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log Page 36

WJS:中国若武力攻台,战事将如何展开?

编者按:本文2025年12月10日由《华尔街日报》发表,英文题目和题记为“See How a Chinese Invasion of Taiwan Could Unfold
–An amphibious assault to conquer the island democracy would be one of the toughest military operations to pull off”。作者为Niharika Mandhana/ Daniel Kiss/ Carl Churchill。本站特撰文供读者参考。

距台湾海岸五英里处,ZTD-05两栖战车在炮火纷飞中从舰船上驶出,在水面上飞驰。车内的中国士兵接到的命令是:抢占海滩,不成功便成仁。

附近,中国的空降部队正遭受损失。他们在黎明前乘坐低空飞行的运-20飞机抵达,意图夺取桃园机场。台湾防御部队击落了数架飞机。已经着陆的伞兵散落在各处,他们正争分夺秒地抢在台湾方面摧毁机场前发起攻击。

这一假设的战斗场景构想了中国攻打台湾的情形,正如军方、决策者和兵棋推演者所做的那样。两栖登陆入侵将是最难执行的军事行动之一。而一场全面战争将是极其血腥的,会摧毁全球经济,并改变21世纪的进程。

中国政府是否会试图以武力攻占这个民主治理的岛屿,是世界面临的最大的地缘政治未知数。紧随其后的第二大未知数是:作为台湾主要防务伙伴的美国将如何回应。

另一方面,北京方面比大多数人更清楚这些问题。热战并非不可避免,但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已要求军事规划者做好准备,推动了和平时期的快速军事集结。

战争形态

入侵将如何展开?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台湾如何反击,美国是否干预,以及中国军队在天空、海洋、沙滩和太空的协同作战能力。

中国的军事理论和西方专家指出,战争大致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中国会用密集的导弹攻击台湾。第二阶段,中国舰船将穿越台湾海峡,两栖部队将尝试在一个或多个海滩登陆。第三阶段,中国军队将突破登陆区,向台北发起地面进攻。

实际上,战争将涉及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攻击和反击。中国可以先夺取台湾的小型离岛。中国可以实施封锁,迫使台北方面屈服;也可以切断海底互联网电缆,让该岛陷入数字黑暗,或下令发动毁灭性的网络攻击。






第一阶段:火力打击

中国将发动“联合火力打击”,用导弹猛烈攻击台湾。目标是:通过打击台湾的防御来“软化”台湾,为中国舰船穿越海峡创造更安全的条件,摧毁台湾的战斗意志,并通过强有力的武力展示来劝退美国的干预。

这场行动可能涉及发射数百枚导弹攻击数百个目标,从台湾的防空系统和空军基地,到弹药库、指挥中心和海岸炮兵。这样的闪电战旨在摧毁地面上的战机,炸毁跑道,并使防御方陷入混乱。

轰炸持续多久——几天还是几周——将是中国战争规划者必须做出的一个关键决定。如果这一阶段拉长,可能会给美国采取行动的时间,但如果未能消除台湾方面的关键能力,则可能危及入侵的后续步骤。

中国已大幅增强导弹力量。十年前被提升为独立军种的火箭军拥有3,500枚不同射程的导弹。

  • 不仅仅是火箭军。中国的地面部队、军舰以及像歼-16这样的现代化战斗机都将对台湾进行打击。在2022年的军事演习中,中国军队将PCH191火箭炮运至距台湾85英里的平潭岛。这种在过去十年间开发的火箭炮可以发射不同射程的弹药,包括齐射低成本火箭弹。
  • 火箭军将攻击高难度目标,例如美国制造的爱国者(Patriot)防空系统。美国研究机构CNA的专家德克尔埃弗莱斯(Decker Eveleth)说,火箭军还可能使用像东风-11AZT这样的“地堡炸弹”导弹攻击台湾的地下军事设施。他说,这些弹头不会摧毁深埋的设施,但可以炸塌隧道入口。
  • 火箭军第61基地将是关键角色。该基地旗下的旅驻扎在台湾对面,其规模和能力都在不断增强。
  • 中国政府面临的一大难题:是否要对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基地实施先发制人的打击。从这些位于日本和美国领土关岛的基地派出的美国战机能够击沉大量中国舰船,但打击这些基地将立即使世界两大强国陷入正面交战。
  • 如果中国对日本境内的美国目标发动攻击,将同时发射大量导弹。麻省理工学院(MIT)安全研究项目首席研究科学家埃里克赫金博特姆(Eric Heginbotham)说:“不仅数量巨大,而且种类繁多,因此导弹防御系统就必须应对来自不同轨迹和不同方向、以不同速度来袭的不同类型导弹。”最先发射的导弹之一将是东风-17。这种导弹配备了高超音速滑翔飞行器,能在大气层边缘滑翔,并可进行机动,使其更难预测。
  • 赫金博特姆说,火箭军最大的发展趋势是射程的延伸。东风-26导弹可以打到美国军事力量的枢纽关岛。“其配备的弹头威力惊人,”赫金博特姆说。“精度极高,速度极快,杀伤能力极强。”

第二阶段:渡海和登陆

闪电战之后是两栖攻击。在入侵的这一阶段,中国舰船会被击沉,登陆部队可能在水中被炸毁或在海滩上被消灭,一场堪比第二次世界大战血腥战役的战斗可能会上演。

这将如何开始?大量中国兵力和数百万吨的作战装备将通过卡车、火车和飞机运往中国沿海集结区——这可能会让对手有所警觉。

前美国陆军驻北京和香港武官丹尼斯·布拉斯科(Dennis Blasko)说:“如果他们要大干一场——要么全力以赴,要么干脆不干——那将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

然而,在过去两年里,一些观察解放军的人士已开始怀疑,解放军是否会利用军事演习之名来掩盖这些预警信号。自2022年以来,中国在台湾周边的演习变得复杂得多,也更接近实战。一些专家说,如果这种趋势年复一年地加剧,中国可能会突然转向一次快速、高强度的攻击。

选择合适的登陆点将是棘手问题。

如果中国两栖部队攻打台湾南部,那可能会打得更容易一些,因为台湾的军队集中在台湾北部。但据曾主持兵棋推演模拟此类情景的美国海军陆战队退役上校马克·坎西恩(Mark Cancian)说,在那之后,中国将不得不对台北发动一场艰苦的陆上战役,逐河逐岭地推进。

防御方可以炸毁桥梁、炸塌隧道,将敌军困在城市或山区。

从台湾北部攻入能离台北更近,但中国登陆部队将在海滩附近遭遇来自坦克、火炮、地雷等的顽强抵抗。台湾会将其反击集中在撤离海滩的有限通道上,并布设饵雷。


自2017年军事改革以来,中国已经锻造出一支可能会充当先锋的王牌部队。布拉斯科的研究显示,他们是陆军的六个两栖合成旅,总兵力约30,000人,拥有超过2,400辆车。这些部队将乘船渡过海峡,乘坐快速装甲车下水,并成排“游”向目标海滩。

中国还迅速扩建了其海军陆战队,从2017年的两个旅增加到今天的11个旅,这些部队将与陆军协同或独立执行任务。

争议最大的问题是:中国军队及其武器能否以所需的数量渡过台湾海峡?

中国海军拥有数十艘两栖舰艇,但不是数百艘。中国并未大规模增加最适合攻台的登陆舰艇的产量,不过作为世界第一造船大国,中国未来可以相对容易地做到这一点。中国制造了越来越大的战舰,这些战舰更适合在远离中国海岸的地方投射力量。

尽管如此,这些庞然大物仍将被投入到对台作战中。

为填补“海运”能力的短板,中国军方将依赖一个次要来源:民用船只。例如,通常运载乘客、卡车和货物的滚装渡轮,现在正按照国防标准建造,并与军方一起训练。

美国海军退役情报官、Mitchell Institute for Aerospace Studies高级常驻研究员迈克尔·达姆(Michael Dahm)说,这些大型船只有经过改装的坡道,可以下降到水下,让装甲车驶入水中。他说,船尾的坡道可以承受巨浪和重压。

达姆表示,主要的挑战将是扩大规模以应对冲突,届时他们需要在护航军舰的保护下以密集队形行进。

第三阶段: 突围并夺取台北

一次成功的海滩登录可以提供一个立足点。然而,在那之后,需要一波又一波的士兵——可能多达数十万人——跟进,以突破海滩,向纵深推进并夺取台北。他们的装备,如重型主战坦克和满载弹药的卡车、燃料和医疗物资,都无法自行登陆。

最佳入口是港口。

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兼职高级研究员托马斯·舒加特(Thomas Shugart)说:“如果他们拿下一个港口,基本上游戏就结束了。”

这是因为中国随后可以调来民用渡轮、甲板货船和其他商用船只。这些船只将装载作战人员和地面战役所需的大量后勤物资。舒加特说:“他们绝大多数的海运能力将来自商业船只,其供应几乎是无限的。”

这是台湾的噩梦。为避免这种情况,台湾军队可以破坏其港口,不让它们落入中国之手,或在航道中凿沉船只以阻止进入。

今年,中国沿海出现了另一种能力:可移动码头,可用于直接将货物卸到海滩上,或用于受损的港口。该装置由三艘驳船组成,它们头尾相接停靠在海岸附近。每艘驳船都有可伸缩的支腿,可以插入海床以将船只固定在指定位置。

达姆和舒加特的研究显示,一旦稳定下来,长长的桥梁就会伸出,将一艘驳船与另一艘驳船连接起来,并将第一艘驳船连接到岸边。

这样就形成了一条2,700英尺长的堤道,渡轮或民用货船可以停靠。坦克、卡车和战术车辆能驶上桥梁,进入台湾,一次可能多达数百辆。不过,这些堤道很容易受到攻击,这意味着它们只有在海滩被控制后才能使用。

如果中国成功让大部队上岸,就会向台北进发,发动一场21世纪的大都市争夺战。

澳大利亚为什么对中国如此紧张?

0

12月8日,美国和澳大利亚在华盛顿举行了部长级(外交、国防)磋商会议。澳洲外长黄英贤、防长马尔斯、美国国务卿(外交部长)卢比奥和防长赫格塞斯出席了会议。

由于没有发表联合公报,会议谈了些什么具体内容,大家只能从新闻发布会中获悉一些有关信息。

卢比奥在会议开始前对记者说:“澳大利亚是我们唯一一个在过去——尤其是过去四五十年——的每一场战争中都与我们并肩作战的盟友,我们对此深表感激。这是一个非常牢固的伙伴关系,一个强大的联盟,我们希望在此基础上继续发展壮大。” 

今年10 月,美国总统特朗普确认,美国将“全力推进”美、英、澳三国的AUKUS安全协议(简称“奥库斯”)。 协议包含两大支柱:

第一支柱是向澳大利亚交付常规武装核动力潜艇,澳大利亚将从美国购买三艘弗吉尼亚级潜艇,预计将于2030年代交付。这三个伙伴国家还将共同开发一种名为“SSN-AUKUS”的新型平台,预计英国将于2030年代开始使用该平台,澳大利亚将于2040年代开始使用该平台。 

第二支柱是对所有三个伙伴国的工业基地进行大量投资,加强国防工业基础,即设计和制造军用硬件和物资(包括飞机、舰船、潜艇、导弹、炸弹、弹药、枪支和作战车辆)的私营企业集合,增强三国之间的联合能力和互操作性。

赫格塞斯说:“随着我们全力推进AUKUS项目,我们赞赏澳大利亚即将追加10亿美元的资金,以帮助扩大美国的潜艇生产能力,我们正在加强AUKUS项目,使其能够为美国、澳大利亚和英国服务。” 

赫格塞斯告诉记者:“我们正在升级昆士兰州和北领地空军基地的基础设施,这使得美国轰炸机可以进行更多轮换部署。我们正在升级达尔文的后勤和基础设施,以便更多美国海军陆战队员能够进行轮换部署,并预先部署MV-22鱼鹰倾转旋翼机。这将在澳大利亚各地建立起新的、更具韧性的后勤网络。” 

他还说:“我们正在深化国防工业基础领域的合作——包括制导武器生产和致命能力方面的合作,澳大利亚制导武器和爆炸物企业两年发展路线图,以及在诸如导弹发射火箭系统和精确打击导弹等领域的开创性合作。我们还在努力实现高超音速攻击巡航导弹的联合生产和联合维护,以及包括Mark 54鱼雷在内的所有空空导弹联合维护合作项目。” 

赫格塞斯特别提到了澳大利亚的稀土项目。澳洲的莱纳斯公司大量开采稀土矿石,经初加工后,运到马来西亚进行进一步提炼。由于稀土金属提炼过程中产生大量污染废料,越来越受到马来西亚当地居民的反对,莱纳斯现在正在澳洲西部建立大规模的稀土提炼工厂(下图),目的是建立完全自主的闭环稀土供应链,这对于日本和美国的稀土供应至关重要。

