同关切问题迈出了重要一步。

理解“重要一步”,可以从这份协议带来的几个确定性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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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方发布新闻稿的时间,是8月26日晚8点左右。

谭主了解到,合作协议是在新闻稿发布前半个小时内签署的。知情人士告诉谭主,这份协议,是中美十多年谈判的结果。

回望这段谈判历程,第一个关键节点,是2013年。

2013年5月7日,中美双方签署执法合作谅解备忘录,正式开展中美会计审计跨境执法合作。为了这份备忘录,中美双方铺垫许久。

备忘录签署的3年前,赴美上市的中国企业数量创下历史新高。与此同时,美国公众公司会计监督委员会(PCAOB)也多次表达同中国证监会合作的意向。

中证金融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潘宏胜告诉谭主,赴美上市的公司,需要符合上市地的监管规定,但这些公司的业务经营活动都在中国境内,美方必须通过同中方监管部门合作的方式,来进行合作交流,这是国际上的惯例。

为了促成备忘录的签署,中美召开了一场审计监督研讨会。随后,中方组织PCAOB对中方就会计师事务所质量控制检查的观察。

值得注意的是,审计监管合作直接作用的对象,是会计师事务所,而非企业。

潘宏胜告诉谭主,按照证券活动的惯例,企业相关信息的确认和外部审计是需要会计师事务所完成的,它对企业信息的专业性、准确性、真实性负有第一责任,所以,从监管要求上讲,尽管企业是相关信息的第一提供者,但会计师事务所,才是直接承担监管责任的。

监管机构对相关会计师事务所进行监管,确保其依法依规履行了“守门人”的职责,可以提高资本市场信息披露质量,维护投资者合法权益。

在这样的考量下,中美双方依照国际惯例,签署备忘录,开展合作。

第二个关键节点,是2016年后。

2016年到2017年,中美双方对一家在PCAOB注册的中国会计师事务所开展了试点检查,中方团队对PCAOB进行了协助。

美国法律要求,审计在美国上市公司的会计师事务所必须在PCAOB注册,接受PCAOB的检查。如果不能接受检查,或检查不过关,就会丧失审计在美国上市公司的资格。这也会导致中概股公司无法找到对其年报进行审计的会计师事务所,从而因无法出具经审计的年度报告而面临退市的风险。

此次试点检查,给中美双方审计监管合作积累了一些经验,但未能从根本上形成双方接受、可持续的合作安排。

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资本市场研究室主任张跃文告诉谭主,美方要求直接对我国会计师事务所及其掌握的审计底稿实施检查和调查,这不符合我国的监管合作原则。

近几年,美国一些政治势力逼迫中概股退市,中美审计监管合作有被政治化的趋势,PCAOB在美国内部也面临一些政治压力。但中美监管部门还是以专业、理性的态度,持续沟通,这才有了此次审计监管合作协议的达成。

最终的合作框架,符合双方法规和监管要求。

协议达成后,对会计师事务所的检查,从试点变成了日常——审计监管工作更加系统完整。

从开始合作,到试点,再到常态化,中美双方监管部门按照国际惯例持续沟通,不断给审计监管工作合作进程以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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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历经十多年谈判达成的合作协议,上来就强调的,是对等互利原则。

对等互利,首先体现在约束力上。

协议条款对双方具有同等约束力——中美双方均可依据法定职责,对另一方辖区内相关事务所开展检查和调查。

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郭雳告诉谭主,对等体现在监管对象上——中国监管机构要对自身监管范围内的美国会计师事务所实施审计监管,同样,美国PCAOB也要对服务在美上市中概股企业的会计师事务所履行其审计监管职责。

当下,有不少中国企业赴美上市。出于对美国投资者保护的角度,美方监管机构可以对中方相关会计师事务所开展检查和调查,使得这项工作更加规范化和日常化,这给会计师事务所、企业和投资者更多的确定性。

而对于中国企业而言,融入一个更加明确的审计监管环境,也能降低企业的风险,更早被成熟市场接纳,被海外投资者接纳。

这是互利的选择。

目前,在美上市的中概股有280多家,总市值超万亿美元。

郭雳告诉谭主,这些数据充分说明企业跨境融资的需求是现实的,中介机构的推动作用依然显著,也就更加需要中美双方推动会计师事务所提升执业质量,为市场增加确定性和化解问题的信心。

对等互利,还体现在协作的方式上。

双方将提前就检查和调查活动计划进行沟通协调,美方须通过中方监管部门获取审计底稿等文件,在中方参与和协助下对会计师事务所相关人员开展访谈和问询。

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规定:

境外证券监督管理机构不得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直接进行调查取证等活动。未经国务院证券监督管理机构和国务院有关主管部门同意,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向境外提供与证券业务活动有关的文字和资料。”

检查和调查活动,需要中方参与和协助才能进行,正是对中国法律法规的尊重。

对等互利,给中美审计监管的程序,增加了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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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会计师事务所开展监管,必然涉及到审计工作底稿。

郭雳告诉谭主,审计工作底稿所涉及的信息安全关切,也是中美跨境审计监管的焦点问题。

从工作底稿本身来看。

审计工作底稿是事务所开展审计过程中,对其制定的审计计划、实施的审计程序、获取的相关审计证据,以及得出的审计结论等所作的“工作记录”。对于一般企业而言,工作底稿并不涉及太多敏感信息。

到2020年4月,中国证监会已向多家境外监管机构提供了23家境外上市公司相关审计工作底稿,其中包括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和PCAOB提供的14家。

这些行动,回击了某些不实言论。

中国法律法规要求的实质是,审计工作底稿这类信息应通过监管合作渠道来交换,并符合安全保密的相关规定。

从企业视角来看。

无论企业上市与否,在哪里上市,都有遵守法律的义务,近年来,围绕信息安全,我国的法律法规正在不断完善:

2021年6月10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安全法》通过;

2021年8月20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通过。

中方主动作为,从源头扎紧信息安全的篱笆。

从监管部门来看。

监管部门一直在推进修改一些配套政策法律法规,为跨境监管合作提供制度保障。

今年4月,中国证监会就《关于加强境内企业境外发行证券和上市相关保密和档案管理工作的规定》公开征求意见,该规定要求:

企业要明确遵守国家法律法规,严格履行程序,避免不必要的涉密或敏感信息进入审计工作底稿,对确因审计需要进入底稿的涉密敏感信息依法依规做好全流程的记录和履行必要的程序。

此次合作协议,对于审计监管合作中可能涉及敏感信息的处理和使用作出了明确约定,针对个人信息等特定数据设置了专门的处理程序。

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资本市场研究室主任张跃文告诉谭主,中方对相关信息安全规则和操作指引进行完善以后,才与美方就会计师事务所监管和审计底稿的调阅达成协议,体现了我国兼顾开放与安全的基本原则。

在法治轨道上,通过协商谈判来妥善处理工作底稿问题,是中方完善信息安全法规制度的又一次实践。中美双方对于审计底稿相关内容的共识更加明确,同样增加了中美审计监管合作的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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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合作协议达成,对中概股意义重大。

到今年7月底,已经有159家中概股先后被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列入“预摘牌名单”。

这一名单,源于2020年12月美国通过的《外国公司问责法》。该法案要求,外国发行人连续三年不能满足美国公众公司会计监督委员会(PCAOB)对会计师事务所检查要求的,其证券禁止在美交易。

美国政府声称,该法案适用于所有在美国上市的外国企业。但这个法案,针对中国的意味明显。

中国证监会曾对中概股退市问题做出过回应:

列入清单的公司是否在未来两年真正退市,最终取决于中美审计监管合作的进展与结果。

如今,中美审计监管合作协议签署,如果后续合作可以满足各自监管需求,则有望解决中概股审计监管问题,从而避免自美被动退市。

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彭文生告诉谭主,此次合作协议的签署是中概股风波发酵升温以来取得的首个突破性进展,是解决困扰中概股由来已久监管风险的第一步。合作协议的签署至少为接下来中美双方监管开展进一步合作打下基础,表明中美监管合作依然是大方向,具有积极的信号意义。

保留中概股在美上市,对上市公司有利。

美股市场一直是包括互联网企业在内的创新型中资企业的重要融资渠道,2010年以来,赴美上市的中概股首发募资金额764亿美元,为这些公司的发展提供了巨大的动力。

保留中概股在美上市,对投资者有利。

今年以来,在“预摘牌”风险的影响下,摩根大通、景林资产等多家机构还是选择增持中概股,这不仅是对中概股投资价值的肯定,也是对中国资产长期看好的信心。

保留中概股在美上市,对中美双方都有利。

审计监管合作协议的签署表明,中美双方的监管部门并没有将证券监管政治化,而是用相对理性、专业的方式,处理中美在审计监管中的问题。

当然,合作协议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后续具体合作过程中,在如何操作以及如何协调中美双方要求的一致性上,仍可能存在变数。

美方能否推动国会和政府支持此监管合作协议,为协议执行提供便利,还需要对协议有开放与合作态度,积极行动。

回顾这份协议的签署过程,中国,站在了更高的维度去思考这一问题——既考虑了中概股的利益,同样也为很多国际企业来中国上市,作了制度安排。

中国,正在不断加强国际金融监管合作,为更多外资机构进入中国市场铺平道路。2019年到2021年,外资累计净流入A股市场8874亿——中国市场的吸引力,越来越强。

潮平两岸阔,这份协议,只是一步。不确定的世界,需要的是开门,而非关门。

来源时间:2022/8/29   发布时间:2022/8/28

旧文章ID:28214

于泽远:中美审计合作只是昙花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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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泽远  来源:联合早报

8月26日,中国证监会、财政部与美国上市公司会计监督委员会(PCAOB)签署审计监管合作协议,PCAOB宣布将在9月中旬赴华审阅在美上市中企的审计底稿。消息传出,在美国上市的中国概念股闻声大涨,近期备受关注的的中概股在美退市风潮似乎告一段落。

