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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文:在不承诺战争的情况下支持台湾

编者按:美国昆西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史文(Michael D. Swaine) 9月25日在昆西研究所网站上发表了两份重磅报告。一份报告解释了为什么台湾应被视为美国一项重要但非至关重要的利益,因此,不足以证明为之与中国开战是合理的。第二份报告详细阐述了美国政策的主要特征,该政策旨在过渡到一种美国立场,即能够在排除中美之间发生此类战争可能性的同时,支持台湾并创造一个更稳定的西太平洋环境。第一份报告的名称是《台湾是重要但非至关重要的利益》,第二份报告的名称是《超越战略模糊:在不承诺战争的情况下支持台湾》。作者授权中美印象网站发表精简版的中文翻译。

执行摘要

本系列首份简报论证,台湾并非足以使中美陷入战争的关键核心利益。而本第二份简报旨在阐述华盛顿如何在从“战略模糊”过渡至“战略清晰”的过程中,依然有效威慑北京对台北的胁迫,同时排除美国为防卫台湾而直接进行军事干预的可能性。

本简报建议,美国在短期至中期内应继续维持对台的战略模糊政策,同时为未来可能的“非干预主义”政策转型做好必要准备。具体措施包括:

  • 华盛顿明确声明反对台北以任何单边行动追求法理独立;
  • 重振日渐弱化的“一个中国”政策;
  • 重申美国对日本与韩国的安全承诺;
  • 增强台湾及周边条约盟友的自卫能力;
  • 鼓励并支持日本国内主张缓和中日紧张关系、致力于促进中日及中美合作的人士;
  • 启动以结果为导向的对华战略对话;
  • 扩大与台湾企业间的互利贸易、投资与技术交流,并推动台湾高科技产业的海外布局。

在上述准备工作逐步完成后,美国总统应明确宣布:美国不会为保卫台湾而与中国开战,但将以其他一切可能的方式支持台湾,并促进有利于改善两岸关系的积极发展。

这一政策转向的必要性在于,当前的军事与政治趋势正在削弱美国既有的威慑能力和对华再保证,从而反而增加了冲突风险。“一个中国”政策持续弱化,台湾社会日益拒绝与中国建立任何政治联系,而中国则愈发依赖军事展示,这削弱了其和平解决台湾问题承诺的可信度。更广泛而言,中美关系整体恶化的趋势未见扭转。在这种背景下,延续现有的“战略模糊”政策已变得愈发危险,与美国的根本利益不符。

实现这一政策转型所需的准备过程,要求高度的外交技巧、持续的战略关注,以及相当长的时间。鉴于国家安全委员会影响力削弱,加之特朗普总统任内决策机构间协调机制几近崩溃,这些所需能力目前可能相对匮乏。希望特朗普政府能在任内纠正这一不足。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极不可能以武力统一台湾来回应此处提出的战略路线。因为北京清楚地认识到动武风险极高(某些方面甚至在上升),且此种政策调整反而可能增强其对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信心。

准备期:政策的连续性与强化的保证

在当前条件下,任何仓促或未经充分准备的美国行动,若意在终结美国对台湾军事干预的可能性,势必在华盛顿内部以及美国盟友和伙伴之间引发强烈的警觉与政治反弹。事实上,由于多重因素,美国长期以来普遍将军事威慑视为维系台海稳定的几乎唯一手段。这些因素包括:美国数十年来有意保留“介入保卫台湾”的可能性的战略模糊政策;华盛顿对其“一个中国”政策的不断侵蚀;以及中国近年来一系列削弱其和平统一承诺可信度的军事与政治举动。

在此背景下,美国若突然调整既有立场,可能会动摇盟友和伙伴对美国安全承诺的信心,从而削弱其在亚洲乃至全球的同盟体系与合作网络。与此同时,北京可能误判此举为华盛顿显著削弱在亚洲的战略承诺与存在,从而采取一系列具有破坏性的应对行动。
因此,美国必须通过广泛磋商,并针对盟友、伙伴、台湾及中国采取一系列具体的威慑与再保证措施,以防范上述风险。这一过程需要时间与耐心,不可能一蹴而就。

在这一中短期的准备阶段,美国维持现有的战略模糊立场及其配套的政治保证仍属合理。换言之,华盛顿在未来若干年内,应继续保持并适度强化其对台政策的核心要素,同时通过政治、军事、外交与经济层面的协同行动,逐步减少或化解外界对美国最终放弃军事干预可能带来的不利反应。
这一阶段的关键目标,是在维持台海稳定与威慑中国冒进之间取得平衡,为未来政策的有序转型奠定基础。

为什么不干预会降低中国攻击的可能性

本简报所主张的政策路径之所以可行且更具可取性,根本原因在于:在这一准备阶段,中国以武力挑战美国威慑、攻打台湾的可能性相对较低。这主要出于两方面考量:
第一,动武风险与成本极高;
第二,北京并无迫切的时间压力。

一些观察人士曾担忧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可能刺激中国考虑对台动武,但俄罗斯的困境与乌克兰的顽强抵抗反而让北京清醒地认识到,以武力吞并台湾的代价与难度远超预期。

此外,多次台海冲突兵棋推演以及对中、美、日三国军事力量的比较分析均显示,北京若在短期或中期内诉诸武力,极有可能遭遇失败。尽管北京认为华盛顿的政策行为促成了这一局面,但客观结果仍不容忽视。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另一种可能性——即便台北与华盛顿没有采取任何明显的挑衅行动,北京或许仍会认定和平统一的窗口正在关闭,因而决定以武力解决台湾问题。另一些观察家则推测,中国设有统一的“时间表”,认为国家主席习近平可能希望在任期内完成统一,以巩固其历史地位。

然而,目前并无确凿证据表明北京认为统一台湾的“机会之窗”正在关闭。习近平迄今唯一一次明确提及解决台湾问题的时间,是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长期愿景下——2049年,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百年之际。习近平曾多次指出,届时完成民族复兴应包括“解决台湾问题”。但他与其他中国高层官员也一再强调,2049年并非统一的硬性期限。与许多政治宣示相似,北京所谓的“统一期限”更可能是面向国内的政治表态,用以展示决心与领导力。

从实际政策来看,北京对台湾采取的军事、经济与外交压力虽持续加大,但更体现出一种“战略耐心与灵活性”的长期方针,意在通过渐进式施压促使台北重启政治谈判,并同时威慑华盛顿避免军事介入,而非立即诉诸武力。

因此,在美国准备过渡至非干预主义政策期间,华盛顿维持现有的军事威慑能力(作为战略模糊的一部分)是合理的,以免引发盟友的不安或误判。然而,如果在此期间,北京在没有明显挑衅的情况下突然对台动武,以图一举解决台湾问题,该如何应对?