过去10多年来,中国在澳大利亚附近岛屿(尤其南太平洋岛国,包括:所罗门群岛、瓦努阿图、斐济、巴布亚新几内亚、基里巴斯、汤加、萨摩亚等)的政治、经济与安全影响力扩展,成为澳大利亚、美国和新西兰政府高度关注的核心议题。各国官方、学界和媒体都普遍认为:北京在南太平洋地区实施了系统性的“渗透式影响力扩展”,并且范围不断扩大。

最引发警惕的案例是所罗门群岛(Solomon Islands),该群岛被视为最具“准军事渗透”可能性的地点。2022-2024年中国与所罗门群岛签署安全协议中,最敏感的是:中国警察长期驻留;中国可协助维稳、训练警方;中国船只可访问所罗门港口。虽然没有公开条文写“可以建立军事基地”,但澳大利亚与美国都判断:一旦中国拥有长期驻军或准驻军地位,将使澳大利亚东海岸暴露在中国军力射程内。

类似的消息和传闻还出现在瓦努阿图、基里巴斯、巴布亚新几内亚等地。

澳大利亚对此高度紧张的原因,是南太平洋被称为“澳大利亚的战略前院”,认为南太平洋是其传统势力范围(类似美国的加勒比海),中国的任何军事存在都被视为“战略警报”,一旦中国获得基地或准基地,澳大利亚本土北部将处于侦察与火力覆盖范围,澳大利亚东海岸航运可能被牵制,美澳战略纵深将被压缩。因此,中国的每一项投资与接触都会被放大解读。

中方则强调,是应这些岛国邀请而来,在该地区的投资属于 经济合作,安全部署属于 警务合作、不是军事基地,贷款不附政治条件。

南太平洋群岛图:所罗门群岛(Solomon Island)、瓦努阿图(Vanuatu)、斐济(Fiji)、巴布亚新几内亚(Papua New Guinea)、基里巴斯(Kiribati)、萨摩亚(Samoa)、汤加(Tonga)

如果俾斯麦掌舵华盛顿:他将如何管理中美关系?

0

奥托·冯·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的个性极为强势,但他对世界的复杂性和不可预测性始终保持警惕。他适应形势的能力也异于常人,深知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一旦察觉坚持某种观点或承诺不再符合现实,他会立刻放弃。俾斯麦追求胜利的结果,而非政策的连贯性。他有几个核心目标:一是加强君权以对抗议会,二是巩固普鲁士的权力。为了达成这些目标,他会采取各种手段,战术灵活多变,通过不断调整策略来与其他列强周旋,堪称现实政治(Realpolitik)大师。如果俾斯麦在现代获得授权,执掌华盛顿的外交政策并且研读了格雷厄姆·艾利森的著作[1],我相信他不会仅选择单一的策略。他将同时运用艾利森提出的所有要素,密切关注中国的发展变化及其统治精英内部个别人物和派系的动态。他可能会建议在对台湾的安全承诺上做出让步,从放弃对台湾的承诺中获取最大化的利益,同时避免在朝鲜半岛引发核危机。

俾斯麦鄙视任何关于德国应为巴尔干半岛自身的利益而关注巴尔干的论调,反复强调尽管德国与奥地利结盟,也不应为奥地利在巴尔干的利益而战。他有一句名言,尽管有多种版本:“整个巴尔干半岛不值得牺牲哪怕一个波美拉尼亚掷弹兵的生命”。他告诫列强不要将命运系于“偷羊贼的激情”之上。在另一场合,他宣告:“整个土耳其,连同生活在那里的所有民族,都不值得牺牲一个健康的波美拉尼亚掷弹兵的生命;更不值得让文明的欧洲陷入一场全面战争。”在柏林会议上,他明确表达了自己的优先事项:“我们在此并非为了考虑保加利亚人的福祉,而是为了确保欧洲的和平。”十年后,他告诫列强不要“在上帝没有安置他们的地方扮演伯里克利”,并补充道:“保加利亚……远非一个重要到足以将整个欧洲——从莫斯科到比利牛斯山,从北海到巴勒莫——卷入一场无人能预见结局的战争的目标。当战争结束时,我们或许都会疑问当初是为了什么而战。”

    为了避免列强之间发生战争,他强调必须与俄罗斯保持友好关系,并巧妙地利用俄罗斯与奥地利之间的矛盾,以及法国与英国之间的紧张关系。他指出:“我们相对于奥匈帝国的安全,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如果奥地利向我们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我们能否与俄罗斯达成协议。”这就是著名的《再保险条约》(Reinsurance Treaty)背后的逻辑。在奥地利不知情的情况下[2],俾斯麦与俄罗斯就战争爆发时的行为做出了秘密承诺,其核心是:如果奥地利是俄奥冲突中的侵略者,德国将保持中立。1887年,当一些军方人士主张对俄发动预防性战争以协助奥地利在巴尔干的行动时,俾斯麦断然拒绝:“他们想激怒我开战,但我渴望和平。发动一场新战争是轻率的,我们不是一个为了少数人的利益而发动战争的海盗国家。预防性战争就像敲开鸡蛋,孵化出来的将会是怪兽。”他的继任者们放弃了他的体系,废除了《再保险条约》,将俄罗斯推向了法国的怀抱,并将德国更紧密地捆绑在奥地利在巴尔干的野心之上。这一系列错误,加上德皇威廉二世令人震惊的虚荣、侵略性和懒惰,在1914年的夏天引发了灾难性的爆发。

    俾斯麦会将核战争的风险与动荡的南海危机以及像朝鲜这种地方的“偷羊贼的激情”联系起来吗?断然不会。我推测俾斯麦不会在朝鲜问题上扮演主要角色,而是会保持沉默——除了暗示中国对金正恩的行为负有明确责任之外——同时可能会泄露一份关于日本发展核武器后果的“秘密”研究报告,以引起中国的警觉。无论责任归咎于谁,如果局势失控,例如由于指挥系统崩溃导致权力落入某个精神错乱或吸毒成瘾的当地指挥官手中,导致朝鲜屠杀数百万本国人民,而美国反过来摧毁朝鲜——谁会认为那是美国的胜利?

    因此,必须避免核危机。不要以可能引发灾难的方式,将美国的命运与台湾或韩国捆绑得太紧密。那么,应该如何规划积极的议程?美国应寻求在具有深远意义和道德力量的领域和中国进行合作。在这些领域,共享的制度可以将两国的未来轨迹在数十年内保持一致。三个显而易见的领域是:1)亚洲的灾害响应(海事合作);2)打击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恐怖主义(情报合作);以及3)外层空间。中国已拥有雄心勃勃的太空计划。其在卫星量子通信网络方面的进展是革命性的,可能比GPS更具变革性。在冷战期间,人类曾登上月球,但美国政客自满的优越感最终扼杀了他们的雄心。与其重拾冷战式的对抗,不如建立伙伴关系。正如杰夫·贝佐斯所阐述并投入巨额资金支持的那样,人类可以追求的最宏伟的项目之一,就是利用太空资源来减轻地球的负担。能源和人口增长的逻辑表明,地球应该成为一个“居住和轻工业区”,而重工业则应迁移至太空。为这一宏大的人类事业建设基础设施本身就将是一项具有巨大道德力量的工作——促进国际友谊,并提供一种宝贵的视角:一个承载生命的蓝色斑点,被无尽冷漠的黑暗所环绕。人们既可以为自己国家的贡献感到自豪,也可以为人类的集体努力感到自豪。

    当然,友好的合作必须设定界限。如果中国将此解读为软弱,并开始直接或间接地对其邻国施加越来越大的影响力呢?这是完全可能的。然而,俾斯麦式或孙子式的回应将是:如果这些行动是由中国内部动态驱动的,那就让它们发生吧,因为这比美国能做的任何事情都更能让中国的邻国相信有必要遏制它。现在试图遏制中国将会失败,而且不仅在中国,在其他地方也会被视为教科书式的帝国侵略行为。但是,如果美国退后一步,明确表示它倾向于合作而非遏制,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开始威胁和控制日本、澳大利亚等国,那时才是建立联盟的适当时机,因为只有到那时,美国才拥有道德权威,这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俾斯麦式的方法还需要确保美国保持对中国的技术优势,但这一挑战远比昔日俄罗斯构成的挑战巨大。斯普特尼克(Sputnik)卫星发射后,苏联的挑战一度被视为关乎生存的[3]。摆脱修昔底德式的思维需要建立合作的机制和习惯,但这同时也要求确保一个军事化的中国不会将美国视为先发制人打击的目标。随着人工智能、生物工程和数字制造的飞速发展,未来可能很快带来至少与核威胁一样可怕的非核威胁。

    最后,还有一个自我认知的问题。美国领导人经常谈论美国的利益,仿佛它们不言而喻就是全人类的利益。其他人觉得这很荒谬,甚至令人愤慨。如果美国领导人希望避免重蹈修昔底德陷阱,他们必须发展一种不同的语言来谈论中国。有时,杰出的政治领袖会对对手的心理表现出一种奇特的同理心。这可能源于一种“互补”的能力,一种能同时容纳相互矛盾观点的心理空间。今天的人们在阅读伯里克利的葬礼演说时常常感到震惊:他直言不讳地对遭受瘟疫打击的雅典人讲话,揭示了极少有民主政治家敢于提及的令人不安的真相:“你们拥有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失去的帝国;你们的统治所激起的仇恨使你们处于危险之中……你们的帝国已演变为一种暴政,拥有它或许不公,但放弃它却绝不安全……凡是寻求建立帝国的人,都必须接受被憎恨和怨恨的命运。”同样,俾斯麦对于他人如何看待他、他的盟友或他的国家不抱任何幻想。他宁愿与革命的社会主义者交谈,也不愿与自己阵营中的激进派为伍。当商业利益集团试图推动他支持他们在中国的冒险时,他愤怒地告诉英国大使:“那些来自汉堡和吕贝克的无良商人,除了高喊‘打倒那些该死的中国佬!’之外,对中国没有任何政策。他们会打六个月仗,然后强迫中国人求和,周而复始。我相信这些中国人比我们那些可鄙且势利的商人更真诚、更热爱和平。他们不想打仗。我宁愿看着那些商人——以及他们的美国和法国盟友——下地狱,也不愿仅仅为了满足他们的私利而同意对中国发动战争。”

    今天,强大的利益集团正在敦促华盛顿对中国采取激进立场。正如艾森豪威尔在其告别演说中著名的警告那样,商业利益与军事利益的融合总是危险的。随着市场和技术驱动的工作岗位继续向东转移,无论特朗普做出何种承诺,这种危险只会增加。五角大楼就像当初对待苏联那样,会夸大中国的侵略性以证明其预算的合理性。俾斯麦是个魔鬼,如果当年的某次暗杀企图成功了,世界可能会变得更好,但他比大多数人更深刻地理解某些基本真理。那些负责制定中国政策的人应该仔细研究他的建议。他们还应该研究1914年的夏天,并反思平的人做出的决定依然与那时几乎如出一辙,尽管今天的危机发生速度快了一千倍,并伴随着一百万倍的破坏潜力。

———————————————-

[1] 即《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

[2] 尽管当时奥地利是德国的盟友。

[3] 甚至像保罗·萨缪尔森这样杰出的经济学家也曾错误地预测苏联经济将超越美国。

美国对华政策的“硬法案“和”软战略“

0

12月7日,美国国会公布了2026年度《国防授权法》(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NDAA)。

2026年的《国防授权法案》授权美国战争部9000亿美元的支出,比白宫的要求高出80亿美元,其中包括给入伍军人加薪4%,扩大反无人机授权,并指示对“金穹”导弹防御系统和核现代化计划进行新的投资,以及未来两年向乌克兰提供的8亿美元军事援助等。

法案多次提及中国。据《美国之音》的不完全统计:报告170多次提到“中国”(China)这个词,90多次提“中华人民共和国”(PRC),80多次提到“中国的”(Chinese)。

NDAA是美国国会的产物,是关系美国国防预算的指导性文件,一旦通过并经总统签字后,成为“硬性规定”的法律,而《国家安全战略》(NSS)和《国防战略》(NDS)是白宫和国防部的政策性产物,可以“与时俱进”随时更改,但不能跳出法律的框框。

NSS和NDS高度一致,但NDAA和NSS/NDS之间则有比较明显的差别。就“对华政策”而言,NDAA比NSS/NDS不仅更为强硬,而且是一年比一年强硬。

美国总统四年一选,不同的总统可以有不同的安全和国防战略,但是NDAA的目的则是锁死美国政府的大方向,不论谁上台当总统,都不得越轨。白宫和国防部作为执行部门,可以制定具体的政策,有一定程度的灵活性,但是不得超越NDAA所规定的大方向。