中美在中概股审计监管问题上长期存在分歧,美方认为在美上市的中概股审计监管存在问题。2020年4月,在纳斯达克上市的瑞幸咖啡曝出财务造假案,实锤了美方对中概股审计的质疑。

2020年底,美国通过《外国公司问责法》,要求在美上市的外国企业必须将审计底稿出境审查,如果企业连续三年不能满足美方要求,将被强制退市。中国监管部门认为,那些在美国上市的大型国企以及部分民营企业的数据和信息,不仅涉及到了企业的商业秘密,也牵涉国家安全,如果接受美方随意检查,会给国安造成危害。

由于中美双方在中概股审计监管问题上一直没有谈拢,中概股在美国市场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截至今年7月底,美国证监会根据《外国公司问责法》,将159家中概股列入“预摘牌”名单。8月12日,中国人寿、中国铝业、中国石油、中国石化、上海石化五家大型央企一起宣布从纽约证券交易市场退出,外界预计中美资本市场之争将更加激烈,中概股掀起集体退出美国市场的风潮,中美在金融等更广泛的领域都有加速脱钩的风险。

中美8月26日签署审计监管合作协议,则为双方解决“审计之争”开辟了道路。按照中方解释,协议条款对双方具有同等约束力,中美双方均可依据法定职责,对另一方辖区内相关事务所开展检查和调查。双方将提前就检查和调查活动计划进行沟通协调,美方须通过中方监管部门获取审计底稿等文件,在中方参与和协助下对会计师事务所相关人员开展访谈和问询。同时,合作协议对于审计监管合作中可能涉及敏感信息的处理和使用作出了明确约定,针对个人信息等特定数据设置了专门的处理程序,为双方履行法定监管职责的同时保护相关信息安全提供了可行路径。

美国上市公司会计监督委员会在官网发布声明说,协议允许委员会在选择调查公司、审计业务,以及潜在违规行为方面拥有完全自由裁量权,无须与中国有关部门协商,也无须他们提供意见。委员会有权直接访问所有与其检查或调查的审计工作有关的人员,并获取他们的证词。声明还强调,真正的考验,将是书面达成的协议能否在实践中完全转化。

显然,中美双方对协议的解读并不完全一致。双方都尽量朝着有利于己方的方向去理解协议,这将给协议的执行带来一些不确定因素,双方未来难免还会就中概股审计监管问题打口水战。但整体上看,双方都作出一定的妥协,为中概股继续在美国市场融资创造了条件。

根据协议,中美双方将在审计底稿问题上采取跨境审计监管合作,中概股的审计底稿将存放在内地的香港事务所。美方原来要求中概股公司需要将全套审计底稿送交到美国接受审查,而双方谈判结果是将审计底稿存放在中国,由美方派人到中国(包括香港)进行在地审查;审查对象也从原来只针对中概股公司进行审计,转为对审计事务所和中概股公司同时审计,相当于把审计师事务所纳入了监管对象,避免审计造假行为。

尽管如此,中国国内有人认为中方让步太多,美方可以自由审查中概股审计底稿,可能造成重要数据泄露,威胁到中国国家安全。

还有人认为,在中美全面博弈的大背景下,双方达成的审计监管合作协议只是昙花一现,不能阻止中美关系继续下滑的势头。而且,美国牢牢把控着国际金融领域的领导权,任凭规则如何制定,主动权依然在美国手中。中美达成审计合作协议,并不等于美国要与中国在金融领域合作。中概股在美国市场的前景,仍有很多疑问。

但中国主流舆论普遍对这一协议感到振奋。《环球时报》发表社评称,中美能够坐下来谈判,找到一个理性、务实的方案,体现了双方监管部门的担当和智慧,也表明中美有能力就一些重要敏感议题达成符合彼此关切的解决方案。

应该看到,过去20年来,在美国上市的中概股的审计监管确实存在不规范、不透明的灰色地带。在中美关系基本正常的年代,双方没有把这些灰色地带视为大问题。近年来随着中美博弈加剧,这些灰色地带很难再有生存空间。

规范中概股审计监管,对中美双方都有好处。对中国来说,规范、透明、合法的审计监管,不仅有利于更多企业走出去,也有利于国内证券市场健康发展,有利于中国继续推进改革开放。

来源时间:2022/8/29   发布时间:202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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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驳历史研究院“闭国锁国有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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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郁风  来源:我就是郁风

近日,一篇名为《中国历史研究院课题组:明清时期“闭关锁国”问题新探》的文章在网上热传。文章的结论是,传统“闭关锁国导致中国近代落后”的观点是过时的、站不住脚的,是“特定时代欧洲中心主义影响下的文化产物”。

恰恰相反,该政策起到过反侵略、反殖民、反海外敌对势力干涉、反文化渗透的积极作用。

文章原文称,“我们认为明清两朝中央政府采取的是“自主限关”的对外政策。站在今天的角度看,是否开放、如何开放、开放范围多大,属于国家主权范围。国内外一些学者简单地斥其为“落后”、责其为“野蛮”,甚至认为违反所谓“国际法”,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查了下这篇文章刊登于今年6月底,当时并未翻起多大浪花,但8月24日,历史研究院将全文发到了网上,一石激起千层浪。考虑到当下的局势,这篇文章的用意是不言自明的,通过美化、赞扬、合理化“闭关锁国”政策,打造理论和历史经纬支撑。

不过,将写进历史教科书多年的“闭关锁国论”翻案,美化成正面的“自主限关”,势必需要坚实有力的史实支撑。但将此文通篇读完,基本没有发现任何新颖、有说服力的史料,大量充斥的是“某历史学家认为”“某学者指出”这样的“论据”。

逻辑学上有一个常见的谬误是“诉诸权威”或者“诉诸专家”,即以某个专家的言论去判断事物,而不是依据事实本身。全文拉出了不少学者专家为观点背书,但遗憾的是,无论是逻辑还是事实,都无法佐证文章的论点。

除了“诉诸专家”外,此文常见的一种手段是将已有史实进行扭曲、利用,或者“争夺词语解释权”,比如称中国原本并无“闭关锁国”一词,该词是一个外来嫁接词,本身就含有人为和主观色彩,是西方的“中伤”,是特定时代“西方中心主义”影响的产物。

将不好的解释为好的,或者将不好的解释为“被误解”“被施加”的。可谓谁掌握了历史,谁就掌握了现在。

这里简举几例进行批驳:

引言中称,“学术界占据主流的一种观点是,明清两朝中央政府采取“闭关锁国”政策,即被迫实施全面关闭国门的政策”。

首先,学术界主流观点是闭关是满清统治者主动采取的政策,而非“被迫”。其次,“被迫”论从何而来?西方国家恰恰想要的是开口岸通商,一个毫无来由的“被迫”,却表现闭关是出于无奈的为国之举。

第一段称,“王宏斌通过细致考证,提出乾隆皇帝“从未下令关闭江、浙、闽三海关”。第四段进一步称,“事实上,限定广州一口通商,并未禁止西方各国商人到其他三口通商”。那么,“细致考证”了什么,“事实”是什么,一字未提。

1757年,乾隆明确下诏,“令行文该国番商,遍谕番商,嗣后口岸定于广东,不得再赴浙省”,即便对广州口岸,清廷也设立了严格苛刻的管制条令。

《防范夷商规条》等条例规定,洋商只能住在划定的十三行区,由清兵严密把守,不得自由出入,且冬天需搬离,洋人不得随意和中国人交流,不得携带家眷,不得学习汉语,不得踢球,洋商还需要向各级官员送礼行贿,才被允许上岸。

对这些限制措施,此文解释为,“在经济上限制对外贸易区域,以便有效管辖”,“为了防范外国商船及商人的不法行为”,干脆别让外国人来了多好。

第四段称,“明代的海禁政策针对的是本国人民,目的是切断敌对势力从大陆获得后勤补给和情报,并不是针对海外各国,更不是有意识地闭关锁国”,这样就自相矛盾了,既然海禁目的是为了保护百姓不受侵扰,那为什么还要像防贼一样防范本国人民?

该文称,““限关”是自主行为,其动机是维护国土安全、文化安全,是面对外部袭扰,特别是面对西方殖民侵略威胁时,采取的防御性自我保护策略。”但无论是“闭关”还是“限关”,其目的究竟是维护国家安全,还是维护爱新觉罗一家的统治,稍有常识的人都能分辨出来。

实际上,清廷“防汉甚于防夷”,清廷千方百计阻止国人与西方交流,就是害怕西方的思想、宗教、科技文化传到国内,会开拓国人的眼界,产生自由思想,滋生反抗情绪。

鸦片战争爆发时,清廷虽然有80万常备军,为世界规模之最,而英军连同海军不过2万人。但清朝的军队,大部分用来防范、监视、威慑本国百姓,使得清廷根本不敢抽调大量兵力迎战英军。

兵力不足的清廷只能临时招募乡勇作战,但临时拼凑的乡勇如何和装备先进的英军作战?更讽刺的是,对这些乡勇,道光皇帝更为恐慌,今天你用武器赶跑了英国侵略者,明天你就有可能用武器赶跑作威作福的满人统治者,因此,只要英军退去,道光第一道命令就是裁撤乡勇。

“国不知有民,乃民不知有国”,清朝闭关锁国,维护的只是爱新觉罗和满人权贵的利益。这种结果就是老百姓根本不愿意维护清廷,一个听上去颇为荒诞的真实例子是,英军进犯江浙时,有地方乡绅组织武装自卫队,目的却并不是反抗英军,而是防范清军路过时抢劫。

清廷非但给不了他们安全、权利和尊严,反而带来的是无穷的盘剥和压榨。这样的清廷,失败是怎么闭关锁国都避免不了的。

来源时间:2022/8/29   发布时间:2022/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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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时期“闭关锁国”问题新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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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国历史研究院课题组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中国历史研究院课题组