虽然这种情形的概率不高,但在战略模糊框架下,美国极可能因此卷入直接军事干预,介入保卫台湾。若此时未做好充分准备而选择不干预,美国将被视为缺乏意志、损害与条约盟友的信誉,并被批评为“背弃台湾”。

由此,美国将面临两种根本利益的冲突:一方面是维护美国作为安全伙伴的信誉,另一方面是避免为非核心利益与中国开战的必要。但由于美国领导层目前并未明确承认台湾不属于“至关重要的利益”,他们往往忽视这种潜在冲突,而是倾向于将维护信誉与捍卫民主友邦视为唯一重要目标,从而可能选择军事介入——这是错误的战略判断。

总体而言,即使美国在政策过渡准备上尚未完全就绪,与中国因台湾问题陷入全面战争的风险,仍远远超过美国在选择不干预后可能遭受的声誉损失。
在没有中国对台动武的前提下,维持战略模糊作为安抚盟友的临时手段固然必要,但无论现在还是未来,避免与北京爆发战争,始终最符合美国的根本利益。

削弱了再保证、重新接触与合作的政治动机

在政治层面,华盛顿为削弱北京对台湾动武动机所作的努力正在失效,原因有多方面。首先,“一个中国”政策作为安抚北京的基石,其可信度已被大大削弱。美国政府及众多鹰派安全顾问愈发倾向于公开支持台湾,使得北京深疑华盛顿是否仍愿意接受哪怕是和平统一的可能性。笔者近年来与中国学者的交流以及中国官员的公开表态均显示,许多中国人认为,美国的真正目标是无限期维持两岸分离,并阻止任何通向统一的政治或其他努力。

与此同时,台湾的政治演变进一步加深了中国的忧虑。越来越多的台湾民众拒绝与大陆建立任何形式的政治联系,而倾向于维持他们所认知的“事实独立”现状。北京视台湾执政的民进党推动渐进式“去中国化”与寻求国际承认为主权国家的举动为严重挑衅,而华盛顿对此几乎未作劝阻。作为回应,中国显著加大了对台军事威慑,在岛屿周边展开系列演训与部署,并频繁进行两栖登陆演练,试图以此向台北与华盛顿传递警告信号。

所有这些发展都发生在中美关系持续恶化的背景下。两国政治领导层普遍将对方视为事实上的对手,甚至潜在的敌人,均认为自己已深陷长期战略竞争之中。特朗普任内,尽管他时而对习近平表示善意,这一趋势仍在强化。美国对华贸易战以及行政部门内部鹰派势力的崛起,使双边关系更趋紧张。国会中亦充斥着敌对性言论,而中国方面的官方表述则愈发尖锐,对华盛顿的政策与意图展开强烈批评。

这些因素表明,无限期维持现行“战略模糊”政策的风险正急剧上升。这一政策已无法准确反映美国在避免卷入台海战争方面的利益评估。随着军事与政治态势的演变,以及台湾危机的升级潜势加大,美国必须重新审视其战略定位。“战略模糊”若继续执行,可能导致误判与冲突,而应在条件成熟后,转向一种能明确排除中美因台湾问题而陷入战争可能性的“战略清晰”政策。

迈向非干预主义政策

如前所述,迈向非干预主义的美国政策,旨在降低盟友的焦虑,劝阻北京与台北采取冒进行动,并推动台湾尽可能强化自身防卫能力与社会韧性。此举不仅能减少中美爆发战争的风险,还可能激励两岸采取有助于缓解台海紧张、重新开启政治对话的举措。

然而,关键问题在于——美国应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完成这一政策转型?答案并无定论,其进程将取决于美国政治领导层、盟友与伙伴对政策调整的接受程度,以及北京在此期间展现的克制。毫无疑问,这一转变将面临强烈的国内阻力,包括来自国会、国防界及战略界的政治反对。为减轻初期阻力,本文建议在早期阶段不宜公开宣布“非干预”立场,而应先着力于强化台湾及周边盟友(尤其是日本)的自卫能力与信心。此举将有助于确保区域安全,提升各方在防止台海冲突中的作用,并增强它们在缓和中美竞争方面的自主性。与此同时,美国还应着手实施前文所述的针对北京的非军事威慑与再保证措施。在这些准备工作完成前,华盛顿应避免明确排除军事干预的可能性。

日本在这一过程中扮演关键角色。部分日本防务分析人士与政界人士正推动更强硬的对华立场,主张将台湾安全与日本安全直接挂钩,甚至支持向美国提供超越自卫范畴的军事援助。若这些主张成为官方政策,将严重削弱美国对非干预主义政策的支持。因此,美国必须努力削弱这些鹰派观点的影响,向日本社会与决策层传达:非干预主义转型有助于显著降低台海冲突风险,而当前政策趋势不仅未能有效威慑中国,反而在提升战争概率。同时,美国应积极支持日本国内倡导缓和中日紧张、推动合作关系的力量。前述再保证与威慑性举措将成为推进这一目标的重要助力。

至于完成上述准备并以最低风险实现政策转型所需的时间,目前难以准确估算。这一过程需要坚强的政治意志、精密的外交手腕,以及美国及其盟友发布高度可信的声明与行动。准备不足将导致仓促转变,损害美国的信誉与道义地位。然而,若无法顺利转向非干预主义,或选择无期限维持现有战略模糊,则几乎可以肯定,未来的风险与代价将更加严峻。

这能在特朗普任内实现吗?

遗憾的是,第二届特朗普政府迄今尚未展现出执行此类复杂过渡所需的政策连贯性与外交能力。迈向非干预主义的转变,需要持续、细致、并富有层次的外交与安全操作,以同时安抚盟友、威慑北京并避免刺激对方,还需在北京与台北间保持适度沟通。然而,特朗普政府的印太政策迄今缺乏系统性与一致性。相反,其以关税威胁盟友、强迫其增加国防支出、甚至要求明确表态对台立场的做法,往往适得其反,既削弱了盟友信任,也损害了美国的信誉。尽管地区威慑结构与盟友间的安全合作仍基本维持,但“华盛顿不可预测、甚至不可靠”的形象正在加深。

尽管如此,特朗普政府仍有可能扭转这一趋势,并为政策转型奠定基础。政府内部至少有一位高级官员公开表示,台湾并非美国值得为之冒与中国爆发大战风险的核心利益。若此观点能在政策层面获得贯彻,并辅以实际的战略准备,那么在未来三年内启动过渡进程,将符合美国的根本利益。然而,若现政府仍无法确立清晰而连贯的印太政策方向,那么任何实质性的非干预政策转型(若发生),恐怕都将不得不留待下届政府来完成。

新兵棋推演:中国会如何武统台湾

编者按:本文2025年10月9日由《上报》网站发布,题目是“美国错了? 中国不会这样‘入侵’台湾”。经编辑查阅,这篇文章应该是对一篇英文文章“A Wargame to Take Taiwan, from China’s Perspective”的编译,那篇文章的作者是Jeffrey Michaels and Michael John Williams。点击【这里】查阅英文文章。

美国雪城大学8月组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兵棋推演,25名国际专家首度以“中国视角”来规划入侵台湾,试图理解北京可能采取的行动路径。结果显示,传统美方预设的“大规模登陆战”或“中国先发制人攻击美国”的剧本,或许误判了中国的战略思维。

推演指出,北京更可能选择有限飞弹打击、政治威胁还有诱惑投降的策略,借由“克制的武力”和“算计的政治”迫使台湾屈服,同时避免引发美军介入。这场实验揭露,美方若只为“想打的战争”做准备,而忽略“中国认为能赢”的战争,未来恐在台海危机中陷入战略盲区。

2025年8月,25名国际专家齐聚美国雪城大学(Syracuse University),进行一场极为罕见的兵推:以“中国视角”规划入侵台湾的行动。为期两天的推演中,学者、政策分析师,以及现任与前任美国政府官员放下平日惯常的防御立场,试图进入北京的进攻性战略思维。他们讨论的不是美国应该如何回应中国的侵略,而是中国如何克服阻止它夺取台湾的各种障碍。

这场“角色互换”让人不安,主导美国军事规划的传统入侵情境,例如中国对台湾发动大规模登陆战、对美军基地先发制人的攻击,可能误判北京的计算逻辑。正如这场兵推所揭示的,若要理解中国意图,分析人士应更重视那些以较少武力、更多政治算计达成“统一”目标的可行替代方案。

美国只准备它“能打或想打的战争”

这场兵推要求与会者正面思考中国战略的制定者会遭遇的实际问题,例如:需要多大规模的武力,才能迫使台北投降而不引发美国介入?台湾可能接受何种投降条件?北京该如何从军事行动过渡到政治控制,最终建立有利于自身的战后秩序?