如果把美国比喻为一列“火车”,NDAA要求把火车锁定目标后,不管谁当驾驶员,都将之放在自动驾驶模式上,直奔目标,而NSS/NDS是这列火车的驾驶员,虽然和NDAA目标一致,为了避免出轨或意外,必须认真驾驶这列火车,不能放之任之。

换言之,NDAA多少带有乌托邦式的”理想主义“色彩,可以不计后果,甚至可以不承担责任,而NSS/NDS则是“现实主义”主导下的务实风格,必须考虑风险管理与后果,并承担责任。

2025年度的《国防授权法》,在以下四个方面体现了它的“理想主义”风格:

对华技术与军事实力:要求维持压倒性优势,不容许中国逼近关键领域

对台政策:实质军盟化、武装台湾,要求提供“法律化的安全承诺”

供应链:要求去中国化(尤其军工、关键矿产、信息基础设施)

全球秩序:要求由美国主导、对中国形成可持续压力,不给翻盘空间

可以说,美国对华政策呈现出一个独特且日益突出的结构性悖论:国会推动的《国防授权法案》在强硬方向上年年“加码”,试图通过法律将战略竞争锁定为长期而且不可逆的路径;而行政部门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与《国家防务战略》则更强调竞争管理、风险控制与避免冲突。这一“硬法案” 和“ 软战略”的双轨互动机制,看似矛盾,却反映出美国对华政策在制度结构上的深层逻辑。

美国国会对华政策的理想主义倾向,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争夺选票,没有最强硬,只有更强硬。谁比谁更强硬,谁就可能获得更多选票。

对华强硬,是美国两党唯一能彼此攻击又能得分的议题:在当前美国政治环境中,反华是跨党派共识,强硬立场几乎无政治成本,温和言论反而会被攻击为“软弱 /亲中”。这就产生:谁更反华 = 谁更爱国 = 谁更值得选票。无上限加码的原因就在于国会议员不需要承担外交失败的后果,而军事冲突成本由行政部门承担,国会只负责做“姿态政治”。

最危险的不是“文件里写啥”,而是“制度如何锁死行动空间”:

台海:NDAA要求不断军售、联合演训、战备计划,而NSS/NDS想维持“战略模糊 + 威慑 + 防冲突”三角。当台海发生突发事件时,行政部门可能被法律逼着往前走,退一步都牵涉“违反国会意志 /出卖盟友”的骂名。

军机 / 军舰在西太频繁接触:NDAA 支持加强航行自由行动、前沿部署,而NSS/NDS 想加“安全沟通热线、意外相遇规则”。

技术 / 供应链战:NDAA 希望“快速彻底断链”,而NSS/NDS 想逐步、可控地“去风险”,而不是一夜脱钩。

综上所述,美国的对华政策不是简单的鹰派一体,而是立法系统在向“理想化霸权”加速,战略系统则在努力阻止这列火车冲出轨道。

解读美国的“新门罗主义”和对华战略

0

美国政府的2025年度《国家安全战略》NSS文件已于今年11月由白宫全文发布,同年度的美国《国家防务战略》NDS虽然至今没有对外公布全文,但通过国防部长赫格塞斯的公开讲话、媒体对该文件的报道和专家的公开讨论,我们已经知道NDS的大概轮廓与核心要点,与NSS基本一致。

比较这两个文件和过去每年发布的同类文件,不难发现最大的不同,在于美国在地缘政治中的优先事项排序出现了重要的转变。在“美国第一”核心思想的指导下,按照不同地区对美国自身利益的重要性,新的优先事项排序是:

第一优先:美洲,包括美国自身的国境线

第二优先:中国和印太地区

第三优先:欧洲和中东地区

由于NSS和NDS都把美洲放在第一优先的地位,不少专家学者认为,这是美国19世纪“门罗主义”的再版。

19世纪美国“门罗主义”的背景是美国排斥欧洲国家对美洲事务的干预,抬出了“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的口号,虽然后来实际演变成“美洲是美国人的美洲”,但核心思想是欧洲人退出美洲,交换条件是美国人也不干预欧洲事务,在某种意义上暗示或承认“欧洲是欧洲人的欧洲。”

最近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说:“经过多年的忽视,美国将恢复其在西半球的军事主导地位……我们将利用这一战略保护我们的国土和通往该地区关键地形的通道,我们还将阻止对手在我们的半球部署部队或其他威胁能力。” 他补充说:“过去的几届政府一直宣扬门罗主义已经失效的观点。他们错了。门罗主义仍然有效,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

如果说今天美国21世纪的“新门罗主义”是把美洲置于美国的势力范围以内,排斥中国在美洲的涉入和影响,是否也暗示或承认印太地区是中国的势力范围?

曾经有人把这个世界称为中美国(G2),即整个世界由中美两个超级大国瓜分势力范围,其它国家则被迫选边站。

这种想法的依据是,随着中国经济、军事与科技崛起,单极主导 (美国一家独大) 的时代逐渐成为过去。这种结构变化意味着美国不再能无视中国,而中国也不可能完全服从美国主导。

反对这种G2观念的也大有人在。中美两国即便是超级大国,它们的优势不完全对称:美国仍在军事 /安全 /军事同盟网络 /传统盟友关系里占优势;中国在经济、产业链、基础设施建设、发展中国家影响力方面有优势。结构上的不对称 + 互补,使得两者不太可能像冷战时期那样各据一极,而是形成某种“混合 / 动态”格局。

NSS和NDS所反映的,是美国愿意放弃乌托邦式的理想主义(美帝亡我之心)观念,转而对中国采取更为现实主义的态度,即既有竞争和对抗,也有合作与伙伴的关系。

分析人士指出,美国虽然把中国问题放在第二优先,并不等于美国放弃印太地区,任由中国在印太地区排挤美国的影响力。美国在该地区是否干预和干预的程度,首先看是否影响美国自身利益和影响程度,即“有限承诺”。

NSS和NDS一致认为,印太地区对美国极为重要 —,既关系全球航运通道 (海上交通线)、供应链与关键资源,也关乎军事、地缘竞争与大国战略平衡。美国对中国的新战略,是资源的重新分配而不是退出印太。美国“不寻求羞辱中国”和“接受中国的存在”,为了更有效地与中国竞争,改用务实的方式遏制中国,不再把资源浪费在意识形态问题的争论上。

美国仍然强调在印太地区维持现状,反对单方面改变现状,在军事上尤其强调“以实力求和平”,要在印太地区维持压倒性的军事优势。

赫格塞斯在一年一度的里根国防论坛(Reagan National  Defense Forum)上发表讲话,概述了美国对西半球的新军事重点,要求盟友自力更生,并对中国军队采取了更加和解的态度。

赫格塞斯表示,国防部必须优先考虑“四项关键工作”:保卫美国本土及其所在半球;以实力而非武力威慑中国;加强美国与其盟友和伙伴之间的责任分担;以及大力发展美国的国防工业基础。

关于中国问题,赫格塞斯表示,由于特朗普总统的领导,美中关系比多年来任何时候都更加牢固。他说:“特朗普总统和本届政府寻求稳定的和平、公平的贸易和相互尊重的关系……战争部致力于与中国人民解放军开展更广泛的军事沟通,以期减少冲突和缓和局势。这一努力路线基于灵活的现实主义……其目标不是支配,而是力量平衡……这将使我们所有人、所有国家都能在印太地区享受体面的和平,贸易公开公平地进行,我们都能繁荣发展,所有利益都得到尊重。”

他说:“特朗普总统和本届政府寻求与中国建立稳定的和平、公平的贸易和相互尊重的关系。”他还补充说,美国将奉行“尊重中国正在进行的历史性军事建设”的政策,同时五角大楼“清醒地认识到中国军事建设的迅速、强大和全面。”

美国《政客》Politico杂志指出,国防部长的讲话表明,本届政府正在走向一项承认大国主导的势力范围的政策——中国在太平洋地区,美国在西半球和整个欧洲。

请注册参加2026年吉米·卡特论坛

0

2012年12月,前美国总统吉米·卡特在北京宣布卡特中心美中关系高层论坛开幕。自那以后,该论坛先后在亚特兰大、北京和苏州举办了六次。2019年是美中建交40周年,该年1月第七次卡特中心美中关系论坛在卡特中心举行,94岁的卡特总统做主旨演讲,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发表公开演讲。疫情使得论坛连续几年在线上举行。2024年正值中美建交45周年,卡特中心决定将论坛改名为吉米·卡特美中关系论坛。当年1月9日,首届吉米·卡特论坛在亚特兰大卡特中心举办。2025年3月22日和23日,第二届吉米·卡特论坛在春暖花开的杭州举行,卡特中心总裁佩吉·亚历山大率团参加了这次会议。2026年吉米·卡特论坛将于2026年1月29日和30日在卡特中心举办。点击【这里】查看更多相关信息。

2019年1月9日,卡特总统在第七次卡特中心美中关系论坛致词后走过讲台。他看到台上这幅画时轻声说,“我那个时候真年轻!”–岳京生摄影

点击【这里】注册参加2026年吉米·卡特美中关系论坛

  • 2026年吉米·论坛的主题是“女性与美中关系”
  • 论坛将于1月29日下午在卡特中心开幕,在由两位来自中国的女高音参与演出的音乐会之后,前白宫国安中国事务会高级主任、美国驻华使馆副馆长贝莎兰(Sarah Beran)将发表主旨演讲,并在卡特中心总裁佩吉·亚历山大(Paige Alexander) 主持下回答听众的问题
  • 之后,论坛发言人和嘉宾将在卡特总统图书馆大厅参加酒会
  • 1月30日上午是“女性与美中关系”的圆桌讨论,主持人是卡特中心和平项目副总裁芭芭拉·史密斯(Barbara Smith)
  • 午餐主旨演讲人为著名美国记者和作家洪理达(Leta Hong Fincher)
  • 同日下午有两场讨论,第一场讨论的主题是“美中妇女对国际关系和美中交往的认知”
  • 第二场讨论的主题是“美中妇女在本国面临的挑战”

2025年吉米·卡特美中关系论坛在杭州举行,协办机构为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和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

2026年吉米·卡特美中关系论坛注意事项和酒店预定

  • 论坛的音乐会、主旨演讲、圆桌会议和分场讨论全部免费
  • 1月29日的酒会只有论坛特邀嘉宾、发言人和赞助人可以参加,最低赞助为200美元;酒会名额有限(150人)
  • 1月30日午餐需要交付餐费
  • 如有任何问题,可以给刘亚伟(Yawei Liu)或翟乐南(Nick Zeller)发邮件,他们的邮件地址分别为yawei.liu@cartercenter.org和nick.zeller@cartercenter.org
  • 论坛酒店为万怡酒店(Courtyard by Marriott Atlanta Decatur Downtown/Emory),论坛特价为每晚172美元(不含税),凡在1月28日、29日和30日需要住宿的嘉宾,请点击【这里】预定房间。房间数量有限,请抓紧预定

专访周文星:未来三五年台海政策走向 战争是否必然?

0

本文是对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特聘研究员周文星博士的专访。周文星教授即将出版一本聚焦中国大陆对台政策变化的英文学术专著,书名为Explaining Taiwan’s Chinese Mainland Policy Change: A Punctuated Equilibrium Perspective(中文名称为《间断均衡理论视角下我国台湾地区的大陆政策变迁》)。他在此次访谈中围绕未来三到五年台海政策的走向、两岸统一的前景与战争是否必然等核心议题发表了深入见解。

您最近要出版一本英文版著作,主要讨论中国大陆对台政策的变化。您最希望读者从这本书中得到的两点启示是什么?