来源: 中国历史研究院,《历史研究》202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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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闭关锁国”不是中国古代既有概念,也不是西方对中国的固有认知,而是晚清中日语言嫁接产生的历史名词,不是对明清时期对外政策的客观描述。面对咄咄逼人的西方殖民势力,明清时期的中国当政者从军事、经济、文化等不同层面,采取了以“自主限关”为主要特征的限制性政策。这一政策没有阻断明清时期中国对外贸易的发展和中西文化交流互鉴,但造成了消极防御和漠视西方先进科技的负面影响,在一定程度上为近代中国陷入被动挨打局面埋下了伏笔。

关键词:明清时期 “闭关锁国” “自主限关”

任何政策都是时代的产物。明清时期,世界处于资本主义上升期,西方列强在全世界加速了殖民扩张的进程。面对国际环境前所未有的巨变,面对汹涌东来的西方殖民狂潮,明清两朝中央政府采取了与之相适应的对外政策。自民国时期以来,明清中央政府的对外政策始终是国内外学界讨论的重大问题。学术界占据主流的一种观点是,明清两朝中央政府采取“闭关锁国”政策,即被迫实施全面关闭国门的政策。这一学术观点背后隐藏的核心文化观念是封闭与开放、野蛮与文明的二元对立,是特定时代欧洲中心主义影响下的文化产物。然而,“闭关锁国”作为明清时期对外政策的标识性概念,长期传承下来,写入了各类教材和学术作品,影响了一代又一代读者,在广大民众中形成“共识”。

随着研究的深入,明清时期中国与世界的关系、中央政府实施的对外政策、沿海地区的贸易状况,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世人面前,这为我们深入思考“闭关锁国”概念及相关问题提供了前提条件。本文拟系统梳理学术界关于“闭关锁国”概念探讨的得失,深入考察这一概念的渊源流变,全面探讨明清时期国际环境和中央政府对外政策及其影响,从政策和实践两个层面剖析当时中国是否实行过严格意义上的“闭关锁国”政策,判明用“闭关锁国”来概括明清两朝对外政策是否准确。

一、学术界有关“闭关锁国”及相关问题的讨论

学术界长期关注明清时期“闭关锁国”及相关问题。早在民国时期,一些学者就对“闭关锁国”政策进行了研究。陶希圣在《闭关政策的渊源》一文中,讨论了历代闭关和开放的外交政策;又在《战国至清代社会史略说》中考察了“闭关政策”的实施,认为“国外贸易自由与闭关主义之争,自宋历元,以及明清,绵亘至千年之久”。也有学者对“闭关锁国”进行反思。例如,时人将林则徐写给英国国王的信重新发表,以此肯定林则徐的外交举措。

民国时期大多数学者认为鸦片战争前的中国实行了“闭关锁国”政策:“鸦片战争之前,中国还是力持闭关主义,欧洲人到中国来通商,不但限于一定的地方,并且限于一定的季节。……欧洲人要打破中国的闭关主义,便是在这样情况之下发生出来的,而英国当时在远东的商务又居于最重要的地位,所以为着鸦片问题,英国就首先用炮舰冲破了中国的闭关主义。”

新中国成立后,史学界对清朝的外贸政策有所反思。王仁忱较早对清朝“海禁政策”进行梳理。他认为,清朝采取对外贸易限制政策的原因是维护小农业和家庭手工业相结合的自给自足经济,也是在政治上采取的一种戒备措施。1956年,毛健予在回复读者有关“清代闭关政策”的问题时,肯定了马克思等人的观点,认为清朝闭关不是完全闭关,与防御资本主义侵略直接相关。这表明当时社会上对清代闭关政策尚存争议。

20世纪五六十年代,学界对清代闭关政策与明清市场性质问题进行了有益探讨。1958年,湖北大学政治经济学教研室编写的《中国近代国民经济史讲义》讲到鸦片战争与闭关政策时,认为:“资本主义国家要求自由贸易,封建国家实行的是闭关政策,这两种通商制度的矛盾,正是两个社会制度矛盾的体现,这就是鸦片战争前中英的矛盾。”这一观点遭到孔经纬的质疑,他认为中英矛盾并非两种制度的矛盾,而是侵略与反侵略的矛盾,清朝实施闭关政策目的是维护自身统治。不久,湖北大学国民经济史教研室撰文答复,指出前文确有淡化政治因素的缺陷,但清代“闭关政策”值得讨论,认为该政策起始于17世纪,而非18世纪末或19世纪初,反驳了有些学者论证贸易量增加可说明清朝没有实施闭关政策的观点。

此后,孔经纬似乎没有给予更多回复,而是参与了一场明清市场形成问题的讨论。孔氏认为中国民族市场是在鸦片战争后形成的,李湘认为鸦片战争前就已经形成了统一的国内市场,杨志信认为民族市场形成于明朝后期。学者对明清市场性质的讨论,与断定明清社会性质及其经济发展水平密切相关,更是考察明清时代是否实行闭关政策的重要线索。尽管以上学者对明清市场形成问题的讨论尚缺乏必要的实证研究,但在学术界产生了积极影响。

1979年3月13日,戴逸发表《闭关政策历史教训》一文,讨论清代闭关政策得失。该文认为清朝闭关政策是落后的封建经济的产物,它不仅限制国人出海,同时也限制洋人经商,给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带来巨大阻碍。此文很快得到学术界关注,引发了学者对清代外交政策、外贸关系问题的研讨。

胡思庸认为清代闭关政策重点不是对洋商的控制,而是对国内经济、文化的保守政策,是专制主义和蒙昧主义的产物。谢俊美在总结胡绳、戴逸、刘大年等人观点基础上,认为闭关政策有自卫意义,但长远来看是一种国策失败。沈渭滨、夏林根则专门论证了清代闭关政策的“自卫作用”,认为清代闭关政策是清政府维护封建专制总政策中的一个重要环节。1980年,陈胜粦撰文支持批评“闭关政策”的立场,赞成戴逸、胡思庸等观点,否认“闭关政策”有民族自卫意义。

至此,一些学者一改20世纪50年代以来的观点,即从强调清代闭关政策具有抗击侵略、保卫民族的意义,转而认为闭关政策是落后封闭的根源。20世纪80年代以后,一些学者开始对学术界一味批评清朝“闭关政策”的主张提出质疑。1982年,郭蕴静首先反对“闭关锁国”之说,主要有三点理由:一是国家实施了保卫自身权利的措施;二是清朝并未彻底断绝对外往来,“闭关锁国”一词典籍难寻;三是闭关并未影响贸易。遗憾的是,此后大多反对“闭关锁国”之说的文章,要么不追溯“闭关锁国”之说的来源,要么把“闭关锁国”与“闭关政策”相互混淆。

1983年,汪敬虞推进了相关研究。他肯定清代闭关政策的存在,认为严格海禁的时间很短,但禁海精神和管理措施在鸦片战争前绵延了约200年。汪氏总体上辩证地看待清代闭关政策,一方面认为闭关政策尤其必要,是防卫殖民主义侵略的必要措施;另一方面认为闭关政策不利于清朝经济发展。1988年,郭蕴静在中外关系史会议上,就“清代闭关锁国”问题发言,认为清代禁海和一口通商,并非闭关;清朝防夷,不是锁国;对外贸易的发展证明清代并未闭关锁国。

1986年,在论证清代贸易发展时,黄启臣对“闭关锁国”论提出新批评:“长期以来,学术界有这样一种观点,认为清代前期实行的是闭关锁国政策,海外贸易微不足道,甚至比不上宋、明两朝”;“不能笼统地说清代前期的海外贸易是实行一条闭关锁国政策,它实行的乃是开海设关、严格管理贸易的政策,海外贸易额比宋、明两朝是有发展的”。同一时期,对清代实行过“闭关锁国”政策之说持否定态度的学者还有夏秀瑞,他认为清代前期实行的是开海贸易政策,“闭关锁国”的论调来自西方的“中伤”,与中国传统的外交贸易政策不相符合。

面对不同学者的公开质疑,戴逸并未放弃清代实行“闭关政策”的观点。他承认清代外交政策实施过程的复杂和对外贸易额度的增加,但更强调乾隆以后统治者的封闭保守心理,以及清朝失去了追赶世界潮流的机会。

在各方争论之中,清朝外交政策实施过程和对外贸易规模得到更加详细的论证。同时,学界从中外关系角度进行讨论,为有关闭关政策的研究注入新意。张之毅比较17、18世纪中、印、日三方对西方殖民者侵略的应对策略,认为在经贸领域,清代不存在“闭关政策”,在外交领域确实存在“闭关政策”。

概言之,20世纪80年代,清代闭关政策广受关注,但相关讨论陷入各说各话的境地,学者往往在经济与外交两个层面探讨清朝闭关政策。

进入20世纪90年代,高翔从文化视角进行观察。他认为,由于当时中国和西方诸国没有建立起近代意义上的外交关系,所以闭关政策主要限制的是中外文化交流和经济交流,集中体现为禁止天主教传播。1992年,张顺洪比较英国两位大使马戛尔尼、阿美士德对华评价与态度,指出他们的评价基于西方标准,对东方有着某些偏见,这也预示着中英关系的转折。万明将明清对外政策进行系统比较后认为,从主导趋向来看,贯穿明朝海外政策的主线是开放,而贯穿清朝海外政策的主线是封闭,因此严格意义的闭关政策自清朝形成、确立和完备化。

21世纪以来,学术界关于清朝“闭关政策”的讨论较之以前有所减少,但相关反思值得重视。2002年,陈尚胜在总结改革开放20多年来有关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提出,“闭关”和“开放”的分析框架无法有效解释清前期海外贸易的实情。2009年,他撰文梳理“闭关锁国”概念的来源,认为该概念源于19世纪初期的日本。

近年来,相关研究在概念和事实层面,都比以往有所深化。王宏斌通过细致考证,提出乾隆皇帝“从未下令关闭江、浙、闽三海关”。赵轶峰研究明清两代对外政策,认为明代不应被认定为“闭关锁国”,而是“有限开放”。清前期中国对外关系的基本格局既不是闭关锁国,也不是全面开放,同样是“有限制的开放”。