这些问题暴露出美国战略思维的缺口。美方多数兵推专注于作战层面的互动,舰队调动、飞弹攻势、伤亡比例、登陆部队的南北分布等,焦点几乎完全放在“入侵”情境上,鲜少关注军事决策背后的政治脉络。这种狭隘思维造成盲点:美国正为它“能打或想打的战争”做准备,而不是中国认为能赢的那1场。
 
中国会设法避免“先攻击美军”

兵推中出现3种讨论最多的战略路径:1. 有限飞弹攻击搭配外交最后通牒,以吓阻取代入侵。2. 渐进式升级行动,不直接攻击美军。3. 开战即重创美军力量,让台湾立即面对“孤立现实”。这三种情境反映对风险承受度和美国决心的不同假设。

当与会者从北京的视角思考时,很快意识到“攻击美军”其实缺乏战略意义。许多分析家都假设中国会像珍珠港那样发动先发制人的突袭。然而,为何要主动与美国开战,而不是设法避免?

若中国在开战初期不攻击美国、日本等国,美方并无必然介入的保证。熟悉美国政治现实的中国决策者明白,若美军未遭攻击,任何美国政府都难以直接开战。这正是许多美方兵推设计“中国先攻击美军”情节的原因,否则战争根本难以启动。
 
中国不弱但“谨慎”,登陆战易暴露

因此,最合理的情境变成:中国以精准飞弹打击瘫痪台湾的军事基础设施,同时提出“宽松的投降条件”:地方自治、保留民主制度、维持最小程度的中国行政介入。给台湾的信息是“接受有利条件完成统一,否则面临毁灭”,给华府及美国民众的信息则是“这是中国内政,美国人不值得为此丧命”。

不过,类似“港式自治”的承诺在香港经历镇压后早已失去公信力。台湾人还会相信北京的承诺吗?即使不信,又有更好的选择吗?这揭示关键不确定性:北京能否同时让威胁具说服力、投降条件又足够诱人。

这场兵推让与会者正视现实:虽然解放军经历几十年的现代化建设,但自1979年中越战争以来未曾打过大型战争,也从未进行过大规模登陆作战。后勤能力未受考验,指挥系统仍受政治干预。

相较于许多把解放军描绘成高度协调战力的美方兵推,从北京的视角看,情况恐怕更加谨慎。这并不意味中国“弱”,而是“谨慎”。为何要冒险进行诺曼第式登陆,而不以飞弹打击和经济封锁达成同样效果?为何要冒著溃败风险打硬仗,而非以政治胜利取代军事胜利?

这种谨慎也体现在时间表上。大规模登陆作战需要好几周到好几个月做准备,过程极易暴露。
 
台湾需要“抗压能力”而非海滩防线

这场兵推也对传统吓阻思维提出三大挑战:吓阻不能只聚焦“击退入侵”。若中国偏好有限打击和政治威逼,台湾需要的是“抗压能力”而非单纯的海滩防线,必须强化基础设施、提升心理韧性、维持政治团结,并预先破坏北京的诱降策略。

美国介入的不确定性,主导着中国的每步决策。可信吓阻不仅取决于(美国)总统的声明或前线部署,更取决于中国对美国政治体制的判断,总统是否敢动武、国会是否支持、民意能否接受伤亡、盟友是否愿意共同行动。

最后是须防止中国取得“政治胜利”。如果北京相信能以有限武力和优惠条件达成统一,传统的军事吓阻便会失效。因此,比军事弱点更危险的,是台湾的政治脆弱性:当中国真正越过军事门槛、外援渺茫,北京又开出诱人条件时,可能足以削弱台湾民众的战意。
 
有效吓阻须深入理解“中国式战争”

这场兵推结束时,仍有多项重大争议未决。其中之一是封锁战略:有与会者认为这是理想的渐进压力手段,也有人指出,这恐会引来美军干预、让台湾军方提前动员,或导致局势迅速失控。

另一项争论是时机问题:有人主张中国必须在本世纪末前动手,趁军力优势仍在。也有人认为时机或与72岁的习近平个人政治遗产有关,他希望生前完成统一台湾。也有人认为时间反而站在中国这边,因为台湾经济依赖中国,年轻一代的反共意识淡化,传统与核战力差距将进一步扩大。

这些分歧揭露了北京的决策逻辑仍充满不确定性,任何自以为掌握中国“红线”或“时间表”的美国规划者,恐怕都在自欺欺人。

这场兵推也显示,最危险的情境未必是最戏剧化的那种。对中国的有效吓阻不只要了解它的军事能力,更要理解它的未来战争构想、领导层的疑虑及决策困境。兵推除了要推演军事场景,还要推演政治过程,深入理解北京心目中的“台海战争样貌”。

台湾:美国一项重要但非至关重要的利益

编者按:美国昆西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史文(Michael D. Swaine) 9月25日在昆西研究所网站上发表了两份重磅报告。第一份报告解释了为什么台湾应被视为美国一项重要但非至关重要的利益,因此,不足以证明为之与中国开战是合理的。第二份报告详细阐述了美国政策的主要特征,该政策旨在过渡到一种美国立场,即能够在排除中美之间发生此类战争可能性的同时,支持台湾并创造一个更稳定的西太平洋环境。第一份报告的名称是《台湾是重要但非至关重要的利益》,第二份报告的名称是《超越战略模糊:在不承诺战争的情况下支持台湾》。作者授权中美印象网站发表精简版的中文翻译。

执行摘要

台湾是最有可能引发中美直接战争的导火索。因此,审查台湾是否构成美国一项至关重要的利益至关重要。本简报认为,台湾是美国一项重要但非至关重要的利益。它不是一个值得美国为了保卫它而与中国开战的利益。

中美之间的直接战争将是灾难性的,并将对全球经济造成巨大损害。这会使美国面临严重的军事损失,并可能导致核升级的风险。此外,美国能否获胜也不确定。台湾必须是一项真正的至关重要的利益才能证明这种风险是合理的。

虽然阻止中国对台湾的攻击并防止一场可能破坏东亚稳定的地区战争非常重要,但那些主张美国不惜一切代价保卫台湾的人夸大了台湾的战略价值和中国对东亚的军事威胁。

台湾既不是美国确保一个稳定、繁荣、对美国经济和政治参与开放的亚洲的能力的核心,也不是美国反对中国在亚洲霸权的关键地点。中国主要通过政治视角看待台湾。北京尚未表达出将吞并该岛作为迈向区域霸权垫脚石的意图。此外,拥有台湾也不会赋予中国那种能力。

与美国对其条约盟友日本和韩国的安全承诺不同,美国没有正式义务以军事方式保卫台湾。华盛顿确实有至关重要的利益去维护其对东京和首尔的安全承诺——这两个国家都拥有强大的经济和重要的技术创新能力,它们各自的地缘战略重要性都比台湾更为关键。

台湾确实因其高科技能力而拥有巨大的价值,它生产了全球60%的最先进半导体。但是,在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复制这种生产能力的成本将远低于为台湾与中国开战的成本。

尽管台湾不是一个值得开战的至关重要的利益,也不是美国的条约盟友,但美国仍然有强烈的兴趣来防止中国胁迫这个与美国结盟的民主政体。另一份简报将提出一种在支持台湾的同时维护美国对关键亚洲盟友信誉的替代方案。

导言

随着中美关系变得日益竞争,甚至对立,台湾问题作为两国之间最有可能的冲突根源,变得愈发突出。台湾是美国的亲密朋友,拥有充满活力的民主政治体制和成功的经济。然而,它正受到非民主的中国的威胁——尽管台湾与中国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和经济联系,但两国没有共同的政治制度。危险在于,一个日益强大和专制的北京,正寻求与这个在战争中脱离中国的前“叛离省份”实现统一,并可能动用武力来实现其目标。

美国显然有兴趣支持台湾的自由、繁荣和整体福祉。但是,这种兴趣究竟延伸到何种程度?当前中美关系(广义上以及与台湾的关系)的发展趋势正在增加中国对该岛采取军事行动的可能性。这就提出了一个紧迫且相关的问题:如果中国攻击台湾,华盛顿是否应该在关键时刻与北京开战,以确保台北的持续自由与民主?如果不是,美国应该做些什么来最大限度地维护台海和平,同时保护美国的利益?