周文星:这本英文专著名为Explaining Taiwan’s Chinese Mainland Policy Change: A Punctuated Equilibrium Perspective(中文名称为《间断均衡理论视角下我国台湾地区的大陆政策变迁》),是我2020年11月入职南京大学以来出版的第一部英文学术专著。该书即将由自然集团(Springer Nature)旗下的帕尔格雷夫·麦克米伦(Palgrave Macmillan)出版社在2026年1月全球发行,目前该书已得到谷歌图书、亚马逊等主流平台的推荐,并且在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加拿大、日本、印度等主要国家以及台湾地区的在线书店都处于预售状态。

如书名所示,这本专著聚焦于分析台湾地区的中国大陆政策(即台海政策或两岸关系政策)变迁。任何政策都是在内外等不同层次行为体之间持续互动、调整而成型的。台湾当局在制定和调整有关台湾定位、两岸关系等涉及大陆事务的政策过程中,离不开与大陆的互动,大陆的对台政策自然是关键互动对象。因此,我在书中对中国大陆的对台政策及其演变也多有着墨。

总体来看,这是一本既有学理探讨,也兼有政策分析的著作,不同读者可以从中得出完全不同的启示。我是学术工作者,更是一名中国公民,以下两点启示供大家参考。

一是台湾问题比我们绝大多数人想象的都要更复杂、敏感、危险。台湾问题是中国内战遗留的结果,但由于美国基于其狭隘的国家利益,在不同时期、以不同力度持续干涉台海事务,导致该问题延宕至今。美国等外部势力对中国内政事务的干涉,势必引发中方的有力反制,这又不可避免地使中美关系剑拔弩张,正如1996年和2022年台海危机所呈现的那样。要消除中美关系之间的这一“导火索”(flashpoint),美国必须停止干涉台湾问题。中国有句谚语:“解铃还须系铃人”。台湾问题必须交由两岸的中国人民自己协商解决,任何外部干涉无益于问题的解决,只会增加问题的复杂性、敏感性和危险性。

二是台湾问题的出路是注定了的,那就是台湾回归祖国的怀抱,实现国家的最终统一。尽管我指出台湾问题的复杂性、危险性,但其出路却是注定了的。台湾问题的产生,本身就是国家弱乱的表现和结果。在75年后的今天,中国的综合国力,尤其是军事、经济等硬实力持续攀升,中华民族正以大步伐迈上伟大复兴的征途,台湾问题必将迎刃而解。两岸必将统一,这是毫无疑问的,海内外开明人士对此其实早有共识。

中国有专家提到维持现状并不是中国大陆的最终目标,中国的最终目标是统一。而目前来看,台湾方面同意和平统一的希望越来越小,这是否意味着中国大陆在台湾问题上必有一战?

周文星:对中国大陆来说,维持现状只是手段或短期目标,谋求国家的最终统一才是其长远的战略目标。我在上面提到了台湾问题的出路就是与大陆的统一,但这取决于对诸多因素的研判,因此,有关两岸统一的具体方式(即一般所说的“和平”和“非和平”方式)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更具体来说,这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不好回答,更不可能让各方满意。

但对于您提出的问题,我首先要追问:台湾方面对和平统一日益降低的接受度,和两岸发生战争的必然性,两者存在相关性吗?我们或许可以换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

例如,战争是因何种原因而起、由哪一方引发?《反分裂国家法》中阐述了“国家得采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几种情形。您提到“和平统一的希望越来越小”,是否小到构成了上述法律中有关“和平统一的可能性完全丧失”的情形?

又如,考虑到美国外交政策中极强的现实主义倾向,如果中国国力尤其是军事能力完全赶超美国及其核心盟友,导致美国不得不彻底退出台海事务,原本和平统一意愿日益降低的台湾方面是否会“回心转意”?

当然,回答上述问题还取决于您说的“台湾方面”到底指哪些群体?是台湾执政当局、反对势力,还是社团组织、普通民众?中国国民党虽然日益演变为一个维持两岸关系现状的政党,但并没有完全放弃对国家统一的追求。民意如流水,岛内民众对台湾未来的设想也是动态变化的。就这一点而言,大陆过去几年力推的两岸经济社会融合发展不仅是合理的,而且是必要的。

如果让您预测未来三到五年台海政策走向,您认为最可能的三种情景是什么?每种情景下的关键触发因素为何?

周文星:在这本专著中,我综合运用战略三角模型、双层博弈理论等概念,建构了一个用于解释和预测台湾当局大陆政策制定及其演变的理论框架。简单来讲,台湾当局作为连接岛内外行为体的“中介”(intermediate agent):它在岛内与反对党争夺民意的支持,三者构成了岛内的三角结构;同时它也在岛外与中国大陆争夺美国的支持,三者又构成了岛外的三角结构。台湾当局的大陆政策,正是由这两个三角结构所共同形塑。

根据这个框架,台湾当局大陆政策的情景剧阵(scenario matrix)有四个,即民进党争夺民意处于有利位置、中美合作大于竞争时的“受限的象征性举措”(Constrained Symbolism),民进党争夺民意处于有利位置、中美竞争大于合作时的“大胆的自主政策”(Assertive Autonomy), 国民党争夺民意处于有利位置、中美合作大于竞争时的“稳定的接触政策”(Stable Engagement),国民党争夺民意处于有利位置、中美竞争大于合作时的“软性的制衡政策”(Fragile Balancing)。

在书中,我结合上述理论框架,试对民进党赖清德当局剩余三年的大陆政策进行了研判。未来三年台湾的大陆政策很可能在“受限的象征性举措”和“大胆的自主政策”之间摇摆。

在惯于运用“抗中保台”思维的民进党当局看来,强调所谓“主权”“民主”等不同于中国大陆的价值观,并采取包括正名、“价值观外交”等具有象征性的挑衅性举措,是台湾面对高度不确定性的特朗普当局的理性之举。然而,如果中美战略竞争一旦突破目前特朗普仍然看重的稳定局势,台湾当局很可能采取更加冒进的大陆政策,加强与因制衡大陆而狂打“台湾牌”的特朗普当局的政策契合度,那么,台湾大陆政策将更加大胆,具有更强的自主倾向。

可见,上述两种情景的关键触发因素是中美竞合程度,准确来说,主要是特朗普总统本人处理对华关系和台湾问题的立场,以及中国大陆的应对方式。当然,这个理论也提醒我们要关注岛内另一个重要行为体的作用,即在野党等反对势力对民进党当局的掣肘。新任国民党主席郑丽文正快速抢占被民进党当局垄断的大陆政策话语,可能影响对于岛内三角的平衡,进而削弱赖清德当局的政策执行力。台湾“立法院”席位三党不过半,呼之欲出的“蓝白合”对民进党当局也是一个制衡因素。

您的研究关注美国智库在涉台议题上的关注。请问智库如何影响美国政府或国会的涉台立法与政策?它们的主要运作路径是什么? 

周文星:是的,美国拥有数量最多、影响力最大的智库群体,尤其是在包括涉台议题的对华政策过程中扮演关键作用,因此是我研究美国的主要对象之一。

囿于篇幅,我并没有在这本英文专著中分析美国智库。不过,我近年来在国内外期刊上发表了多篇论文,对智库在涉台议题上对美国政府尤其是国会的影响机制进行了多角度的探讨,尤其是发表在《闽台关系研究》(2021年第1期)、《现代国际关系》(2022年第2期)、《情报杂志》(2023年第2期)和《台湾研究》(2023年第4期)上的论文。

在《闽台关系研究》上刊发的论文“美国保守派智库对美涉台政策的介入与走向——基于特朗普时期的研究”,以传统基金会、美国企业研究所、哈德逊研究所为代表的三家保守派智库为个案,分析了它们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涉台政策过程中的具体行为与逻辑。我提出了保守派智库介入美国涉台政策过程的“六阶段说”,即议题发起、议题强化、政策成型、政策出台、政策助推、政策反馈。这六个阶段并不存在严格的先后顺序,但共同构成了影响美国政府涉台政策的有机循环体系。

例如,某个智库专家发起涉台议题或概念后,其所在智库或同类智库会积极跟踪并推进该议题,如公开会议场合强调议题主张、通过与其他类型智库或高校共同发表政策报告等,经大众媒体、政府官员或其他政策机构等平台转发后,该议题就得到了强化。此时智库往往会趁热打铁,邀请美台现任官员前来智库演讲,或智库研究人员赴国会作证、向行政官员提供咨询,或赴台访问、与美台政策制定者直接沟通,以匹配双方政策需求,将议题转化为政策举措。

当然,其他类型的智库,如包括布鲁金斯学会、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在内的偏自由派智库,和包括新美国安全中心、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在内的偏中间派智库,影响美国政府涉台政策的机制也大同小异。就对美国行政当局和国会的影响路径或渠道而言,上述六个阶段都有所涉及。

您在研究中提到台湾问题国际化是近几年台海形势复杂化的重要因素。您能具体说明国际化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其核心驱动力是什么? 

周文星:所谓台湾问题“国际化”(internationalization of the Taiwan question),指的是台湾问题在台湾民进党当局以及尤其是在美国的助推下变得日益“国际化”的一种趋势。我们在《台湾研究集刊》(2025年第2期)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对台湾问题“国际化”的概念进行了专门的辨析,认为它应该包括台湾的“国际存在”和台湾问题的“国际处置”两方面。

台湾的“国际存在”,指涉台湾当局为了凸显其所谓“国际存在”,在美国及其盟友的默许和支持下持续深化其“国际参与”、拓展其“国际空间”。而台湾问题的“国际处置”,则指涉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通过政治声明、政策立法、军事勾连等方式,企图增加解决台湾问题的“国际因素”,通过成本强加的方式阻止中国政府和平解决台湾问题、实现祖国最终统一。

尽管台湾问题“国际化”并非新鲜事,但却因拜登政府以空前力度大打“台湾牌”而成为一个热点议题。不过,随着特朗普总统自2025年1月开启其第二任期,台湾问题“国际化”也随之出现了我所说的“降速态势”。我们在最新一期《闽台关系研究》(2025年第3期)发表的论文进行了专门讨论。

就我们对拜登政府的分析来看,美方推动台湾问题“国际化”主要有五个方面,包括话语“合法性”塑造、政策立法支持、盟伴体系支撑、稳固台当局“邦交”、多元议题拓展。正如我们在过去10多个月所看到的,特朗普政府在多个方面,尤其在盟伴体系支撑方面,在推动台湾问题“国际化”方面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基于我们的研究,美方推动台湾问题“国际化”具有多重动因,既有强化美国同盟管理、配合民进党当局“亲美抗中”议程的短期考量,也有旨在服务美国对华战略竞争及霸权护持的中长期规划。

美国的主流观点是保护台湾并不是在插手中国事务,而是在保护一个实力较小的与美国关系良好的民主国家。这和中国的主流观点是很不相同的,您如何说服美国公众中国的立场也有合理之处?

周文星: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们首先需要对您所说的“主流”做个明确的界定。它是指涉人数更多的群体,还是声音更洪亮的少数人群?这完全是两回事。一个没那么恰当的类比问题是:一个领导人在某次选举中的胜利,一定意味着他/她代表或赢得了主流群体的认可了吗?选举投票当日,也许沉默的大多数足不出户,仅少数选民中的相对多数投票支持这位领导人,但这位当选的领导人,极有可能会在胜选后公开宣称他/她获得了“主流”的支持。显然,实际情况与这种宣称大相径庭。

根据我近年来对美国涉台议题的密切观察和研究,我不认为有所谓的“主流”存在。如果有“主流”,那也是在特定历史时期内把控政策资源、决定政策走向的少数人,不代表人口数量占优的美国普通公众。

也许有人会援引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等机构的民调数据,认为越来越多受访者对美国支持军事援助或协防台湾的支持代表了美国的“主流”看法。但在这些受访者中,有多少人去过台湾或对两岸关系有基本了解?有人曾在美国街头做过采访,多数受访者都无法准确告知台湾的地理位置。事实上,主张积极干涉台海事务的多数美国国会议员(参众两院外交委员会成员除外)都不一定了解台湾,更遑论普通美国民众?

的确,美国人自诩是“山巅之城”的“上帝选民”,他们向来都有支持“弱势者”(underdog)的明显倾向。这在美国的涉台政策中也有明显的体现,即通过持续对台军售、政治支持等方式,提升台湾应对来自中国大陆的压力,而且随着大陆压力的增强,近年来美国也相应地提升对台湾的多方面支持。

这种行为倾向看似深受美国外交政策中的道德观的影响。然而,研究美国对华政策的学者深知,所谓道德观不过是美方干涉台湾问题的借口罢了。从基辛格秘密访华、尼克松访问中国,到卡特与中国正式建交,美国两党政府明确承认台湾属于中国、世界只有一个中国,台湾不会也不可能会有所谓的“国家”地位问题。

然而,美方的这种政策认知与立场却因为冷战的突然终结而出现混乱和倒退。尤其是进入新世纪后,随着中国国力的提升,美国战略界开始出现各种奇谈怪论,不时有保守派智库鼓吹“台湾地位未定论”“美国协防台湾论”,国会中也时而出现所谓主张美台“复交”的立法提案。如果采取长时段历史视角分析美国对华政策中的涉台议题,可以发现一条暗藏其中的战略主线,即台湾是美国遏制中国的重要战略工具,所谓道德或价值观不过是美国掩盖那条战略主线的“遮羞布”。

在中美战略竞争的背景下,美国政客正加紧打“台湾牌”,连台湾在哪都不了解的普通公众在美国政治家和媒体的反复宣传和渲染下,更倾向于支持“民主台湾”对抗“威权中国(大陆)”。在这种充满结构性矛盾和对立的中美双边关系中,要说服美国公众理解中国涉台立场的合理性何其艰难!常言“国之亲在于民相交”,鼓励和支持更多美国公众尤其是青年学生、普通民众来华学习、旅游,进而了解中国、熟悉中国,也许在这过程中接触和了解台湾问题,或是有限选项中的一个重要途径。

对于中美两国,有哪些务实、可操作的沟通渠道或危机管控机制,能在紧张时刻降低台海冲突风险?