国外学界对“闭关锁国”的讨论,常见于有关明清对外政策的研究和评价。早期以费正清、佩雷菲特为代表的学者,用“封闭”、“保守”、“停滞”形容明清时期中国。近几十年,国外学界基本否定了明代中国处于闭关锁国、自给自足状态的论点,赋予其在早期近代世界商贸体系中占据关键位置的角色。随着全球史观兴起,国外学界充分探讨了中国在17、18世纪深度融入世界经济、政治体系的状况,认为清朝中国是全球史的一部分,从未自绝于世界。日本学界更是比较自觉地注意避免“西方中心主义”可能带来的先入之见,注重从当时历史环境出发,探寻朝廷制定外交和贸易政策的内外背景及因素,认为16—18世纪中国的对外政策不是“闭关锁国”,明清海禁和开海之间政策摇摆的轴心是国家安全与海洋贸易利益的平衡点,与18世纪世界上很多国家(如日本、法国等)相比,清朝在民族、宗教、经济等领域具有鲜明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中国的朝贡体系不是自我封闭的有限交往圈,而是具有包容性与开放性的区域国际秩序。明朝因固守华夷之分,对外政策相对保守僵化;清朝则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华夷”思想的束缚,对外政策较为灵活开放。

综上所述,国内外学术界目前对“闭关锁国”的研究虽然没有达成一致认识,但取得了丰硕成果,为我们准确揭示16—19世纪中国在世界发展体系中的角色与地位,对“闭关锁国”概念及相关问题展开更系统深入学术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闭关锁国”概念的渊源流变

迄今为止,我们尚未在古代文献中找到“闭关锁国”的表述,它不是中国传统的历史概念。17—19世纪,西方人在描述中国时也没有提出与“闭关锁国”相对应的表述。基于中国相对于西方世界边缘的地理位置,西方人经常认为中国处于一种与世界“隔绝”(isolation)、“孤立”(seclusion)、“不受外界影响”(hermetic)的状态。这里的“隔绝”和“孤立”往往被译者翻译成“闭关自守”或“闭关锁国”。显然,这种译法有欠准确,这个概念也不来自西方。那么,“闭关锁国”这个概念究竟是怎样形成的?它的内涵又是什么呢?

中国古代文献中“闭关”一词,最初是“关闭城门”之意,如《周易》中“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此后,历代对“闭关”一词的使用,都是中性表达,不具有封闭、保守的含义,不是贬义词。明肃州巡抚陈九畴为防范“土番”侵扰边境,上疏说“贼不可抚,乞闭关绝贡,专固边防”。疏上,“报可”。此处,“闭关”被视为一种军事防御手段。到了晚清,“闭关”才逐渐具有“保守”之意。如由英人麦肯齐著、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口译、华人学者蔡尔康笔录的《泰西新史揽要》一书,指出当时清政府“又恒闭关自守,与他国不相闻问”。但在涉及国家利益时,“闭关”又被视作与敌国抗争的手段或方式,被赋予浓厚的正面政治含义。如晚清丁宝桢指出,“设厂内地,不为彼族所觊觎,万一别有他事,仍可闭关自造,不致受制于人,利一也”。

16—19世纪,随着中西联系增多,西方人对中国的兴趣日益浓厚。除了大量赞美中华“帝国”的观点,也出现了中华“帝国”封闭、孤立的负面看法。德国哲学家赫尔德、黑格尔及马克思等即以“封闭”(verschließt)、“闭塞”(beschlossen)和“不受外界影响的隔绝”(hermetic isolation)描述中国;美国传教士何天爵等使用“孤立”(seclusion)一词形容清朝的对外关系。但是,当时并没有出现与“闭关锁国”对应的表述。

中文的“闭关锁国”是近代嫁接词组,是中国既有的“闭关”与19世纪初在日本出现的“锁国”相结合的产物。1801年,日本学者志筑忠雄在翻译德国人肯普费撰成于17世纪末的《日本史》时,将后者所说“shutting up”译成“锁国”,用以概括江户幕府时期的外交政策。这一“锁国”概念被清末留日学人接纳,传至国内。这批留日学人大多是当时领国内风气之先的人物,影响自然很大。

我国较早使用“闭关锁国”一词的文献,是1906年佚名文章《论中国人性质不宜对外之故》。1910年,著名记者林白水在分析政治因果关系时也用到“闭关锁国”一词。近代以来,维新派领袖梁启超,新文化运动主将陈独秀、鲁迅,以及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以中国共产党为代表的社会各界,除了明确使用“闭关锁国”外,还普遍使用“闭关自守”、“闭关时代”或“闭关主义”等词语,指称旧的社会、旧的外交政策,或文化保守主义,借以实现推动革命及社会发展的目的,引起强烈“共鸣”,其影响延续至今。这一状况最典型的表现是,在翻译赫尔德、黑格尔、马克思等人著作时,将本来描述地理上“隔绝”、“孤立”、“不受外界影响”的状态,译为“闭关自守”或“闭关锁国”。从严格学术意义上讲,这种译法存在明显瑕疵,无论是“hermetic isolation”,还是“seclusion”,在词源上均强调地理意义上的封闭空间或隔绝状态,而中文“闭关锁国”则强调人为的政策选择或主观上的保守与封闭,二者存在显而易见的差别。以后者翻译前者,在不自觉中强化了人为和主观色彩,进而改变了作者原意,可以说是一种带有时代色彩的“意译”。

1978年以后,基于改革开放的时代背景,出于对“文革”的反思,我国史学界在阐述中国历史发展进程时,主张用“闭关锁国”概括明清时期的对外政策。由此,“闭关锁国”一词在我国学术界和社会上流行起来,成为概括明清时期外交政策和社会状况的主流认识,并作为概念固定下来。

19世纪以来,西方人惯于站在欧洲立场,以开放—封闭、文明—野蛮二元模式,评述亚洲各国尤其是中日两国对外政策。西方国家在综合国力和话语权上占据强势地位,在日常交往和文化传播中,自觉或不自觉地使“西方中心主义”视角变成亚洲国家对自身评价的视角,进而影响了亚洲国家特别是东亚国家的自我认知。由此观之,用“闭关锁国”形容明清时期对外政策,是特定时代“西方中心主义”影响的产物,并不是对明清时期对外政策的客观描述。

三、明清时期的中国与西方

准确认识明清时期中国对外政策,必须将其置于16—19世纪世界历史发展进程中考察,放在中西比较的宏观视野中考察。有两个基本事实客观存在:一是尽管中国从16世纪开始出现了从传统社会向近代社会转型的趋势,资本主义萌芽悄然萌生并缓慢发展,但封建传统根基依然强大,从总体上看,中国仍是一个封建国家;二是西方资本主义的兴起及其在全世界的殖民扩张。这两个基本事实,决定了16—19世纪中国和西方之间既存在社会形态差异与文化冲突的一面,更存在侵略与反侵略、殖民与反殖民的一面。

西方殖民势力东来,是晚明和清朝统治者面临的最大历史变局。一部世界资本主义发展史,就是充满暴力与血腥的殖民扩张史,这由资本的性质所决定,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不可能改变。根据马克思的观察,随着16世纪资本主义时代降临,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历史”开始了。充满活力的欧洲资产阶级奔走于世界各地,用炮舰、用商品、用《圣经》、用血腥的暴力方式中断了其他国家和民族的自然历史进程,开始全球范围的殖民征服、掠夺和统治。此后数百年,“丛林规则”被西方资产阶级发挥得淋漓尽致,其他国家、其他民族几乎无一例外地被卷入由西方主导的全球化浪潮中。资本在征服世界的过程中,“展示出一幅背信弃义、贿赂、残杀和卑鄙行为的绝妙图画”。

最早来华的西方殖民主义国家是葡萄牙。明正德六年(1511),葡萄牙人占领满剌加,随即在中国东南沿海展开侵略活动。他们贩卖人口,袭击广东沿海。嘉靖时期,葡萄牙人通过贿赂地方官员,骗取澳门作为殖民据点。此后,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等西方势力陆续通过海路来华。

1566年,尼德兰资产阶级革命爆发,荷兰很快走上殖民扩张道路。1622年,荷兰攻占澳门港未遂,转而在澎湖列岛筑城设守。1624年,被明军击退后,荷兰人撤至台湾。荷兰殖民者将台湾民众掠卖至爪哇为奴,对殖民地统治异常残暴。1740年,荷兰殖民当局制造“红溪惨案”,对在雅加达的华侨进行疯狂屠杀。

早在资产阶级革命爆发前,英国就积极向海外进行殖民扩张,成立东印度公司,给予它对印度和中国的贸易垄断权,并以此为基础建立印度殖民帝国,作为其进一步争夺海外市场和原材料产地的重要基地。此后,通过四次英荷战争,英国取代荷兰占据海上贸易主导权,一跃成为世界殖民体系的核心势力。

17世纪以后,俄国逐步入侵我国东北地区。1643年,由波雅科夫率领的“远征队”以征收毛皮、寻觅矿产资源为借口,侵入黑龙江流域,遭到当地居民武装反抗。1650年,哈巴罗夫率领哥萨克人入侵我国达斡尔人居住区,奴役当地居民。1653年,斯捷潘诺夫一伙侵入松花江流域掠夺粮食。顺治末年,清廷基本肃清黑龙江中下游的俄国侵略军。此后一段时期,俄国趁清廷将军事斗争重点集中于华南地区之机,再次入侵黑龙江流域,大肆修建殖民据点。清廷通过两次雅克萨战争,有力反击俄国入侵,与其签订《尼布楚条约》,遏制了俄国在黑龙江流域扩张的势头,确定了中俄东段边界。

明清之际,伴随殖民扩张,耶稣会士纷纷来华,开启了西学东渐进程。尽管传教士带来西方天文学、数学、医学等科技知识,但他们中的一些人参与到中国政治之中,有些传教士以种种方式干预中国内政,企图推动中国皇帝皈依天主教,将中国变成天主教国家。葡籍神甫穆经远为赢得传教利益最大化,甚至参与康熙晚年的储位之争,后为雍正帝所杀。在中俄谈判期间,法国传教士巴多明收买清廷掌管俄罗斯事务、担任内务府“署理总管事”的大学士马齐为俄国效力,马齐成为俄罗斯特使的“现任秘密顾问”,给予俄罗斯“很大援助”。