本简报认为,台湾是美国一项重要但非至关重要的利益。它不足以证明美国有理由与中国开战。

作为战争可能性的替代方案,一项真正基于利益的华盛顿政策应包括一系列不涉及任何美国军事干预来支持台北的努力。这包括针对中国的威慑和再保证政策、对该岛加强军事和其他形式的援助,以及旨在巩固盟友对台湾安全承诺信心的行动。如果这些政策成功,它们可能会带来中美关系的改善、台海两岸的持续和平,以及在两岸深化接触并采取互惠行动、朝着政治变化允许解决分歧的那一天迈进时,台湾的自由才得以维护。

要确立一种仍然支持但最终非干预主义的美国对台政策的逻辑和可行性,需要对三个核心问题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1. 为什么台湾对美国而言不是一个足以证明与中国开战的至关重要的利益?
  2. 华盛顿如何才能成功过渡到一种稳定的非干预主义政策,在不惊动美国在该地区主要盟友的情况下,继续为保护台北做出贡献?
  3. 为什么反直觉地,如果美国排除军事保卫台湾的可能性,中国攻击台湾的可能性反而会降低?

本简报是解决上述问题的两部分系列的第一部分。第一部分探讨了为什么台湾是美国一项重要或重大的但非至关重要的国家利益。第二部分将详细阐述过渡到非干预主义美国对台政策的巨大优势和挑战,并解释为什么这种政策会减少——但不会消除——中国攻击台湾的可能性。

台湾是一个重要的利益

确保台湾的安全与繁荣,毫无疑问是美国的重要利益——出于政治、经济和道义上的原因。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台湾开始民主化以来,这座岛屿就一直是美国繁荣的民主伙伴。在此之前,它在冷战时期还曾抵抗来自北京毛泽东政权的进攻性威胁。如今,台湾作为一个以汉族为主体、成功维护自由民主价值的地区,成为典范,同时也是一个重要的经济力量,为美国及其他许多国家提供关键的商品与服务。

因此,台湾为那些渴望中国走向民主未来的人提供了一个令人鼓舞的榜样。此外,美国长期以来一直支持台湾,并向其提供必要的防御性武器,以应对中国日益增长的军事压力。事实上,美国根据1979年的《与台湾关系法》(TRA)负有向台湾提供防御性武器的义务。

综合来看,这些因素表明,华盛顿不能通过终止对台湾的所有政治、经济和军事支持而简单地抛弃台北。这样的突然且激进的举动将被许多人视为一种背叛,不仅会损害美国在世界上的道义地位及其对民主的支持,尤其是在这一政策转向最终导致台湾被毁灭性的中国攻击所征服的情况下。面对中国的威胁,如果美国停止对台军售,也将违反《与台湾关系法》。因此,美国在利益和法律上都有义务尽最大努力威慑北京对台北的胁迫或攻击——同时避免挑衅——并防止台湾问题使整个亚洲地区陷入不稳定。

然而,美国支持台湾的战略、声誉和道义理由,并不意味着要为此冒与中国开战的风险。因为从这几个方面看,美国的利益并非“至关重要”的,即并未直接关系到美国的国家生存与福祉。

不是至关重要的利益

在战略层面上,台湾并不是美国确保亚洲稳定与繁荣、并维持美国在该地区经济和政治参与能力的核心所在。而这种稳定与繁荣,鉴于亚洲在全球经济体系中的重要地位,可以说才是美国的“至关重要利益”。如前所述,如果美国为了台湾与中国开战,反而可能引发一场在地区乃至全球范围内都具有破坏性的战争,从而威胁到这一真正重要的利益。

另一个为台湾而战的所谓战略理由是——如果中国夺取台湾,就会以此为跳板,在经济和军事上主导亚洲,并阻止美国进入该地区。然而,在朝鲜战争爆发之前,美国并未认为台湾是其亚洲防御格局中至关重要的战略位置,尽管当时一些军事领导人(如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持不同意见。实际上,1940年代后期,华盛顿已经判断台湾并非战略要地,并准备放任中国共产党夺取该岛。

不过,朝鲜战争爆发后,这一看法发生了变化。杜鲁门总统派遣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认为,台湾已成为从千岛群岛延伸至东南亚“第一岛链”上的关键位置。1954年第一次台海危机以及当年12月签署《美台共同防御条约》后,艾森豪威尔总统与参谋长联席会议再次重申了这一立场。

在冷战的大部分时期——直到1979至1980年美中关系正常化并废除美台防御条约之前——美国在不同阶段曾在台湾部署核武器、数万名士兵以及一系列防空力量。

然而,随着美中关系正常化,华盛顿再次调整了对台湾的战略立场,废除了与台北的防御条约,撤走了所有军事人员,只在《与台湾关系法》中声明台湾的安全与亚洲的和平与稳定相关。到了那时,台湾再次不再被视为美国在该地区防御架构中的关键战略位置或遏制共产主义扩张的堡垒。事实上,在实现外交正常化时,尼克松总统显然认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

尽管如此,随着近年来华盛顿与北京之间的战略竞争日益加剧,越来越多的分析人士重新提出,认为台湾是美国至关重要的军事战略位置,其丧失将对美国在亚洲的同盟体系造成致命打击。然而,这种担忧在很大程度上夸大了台湾的军事价值——即使在中国可能变得更具进取性的情况下也是如此。

结论:对美国政策的启示

台湾是美国一项重要但非至关重要的利益。正如数十年的美国政策所表明的那样,与华盛顿的正式条约盟友日本和韩国不同,该岛对美国在亚洲的整体地位战略价值有限,甚至没有。此外,台湾与美国现有条约盟友之间的重要区别表明,如果得到适当的再保证,这些盟友和其他国家不应将台湾“失去”给中国控制(如果这种情况发生)视为对美国作为安全伙伴信誉的重大打击。

虽然美国有道义上的动力去尽可能支持台湾这个长期的民主朋友,但这种动力并未延伸到冒着与中国全面开战的风险的程度。鉴于此类冲突中涉及的利益有限,一场可能导致数千名美国士兵伤亡的战争,将比“失去”台湾对美国造成更大的道义损害。当然,如果中美在台湾问题上的战争涉及核武器,这种损害程度会更甚。

不幸的是,美国政策界和美国领导人要么含蓄地否定,要么未能认真审视上述所有评估。他们的本能反应是假设台湾至关重要,因此值得为之开战,或允许这种战争的可能性存在,并将最终决定权留给总统和国会。但是,在最后一刻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如果美国在中国侵略面前被视为“退缩”,或在围绕该岛的战争中被击败,则确实可能对美国信誉造成重大打击。然而,如果美国在当前条件下无限期地继续摆出为台湾与中国作战的姿态,这些可能性肯定会存在,而当前条件包括美国在台湾附近相对军事力量的稳定且可能持续的削弱。