周文星:据我所知,中美两国在过去建立了多层次的沟通渠道与危机管控机制,但这种情况在特朗普政府2017年执政并将推行对华战略竞争政策之后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拜登执政时期不仅没有恢复被共和党政府破坏的沟通渠道和危机管控机制,反而因为新冠疫情冲击、乌克兰危机升级等挑战的叠加作用,在处理对华关系方面乏善可陈,甚至成为1979年中美建交以来第一位没有在任内访问中国的美国总统。

就过去一段时间以来的实践来看,中美两国高层的战略沟通,尤其是两国元首之间的热线和会晤,正变得越来越重要。今年10月30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美国总统特朗普在韩国釜山的会晤,以及11月24日习主席同特朗普总统通电话,台湾问题在两次沟通中都是重要甚至核心议题,充分体现了中美元首战略引领在两国关系发展处于不确定性时期的关键作用,这在紧张时刻应当有助于降低台海冲突风险,避免两国迎头相撞。

但在更理想的状态下,随着中美互动频率增加,两国逐渐步入战略稳定期,多层次务实、可操作的沟通渠道与危机管控机制随之恢复或设立,才是大国应有的胸怀和智慧。当然,在台湾问题上,美国政府须认清两岸同属一中、两岸终将统一的客观事实,否则中美将在实现战略稳定前难免陷入周期性的危机,这不利于两国关系互信的建构和对全球挑战的解决,从长远来看,这也不利于美国的国家利益。

布鲁金斯研究员:特朗普国家安全报告让北京“松口气 ”

0

特朗普政府本周四深夜发布的2025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引起了各方的广泛关注。尽管国家安全战略本身不具备强制力,且分析人士也提醒不要将其视为完全等同未来行动的指南,但这份一般每任总统仅更新一次的文件,仍具有标志性意义。

也许更重要的是特朗普政府的这份报告在多个方面有了突破性表述。该报告首次以官方形式明确表达了本届白宫长期以来对欧洲的轻视与敌意,动摇了跨大西洋关系的根基;不再把民主价值观奉为至高无上的地位,不再自诩为“自由的全球力量”,重提聚焦西半球的门罗主义,以及优先保护美国国内利益。

北京会“松一口气“

布鲁金斯研究员、前拜登政府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国事务主任席恩(Jonathan Czin)说,这份战略对北京而言传递出“更愉快的信息”,比拜登政府或特朗普第一任期版本都更温和。他指出,报告对拉丁美洲的关注“预计也会让中国感到欢迎”。

“我认为北京会松口气。”现在布鲁金斯学会担任研究员的席恩说。

报告写道:“我们寻求与世界各国建立良好关系与和平的商业往来,而不向它们强加与其传统和历史迥异的民主或其他社会变革。”相比之下,特朗普政府2017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曾将世界置于“独裁体系与自由社会的竞争”之中。虽然目前共和党内部仍旧就中东、俄罗斯、中国等重大议题争论不断,但报告所呈现的是特朗普政府内部逐渐形成的共识:避免卷入军事冲突,以商业利益为先。

与历任政府不同,新战略在地缘竞争问题上显得更加克制。报告不再沿用特朗普2017年将中国与俄罗斯视为试图塑造“与美国价值和利益相悖的世界”的表述。

报告没有将俄罗斯称为敌人,而是写道:“在乌克兰尽快停止敌对行动是美国的核心利益。”和平协议的目标包括“重新建立与俄罗斯的战略稳定”以及确保乌克兰“作为一个可行国家的存续”。

中国则被定位为竞争者,但大多在特朗普倾向于谈论的经贸框架中。报告称,必须要避免台海战争,因为其将对美国经济造成“重大影响”。并呼吁与北京建立“真正互利的经济关系”,这呼应了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今年10月宣布贸易休战时的语调。

《南华早报》早前提到,特朗普第二任期主张以“克制”为导向的外交政策,这在共和党内部引发了分裂。此前有消息称,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坚持在“国安战略”中软化有关中国的措辞,但同时,以负责政策事务的美国国防部副部长柯伯吉(Elbridge A. Colby)为代表的鹰派,主张将重点转向“遏制中国”,这导致报告被推迟数周发布。

不过,正因为这两派观点的较量,这份报告对于涉及中国的地方,有合作也有遏制的成分。例如,该战略并未点名提及“中国”的统治地位。但报告指出,美国必须鼓励印度为“印太”地区安全做出贡献,并与日本、澳大利亚等盟友和伙伴共同努力,防止亚洲出现“任何单一竞争国家的主导”。

报告还提到了南海议题,称南海作为“第一岛链”中的重要航道对美国非常重要,任何有可能控制南海的“竞争者”和“潜在敌对势力”也对美国构成了相关的安全挑战。美方承诺采取“强有力”威慑手段,同时呼吁盟友加大集体防御投入,并敦促日本、韩国承担更多军事负担。

对于台海议题,更新后的战略在三个段落中提及“台湾”八次。报告称台湾岛的地理位置很重要,“对台湾的关注是理所当然的”,并认为美国“通过保持军事优势来威慑并防止台湾冲突是优先事项(a priority)”。

报告写道,美国将同日本等盟国实现“集体防御”,增强“美国及其盟友阻止任何夺取台湾岛企图”的能力,或采取任何“使保卫该岛变得不可能”的其他步骤。报告同时指出,美国将维持其“长期声明性政策”,即“不支持对台海现状的任何单方面改变”。

总的说来,这份报告针对中国的地方不是一味强调遏制和竞争,这对中国来说,也许本身就意味着有积极的地方。《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在他的博文中写道,“如果对比2022年的拜登版,总体印象会是: 2025年特朗普版NSS涉及中国的篇幅变短了,而且主要集中在‘亚洲:赢得经济未来,防止军事对抗’的章节里。它不再突出与中国的全面系统竞争,从谈论意识形态对抗转为强调交易式互惠。新报告没有提中国核威胁或‘试图重塑全球秩序’,并且将印太的安全优先级降为第二,西半球取代了第一位置。”

前国防部长高级顾问丹·考德威尔(Dan Caldwell)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称,这份新战略是“对失败的冷战后两党外交共识的一次真正决裂”。他表示:“太久以来,我们的外交政策建立在一些幻想之上——幻想美国在世界中的角色、幻想我们的利益所在、幻想军事力量能够实现什么目标。这是一份基于现实的文件。”

《纽约时报》写道,这份 33 页的报告突破了美国外交政策数十年的惯例。在报告中,民主不再被视为值得捍卫的价值。以往美国高度重视安全关系的以色列与台湾,此次被置于各自区域的经济意义之下,而非其民主制度。

报告写道,中东是“国际投资的来源地与目的地”。同时呼吁停止美国过去对海湾国家的“错误实验”,即试图以批评方式迫使其放弃传统与历史形成的政治体制。

在拉丁美洲,报告主张美国将“重新确立并执行门罗主义,恢复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美国外交官的任务之一,是寻找“重大商业机会,尤其是政府大型合同”。报告明确写道:“对于那些最依赖美国、而美国也因此拥有最大杠杆的国家,我们的协议条款必须对美国企业实施单一来源(sole-source)合同。”

虽然报告提出美国应“倾向于不干涉主义”,也强调要从其他区域向拉丁美洲重新部署军力,以“应对本半球的紧迫威胁”。

考德威尔指出,美国“美国优先”运动中许多人“担心美国在委内瑞拉发起政权更迭战争”。但他补充说:“无论如何,委内瑞拉以及我们本半球发生的事,都比谁控制(乌克兰)顿巴斯更值得关注。”

报告对欧洲非常严厉

本报告对欧洲的严厉态度是这份报告与以往类似报告不同的地方。今年的报告不仅要求欧洲国家对自身安全承担“主要责任”,暗示美国将不再保证欧洲安全。该报告直接挑战欧盟,称欧盟的活动“损害了政治自由和主权”。声明还表示,美国应该“在欧洲各国内部培养对欧洲当前发展轨迹的抵制力量”,并赞扬“欧洲爱国政党日益增长的影响力”。

这份《纽约时报》形容为“直白而刺耳”的官方文件让欧洲主流领导人深感震惊。二战以来,美国一直是欧洲安全的终极保证,但特朗普政府的这份报告却极具震撼性的改变了这个立场。前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欧洲事务高级主管、乔治城大学教授查尔斯·库普坎在纽约时报的一篇报道中表示:“它(该报告)就摆在白宫官网上,全世界都看得见——这让人非常难以接受。”

美国的表态正值俄罗斯最近明确警告其“已准备好与欧洲开战”之际,一些专家甚至认为特朗普政府文件的措辞与俄方论调相似。这一背景让欧洲内部更急切地讨论:继续忍受特朗普带来的羞辱、维持与美国的依附关系,还是面对现实、加速武装并走向防务自主。“这是欧洲觉醒的时刻吗?”曾为欧盟高级官员提供战略建议、现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的娜塔莉·托奇问道。

近年来,为应对美欧可能出现裂痕,欧洲国家已增加国防预算、加强跨境军事合作,一些国家恢复或扩大义务兵役制度。德国更是在上周五通过立法,计划将军队规模扩大近五成。欧盟还首次设立了负责促进成员国军工合作与武器生产的“国防委员”。

但现实仍然残酷——在军事一体化、关键作战能力和弹药储备方面,欧洲远远无法摆脱美国。纽约时报写道,欧洲领导人在特朗普文件发布后反应低调,也反映出他们似乎已习惯特朗普周期性“发脾气”,选择以稳定关系为优先。欧盟负责外交的高官卡娅·卡拉斯表示,美国“仍然是我们最大的盟友”。库普坎分析称,为避免跨大西洋联盟破裂,“讨好特朗普、让他站在欧洲这边”是欧洲国家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多位分析人士指出,特朗普政府此举并非仅是外交摩擦,而像是一种战略意图。美国著名学者、极权主义研究专家蒂莫西·斯奈德指出,特朗普政府的新战略报告在论述方式上与俄国国家安全战略惊人相似,例如强调大国之间的权力平衡而非法治原则,并传播类似俄方宣传的观点——例如声称欧洲多数民众希望乌克兰战争“无论结果如何尽快结束”,而战争是由“脱离民意的精英”推动的。此外,一些专家更怀疑特朗普政府削弱欧洲的深层动机,是为了让美国科技公司摆脱欧盟监管束缚。

尽管欧洲主流政府普遍忧虑,部分右翼“主权主义”政党却对特朗普政府的立场表示欢迎。“这些都是我们的理念,我们当然感到高兴。”西班牙极右翼 Vox 党籍欧洲议会成员赫尔曼·特尔奇说。他强调,在此前的美国政府时期,“我们一直很害怕美国”,但在特朗普任内,“这是一个新时代”。

库普坎指出,战后欧洲一体化是“现代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而试图拆散它的人只需翻开任何一本20世纪史书,就能看到灾难性的后果。他警告,特朗普政府如今正公然推动的路线,将迫使欧洲在未来的战略选择中做出决定性的抉择。

瑞典前首相比尔特(Carl Bildt)在社交媒体上表示,这份战略报告是“站在欧洲极右翼之右”,言外之意比欧洲右翼还右翼。

阻止印太爆发大国战争,拯救西方文明——白宫发布新版国家安全战略

【转载自微信公号“刚写完”,2025年12月5日】

12 月 4 日,白宫公布最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

在这份只有三十多页的文本里,美国一方面警告“西方文明正在被抹除”,点名欧洲的经济停滞、人口下滑和主权不断外包给欧盟机构,另一方面宣布自己将“不再像神话中的阿特拉斯那样支撑整个世界秩序”,把全球注意力从欧洲转向印太和美洲。文件既要求“迅速停止在乌克兰的敌对行动”、重建与俄罗斯的战略稳定,又把与中国的竞争和台海风险写进一整套具体的经济与军事清单。

后全球化时代的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就这样为美国和它的盟友重画了世界地图:这是一次拯救西方文明的自救,还是在为下一场冲突排兵布阵?