中国当政者对东来的西方殖民势力是有所警惕的。葡萄牙人占领满剌加后,满剌加国王写信给明廷,称葡萄牙人为“强盗”,并将其在满剌加四处抢劫、任意杀戮的行为告知明廷。尤其是17、18世纪,西方正处于全球扩张高峰期,清朝统治者对殖民暴行更加警觉,采取一系列限制性措施加以防范势在必行。康熙五十五年(1716),康熙帝在谈到海防时曾说,“天下事未有不由小而至大。小者犹不可忽,大者益宜留心……即如海防,乃今日之要务,朕时加访问”;预言:“通海口子甚多,此时无碍,若千百年后,中国必受其害矣。”

四、明清两朝中央政府的对外政策

面对西方殖民势力的步步进逼,明清两朝统治者从军事、经济、文化等不同层面,采取了一系列政策。

首先,在军事上加强对西方国家的防范,“立中外之大防”。明正德年间,葡萄牙使团被驱离北京后,中葡关系恶化。嘉靖元年(1522),葡萄牙船队强行驶入中国沿海,遭到中国官兵阻挡,中葡之间爆发“西草湾之役”,这一事件使明朝统治者从心理上增添了对“外夷”的不信任感。此后,明朝加强沿海地区防守,“革渡船,严保甲,搜捕奸民”,整顿海防官兵,日夜操训。至清朝,康熙帝一边勤学西洋科技,一边对殖民侵略保持警觉,强调加强海防,在沿海地区安设炮台严加防御。乾隆帝在得知英使马戛尔尼即将来华后,下令各省以加强海防为要务,对巡哨疏懈、营伍废弛之处加以整饬。为确保边境安全,清廷对西方来华商船作出限制性规定,西方商船进入黄埔港,须将所带炮械交出;来广州贸易的商船所带之护货兵,不得擅自进入各海口;西方商船停泊之处,广东地方官府派兵巡逻稽查。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明清两朝实行的海禁政策并不等于“闭关锁国”。明初,出于倭寇侵扰、流亡海外的敌对势力很多,以及海防建设尚不完善等原因,确实曾长时间实行海禁政策。但海禁和禁止与外国交往不是一回事。如洪武二十五年(1392)七月,“两浙运司言:商人赴温州各场支盐者必经涉海洋。然着令军民不得乘船出海,故所司一概禁之,商人给盐不便。上曰:海滨之人多连结岛夷为盗,故禁出海。若商人支盐,何禁耶?乃命兵部移文谕之”。可见,明朝虽有海禁,但并不禁止正常的海上生产活动。实际上,明代的海禁政策针对的是本国人民,目的是切断敌对势力从大陆获得后勤补给和情报,并不是针对海外各国,更不是有意识地闭关锁国。同时,在海禁政策实施期间,明廷通过“收集”的方式,把大批敌对势力留下的航海人员收编到军队中,从而在很短时间内训练出一支强大的海军,实行不间断的近海巡航,保障了海上经贸活动的正常开展。此外,明朝加大海禁力度,目的是维护沿海秩序和社会安宁。在平息海寇后,随即作出调整,允许中国商民出洋,又在澳门开埠,允许外商入华经营海上贸易。

清初实施“禁海”、“迁海”政策,是针对郑成功抗清势力采取的临时性措施,属于对内政策。康熙二十二年,清朝统一台湾后立即作出“展界”决定,使沿海居民重归故土。康熙二十三年十月,清廷正式开海,允许民众从事海外贸易。至康熙五十六年,虽然出于海防的需要,清政府发布了“南洋禁海令”,但没有限制东洋和西洋的贸易。

其次,在经济上限制对外贸易区域,以便有效管辖。自明初以来,中央政府为便于有效管理朝贡事务,划定不同口岸,规定入明朝贡的外国人员在各自划定口岸登陆。万历初年,广东地方官员采取变通方法,允许非朝贡国商人每年夏冬两季定期至广州贸易。明朝政府还对澳门的进出口贸易制定了法规;对停泊与居留在澳门的外国商船进行登记,发给“部票”;对到广州贸易的外国商人,不准其上岸居住。这些措施主要是为了防范外国商船及商人的不法行为。

清朝在乾隆二十二年(1757)宣布关闭闽海关、浙海关和江海关的西洋贸易,只保留粤海关通商,变“四口通商”为限定广州“一口通商”,不少研究者将其作为“闭关政策”的重要内容。事实上,限定广州一口通商,并未禁止西方各国商人到其他三口通商,也不禁止华人出海贸易。与此同时,陆路贸易在中外交流中也占有一席之地。以中俄陆路贸易为例,雍正六年(1728),依据《恰克图条约》规定,以恰克图、尼布楚为双方贸易地点;至乾隆中叶,中俄贸易方集中于恰克图一地。

明朝和清朝政府的上述举措,并非完全出于自给自足小农经济的保守思想(事实上,传统的自然经济同样不可能完全离开市场交易),主要缘于国家安全的考虑。乾隆皇帝对此有明确说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利之所在,瑕衅易滋”。在清朝统治者看来,面对大量涌入的西方人,只有强化整体管控,实行集中管理,方可避免生事生乱,以防出现危及政府统治和社会稳定的状况。

“限关”的同时,明朝中后期、清朝中前期,政府为应对海陆边境(对外)贸易需求,采取了相对积极的政策。明朝中后期,东南沿海、北部长城一带至辽东地区,形成经济繁荣、华夷杂处的边境社会。为应对这一情况,明朝政府于1558年解禁了山东半岛至辽东半岛的海上航路;1567年松弛海禁,允许漳州府月港的民间海外贸易;1570年以降,在北部和东北地区的大同、张家口、开原、抚顺等地相继开放“互市”,最终形成内地—边境—朝鲜—日本—东南亚的庞大贸易网络。在相继平定三藩和收复台湾之后,清朝于1684年开海,施行积极的海外贸易政策;1717年为了平定准噶尔叛乱,再度施行南洋海禁;1727年重开南洋,此后东洋和南洋贸易一直持续至清末。18世纪的广州成为环球海上航路的重要中转港:从广州出发经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至印度洋沿岸各地,再经好望角到达欧洲;从墨西哥的阿卡普尔科(Acapulco)至菲律宾马尼拉,再至厦门及广州。

此外,明清统治者对西洋科技和文化,采取“节取其技能,而禁传其学术”的态度。明清之际,中国和西方科学文化交流,主要是由传教士开启的。从利玛窦开始,耶稣会士确立了在中国传教的两个基本策略:一是通过学习儒学,尊重中国风俗,以减少中国人的文化抵触和排斥心理;二是通过介绍西方科学文化,获取中国朝廷和士大夫支持。这些策略使天主教传播与中西科技文化交流紧密结合起来,在晚明和清初收到十分明显的成效。康熙年间来华传教士白晋说:“因为一个多世纪以来的经验使人们认识到,要在中国引入和传播基督教,宣传科学是一切必由之途中的最主要一种。到目前为止,上帝要所有的传教士都运用这种手段。今天,上帝似乎更明显地还要人们从今以后要运用科学来排除中国的异教邪道。”

但是,到康熙晚年,形势发生剧变,直接原因是罗马教廷禁止中国教徒祭祖祭孔,规定:“传教士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允许基督徒主持、参与或者出席一年数度例行的祭孔、祭祖的隆重仪式,我们宣布这种供祭是带有迷信色彩的。”这与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冲突,康熙帝明确讲“中国两千年来,奉行孔学之道”,雍正帝在接见传教士葛大度时重申“我们是不会为了你们的宗教而放弃有几千年历史的儒学的”。清廷和罗马教廷之间随后发生激烈文化冲突,康熙帝于1717年批准将天主堂改为“公庙”,将传教士尽行驱逐出境,禁止天主教在中国传播。

雍正帝即位后,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驱逐西方传教士,将其迁往澳门,其出发点与对国家安全的担忧密不可分。雍正帝直言不讳地对传教士说:“你们想让所有中国人都成为基督徒,这是你们宗教的要求,朕很清楚这一点。但这种情况下我们将变成什么呢?变成你们国王的臣民。你们培养的基督徒只承认你们,若遇风吹草动,他们可能惟你们之命是从。朕知道目前还没什么可担心的,但当成千上万的船只到来时就可能出乱子。”

需要指出的是,禁止天主教传播不等于终止中西科学文化交流。在整个清前期,西方宗教在中国的影响仍然存在,西方传教士秘密传教的情况并不鲜见,清廷对西方先进科技也有一定程度接纳。乾隆时,纪昀等在谈到西学政策时曾说,“欧逻巴人天文推算之密,工匠制作之巧,实逾前古。其议论夸诈、迂怪,亦为异端之尤,国朝节取其技能,而禁传其学术,具存深意”。“节取其技能”,指有选择地学习和吸收西方先进科学技术,主要集中在西洋天文历算和制造技术上。但在实践中,清廷对西方先进科技患得患失,并未将这一思想很好落实。“禁传其学术”,主要指禁止传播天主教。当然,从严格意义上而言,“学术”还应该包括当时西方先进的意识形态如启蒙思想等,但传教士没有将其带到中国,清政府也无从接受这些思想。

显然,明清朝廷对中西交流采取的措施,主要是限制性的,并没有完全关上中国的大门,用“闭关”加以概括不符合历史实际。“限关”是自主行为,其动机是维护国土安全、文化安全,是面对外部袭扰,特别是面对西方殖民侵略威胁时,采取的防御性自我保护策略。因此,我们认为明清两朝中央政府采取的是“自主限关”的对外政策。站在今天的角度看,是否开放、如何开放、开放范围多大,属于国家主权范围。国内外一些学者简单地斥其为“落后”、责其为“野蛮”,甚至认为违反所谓“国际法”,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五、“自主限关”政策下的中外交流