因此,问题来了:什么是能够最好地反映和支持美国在和平的台海环境中利益,同时又不抛弃台湾或激怒中国的替代性美国政策?这种政策不能通过突然宣布美国在台湾遭受攻击时将不会直接保卫它来成功实施。任何以排除中美战争可能性的方式支持台北的“战略清晰”政策来取代现有的正式美国“战略模糊”政策,都必须经过时间上的准备。任何此类政策都必须包含若干要素,以应对所涉及的严峻的政治、军事和外交挑战。但承担这样一项富有挑战性的任务,所带来的风险将少于继续沿着将我们引向未来危机或冲突的现有道路前进。

美国政府对关键矿产业的“战略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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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在稀土、锂、镍、钴、石墨等“关键矿产”上长期依赖进口。截至 2023 年,美国 35 种关键矿物中有14种100%依赖进口,其中大多数来自中国。由于新能源、半导体、军工和电动车等产业对这些矿产依赖极高,政府越来越担心“地缘政治断供风险”。

美国境内虽然拥有部分锂、铜、稀土、钴等矿床,但许多矿藏规模较小、品位较低、开采成本高。从勘探到商业开采往往需 7–15 年。依据《国家环境政策法》(NEPA),新矿项目需进行长达数年甚至十年以上的环境影响评估。例如内华达州的Tracker Pass锂矿就因环保与原住民抗议被多次延迟。

在经济全球化的大潮中,1990 年代起,美国认为矿产安全可通过全球市场解决,不再追求自给。私营资本倾向投资高周转快领域,导致矿业资本长期不足。

在中美竞争、俄乌战争、疫情等事件冲击下,暴露出关键矿产供应中断风险。

2020年起,美国政府为确保供应,开始扶持本国的关键矿产业,主要是对有关私企提供税务优惠、补贴和贷款。2024 年起,美国政府开始直接“入股”矿业公司,使联邦政府在关键资源中拥有“战略权益”。

根据网上资料,美国政府直接入股矿产业私企,已知的有以下几家:

MP Materials: 是一家美国稀土材料公司,拥有加州Mountain Pass矿山,这是美国境内唯一在运营的稀土矿兼初级加工设施。此外,MP 正在推进从原矿 → 分离 → 磁体 / 稀土合金 / 永久磁体(NdFeB 等)完整链条的布局。MP公司在美国重建稀土 / 磁体制造能力,是“关键矿产 / 国防 /新能源”战略中,处于核心地位,政府选择对 MP 入股,是其在稀土 / 稀土磁体供应链上布局的重要一步。美国国防部对MP公司投资4亿美元,通过优先股方式购买 MP 的股权,成为其最大股东(约 15% 股份)。政府对 MP 的稀土产品(如 Nd, Pr)设定最低采购价格,保障其产品有最低收益;政府也承诺在未来十年对其新磁体产品线进行购销安排。也就是说,政府的支持不仅仅是注入资金,还有贷款、价格保障、市场承诺揽子安排。MP 使用资金建设重稀土分离设施,并按照交易承诺建设“10X 磁体厂”(即年产 10,000 吨级磁体)以完善下游能力。

Lithium Americas:该公司最具战略意义的项目是位于内华达州的 Thacker Pass 锂矿,与通用汽车(GM)合作成立合资企业共同开发。 2024 年,拜登政府已批准一笔约 22.6 亿美元 的贷款,用于 Thacker Pass 项目的建设和设施建设。GM 在此前已对 Thacker Pass 项目投入资金,并取得一定股权(约 38% 的股份)。美国政府能源部入股后,将获得5%股权。根据LA公司网站的介绍,Tracker Pass位于内华达州北部,是全球已知储量最大的锂资源。公司已从美国能源部获得一笔 22.3 亿美元的贷款,该笔贷款属于先进技术汽车制造贷款计划,用于资助 Thacker Pass 加工厂的建设。公司加工厂从2023年开始投产,年产电池级碳酸锂(Li 2 CO 3)4万吨,目前产量全部由GM公司收购。

Trilogy Metals:是一家总部设在加拿大温哥华的矿业勘探/开发公司,在阿拉斯加北部 Ambler 地区拥有铜、锌、铅、钴等多种金属资源的矿床。Ambler 地理位置偏远、交通受限,需要建一条 “Ambler Access Road” 通道,长度约211英里,以连接该矿区至主干线。拜登政府曾因生态与原住民权益考虑拒绝对该道路提供联邦权利通行许可。特朗普逆转拜登的决定,发布行政令恢复 / 批准 Ambler 道路建设,政府将协助就道路许可 / 建设 / 融资协调联邦、州、地方机构。美国国防部 将获得公司约 10% 股权。在道路建设完成后,美国政府还可以以极低价格获得更多股权。

Energy Fuels Inc.:正在谈判中。根据该公司网站的介绍,总部位于丹佛,是一家全球关键矿产公司,提供当今及未来技术所需的 50 种关键矿产中的 10 种。凭借 45 年的铀矿开采经验,目前是美国最大的铀供应商,为美国核能公用事业公司提供零排放核能燃料循环的第一步。公司还生产稀土氧化物,在美国的工厂进行加工,并正在增加钛、锆石矿物和医用同位素等新产品。

又一位总理倒下:法国政治困局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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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到一个月的总理

10月6日,法国新任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努(Sébastien Lecornu)在上任不到一个月、刚宣布内阁名单数小时后,突然递交辞呈。法国人再次目睹了一幕“新总理上台—仓促组阁—旋即下台”的政治闹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马克龙总统任内,换总理的速度几乎可以用“旋转门”来形容。自2022年连任以来,已经更换了五位总理,其中两位甚至未能撑过一年。

这在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历史上堪称罕见。勒科尔努的任期只有短短27天,成为最短命的总理之一,刷新了法国政治的尴尬纪录。新闻媒体用“丑闻”、“崩溃”、“自毁信誉”等词来形容,金融市场立刻做出反应,欧元下跌,法国国债收益率上升,投资者忧虑法国政府已丧失稳定治理的能力。

这场总理“又双叒辞职”的闹剧背后,当然不只是个人的无能或运气不好,而是法国政治结构性的病症。

二、议会失衡与制度困境

法国是一个半总统制国家。总统与总理共享行政权力,但在实践中,总统必须依赖议会多数来支撑总理与政府运作。马克龙在2017年初登场时,曾借“共和国前进党”的横空出世,一举击碎传统的左右两大党格局,赢得总统宝座与议会多数。他被誉为“中间派救世主”,似乎能突破旧政治的僵局。

然而,到了2022年大选,马克龙虽然连任总统,但议会选举却未能赢得绝对多数,形成“三分天下”。但那时情况还不算最坏:中间派仍然握有较多席位,离半数只差十几席,通过宪法第49.3条特权,政府勉强能够维持下去。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4。那一年,欧洲议会选举中,中间派惨败。马克龙不顾反对声浪,悍然解散法国国民议会,试图重组执政多数。结果却适得其反,新选出来的议会彻底碎片化,出现了我称之为“三体世界乱纪元”的格局:极左、极右和中道三方势力彼此制衡,谁也不能形成多数,却又能随时阻击对方。从此法国陷入制度性瘫痪,仅在一年内就更换了三位总理。勒科尔努的短命,只是这场大溃败的延续。

三、总统制的虚弱化与“责任漂移”

第五共和国的制度设计,本意是通过强大的总统制来避免第四共和国时期的频繁倒阁。当年戴高乐将军力主修改宪法,把总统从礼仪性的“国家元首”变成拥有实权的“共和国领袖”,同时保留议会制的一些机制,用以保持平衡。

然而今天的局面恰恰证明,即便在“强总统”的体制下,如果议会格局极度分裂,总统也无法有效施政。马克龙的处境就像被架空的“空头领袖”:他仍是国家元首,却必须频繁更换总理,把“治理责任”转嫁给总理,而总理一旦失败,就再换一个。结果出现了责任漂移(responsibility drift):总统躲在背后,总理成为替罪羊。

这种“旋转门总理”现象,削弱了法国政治的连续性,也让民众对整个体制失去信任。普通法国人看着一位位总理上台、下台,不禁要问:这帮人到底还会不会治理国家?