一、美国的国家安全被重新定义

这次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封面非常传统:白底、国徽、标题、落款“2025 年 11 月”。真正的变化在于它开篇就宣布:冷战结束后的那套全球主义设想——美国长期为“世界秩序”兜底——已经走到尽头。

文件把“国家安全”重新拆开,跟几个典型的美国“国内议题”紧紧绑在一起。

移民和边境

文件用了相当强烈的措辞,认为过去几十年的大规模移民加重了社会压力、犯罪风险和社会撕裂,提出“结束大规模移民时代”这样非常明确的政策方向,把边境管控直接写成安全战略的优先事项。

工业和能源

战略认为,“和平与繁荣需要强大而主权完整的国家”,而强大的前提,是美国自己要重建工业基础和能源自主。文件提出要通过关税、产业政策和能源开发,恢复制造业、扩大化石能源和核能生产,把“再工业化 + 能源优势”当成安全政策的支点,而不是附属于气候议程之下。

社会和文化

文件批评部分“意识形态试验”削弱了效率和社会凝聚力,强调传统家庭、社区秩序和所谓“文明自信”,把这些完全放进国家安全的叙事之中。

从这个角度看,这份《国家安全战略》不是在简单扩大“安全”的概念,而是在承认一件事:

过去三十年的全球化,把美国内部积累的大量经济和社会问题,推到了安全决策者的桌面上。后全球化时代的美国安全思维,先要给自己列一张欠账清单——边境、工厂、能源、社会秩序——再决定还有多少余力去管外面的世界。

今年六月,来自世界各地的同性恋、双性恋和跨性别等性少数群体(LGBTQ)人士及其支持者在华盛顿上街游行,抗议特朗普政府削弱他们的权利。

二、欧洲:既是盟友,也是风险源

外界对这份文件讨论最多的,是它对欧洲的描述方式。

在欧洲章节里,文件一方面继续肯定跨大西洋联盟的重要性,强调要与欧洲“共同保卫自由与安全”;另一方面,却用上了“文明被抹除”、“恢复西方身份认同”这样的语句,直接把欧洲内部的移民政策、人口结构变化和言论管制,写成关系到整个西方未来的风险因素。

更敏感的是对欧洲政治方向的评价。

战略认为,部分欧洲政府在俄乌问题上“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依赖不稳定的少数派政府结构,还通过限制反对意见来维持路线,这样的政治生态,可能让欧洲在长期安全问题上缺乏可持续的共识。

西方媒体还进一步放大了文件中的另一句话:美国要在欧洲“培育抵抗力量”,支持那些强调国家主权和传统认同的政治力量。《金融时报》《卫报》等报道都指出,这等于在官方层面承认,美国准备与欧洲部分民族主义、保守主义政党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系。

从战略思维看,这里有两层含义:

  • 美国不再把“欧洲”当作一个整体,而是当作一张需要重新分区的地图。
    哪些国家愿意承担 5% GDP 的国防开支、愿意在对俄和对华政策上与美国保持长期一致,这些将成为未来美国安全资源分配的关键指标。
  • 欧洲不再只是“价值观共同体”,而是被当作一个可能失衡的变量。
    移民、人口和政党生态,被纳入对盟友可靠性的评估之中。这对习惯了“自动团结”叙事的欧洲来说,是一次不太客气的重新定位。

文件本身仍保持外交辞令的克制,但把文明担忧、价值认同和政治风险写入正式的国家安全战略,已经足以解释为什么欧洲舆论的第一反应,是“被当成问题,而不是单纯的伙伴”。

(2023 年欧洲生育率地图。欧盟平均只有 1.38,西班牙、意大利等南欧国家生育率已低于 1.2,法国仍是少数略高于 1.6 的国家。《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指出,如果欧洲大陆不能克服政治分歧并改革其移民和人口政策,欧洲文明可能会在未来20年内消失。)

三、俄乌战争:目标转为尽快止损”

相比语言上的激烈,这份战略在俄乌问题上的定位反而显得冷静甚至冷淡。

文件没有把俄罗斯定义为“首要战略威胁”,而是将其视为一个需要管理的地区大国。

文件明确写道,尽快实现乌克兰战事的停火、避免冲突升级,是美国的“核心利益”之一;同时,战略对部分欧洲政府“坚持彻底胜利”的立场有所保留,认为那是一种缺乏现实基础的期待。

这背后反映的是一本很清楚的账:

一方面,乌克兰战场已经持续多年,对欧洲经济和政治都带来了沉重负担,也让美国不得不长期投入军援和外交资源;

另一方面,俄乌冲突本身并没有改变美国在全球力量结构中的根本地位,却压缩了美国在其他方向(尤其是西半球和印太)的机动空间。

因此,新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更像是在重新设置战略目标:
从“必须通过战场胜负彻底改写欧洲安全格局”,转为“防止升级、控制成本、为新的欧洲安全安排预留空间”。这既不是单纯对俄罗斯“示弱”,也不是对乌克兰“翻脸”,而是在后全球化语境下,对一场高成本战争的再评估——它必须有一个可以接受的出口,而不是无限期地消耗下去。

对欧洲政治来说,这意味着压力被推回欧洲内部:是继续坚持“战斗到底”的路线,还是在某个时点接受一份“够用但不完美”的和平安排,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这很可能会成为欧盟内部政治的核心争论之一。

(英国地缘政治学家麦金德在 1904 年提出,把欧亚大陆腹地画成决定世界权力的“心脏地带”,东欧是通往心脏地带的门锁,美洲、日本等海上国家则位于外弧地带。今天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在很大程度上则把注意力从这块欧亚心脏,转向以西半球和印太为核心的双中心世界。)

四、中国:除了价值观以外的全面竞争

在外界的解读里,最容易产生误会的一点,是把这份文件理解成“降低了中国的威胁级别”。如果仔细读完对华部分,可以看到的恰恰相反:美国并没有放松对中国的警惕,而是把竞争的方式、内容和目标写得更细、更可执行。

在经济章节里,文本提出要“重新平衡与中国的经济关系”,强调互惠、公平和恢复美国的经济独立,把关税、投资审查、供应链重组这些工具,统一纳入一个长期的竞争框架。

它一方面承认,中美之间依然可以保持“互利”的经贸往来,另一方面又强调,敏感技术、关键基础设施和核心资源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能因为全球化而失去控制权。

这意味着,以前那种“默认合作”的全球化逻辑已经退场,未来是按行业、按技术、按环节逐条划线:哪些领域可以继续深度互相依存,哪些要逐步降风险,哪些干脆禁止对方进入,由美国来主导设计这套“安全清单”。美中的竞争没有减弱,而是从抽象的“头号战略对手”,转进了具体的产业和技术战场。

在印太部分,文件提出了非常明确的安全目标:

防止印太地区爆发大国战争,建设一支可以在第一岛链范围内“拒止侵略”的军力,特别强调要在台湾方向保持足够的军事优势,把“阻止台海爆发冲突”列为优先事项之一。

同时,重申不支持任何一方单方面改变现状,对任何试图在南海形成单一控制格局的行为保持高度警惕。

这里呈现出来的,仍然是竞争方式的“精细化”。

一方面,美国没有在文字上把中国塑造成冷战时期那种“生存性敌人”,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几条关键战线——供应链安全、关键材料与技术标准、第一岛链防御体系、台湾问题与台海航道、南海航行自由。

另一方面,这种聚焦关键战场的写法,意味着在这些点上,美国不会轻易后退,甚至准备投入更多资源,同时,要求日本、韩国等盟友提高国防开支和地区参与度,把印太安全的某些成本外移到盟友身上。

从后全球化的视角看,《美国安全战略》对华部分呈现出一种“紧而不爆”的结构:

竞争不再被包装成一场抽象的意识形态对决,而是被拆解成一串可以测量的指标——贸易逆差的规模、技术封锁的范围、海上控制线的位置、盟友防务支出的比例。话语上的温度有所降低,但竞争的精准度和可操作性明显提升,这份国家安全战略更像是一份中美长期博弈的“操作说明书”。

美国并不是在弱化对中国的威胁判断,而是把这场竞争,从“谁对谁错”的宏大叙事,改写成“在哪些具体战场、用哪些具体工具、去达到哪些可量化目标”的系统工程。

(美军在日本的主要海空军基地示意图。横须贺、横田、嘉手纳、冲绳群岛等构成美国在印太第一岛链上的前沿阵地,总计八十余处设施支撑其对西太平洋的军事存在。)

五、被重新排列的美国安全优先级事项

把美国这份《2025 国家安全战略》放回冷战结束之后的长时间轴,它既不是“美国从此躲回美国”的孤立宣言,也不是简单回到冷战时期那套二元对抗思维。

更准确的说法是:在全球化高峰期之后,美国第一次用一份正式文件,把内外部的所有压力摊在同一张桌子上重新排优先级——移民、工业、能源、社会秩序,欧洲政治的不确定性,俄乌战争的成本和出口,中美之间无法回到旧秩序的结构性竞争,都被摆进了同一个框架里重新算账。

对外,这份战略最鲜明的新动作,是在西半球明确提出“特朗普版门罗主义补充原则”。

文件写得很直接:要恢复美国在美洲的“优势地位”,要一个“没有敌对外来势力军事存在、也没有外来势力掌控关键资产”的美洲大陆,要确保关键地理位置和供应链掌握在自己手里。

文件没有直接点名“中国”,但用的是“非本半球竞争者”、“外来入侵和关键资产所有权”的表述,再结合近期美国官员在巴拿马运河等场合公开点出要警惕中国在港口、运河、数字基础设施上的布局,我们可以清楚看到:这条原则的现实指向,主要就是约束中国(以及一定程度上的俄罗斯)在拉美和加勒比地区的投资、港口控制权和安全存在。

在欧洲,这份战略开始公开讨论“文明自信”、“西方身份”的流失风险,把移民、人口结构和政治碎片化视为影响盟友可靠性的安全变量;在俄乌战场,它把目标从“坚持到底”调整为“防止升级、尽快止损”,承认这场战争不能无限期地压在美国和欧洲身上;在印太和对华部分,则通过经济、技术和第一岛链,把对中国的警惕写进一系列非常具体的目标之中——重新平衡经贸关系、保护关键技术和基础设施、在台海维持足够威慑、确保印太主要海上通道的通行。

这份战略规划尝试给美国社会一个更现实的解释:国家安全不再等于“在全球到处托底”,而是回到一个更简单的问题——美国究竟还能承担多少外部责任,为哪些地区、哪些战场、哪些伙伴付出成本,这些选择要如何服务于国内的工业、就业和社会稳定。

对于外部观察者来说,更重要的不是给这份文件贴上“好”或“坏”的标签,而是意识到:

在后全球化的语境下,美国正在用这套国家安全战略重排世界的优先级。

未来几年,我们所面对的,是这样一份战略下的美国:不再讲宏大故事,而是用安全、成本和顺位,来决定要不要再打一场仗、在哪儿打一场仗……

(美国冷战时期提出的“第一岛链—第二岛链—第三岛链”示意图。第一岛链大致从日本、冲绳、台湾到菲律宾,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美国战略家在二战后为遏制苏联、后来也包括中国而划定的西太平洋前沿防线,至今仍是美军印太战略的核心地理框架。)

美国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词频信号:战略重心的再平衡与地缘叙事的重写

微信群(智库论坛,2025年12月6日)

对美国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词频分析呈现出一个高度结构化的地缘政治图景:美国的全球战略叙事正在发生明显调整,既保留传统盟友体系的核心地位,又在能源—资源—基础设施三大领域中,尝试为“后乌克兰时代”和“中美长期竞逐”奠定新的物质基础。词频分布显示,美国在战略布局上的“重点—次重点—非重点”已经清晰化。

一、对华叙事:不点名领导人、不强调意识形态,突出“结构性竞争”

China出现21次、Chinese 3次、Taiwan 8次、South China Sea 2次,而Xi与Communism皆为0次。

这说明三个趋势:

  1. 从“人格化”竞争回到“结构性竞争”

不提“Xi”,不提“共产党/共产主义”,意味着美国正在从拜登政府的“价值观竞争”叙事退回到特朗普时期偏好的“国家竞争”框架。竞争目标是“国家实力”,不是意识形态。

这种去意识形态化,对美方有利——它使美国更容易争取欧洲及全球南方的支持,因为“价值观对抗”在国际社会已出现疲劳。

  1. 台湾议题回归“战略议程”,但不升级到“核心矛盾”

Taiwan 8次,属于较高频词,但明显低于Europe(49次)与energy(21次)。

这反映出:

美国强调台湾的重要性,但不愿把冲突推到不可控区间。

这与报告中“威慑(deterrence)出现13次”构成对应关系——美国希望营造“稳态威慑”,即强硬姿态+避免表面升级。

  1. 南海议题降温

South China Sea仅2次,说明美国暂时不把南海视为2025年的重点战区,美国战略资源并未配置到这里。

二、欧洲被重新定义为全球战略中心:与俄战略稳定仍是最核心议题

Europe/European高达49次,为全篇最高。NATO 7次。Eurasian 1次但指向关键句。Russia/Russian 10次。Putin 0次。

这是最值得注意的词频结构。

  1. 欧洲是2025年美国的无可置疑的战略中心

欧洲出现49次,压倒性超过China(21次)或 Indo-Pacific(8次),这说明:

美国2025年战略是“先稳欧洲,再管其他”。

乌克兰战争虽然未解决,但美国已把它视为长期结构性风险而非短期危机。

  1. 与俄关系进入“战略稳定”叙事,而非“政权更迭”叙事

“Putin 0次”表明美国避免将问题“个人化”。

反之,报告强调:

“reestablish conditions of strategic stability across the Eurasian landmass”

这是一句重量级信号,意味着:

美国承认俄美关系必须重建基本稳定框架

欧亚大陆稳定被视为美国全球战略的“底盘”

欧洲利益被明确排在印太之前

  1. 乌克兰不再是“热点”,而是“负责任的管理问题”

Ukraine仅4次,远低于2022年的高峰,表明美国政府开始从“战争主导”转向“秩序管理”。

三、能源—资源—供应链:美国2025年的真正战略核心

energy(21次)、resource(13次)、infrastructure(7次)、mineral(6次)、AI technology(仅1次)。

这是本次词频分析最能解释美国战略逻辑的部分。

  1. 美国战略的物质基础从“科技叙事”转向“实物叙事”

AI technology仅出现1次,几乎可以视为“边缘词”。

反之,美国把高频词锁定在:

energy(21)

resource(13)

mineral(6)

infrastructure(7)

这意味着:

美国2025年的战略优先级不是科技竞赛,而是能源、资源、基础设施控制权——即传统大国竞争的物质基础。

换句话说,美国意识到:“缺矿、缺能、缺基础设施”会削弱其全球政治控制能力。

  1. 大国竞争正在从“AI竞赛”回到“能源–资源”时代

这是非常重要的趋势。

美国正在构建一种“后乌克兰时代”的全球能源与关键矿产战略,以对冲中国在中亚、非洲、南美的深入布局。

  1. 多次出现deterrence(13次)说明美国试图用物质基础强化威慑体系

“威慑”之所以被反复强调,是因为美国认为其全球威慑能力正受到三方面挑战:

俄的核优势与战备提升(nuclear出现9次)

中国的军力扩张

全球能源供应链的不确定性

因此,威慑需要“物质基础”支撑,而不仅是军费账面数据。

四、印太:保持存在,但并非2025年的核心战区

Pacific 9次、Indo-Pacific 8次、Asia 6次、Japan 5次、India 5次、Australia 3次;ASEAN 0次、Philippines 0次、Vietnam 0次、Korea仅2次。

  1. 美国维持印太框架,但减少资源投入

词频显示印太不是2025战略的“主舞台”,更像是美国维持联盟体系的一部分,而非主动扩张区域。

  1. 日本、印度、澳大利亚属于“点状支点”,而不是区域整体战略

美方对三国的频率:

Japan 5

India 5

Australia 3

这说明美国希望继续推动“四边机制”,但并未把印太提升为“第一优先级”。

  1. 东南亚被忽略:ASEAN、菲律宾、越南皆为0

这是强烈信号:

美国不准备在东南亚与中国展开全面竞争。

至少在2025年,印太不是核心战区,中美竞争不在南海展开。

五、中东与全球南方:有限介入,优先以色列与伊朗

Israel 7次、Iran 5次、Saudi 0次。Africa 10次、Global South仅1次。

  1. 美国不放弃以色列,但减少沙特角色

Saudi出现0次非常罕见,说明美沙关系不再是战略焦点。

  1. 中东主要围绕以色列—伊朗,而非海湾结构

反映美国的优先级是:

防止以色列安全恶化

管控伊朗核能力

  1. 非洲成为供应链布局的重要部分

Africa 10次,高于South China Sea、Ukraine、Russia。

非洲被视为美国夺回矿产供应链的关键区域。

六、西半球的重要性被重新激活:门罗主义的回潮

Western Hemisphere 13次、Latin American 2次,并引用“The Trump Corollary to the Monroe Doctrine”。

这是一次明显的战略回潮:

美国将拉美视为“基本盘”

认为必须防止中国、俄罗斯在拉美扩展影响

“门罗主义升级版”成为核心指导原则

这意味着美国在2025年将加强对加勒比、中美洲、南美洲的政治、经济和安全渗透。

结论:美国2025战略的五大核心趋势

根据词频结构,可以明确得出美国战略重心的五项判断:

(1)欧洲是绝对核心,欧亚稳定是美国全球战略的底盘

重点关键词:Europe(49)、Russia(10)、NATO(7)。

(2)中国是结构性竞争对手,但美国避免意识形态升级

重点关键词:China(21)、Taiwan(8)、South China Sea(2)、Communism(0)。

(3)美国战略回到“能源—资源—基础设施”时代

关键词:energy(21)、resource(13)、mineral(6)、infrastructure(7)。

这是全篇最鲜明的战略指向。

(4)印太不是主战场,东南亚被显著弱化

关键词缺失:ASEAN(0)、Philippines(0)、Vietnam(0)、DPRK(0)。

(5)门罗主义全面回归,美洲再次成为美国专属战略腹地

关键词:Western Hemisphere(13)、Latin American(2)。

一句话总结

美国202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不是“中美全面决战”,而是以欧洲为核心、以资源为基础、以门罗主义为支撑的“全球再平衡战略”。

中国官方媒体对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报道

新华网:美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调整美全球安全优先事项

新华社华盛顿12月5日电(记者徐剑梅)美国白宫4日深夜发布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全面阐述美国总统特朗普今年1月重返白宫后的“美国优先”外交政策,聚焦美国“核心国家利益”,重新调整美国全球安全优先事项。

  报告认为,冷战结束后美国所追求的“永久主导世界”,是“从根本上来说不可取且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损害美国中产阶级和工业基础。今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旨在保护经过优先级排序的有限“核心国家利益”,而非面面俱到。

  在地区层面,报告提出“西半球优先”,宣称“美国必须在西半球保持首要地位”,加强在拉美的军事存在,确保美国在拉美“持续享有对关键战略要地的使用权”。报告尖锐批评欧洲,警告其因移民政策等原因面临“文明消亡的严峻前景”,称美国对欧政策应优先考虑“帮助欧洲纠正其当前发展轨迹”。报告对中东在美国外交政策中的地位作了“降级”处理,提出要避免陷入使美国在中东地区付出巨大代价的“永久战争”。

  在乌克兰问题上,报告把通过谈判迅速结束乌克兰危机称为“美国核心利益”,称美国需要“重建与俄罗斯的战略稳定”,以及“终结北约作为永久扩张联盟的认知”。报告还指责欧盟阻挠美国结束乌克兰危机的努力。

  在军事层面,报告提出要阻止地区冲突升级为整个大陆和全球的战争,要保有全球最强大核威慑,为美国本土打造 “金穹”等下一代导弹防御系统,重振国防工业基础,解决低成本无人机和导弹等昂贵武器系统的成本错位。报告强调,美国要结束盟友和伙伴“搭便车”,要求其承担所在地区主要防务责任,为集体防御作出更多贡献。

  在经济层面,报告强调经济安全是国家安全的基础,要求“重新平衡”全球贸易关系,扩大美国对全球关键矿产和材料的获取,监控全球关键供应链和技术进步;通过“战略性关税”和新技术应用,推动美国再工业化;强化美国“能源主导”和“金融主导”地位,保持美国科技和经济创新优势。

  报告再度突出特朗普反移民、反全球化立场,宣称“大规模移民时代终结”,“边境安全是国家安全首要要素”,同时淡化国际合作议题,拒绝接受“气候变化”理念,指责一些国际机构、规范和议程试图削弱国家主权,甚至被“反美力量”所操控。

  美国总统通常在每个任期首年年底发布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报告没有法律约束力,但对美国联邦政府预算分配和政策优先事项制定具有一定影响。

环球网:白宫低调发布2025《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专家解读

环球网(2025年12月5日)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任重 环球时报记者 陆泽楠】据美国“政治新闻网”5日报道,白宫当地时间4日晚间低调发布了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这份33页的文件罕见地以正式方式阐述了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世界观。报告对欧洲措辞严厉,暗示欧洲正陷入文明衰落,对中东和非洲则着墨甚少。香港《南华早报》称,尽管印太地区在文件中占据显著位置,但西半球和国内安全才是白宫最为关注的问题。

美国总统通常每届任期都会发布此类战略文件,用以指导美国政府各部门在预算分配和政策优先事项上的决策。特朗普第一任期时是2017年12月发布的,而前总统拜登是在2022年10月发布。

根据此次发布的新报告,特朗普计划未来让美国在西半球维持更大规模的军事存在,以应对移民潮、毒品问题以及该地区敌对势力的崛起。报告对西半球给予了不同寻常的高度重视。报告称,经过多年的忽视,西半球需要华盛顿“重申和执行门罗主义”,以此恢复美国在该地区的“主导地位”并维护国内安全。

据台湾《经济日报》报道,新报告中,亚洲章节以“赢得经济未来、防止军事对抗”为主轴,台湾议题则被纳入“威慑军事威胁”部分。《南华早报》称,报告中遏制台湾冲突是“优先事项”。

据统计,与2017年相比,今年报告对台湾问题提及的次数明显增多。报告宣称:“外界对台湾的关注相当高,部分原因是台湾在全球半导体生产中占据主导地位,但更主要的是,台湾可直接通往第二岛链,并将东北亚与东南亚分隔成两个不同的战区。每年全球约1/3的海运通过南海,这对美国经济具有重大影响。因此,最好通过维持军事优势来防止冲突。美国也将维持长期以来的既有政策,即美国不支持台海现状遭任何单方面改变。”

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张家栋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过去几十年里打“台湾牌”成为美国对华政策的基本思路,如今美国担心失去这张“牌”,因为整个台海形势正向着符合两岸人民共同利益的方向逐渐推进,美国在其《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的政策措辞透露出要“阻止”这种变化趋势的意思,正是因为担心不能像过去一样可以任意打“牌”。

张家栋认为,“美2025《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的涉台表述反而体现出台海态势力量的转变”。美国在表明自身所谓担忧,而相关战略不会从根本上改变两岸关系,也不会在根本上改变台海的基本态势。

观察网:警惕!美国新版“国安战略”8次提及台湾

 观察者网, 齐倩(2025年12月6日)

当地时间12月5日,美国特朗普政府发布新版《国家安全战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在这份最新战略中,特朗普政府概述了“对华双轨制”方针:一方面努力遏制中国全球影响力和地区主导地位;另一方面致力于维护和“重新平衡”对华经济联系。美方还妄议台海议题,表示将继续主张维持现状,同时宣称“防止冲突是美国优先事项”。

路透社提到,更新后的“国安战略”在三个段落中提及“台湾”八次,且措辞强于特朗普第一任期时的措辞,但同时区别于拜登政府,基本避免表明对于未来冲突的回应方式。

有美国学者告诉《日经亚洲》,新战略文件中的措辞结合了美国传统的两种立场——“反对”改变现状和“不支持”台湾独立。香港《南华早报》则提到,白宫内部在美国全球政策方面分歧严重,美国财长贝森特等人支持“软化”对华措辞,而对华鹰派则强调采取遏制措施。

就台湾问题,中方已多次向美方明确表态。外交部发言人日前重申,台湾问题是中国核心利益中的核心,是中美关系第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一个中国原则是中美关系的政治基础。中方敦促美方慎之又慎处理台湾问题,不向“台独”分裂势力发出任何错误信号。

在三个段落,提及“台湾”八次

根据白宫发布战略文件,新版战略呼吁通过优先考虑“互惠和公平”并减少对中国的依赖,与中国“维持真正互利的经济关系”。文件指出,这种调整是维持美国经济增长的关键,目标是使美国经济规模从“2025年的30万亿美元增长到2030年代的40万亿美元”。

文件指出,美国不能让任何国家变得如此“主导”,以至于可能威胁到美国利益。这不仅包括防止全球主导,甚至在某些情况下防止“区域”主导。《日经亚洲》认为,这可能暗指中国。

该战略并未点名提及“中国”的统治地位。但美国在文件中指出,美国必须鼓励印度为“印太”地区安全做出贡献,并与日本、澳大利亚等盟友和伙伴共同努力,防止亚洲出现“任何单一竞争国家的主导”。

文件还提到了南海议题,称南海作为“第一岛链”中的重要航道对美国非常重要,任何有可能控制南海的“竞争者”和“潜在敌对势力”也对美国构成了相关的安全挑战。美方承诺采取“强有力”威慑手段,同时呼吁盟友加大集体防御投入,并敦促日本、韩国承担更多军事负担。