“自主限关”政策具有维护国家主权、防范西方殖民侵略的意图,无论是形成还是发展,都有其历史合理性。最新研究表明,“自主限关”没有阻断明清时期中外经济贸易往来和文化交流互鉴。明代中国无疑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伴随明廷对外贸易管理制度的不断调整,朝贡贸易大致可分为四种类型。

一是朝贡给赐贸易。“正贡”与赏赐实际上相当于中外礼品交换。明太祖诏敕中屡屡表达“薄来而情厚则可,若其厚来而情薄,是为不可”的思想。这种交换的政治外交意义远重于经济贸易利益,因其贸易份额在整个贸易体系中只占很小一部分,乃至有学者认为这不能算是真正的贸易。《明会典》详细记载了25国始贡时间及其贡品,另有须文达那、拂菻、览邦等38国未记载具体贡品,合计63国。各国贡品以本国土特产品、珍奇为主,明朝的给赐则以丝绸、钞币为大宗。

二是朝贡贸易中附带物品交易。除了贡赐品交换之外,还有各国使团成员(包括附搭来华的商人)附带物品的交易,明廷称为“附至番货”或“附搭货物”。这种“正贡”之外的商品交易,在朝贡贸易中占有相当大比重。明廷对此类贸易一般采取“关给钞锭,酬其价值”的办法,分别于京师会同馆、市舶司所在地及沿路进行贸易,具体贸易地点因国而异。

三是遣使出洋直接贸易。这类贸易以郑和下西洋为典型,实际也是最能体现官方国际贸易体制的类型。七下西洋客观上也是国家权力介入区域合作的表现,郑和下西洋贯通了海陆丝绸之路,推动南海至印度洋的贸易达到一个历史的新高度。

四是民间互市贸易。这是以往研究常常忽略的官方管理下的民间对外贸易。朝贡贸易本身包含一定的民间私人对外贸易。明人王圻曾言:“凡外夷贡者,我朝皆设市舶司以领之……许带方物,官设牙行与民贸易,谓之互市。是有贡舶,即有互市;非入贡即不许互市。”这意味着朝贡贸易本身具有互市贸易内容。

以明末高宇泰《敬止录·贡市考》引述永乐《鄞县志》中的外国物品清单为中心,通过对宋元明时期在宁波的贸易物品、仓储规模和市舶司及其行人设置方面的比较分析,可以发现明初对外贸易远盛于宋元之时。明代对外贸易的特点在于有贡就有市,如日本国“正贡”的物品仅见20种,随带贸易的物品则多达248种。这种巨大差异提醒人们注意:朝贡贸易中作为礼品交换的物品只占极小部分,绝大多数是作为商品来交易的。进一步说,当时的国际贸易具有集区域各国重要资源交换的特点(开展贸易的各国统治者本身就是本国资源最大的控制者)。当时在宁波市舶司设有100个行人(即牙人),可见在国际合作机制下国际贸易的繁盛景象。

中西经济贸易往来之频繁,在贸易规模、出口商品与白银和其他海外商品的涌入方面也得到了充分体现。从数据上看,明清中国海上贸易规模总体上持续增长。1685—1757年,西方来华商船312艘,而乾隆帝实行“一口通商”后的1758—1838年,前来广州贸易的商船达5107艘,是之前的16倍多。可知从康熙至乾隆时期的100余年间,海外贸易量有大幅度提高,“一口通商”并没有成为西方商船进入中国的阻碍。一些人认为中国人对海外贸易的态度是消极保守的观点也不能成立。以18世纪60年代广州贸易的数据为例,中国帆船运输货物量占广州贸易总数的25%,比运量最多的英国东印度公司仅低2%,表明中国帆船运载的货物在广州贸易中占有很大比重。关税增长也是贸易量增长的重要体现,据粤海关统计,18世纪30年代到18世纪末平均每年税银不过5万两左右,而19世纪初则达到每年100多万两。道光八年(1828)至十七年间,关税收入更高达1500多万两。显然,在自主限关期间,中外贸易呈稳定增长态势。

从商品出口情况看,明清时期中国织品、瓷器、茶叶等大量外销。17世纪下半叶,丝织品(包括生丝、丝绸等)和瓷器仍是最受欧美各国青睐的中国商品,这两种物品原是只供上流社会使用的奢侈品,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比如,中美洲热带地区的居民已经开始穿着丝绸制品;又如,仅荷兰商船在17世纪就输出了1500万件中国瓷器。进入18世纪,欧洲贵族阶层仍然以拥有来自中国的精美瓷器为荣,他们往往在客厅中布置“中国角”,以展示自己的珍藏。18世纪20年代,茶叶开始取代丝织品,在此后很长时期内,成为占据首位的出口商品。

此外,明清时期白银与其他海外商品的涌入,也可反映海外贸易的繁荣。明中叶以后,日本和美洲的白银大量涌入中国;清前期,白银流入的趋势仍在继续。据统计,1700—1830年间,中国进口白银价值9000万—1亿英镑。之所以有巨额白银流入,原因之一是西方国家本身没有多少能够吸引中国消费者的商品,他们所看重的商品,如英国的绒料在中国没有很大的销量,因为当时中国人没有穿着西服的习惯,绒制品价格又高,远不如土布实用。由于没有吸引中国人购买的商品,而作为“新世界”的美洲又盛产白银,他们就只能装载大量白银来华贸易。康熙时期来华英国船的银—货比价经常为2∶1,雍正年间更高达9∶1。白银之外,西方商船也运来胡椒、檀香、毛皮等商品,其中大部分产自东南亚。对清朝上流社会而言,钟表、火枪等西方产品更受欢迎。值得注意的是,明后期引入的番薯、玉米、烟草等美洲农作物,在清前期得到广泛传播,深刻影响了中国人的日常生活,西洋番舶虽然较少直接贩卖这些商品,但不能不说这些美洲作物在中国的普及,也是海外贸易促成的结果。

中西文化交流在明清时期持续发展,中学在西传,西学在东渐。一方面,从晚明到清中前期,中国文化在西方使节、商人、传教士的笔端,在一些欧洲精英眼中,成为文明智慧与道德秩序的典范,备受推崇,18世纪的欧洲一度形成“中国热”(Chinoiserie)。另一方面,西学东渐的进程开启并不断推进,像“地圆说”、“日心说”、西洋绘画等知识的传入,自鸣钟、火器等制造技术的传入,不仅使中国知识界开阔了视野,而且对国家治理和社会生活产生重要影响。明末西洋传教士带来的“天学”知识体系在士大夫群体中引起很大反响。从顺治到乾隆的约150年间,清朝宫廷里从不缺少西方技术专家,这些传教士为清人提供从制订历法、舆图测绘、建造火炮,到园林建筑、绘画、御前医生等多种技术服务。乾隆时期纂修的《四库全书》就收录了56种西学著作。而天主教在中国扎根,使中国社会信仰结构发生深刻变化,推动其中国化则成为新的时代课题。

六、“自主限关”政策的局限性

尽管明清政府“自主限关”政策具有防范外来侵略的一面,也没有阻断中外交流的进程,但不等于这一政策是完全正确的。相反,它的局限性十分明显,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消极防御占据主导地位。16—19世纪,西方殖民侵略势力汹涌东来,频闯中国大门,但明清统治者并未对这一历史大变局进行深入分析和科学判断,相反满足于传统的朝贡体系,以“天朝上国”自居,心存通过限制或减少对外往来换取天下太平的幻想。“一口通商”之后获利甚厚的表象,实施海禁后得到的片刻安宁,使明清统治者沉湎于政策红利的沾沾自喜中,自以为限关就可以化解西方人的入侵,就可以稳固江山,殊不知自主限关在本质上属于消极防御,没有主动的、长远的、全局性措施,自主限关最终达不到有效防御的目的。限关只能得到短期自保,无法从根本上阻止殖民侵略;限关只能得到短暂喘息,无法获得长期的稳定局面;限关只能得到一时利益,无法获得可持续的增长。因此,在明清对外关系中,中国一直处于被动地位而疲于应付,时而多口通商,时而“一口通商”,管理措施细碎烦琐,消极防御注定不能改变中西力量对比。

另一方面,对西方先进科技采取漠视态度,加剧了军事和技术的落伍。恩格斯曾感叹说,“仅仅詹姆斯·瓦特的蒸汽机这样一项科学成果,在它存在的头50年中给世界带来的东西就比世界从一开始为扶植科学所付出的代价还要多”。产业革命不仅带来欧洲科学技术的大变革,而且彻底改变了欧洲和中国的力量对比。康乾时期,清廷虽然感受到了欧洲殖民侵略的威胁,对其心怀警惕,也察觉到西方在不少领域已经领先中国,但墨守成规的保守观念、“不贵异物”的陈旧思想,使其对西方科技进步缺乏足够的敏锐性,在接受西方科技知识时疑虑重重、步履蹒跚。事实上,康熙帝热衷于学习、研究西洋科技,深知其许多地方优于中国,但故步自封,并没有传播和推广这些知识的意识,更没有组织力量丰富和发展这些知识。

18世纪后期,清廷已经深悉西方科学技术远超中国。乾隆帝知道英国人“谙悉海道,善于驾驶”,当1793年马戛尔尼使团来华后,他亲眼看见英国人带来的礼物,为其发达的科技而深受震动,尤其是装有110门大炮的皇家号军舰模型给他留下极深印象,他“详细问到当时在场帮助安装的使节团人员关于军舰上许多零件的问题,以及有关英国造船事业的一般问题”。乾隆帝的皇子也“喜欢询问外国事物,对外国的科学发明俱感兴趣”。然而,这种兴趣始终停留在感知层面,没有采取措施予以学习、研究。清廷面对欧洲不断提升的科学技术和日益先进的“坚船利炮”,不思进取,在科学技术和军事装备上日趋落后,为近代中国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埋下了伏笔。