四、法国的“中道陷阱”

如果说勒庞代表极右,梅朗雄代表极左,那么马克龙原本代表的是中道。理论上,中道主义应能团结更多人,既避免极化,又保持稳定。但法国的现实却是:中道主义被夹在两头,既无法吸纳极左极右的支持,又难以在议会形成稳定多数。

这正是法国的“中道陷阱”:

  • 极右与极左在议会合力时,可以轻松阻击任何政府法案;
  • 中间派虽然掌握总统职位,却没有议会多数,导致政令不出爱丽舍宫。

于是,中道成了“最孤立的力量”。

从这个角度看,勒科尔努的辞职并非偶然,而是法国中道政治困境的一个注脚。

五、对外部世界的冲击

法国政局动荡,不只是国内问题,还对整个欧洲与世界产生冲击。

首先是欧元区的稳定。法国是欧元区的第二大经济体,仅次于德国。如果法国政府频繁更换,财政预算无法通过,将直接影响欧盟整体经济的信心。欧元已经因为法国政治不稳而下跌,资本市场对欧盟治理能力心生疑虑。

其次是欧洲防务与对外政策。勒科尔努此前是国防部长,在任期间积极推动法国在北约中的作用,尤其在乌克兰战争问题上保持强硬立场。他辞职意味着法国防务政策可能再次陷入摇摆。外界担心:在美国处于特朗普乱政期间、欧洲需要战略自主之际,法国的声音却越来越混乱。

再次是大国竞争中的法国位置。马克龙一直试图让法国在中美博弈中保持“独立声音”,甚至倡导“欧洲第三极”。但一个政府连自己的总理都难以稳定,谈何大国战略?

六、历史的回声

纵观法国历史,不难发现某种循环。

  • 第三共和国时期(1870–1940),内阁平均寿命不到一年,法国政治被讥为“议会政体的灾难”。
  • 第四共和国时期(1946–1958),政府更迭频繁,阿尔及利亚战争暴露了政体的瘫痪。
  • 第五共和国(1958至今),原本是戴高乐设计的“强总统制”,避免频繁倒阁。但今天的局面却似乎在重演“第三、第四共和国的乱象”。

这说明:制度设计并非一劳永逸。半个多世纪前的第五共和国模式,如今已难以应对党派碎片化与社会极化的挑战。

七、法国病的深层根源

为什么法国政治如此脆弱?我认为有三个深层原因:

  1. 社会极化:法国社会阶层分化严重,黄马甲运动以来,中下层对精英阶层的不满日益强烈。极左、极右正是这种不满的政治出口。
  2. 体制惯性:第五共和国虽然强化了总统权力,但仍依赖议会支持。总统若没有议会多数,就会陷入“有名无实”的困境。
  3. 欧洲化的掣肘:法国许多政策必须与欧盟协调,财政、移民、贸易政策空间受限,进一步加深国内的政治撕裂。

这三重因素叠加,造就了今天的“频繁换总理”的尴尬局面。

八、可能的未来

勒科尔努的辞职,再次打开了几个可能性:

  • 总统再任命一位新总理,继续试图维持中道政府,但很可能仍难逃失败。
  • 提前大选,重新洗牌议会格局。但从民意趋势看,极右勒庞上台的可能性极高。
  • 制度改革,有人呼吁修改宪法,进一步强化总统权力,或干脆走向总统制。但这需要全民公投,前景不明。

无论哪种,法国都将面临一段长期的不确定期。

九、评论者的思考

法国今日的困局,再次说明一个道理:现代民主并非天然稳固,制度必须与社会结构相匹配。

  • 当社会极化到极点时,中道会沦为孤立;
  • 当制度设计无法应对碎片化时,总统再强也无济于事;
  • 当国家意志摇摆不定时,国际舞台上的声音必然微弱。

法国,曾是欧洲的引领者,曾是现代民主的实验场,如今却成了议会僵局与政府频繁倒台的代名词。这是一种历史的讽刺,也是一种现实的警醒。

十、法国的困局与世界的警示

勒科尔努的辞职,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整个法国体制困境的缩影。它同时具有更广泛的国际意义。

首先,对欧元区来说,法国政府的不稳定直接冲击市场信心。作为欧元区第二大经济体,法国的财政政策一旦长期悬而未决,欧元便会承受下行压力,投资者也会质疑欧洲整体的治理能力。

其次,对欧洲防务与战略自主而言,法国政局动荡削弱了欧洲在国际事务中的一致性。勒科尔努此前是国防部长,在乌克兰战争和北约政策上态度鲜明。他的突然辞职让法国的安全政策再度陷入摇摆。

再者,从大国博弈的角度,法国的不稳削弱了“欧洲第三极”的可能性。马克龙一直试图在中美竞争中保持独立声音,但一个政府连总理都维持不住,就难以在国际舞台上发挥稳定作用。

最后,这种现象并非法国独有。美国因党争频频导致政府关门,英国在脱欧后首相频繁更替,意大利更是长期处于“短命政府”的循环。法国只是把这种“治理赤字”体现得更为极端:在制度名义上保持民主健全,但在实践上却难以集中意志、有效施政。

因此,法国的困局不仅是欧洲的问题,更是当代民主国家普遍面临的挑战。专制体制的危险是权力失控,而民主体制的危险则是权力失能。法国今天的“旋转门总理”现象,正是后者的鲜明例证。它提醒世人:民主的价值必须与治理能力相匹配,否则再漂亮的制度设计也会在现实中陷入失效。

林中斌:历史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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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坎贝尔2025年10月6日在美国外交学会的杂志《外交事务》上发表题为“中美危机一触即发”的文章(点击这里查看该文中文全文),台湾国防部前高官林中斌10月7日在自己的脸书账号发表题为“历史重演”的评论。他指出,坎贝尔2018年在特朗普总统第一任期就著文对中美关系指点江山(指2018年4月与拉特纳《外交事务》发表的题为“找中国算帐【China Reckoning: How Beijing Defied American Expectations】)”的文章,点击这里查看该文英文全文);七年后,坎贝尔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又著文对中美关系指点江山(指2025年9月7日由《纽约时报》发表的题为“美国单打独斗难敌中国,联手盟友才有胜算”的时评,点击这里查看该文中文全文)。林先生应该还没看到坎贝尔在《外交事务》上发表的文章。

  • 2018年3-4月,美国共和党执政,川普总统就任一年多。前朝民主党官员坎贝尔(Kurt Campbell) 及拉特纳 (Eli Ratner)在《外交事务》期刊发表重量级的论文〈找中国算帐〉(China Reckoning:How Beijing Defied American Expectations),提供川普政府反中的理论基础。反中的野火于是席卷美国两党成为分裂的美国政坛唯一的共识。坎贝尔曾任民主党东亚事务助理国务卿(2009-2013);拉特纳曾任副总统拜登副国家安全顾问。
  • 妙的是,共和党川普发动反中。而反中的理由、说词、理论竟然是反对党前朝官员/学者提供的。
  • 时间向前推进7载到2025年。又是共和党川普执政。他表面仍穿了反中的外衣,里面已经转为与中国平衡(balance)互利,避免与中国军事摩擦冲突的内涵。川普2.0里外的两面性,让大多数未深究的人抓不准只说「川普多变」。
  • 妙的是,提出与中国平衡(balance)发展有力论述的又是在野的民主党官员学者坎贝尔。他在2025年9月7日纽约时报上与另一位年轻的前朝官员学者杜如松(Rush Doshi) 写到:「我们的目标不是围堵中国,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任务,而是与盟友共同平衡中国 。」而在2024年8月2日,川普团队战略规划核心人物柯柏吉 (Elbridge Colby) 已在外交政策提出 与中国谋求势力均衡(balance of power) 的关系。