对于台海议题,更新后的战略在三个段落中提及“台湾”八次。

美方称台湾岛的地理位置很重要,“对台湾的关注是理所当然的”,并认为美国“通过保持军事优势来威慑并防止台湾冲突是优先事项(a priority)”。

文件写道,美国将同日本等盟国实现“集体防御”,增强“美国及其盟友阻止任何夺取台湾岛企图”的能力,或采取任何“使保卫该岛变得不可能”的其他步骤。

战略同时指出,美国将维持其“长期声明性政策”,即“不支持对台海现状的任何单方面改变”。

“措辞变化,体现白宫内部严重分歧”

这是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上任后,发布的首份“国安战略”。

路透社称,最新战略涉及台湾议题的措辞强于特朗普第一任期,2017年发布的战略文件仅提及“台湾”三次。不过,特朗普依旧避免直接表明他对台海紧张局势升级的回应方式。这明显区别于他的前任拜登,拜登政府多次宣称“美国将保卫台湾”。

美国企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扎克·库珀则向《日经亚洲》表示,新战略文件的措辞结合了美国传统上的两种不同立场——“反对”改变现状和“不支持”台湾独立。他指出:“其中存在一些模糊性。通过这样总结声明政策,他们可能为未包含的其他措辞变化留下了空间。”

美国企业研究所研究员瑞安·费达西乌克同样称,措辞的细微变化可能是一种故意的“中间立场”,旨在稳定与中国的关系,但同时表现自身的强硬立场。

报道提及,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初期,美国国务院从事实清单中删除了“我们不支持台湾独立”的措辞。

当时,一名美国官员表示,语言变化既不表示美国对台立场的改变。该官员说:“现实是,我们认为公开声明美国立场并非有益。支持现状和反对单方面改变现状的措辞就足够了。”

《南华早报》提到,特朗普第二任期主张以“克制”为导向的外交政策,这在共和党内部引发了分裂。

此前有消息称,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坚持在“国安战略”和“国防战略”中软化有关中国的措辞,并导致这两份报告文件被推迟数周发布。但同时,以负责政策事务的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为代表的鹰派,主张将重点转向“遏制中国”。

近期,特朗普签署一项法律,要求美国国务院定期评估“美台”关系并寻找深化该关系的措施。

12月3日,外交部发言人林剑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中方坚决反对美国同中国台湾地区开展任何形式的官方往来,敦促美方慎之又慎处理台湾问题,不向“台独”分裂势力发出任何错误信号。

林剑强调,台湾问题是中国核心利益中的核心,是中美关系第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一个中国原则是中美关系的政治基础。中方坚决反对美国同中国台湾地区开展任何形式的官方往来。

特朗普“痛击”欧洲盟友

最新文件多次置喙涉华议题,但CNN和半岛电视台均指出,特朗普政府最新战略的核心,是呼吁“重新调整”美国在西半球的军事存在,以应对移民、毒品走私以及所谓“敌对势力”的崛起。

文件写道:“美国必须在西半球占据主导地位,这是我们安全和繁荣的条件。这一条件使我们能够在该地区需要的时候和地点自信地行使我们的权力。”CNN称,特朗普有意恢复美国的“门罗主义”。

该战略中关于欧洲的部分,代表着美欧紧张关系进一步升级。文件警告说,欧洲各国面临“经济衰退”,而这种衰退可能会“被文明消亡这一更真实、更严峻的前景所掩盖”。

文件继续指出,“从长远来看,最迟几十年内,某些北约成员国很可能成为‘非欧洲人’占多数的国家”而这引发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即这些国家是否会继续以同样的方式看待自己与美国的联盟。

战略文件还断言,俄乌冲突“产生了适得其反的效果,加剧了德国等欧洲国家的对外依赖”,并声称“绝大多数欧洲人渴望和平,但这没有转化为政策,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些政府颠覆了民主进程”。

特朗普政府在战略文件中,指责欧洲官员阻挠了美国支持的结束俄乌冲突的努力,而冲突的结束有利于稳定欧洲经济、防止战争并重新建立与俄罗斯的稳定关系。

CNN称,欧盟委员会首席发言人保拉·皮尼奥在5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欧洲领导人尚未“有时间审查(该文件)”,也“没有立场发表评论”。

文件还称,美国在与其他国家交往时将追求自身利益,秉持“灵活的现实主义”。半岛电视台认为,这表明特朗普政府不会推动“民主、人权”的传播。

“我们寻求与世界各国建立良好关系和和平的商业关系,而不将与它们的传统和历史大相径庭的民主或其他社会变革强加于他们。”文件写道,与价值观不同的国家保持良好关系,同时敦促志同道合的朋友维护共同规范,“其中没有任何矛盾或虚伪之处”。

北京日报:“美国将调整与中国的经济关系”

长安街知事,2025年12月6日

据@CCTV国际时讯、参考消息报道,美国白宫于当地时间12月4日晚发布特朗普政府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

这份文件共33页,阐述本届美国政府对其外交政策的调整。值得一提的是,该战略打破了美国数十年来追求成为唯一超级大国的尝试,并称“美国拒绝了以自身为主导的、注定失败的全球霸权理念”

报告中还对中美关系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做出了新的阐释,此外报告对台湾问题提及的次数明显增多。

重大转向

据参考消息援引法新社报道,这份旨在阐述特朗普打破常规的“美国优先”世界观的国家安全文件,标志着美国长期倡导的“重返亚洲”战略出现重大转向

虽然该文件仍称,美国将阻止其他大国称霸,但补充道:“这不意味着要耗费血汗钱财来遏制全球所有大国和中等强国的影响力。”

该战略要求“调整全球军事部署,以应对本半球迫在眉睫的威胁,并撤出近几十年来或近年对美国国家安全重要性相对下降的战场”,并以强硬的措辞强调美国在拉丁美洲的主导地位

报告称,特朗普计划未来让美国在西半球维持更大规模的军事存在,以应对移民潮、毒品问题以及该地区敌对势力的崛起,并称,经过多年的忽视,西半球需要华盛顿“重申和执行门罗主义”,以此恢复美国在该地区的“主导地位”并维护国内安全。

美国将调整与中国的经济关系

据报道,在涉及中国的部分,这份美国新国家安全战略称,自1979年以来,中美两国最初建立在一方为成熟富裕经济体、一方为全球最贫困国家之一的关系格局,如今已经演变为近乎对等的关系

战略还称,美国将调整与中国的经济关系,以互惠平等为原则,重振美国经济自主地位。

另据环球时报援引台湾《经济日报》报道,报告中,亚洲章节以“赢得经济未来、防止军事对抗”为主轴,台湾议题则被纳入“威慑军事威胁”部分。

据统计,与2017年特朗普第一任期时发布的报告相比,今年对台湾问题提及的次数明显增多。

报告宣称,外界对台湾的关注相当高,部分原因是台湾在全球半导体生产中占据主导地位,但更主要的是,台湾可直接通往第二岛链,并将东北亚与东南亚分隔成两个不同的战区。每年全球约1/3的海运通过南海,这对美国经济具有重大影响。

因此,最好通过维持军事优势来防止冲突。美国也将维持长期以来的既有政策,即美国不支持台海现状遭任何单方面改变。

有分析指出,过去几十年里打“台湾牌”成为美国对华政策的基本思路,如今美国担心失去这张“牌”,因为整个台海形势正向着符合两岸人民共同利益的方向逐渐推进,美国在其《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的政策措辞透露出要“阻止”这种变化趋势的意思。

2025年度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重大转变

0

近日发表的2025美国《国家安全战略》NSS是特朗普上台美国总统后的第一份,反映了他对美国在世界地缘政治中的战略定位和发展方向。

它与过去历届总统发表NSS文件的最大不同,在于把美洲放在美国地缘政治中的首位,其次是亚洲/中国,再其次是欧洲/中东。可以说,这是一个把美国利益放在首位的“民粹主义”战略构思。

如果说美国在小布什时代的全球战略是把“反恐”放在首位,在奥巴马时代是把“重返亚洲”放在首位,在拜登时代的重点是把 “遏制中国”放在首位,那么,在特朗普时代的今天,他把“美洲”放在“美国利益”的首位。可以说,这是美国全球战略核心概念的重大转移。

难怪分析家把特朗普《国家安全战略》归结为美国“门罗主意”的复活。

“门罗主义”是美国在19世纪初宣布的一项对外政策,核心思想为“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实际上演变为“美洲是美国人的美洲”,将这一意识形态视作美国干涉和控制拉丁美洲的工具。它在不同时期表现为领土扩张、经济殖民、武力干涉、动政变和滥用制裁等多种形式。 

特朗普上台伊始在巴拿马运河问题上的霸道表现,利用关税大棒干预巴西内政,对委内瑞拉的军事干预和咄咄逼人,直接要求马杜罗下台…… 无一不充分显示其“门罗主义”倾向。

但是这并不等于特兰普已经不再重视美中关系的种种问题。实际上,特朗普的“美洲是美国人的美洲”在很大程度上是在逼迫中国在美洲的投资和政治影响退出美洲。

多家媒体和分析指出,这份新的NSS文件“花不少篇幅谈中国,虽然对中国作为战略竞争对手的关注依然存在,但文档避免用过于“煽动性”、极端或高度指责性的语言。文件强调的是“重新平衡美中经济关系”和“互惠与公平”,主张与中国保持“真正互利的经济关系”、聚焦“非敏感领域”的贸易往来。

美国继续在“供应链”问题上力图摆脱对中国的依赖,认为“经济安全即国家安全”,在台湾上继续强调“台海和平的重要性,反对单方面改变现状”,在高科技问题上继续“围剿”中国,与中国进行激烈竞争,但是“亚洲/中国”在新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已经被降为次要地位,文中有关中国的措辞也比较谨慎与务实而避免煽动和激发矛盾。

近期美国财长贝森体对中国的态度有了比较明显的转变。在202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起草过程中,有报导称文案中针对中国的措辞被“软化”,其中部分是因为他的主张。据称,正是他推动这些改动,以回应当下与中国的贸易谈判,以及美国对西半球、安全与国内优先事项的战略重心转移。

不久前贝森特还在大谈“中国不可信任”,他在12月3日的社交帖文(上图)中称:“所有报道都表明,中国正按计划顺利完成大豆采购,并履行其在总统签署的历史性经贸关系协议中的义务。”

他在12月5日的帖文中说:“在今天与副总理何立峰的建设性通话中,讨论了特朗普总统和习近平主席之间釜山协议的持续落实情况,目前进展顺利。我还重申了美国继续与中国接触的承诺。”

从贝森特的态度可以看出,中美经贸关系可能趋于“稳定 + 可预测”:贸易战全面升级或脱钩的可能性下降,更多靠谈判、协议与制度安排处理分歧。美国会继续把中国视为战略竞争者,但在一些“非敏感和可控领域中”保持合作,特别是在农产品、供应链替代、能源、稀土等资源方面。

对于欧洲,《国家安全战略》直接批评欧洲,明确指出欧洲大陆面临“civilisational erasure(文明消失)”的风险。文件警告称,若欧洲继续沿着目前的移民、监管、文化与民主制度路径走下去,“未来 20 年或更短时间内,这个大陆将变得‘难以识别’”,欧洲可能成为“非欧洲人”的欧洲。

美国在NSS文件中明确要求欧洲国家在防务开支上大幅提升,自行承担更多军事责任,而不是长期依赖美国。有分析指出,美国将可能大幅削减驻欧洲的美军部署,作为战略调整的一部分。

在对乌克兰战争与和谈路径上,美国与欧洲盟国存在严重分歧。特朗普认为“乌克兰战争”是一场发生在欧洲的局部战争,理应由欧洲自己解决。美国当前提出的一些和谈解决方案,引起欧盟多国及军政领导人的强烈反对,认为特朗普不可信赖,指责他出卖乌克兰。

美国对欧洲商品(进口自欧盟国家)的关税和贸易壁垒政策、以及“重新谈判贸易与供应链条件”的倾向,使得传统“盟友经济”关系也带有强烈竞争和施压色彩。美国不再把欧洲视为“理所当然的合作伙伴”,而更强调“利益、条件、对等交换”,这改变了冷战后长期以来美欧关系中“信任 + 共同价值 + 安全共享”的模式。更进一步,美国质疑部分欧洲国家是否“还有足够经济与军事能力”成为“可靠盟友”。

美国虽强烈批评欧洲,却没有放弃合作。NSS文件仍承认欧洲在战略上的“重要、关键”作用。对欧洲的要求,无论是防务自主、经济政策、对俄态度,更多是试图“重构美欧关系”,而不是简单“敌对”。美国寻求新的、以“利益 + 条件 + 对等”为基础的美欧关系。

对欧洲来说,美国的强硬可能带来压力,但也可能迫使欧盟国家、北约盟国重新思考自己的战略自主性、防务投入、联合防御机制等。长远来看,欧洲可能会更倾向“增强自身防务能力,从而在日后的美欧关系中争取更多发言权和自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