衡量历史是非须置于当时的特定环境,后人不能苛求前人。清代著名史学家钱大昕在谈到历史评价时,曾强调“史非一家之书,实千载之书”,批评一些学者“不卟年代,不揆时势,强人以所难行,责人以所难受,陈义甚高,居心过刻”。其言值得深思。今人不能把近代中国落后挨打的历史责任完全推给清朝政府。近代中国和西方发展差距的拉大,并不仅是明清两朝对外政策单一因素所导致,它既是中外历史漫长进程中,各国发展此消彼长的必然结果,也是封建制度根深蒂固的必然结果,还是明清时期思想意识、社会制度、内外政策等多种因素相互作用的必然结果,仅仅停留在某一点上来分析和阐释,难免失之偏颇。

当然,明清两朝统治者对近代中国的落后负有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历史再次证明一个基本规律:因循守旧而不解放思想,抱残守缺而不与时俱进,墨守成规而不勇于改革,就会导致国力衰竭,社会停滞,民不聊生。只有顺应历史潮流,积极应变,主动求变,才能与时代同行。清廷在拒绝接受西方宗教、社会制度的同时,把西方先进科学技术视为“奇技淫巧”,把诸如军舰大炮之类“制胜要器”拒之门外,实际上站在了时代发展的对立面。

客观而言,自主限关具有其合理性,它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西方殖民主义者血腥东扩的步伐。自主限关也有明显先天缺陷,不仅具有浓重的守成性,而且具有很强的保守性,前者体现在明清统治者盲目自大,以为守住“天朝大国”的威势,就可以化解一切外来冲击;后者体现在明清统治者故步自封,力图单纯依靠某个政策调整来抵御所有外部威胁。事实上,自主限关只换来短暂的成效和一时的喘息,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明清王朝的命运和中国社会的走向,更不可能改变西方殖民者贪婪的本性和觊觎中国的野心。当基于工业革命而日益强大的西方殖民者入侵中国的私欲不断膨胀时,当嘉庆、道光两朝政治腐败日趋严重时,自主限关就难以为继,再也无法支撑清廷的统治,中国进而陷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苦难深渊。

结 语

保守、落后、封闭不是明清时期中国社会的主要内容,也不是明清时期对外交流的全貌,不能把明清社会标签化为“闭关锁国”。在16—18世纪不少西方社会精英看来,中国首先是一个拥有高度政治文明的礼仪之邦,是文明智慧与道德秩序的典范,东方文化价值体系对伏尔泰等启蒙思想家产生了深刻影响,甚至成为他们阐扬新思想、批判旧制度的重要武器。此外,茶叶、瓷器等中国商品,也对欧洲社会生活产生了深远影响。

明清时期,中国对西方的影响是广泛的,对世界的贡献是巨大的,这是应该得到尊重的客观历史事实。至于19世纪中国形象在西方的改变,既是双方力量对比的结果,也是西方政客、文人、学者出于偏见刻意操作的结果。

明清历史是中国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是社会制度,还是对外政策,既有其长也有其短,既有其优也有其劣,今人既不能为腐朽没落的封建制度、封建礼教歌功颂德,也不能以“闭关锁国”全盘否定明清历史对中国、对世界的意义。

来源时间:2022/8/29   发布时间:2022/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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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昊:美国对华科技竞争“提速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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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明昊  来源:IPP评论

导读

近期,美国总统拜登总统签署了此前在国会通过的《芯片和科学法案》,这是拜登政府在《两党基础设施法案》等之后取得的又一项重要立法进展。该法案虽然突出了“芯片”问题,但实际上有很多条款事关美国科研和创新体制的深层次调整。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在针对此项立法发表的声明中表示,该法案将加强美国“面向未来的产业”,确保美国的供应链安全和经济安全,将有助于增强美国在科技领域的全球领先地位。布林肯强调,《芯片与科学法案》的成法,再次表明美国有能力应对“时代挑战”。

《芯片和科学法案》在美国国内的推进,与所谓“中国挑战”密切相关。布林肯曾用“投资、结盟、竞争”概括美国的对华战略。所谓“投资”,即是加强美国国内自身建设,通过科研创新等领域的变革不断提升美国相对于中国的竞争力。

与特朗普政府一味指责中国不同,拜登及其核心幕僚承认美国国内存在的诸多挑战,并认识到有效应对这些挑战是恢复美国全球领导力的基础。拜登政府强调要与中国展开“正向竞争”,努力使美国比中国“跑得更快”。

美国国防部“中国工作组”负责人、新美国安全中心前副主席伊莱·拉特纳(Ely Ratner)曾提出,中国是美国在现代历史上面对的最有活力、最强大的竞争对手,比起削弱或改变中国,美国应该更加关注如何增强自身以及盟友伙伴的实力。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也曾表示,美国“应少关注怎么让中国减速,多关注怎么让自己跑得更快”。

为了实现“让美国跑得更快”,拜登政府致力于确保美国在科技方面的领先地位。科技力量是大国经济、军事等实力的重要基础。近年来,大国之间日益激烈的科技竞争甚至被视为一种“新军备竞赛”。

拜登政府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临时指针》宣称,当前世界权力格局正处于重大“拐点”(infection point),美国面对一个“民族主义兴起、民主衰退、与中俄等威权国家较量日深、技术革命重塑我们生活方方面面的世界”。由是观之,科技竞争是塑造未来世界、决定中美之争的关键因素。

拜登政府将科技竞争视为中美两国战略竞争的重中之重,科技因素也已经渗透到美国对华竞争的其他领域。在美国力图打造对华“全域竞争”“跨域竞争”“长期竞争”新格局的背景下,拜登政府高级官员多次强调科技竞争的重要性,并着力凸显这一问题与外交、国家安全、经贸、意识形态等领域政策的紧密关联度。

布林肯曾提出拜登政府外交政策的八大优先事项,其中之一就是确保美国在技术方面的领先地位。布林肯称,全球性的技术革命正在展开,世界主要大国竞相研发和部署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等技术,美国的对手则利用技术对美国进行侵扰破坏,“如今,保护我们的国家安全意味着要对我们的技术能力加大投入,并提升这一议题在我们外交和国防中的地位”。杰克·沙利文宣称,美国及其盟友必须继续保持人工智能、微电子、生物技术和其他新兴科技领域的领导地位,确保这些技术对自由社会而言是安全、可靠且有益的。

应当看到,强化对华科技竞争在美国民主、共和两党中有较强共识,《芯片和科学法案》正是集中体现。拜登政府上台后,美国两党重量级议员在国会联手推动多部法案,力图为行政部门对华科技施压提供重要支持。

前科技企业负责人、民主党籍参议员、参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马克·沃纳(Mark Warner)称,中国对美国科技优势的侵蚀对美国构成所谓“生存性威胁”。他和其他议员提出相关法案,要求美国政府加强与美国科技企业的联系与合作,设立负责对华科技竞争的跨部门机构,主张美国与其他西方国家建立应对中国的科技联盟。此外,共和党籍众议员格雷格·施托伊贝(Greg Steube)、共和党籍参议员约翰·图恩(John Thune)等人也在对华科技竞争方面提出多个法案。

概而言之,美国的对华科技竞争战略具有“攻防并举、内外互济、短长结合”的特征,尤其是注重美国自身的“创新生态系统”(innovation ecosystem),进而从根本上巩固美国的“技术领导地位”。拜登政府上台后,美国力图在增加科研投入、改革科研体制、促进科技与产业融合、大力培养和吸引科技人才等多个层面推进政策调整。

首先,美国联邦政府对研发的资金投入将显著增加。美国国防部“中国工作组”成员、美国进步中心中国政策项目主任韩美妮(Melanie Hart)等人认为,美国政府对研发投入不足是导致美国对华技术优势缩减的重要因素,2030年前后中国用于研发的资金投入总额将超过美国,拜登政府需尽快提升联邦政府对科技的资金投入。美国参议院商务委员会主席玛丽亚·坎特韦尔(Maria Cantwell)称,2000年以来,全球研发投入增长幅度超过200%,从研发投入占GDP的比重看,美国正处于45年来的最低点,少于德国、韩国等经济体。

《芯片和科学法案》将授权美国联邦政府增加研发投入,将使相关研发支出接近美国GDP的1%,实现70年来最快的年度占比增长。拜登强调,新增加的2000亿美元研发资金将用于支持国家科学基金会、能源部、商务部等机构的项目,确保美国在量子计算、人工智能、先进生物技术等未来产业中引领世界。

其次,美国注重调动私营部门和社会力量推动创新活动。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前执行主任、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前主任凯尔文·德罗格迈尔(Kelvin Droegemeier)称,除增加科研经费之外,美国应在科研体制上有更多创新,建立“统合多部门并涵盖基础研究、应用开发的跨部门架构”。他表示,与中国不同,美国拥有最有竞争力的科学研究、教育和创新体系,其中包括联邦政府、大学和学院,营利性私营公司和非营利组织,当它们携手推进美国科学研究的共同目标时,就超越了个别部分所能发挥的作用,“这就是我们不同于中国的竞争方式”。

美国商务部长雷蒙多在推动《芯片和科学法案》方面发挥了核心作用,她表示,该法案针对芯片研发和制造所投入的527亿美元将产生一种“乘数效应”,预计将通过“税收抵免”等方式撬动2000-4000 亿美元的私营部门投资。

在《芯片和科学法案》的推动下,美光科技(Micron Technology)宣布投资400 亿美元支持内存芯片产业,高通宣布为晶圆代工厂格罗方德(Global Foundries)在纽约扩建提供42亿美元资金,并计划在未来5 年内将美国本土芯片产量提高50%。据统计,拜登上任以来美国与芯片相关的投资总额达到近1500亿美元。

第三,美国注重推动先进技术研发与产业能力提升之间的融合,将对华科技竞争与强化美国供应链韧性等政策目标相互捆绑、并行推进。《芯片和科学法案》聚焦芯片,旨在该产业领域推动供应链的全面重塑,实现“在美国发明、在美国投资、在美国制造”的目标。

拜登表示,美国人发明了芯片,30多年前美国的芯片产量曾占全球产量的40%,但随着制造业向海外的转移,当前美国国内芯片产量的全球占比已不足10%。拜登表示,中国正试图在制造先进芯片方面把美国甩在身后,这也是中国积极游说美国工商界反对《芯片和科学法案》的原因。该法案要求,接受美国联邦政府研发资金支持的公司必须在美国本土制造其研发成果。