美前副国务卿坎贝尔 :中美危机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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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库尔特·M·坎贝尔 (原文刊发在2025年10月6日《外交事务》,坎贝尔曾经担任拜登政府的副国务卿,以及白宫印太事务协调官)

2023年10月24日,一架美国空军B-52轰炸机在南中国海上空国际空域执行夜间任务时,被一架中国战斗机拦截。中国飞行员在一系列危险的高速机动中,将战机飞到距离美机仅十英尺处,令两架飞机及机组人员都陷入险境。这一事件发生在2023年6月之后不久,当时美国海军驱逐舰“钟云号”(USS Chung-Hoon)正通过台湾海峡,一艘中国军舰高速从其左舷超越,随后突然转向,从“钟云号”舰首前方约150码处横切而过,迫使美舰急速减速以避免相撞。中国军舰无视美方多次尝试进行的舰对舰通讯,违反了公海近距离接触的标准作业程序。

这些只是近年来中美军方之间众多“擦枪走火”事件中的两例。尽管美国的军事战略家和规划者越来越专注于应对中国在西太平洋,尤其是台湾问题上可能采取的有意军事行动,但这些近距离险情却令美国分析人士深感忧虑——担心一次意外或误判就可能将中美两国卷入一场双方都不想要的冲突。

这种担忧并非新鲜事。数十年来,美国一直试图为中美军事关系设置“护栏”,常常借鉴冷战时期维持美苏关系稳定的经验。在1990年代,当时华盛顿仍对北京拥有压倒性军事优势,美国战略家强调“安抚性”措施,例如军事对话和沟通机制。而如今,随着中国军力在台湾海峡和南中国海的存在不断增强,中美从贸易到科技的紧张关系持续升温,美国官员更强调建立“信任措施”——以提升军事行动的可预见性,并确保在危机中沟通畅通,从而避免小事件演变为全面冲突。

“如今,中国是世界上军力增长最快的国家,同时也是核力量增长最快的国家;美国则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军队,”美国众议员亚当·史密斯上月访问北京时表示,“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不就各自的能力与意图保持定期沟通是极其危险的。”

然而,尽管美方多次尝试推动加强军事交流,中国方面仍拒绝建立甚至最基本的“行为准则”。北京之所以态度冷淡的原因虽然随着时间演变,但始终如一的是:对美方主导倡议是否符合中国利益抱持深刻怀疑。华盛顿要想克服这种长期存在的不信任并非易事。但如今,随着中美军力被普遍认为趋于接近,潜在升级的风险也在上升,美国官员若希望重新推动中美军事外交,就必须理解这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并尽其所能设法化解。

苏联的模式

冷战时期的美苏军事外交,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竞争对手之间建立稳定关系的成功范本。尽管美国与苏联是生死攸关的核对手,但在冷战后期,两国军方仍建立了相当程度的军事接触。1972年签署的《海上防止事故协定》(Incidents at Sea Agreement)旨在防止舰艇碰撞,降低海上意外升级的风险;1989年的《防止危险军事事件协定》(Prevention of Dangerous Military Incidents Agreement)则限制某些武器的使用,例如可能因鲁莽照射而导致失明的激光武器。

这些协议虽非万能,但确实在防止危机升级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冷战期间,美苏部队仍发生过多次危险而惊险的遭遇,但这些沟通机制帮助双方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

当中美在20世纪80年代初建立外交关系时,美国战略家尝试将类似的模式运用于与中国军方的关系。那时,双方的军事接触和交流还较为有限,例如就军事理论和一般训练进行会议。然而,这些努力在1989年骤然中断——华盛顿因北京对天安门广场抗议者的军事镇压而暂停所有军事交流。

进入1990年代初,中美军事关系略有恢复,但未能缓解不断升高的紧张局势。两国军队在同一地区活动的频率日益增加,引发了一系列危险的接近事件。比如1994年10月的黄海事件,一艘中国潜艇和多架战机在美国第七舰队,包括航母“凯蒂霍克号”(USS Kitty Hawk)周边危险地巡逻。当时,中国高级文职与军方官员一再向华盛顿抱怨,美国侦察机飞得过于接近中国领空——这种说法并非完全错误,因为这些飞行确实旨在探测中国的防空系统与作战程序。

1995年至1996年的第三次台海危机将这些问题推向高潮。面对中国在台湾周边海域的炮击行动,美国向西太平洋派遣了两艘航空母舰,以此展示武力、遏制解放军进一步挑衅。然而,中国方面认为这一举动极具羞辱性且具有升级性质,从而加深了双方军方之间的不信任。

在华盛顿,第三次台海危机带来的紧张局势促成了两党共识,即有必要与北京建立军事沟通机制。而五角大楼的美国文职和军方领导人推动改善与中国军方关系,也出于其他考量——解放军长期在中国国内政治体系中扮演重要的官僚角色,并随着21世纪临近,其全球影响力日益增强。因而,与解放军高层建立关系不仅有助于防止灾难性冲突,也被视为影响北京战略思维与国际行为的一种方式。

1996年至1999年是美中建立军事沟通的高峰期。双方相继推出了《1998年海上军事安全磋商机制协定》(Military Maritime Agreement),以防止海上危险互动,并建立了华盛顿与北京之间的高层热线。这两项举措在1998年江泽民主席与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的峰会上被公开肯定。此后,美国国防部和参谋长联席会议的高级军官开始与中方对口官员举行会谈,讨论双方军事理论,以避免将常规部署与训练误判为敌对行动的准备。双方甚至进行过短暂的核领域交流,包括核弹头安全与指挥及发射程序等议题。

然而,这种接触的深度仍然有限。双方在这些沟通机制的用途和意义上存在根本分歧。中国尤其不愿让军方过于“透明”,因为当时中美军力仍存在明显差距。冷战结束后,美国潜艇与侦察机更频繁、几乎不受限制地在中国大陆沿岸及南中国海执行任务。中国战略家将重点放在缩小这种能力差距上,并普遍认为美国推动信任建立措施并非真心防止意外冲突,而是出于监控和约束中国军力的算计。依照这种看法,正式的信任机制不仅可能在危机中为美国所用,也会在长期内成为华盛顿限制解放军扩张的渠道。

中国官员仍维持有限的与美军联系,但更多是为了自身目的——例如限制美方在中国近海地区的军事部署与侦察行动。北京刻意使军事交流和承诺保持模糊、谨慎且程式化。这种做法非但没有增强互信,反而加剧了美方操作人员的焦虑与不确定感。

这一问题在2001年表现得尤为明显——当年,中国战机与一架美国EP-3侦察机在南中国海上空相撞。美机被迫在驻有中国军方基地的海南岛紧急降落,机上24名美军人员被中方拘留。美方试图启用高层沟通机制,却得到的只有沉默与推诿。电话无人接听,美方人员被关押在军方设施中接受48小时审讯(随后被扣留共11天后才获释)。