有分析认为,未来六年内《芯片和科学法案》将在美国国内创造超过100 万个工作岗位。美国政府试图“利诱”相关美国企业从中国迁出,或是远离中国的供应链。此外,美国政府和国会还有意推动建立新的“海外投资审查机制”,阻止美国机构和个人在中国国内投资高技术产业和项目。这些做法或许将推动中美“科技脱钩”更趋加剧。

总之,中国不宜低估美国在推动对华科技竞争方面的决心和进展,要看到这场较量不仅仅是围绕科技研发投入的比拼,如何打造更具持续性和效力的“创新生态系统”才是中美博弈的关键。美国对华科技竞争“提速升级”的新态势,对中美关系带来复杂严峻挑战,中国需着眼“创新生态系统”的完善,积极构建与“科技强国”目标相适应的国家创新体系和科技安全体系。

来源时间:2022/8/29   发布时间:2022/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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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淑庆:义和团运动不应被“污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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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淑庆  来源:历史研究2022年第2期

义和团虽然组织相对松散, 但绝非“乌合之众”。尽管100多年前,“帝国主义”、“民族国家” 的概念还未在中国广为流传, 但义和团的“ 反帝” 目标是明确的。

义和团运动是19、20世纪之交震撼世界的大事件。它是近代列强对华不断进行武力侵略和文化渗透背景下,民族危机日益加剧的结果,反映了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农民阶级对救亡图存时代主题的回应。对这场与时代主题密切相关的运动搞“污名化”是是非不分、极为有害的。

这场运动是正义的

义和团运动发端于19世纪末直隶、山东一带的义和拳反教会斗争,是近代中国反洋教运动的高潮。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西方殖民者以武力打开中国国门,中国从此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帝国主义和中华民族的矛盾逐渐上升为社会主要矛盾之一。在列强侵略中国的过程中,西方教会充当帮凶,特别是中日甲午战争后,随着列强瓜分中国的行径愈演愈烈,传教活动与列强侵略的联系更渐紧密。1897年,德国以“巨野教案”为借口突然占领胶州湾,从教案发生到出兵强占,中间只隔短短12天,由此可见一斑。

西方教会在帮助列强侵略中国的同时,也趁机加快了自己的扩张步伐。借助列强势力和不平等条约,他们恃强凌弱、干预诉讼、侵夺财产、败坏风俗,引起中国民众的强烈反感。对普通民众来说,传教士及教会势力是日常生活中接触最多的侵略者,他们就是列强的代表,对自己的生活构成了直接威胁。

西方教会势力的扩张,激发了抵御外辱的义和团运动。同治八年(1869),山东冠县梨园屯教民在传教士的怂恿下,分割了本村玉皇庙及附属义学公产,教民在分得部分地产后,随即转让给传教士修建教堂。这引发非教民一方的强烈抵制,展开了长达近30年的诉讼和斗争,这就是“梨园屯教案”。在此事件中,传教士不仅怂恿教民,还胁迫或勾结地方官员,因此获得官府的偏袒而占据上风。1898年,当地民众因感势单力薄,于是邀请附近威县的梅花拳(义和拳)加入护庙斗争。随着反侵略、反教会斗争不断高涨,“梨园屯教案”从一个区域教案,迅速演变为以华北为中心,影响全国、震惊中外的义和团运动。

1900年,义和团在廊坊击溃英国将军西摩尔所率八国联军,史称廊坊大捷。图为画家戴泽的油画《义和团廊坊大捷》 中国国家博物馆/供图

义和团虽然组织相对松散,但绝非“乌合之众”。尽管100多年前,“帝国主义”、“民族国家”的概念还未在中国广为流传,但义和团的“反帝”目标是明确的,具有强烈的爱国情怀。

首先,义和团有统一而清晰的斗争目标——“扶清灭洋”。团民明确锁定了要反抗的帝国主义国家。“大法国,心胆寒,英美德俄尽消然”,这是义和团运动时期《神助拳,义和团》揭帖中的内容。这则揭帖流传最广,所列斗争对象涵盖了一些主要帝国主义国家,特别是明确地将当时天主教护教国法国锁定为“头号”帝国主义国家。在该揭帖的另一传抄本中,义和团将“胶州湾事件”和掀起列强瓜分中国狂潮的元凶德国列为“头号”敌人。

其次,义和团高举“扶清灭洋”旗帜,展现了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感。在义和团的理解中,“清”既是朝廷,也是赖以生存的“国家”;“洋”就是包括传教士在内的帝国主义侵略势力。“扶清灭洋”的口号彰显了中国民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朴素爱国主义情怀。

最后,义和团运动坚决抵抗西方帝国主义,是中国近代历史的关键节点之一。义和团辗转各地,反抗西方侵略者,沉重打击了列强侵略和瓜分中国的嚣张气焰,刺激了中国近代民族意识的高涨。曾任晚清海关总税务司的英国人赫德也不得不承认:“今天的这段插曲(义和团运动——引者注)不是没有意义的,那是一个要发生变革的世纪的序曲:是远东未来历史的主调,公元2000年的中国将大大不同于1900年的中国!”

“污名化”由来有自

义和团运动在近代中国历史上具有特殊的地位和意义,对其历史定位和评价,涉及近代中国的历史叙述问题,因而一些人长期以来“污名化”甚至“妖魔化”义和团运动并不是偶然的。

首先,长期以来,解读义和团运动的一手资料,多出自西方势力和晚清官僚之手。他们在作品中凿空投隙,不惜笔墨大肆渲染和捏造诸多血腥细节。而除少量反洋教揭帖外,义和团自身几乎没有留下系统的档案文献。

义和团运动后,西方出版了大量相关书籍,称义和团运动为“拳祸”,甚至将其与“黄祸论”相联系。美国来华传教士丁韪良将义和团运动视为中国与“文明世界”的对抗。英国作家萨克斯·罗默创作的“傅满洲”主题系列小说风靡欧美,其中塑造了一个“丧心病狂地要消灭白人、征服全世界”的中国“恶棍”形象,其主要“素材”即来自义和团运动。

晚清官方文书及官绅的私人记述,也多把义和团称为“拳匪”,并将“庚子国变”归咎于义和团。清政府向列强“宣战”后,为利用义和团抵抗八国联军侵略,将义和团称作“义民”。战败后又无耻地对外求和,反过来血腥镇压义和团,并下令销毁招抚义和团的谕旨,将失败的责任归之于义和团。义和团因之成为清政府钩心斗角、昏聩无能的遮羞布。

上述历史叙述多是“选择性”的,它刻意遮蔽了义和团民众奋起反抗的原因。正是因为西方列强和教会的侵略压迫、清政府的腐败无能,才使那群衣衫褴褛、在生存线上垂死挣扎的民众,不甘做亡国奴而奋起抗争。与此同时,这些历史书写诱导人们同情那些自称“被迫害者”的传教士和教民,而对八国联军的侵略暴行和教会势力的肆意妄为,却往往略而不谈或掩过饰非。

次之,近些年来,国内学界受一些西方思潮影响,随着所谓“范式”的转换,曾经作为“显学”的义和团研究逐渐被“边缘化”,而之前所形成的主流观点则不断遭到冲击。在此背景下,一些别有用心者刻意夸大、扭曲义和团运动的部分细节、表象以博人眼球,尤其在互联网上,出现各种打着“揭秘历史真相”旗号,彻底否定义和团运动的错误观点,使得义和团成为一个被“污名化”的贬义词。这实际上是“西方中心(优越)论”的折射,其危害在于落入“反现代”、“反文明”的理论陷阱,掩盖列强对华侵略的本质,抹杀了义和团运动的正义性。

不能脱离时代主题认识这场运动

评价义和团运动,必须准确把握近代中国的社会性质、主要矛盾和时代主题,既要充分肯定其反帝爱国性质,颂扬其抵御外侮的伟大民族精神,也要辩证地看待其局限性。

义和团运动的爆发,不是偶发事件,而是鸦片战争之后几十年间列强殖民侵略和西方教会恃强扩张的必然结果。西方教会的肆意妄为和晚清政府的腐朽无能,最终点燃了义和团运动爆发的导火索。尽管义和团运动在中外反动势力的联合镇压下失败了,但其具有深远意义,其中所蕴含的中国人民反抗欺压、抵御外侮的精神,为后来者提供了宝贵的精神支持,也迫使列强认识到中国民众“含有无限蓬勃生气”。

我们也承认这场运动的历史局限性。义和团是华北民间各种拳(刀)会与秘密教门的多元融混,其组织和活动形式中不可避免地掺入“降神附体”、“刀枪不入”等带有宗教神秘主义色彩的因素。种种因素的制约,决定了苦难中的民众只能从最熟悉的民俗传统和宗教信仰中,寻求组织力量与精神支撑。对于这种历史运动之一环的不足,可以指出,但无可指摘,更不可诬枉。放眼长远,中国人民的探求真理、自新自强的精神是不可限量的。义和团运动20余年后,一个得到科学理论武装的救亡图存的核心力量,就像壮丽的日出出现在世界东方。一些西方学者将义和团运动定义为“宗教战争”或“文明冲突”,消解其“反帝爱国”性质,明显是出于遮蔽近代中国的时代主题,维护西方的“历史形象”、“文明形象”或某种当下的意图。

还有一些人喜欢指责义和团运动的反“现代化”行为。不可否认,“现代化”总体上推动了人类文明的进步,但现实中的“现代化”总是与各种复杂的政治、经济、文化因素绾合于一体的,并非天然无瑕的“白莲花”。一部西方“现代化”的历史,就是用血与火写成的掠夺史、殖民史。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列强正是用铁路、电线等现代文明成果充当侵略中国的工具。自然,未把工具和运用工具的人加以明确区分,是义和团的不足,但一味苛责义和团“反现代化”,更是以今律古的错误评价方式。

作者单位: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来源时间:2022/8/29   发布时间:202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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