偏好不透明

几十年来,美国对中国军事现代化及其活动的忧虑与日俱增。然而,北京方面却变得愈发不愿公开透明。美国多次尝试建立各种机制,以防止、管控或遏制在多个军事领域中可能发生的意外事件——从网络空间到外层空间——但这些努力几乎都遭到中方的误导或直接拒绝。即便中美之间启动了与安全相关的对话,也未能达到哪怕是有限的预期。例如,奥巴马政府时期设立的网络安全对话,未能有效限制中国的网络入侵行为。而且,这类互动往往激起更多的怀疑与不信任,而非增强信心。比如,当美军在得克萨斯州胡德堡(Fort Hood)邀请中方军官观摩装甲部队训练时,一位中国来访军官事后将简报与演示描述为“带有威胁性、意在震慑”的行动。

中国的这种克制与拒绝,源于其根深蒂固的猜疑心理,但具体表现方式多样。北京长期担心,与华盛顿签订双边协议将意味着“永久性地确认中国的军事劣势地位”。从这种视角看,中美间的军事行为准则只会成为美国的“免责卡”——允许美军继续在相关地区进行“航行自由行动”,因为美国可以通过风险管理与危机脱身机制避免严重后果。中国军方普遍认为,这类“信任建立措施”利益不对称——透明度对华盛顿更有利,而对北京则构成不利。

历史上,中国之所以不愿参与此类信任机制,还因为这些机制往往以美苏模式为蓝本。这并非出于对其实效性的质疑,而是担心其象征意义——中国战略家深知,这可能给外界造成一种印象:美国应将中国视为类似苏联的军事对手。这与中国在2000年代初期的更广泛外交宣传是一致的——当时北京努力淡化“中国崛起”的说法,转而强调“中国发展”的概念。

在某种程度上,这一态度如今已有所改变:北京现在希望被视为一种“超级大国”。但与昔日的苏联不同,中国似乎并不担心与美军关系恶化所带来的升级风险。相反,北京似乎认为这种风险对自身有利。华盛顿通常倾向于公开展示其军事实力,以期以“威慑”让对手保持克制;而北京则倾向于在军事部署、外交互动与战略原则上制造不确定性,希望借此增加美军在近距离行动时的焦虑与顾虑。这种策略的本质是政治性的。虽然有部分中国学者,甚至一些解放军军官主张加强中美军事透明度,但中共中央领导层整体上更偏好保持对解放军现有能力与危机应对机制的模糊。最终,中共认为,战略上的模糊性既能在危机中最大化灵活度,又能增强威慑力。

而在中国的政治体制中,党说了算。解放军是党的武装力量,而不仅仅是国家的军队。中共主导的军队体系在危机中严密把控决策权,并视各种“信任建立机制”为潜在威胁——可能削弱党的控制权和权威。某种意义上,这几乎是“制度性设计”:军事外交在危机情况下势必干扰中共的集中指挥——而这恰恰是在中国领导人看来最不容松动的时刻。

有可能,中国高层领导人正在淡化甚至忽视“意外战争”的风险。毕竟,自朝鲜战争后期以来,中美之间并未经历严重的军事紧张。而或许,只有当这样的紧张真正发生时,北京才会改变立场——正如1962年的古巴导弹危机之后,莫斯科与华盛顿才建立起明确的军事沟通机制一样。

但美国仍应继续努力,在危机发生之前建立稳固的危机沟通渠道。尽管这些努力可能最终未必成功,但面对可能相互对峙的庞大军事实力,21世纪的两个超级大国必须具备足够的远见,在印太地区爆发“古巴导弹式危机”之前,就先建立起这样的沟通机制。

大豆成了中美贸易谈判中的“Trump Card”(王牌)

2018年中美贸易战刚刚开打,中国一位退休高官说,中国手中有三张王牌让美国不会在贸易问题上对中国太心狠手辣,这三张王牌分别是大豆、苹果(产品)和波音。目前看来,苹果获得了关税“特赦”,而中国最近正与美方就购买大量波音飞机展开紧锣密鼓的谈判。但是大豆的确成了目前双方贸易冲突的重点症结之一。特朗普在中国国庆节那天发帖谈中美贸易冲突和中国拒绝购买美国大豆,并指责拜登总统没有对中国施加压力兑现美中第一阶段贸易协定中中方购买美国农产品的条款。他说在四周后与中国领导人的峰会上,大豆会是主要议题。本文2025年10月4日由新加坡《联合早报》发表,题目是“中国‘大豆牌’打中美国七寸”,作者是沈泽玮。

特朗普本周发帖,抱怨中国为了谈判而不买美国大豆。 按特式笔法,重要的事,他用感叹号和英文字母大写。

三句加重语气的句子是:“我绝不辜负我们的农民!”“我爱我们的爱国者,每一位农民都是真正的爱国者!” “让大豆和其他农作物再次伟大!” 特朗普还把中国不买美国大豆问题归咎于前任拜登,并承诺将利用加征关税的收入帮助农民。

述为安抚农业州支持者、稳住共和党票仓的贴文看似诚意满满,但同时也犯了谈判大忌——在上谈判桌之前显得焦虑。

特朗普称,四个星期之后将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见面,并明确大豆将是“主要讨论议题”。 他在8月间也曾发帖,呼吁北京迅速将美国大豆订单量增加四倍,又称中国正担心其大豆短缺。

特朗普两次针对中美大豆之争发帖,一下把拜登拖下水,一下指中国缺大豆,其实都凸显他底气不足。 无他,全因数字会说话。

根据美国农业部数据,中国这个原美国大豆最大买家,自今年5月以来,没有下过任何订单。 去年,美国总值245亿美元的大豆产出中,有125亿美元,即50%以上被中国买走。 如今,这个数字已连续多月挂零。

英国《经济学人》杂志说,去年这个时候,美国大豆近40%海外订单归中国买家,今年一个订单都没下。 这是1998年有官方网上记录以来的首次。

继稀土牌之后,中国打出了大豆牌; 前者不卖,后者不买。 不管是不卖或不买,中国显然已做足多手准备,不仅充分利用其垄断供应链和庞大国内市场的优势,还施展合纵连横战略,转向拉丁美洲国家大量采购大豆,两次出招,都打中美国七寸。

大豆被形容为餐桌上的千面手,也是中国民众的主要蛋白质来源。

在特朗普1.0贸易战之前,美国大豆占中国进口量约三分之一;贸易战开打后,中国进口大豆市场格局大变。 2018年,美国大豆占中国进口大豆总量份额,从上一年34.4%降至18.9%,巴西则快速成为中国最大的大豆供应国。

与稀土不一样的是,中美豆争并非首次,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已上演过。 中美最终在2020年签署第一阶段协议,中国承诺在2020年和2021年购买额外2000亿美元的美国商品和服务,但后来因疫情不了了之。

中国吸取了与特朗普第一任期交手经验,加上扩大全球南方朋友圈外交战略奏效,让北京更有底气应对特朗普2.0关税战。

美国《新闻周刊》报道,中国企业已从巴西和阿根廷采购1200万吨大豆,交货期持续至今年10月。 即便美国大豆比巴西大豆每吨便宜40美元,北京因贸易战而向美国进口大豆加征34%关税,也让美国大豆失去价格优势。

特朗普搬起的关税战石头,砸到了自家农民的脚。 美国中西部农业州还是共和党传统票仓,随着明年国会中期选举到来,中美豆争必将升级成美国国内政治问题。 中国显然看准这一点,用大豆做谈判筹码,迫使特朗普做出让步。

让特朗普政府难堪的是,财长贝森特的手机荧幕竟被美国媒体拍到。 贝森特与相信是农业部长罗林斯的短信沟通内容显示,美国正计划向阿根廷提供200亿美元货币互换额度之时,阿根廷为了刺激谷物销量而取消出口税,结果中国乘机抢下大量阿根廷大豆。

特朗普与阿根廷总统米莱关系密切,特朗普出手救友却搞出冤大头,反助中国这个竞争对手掌握更多谈判筹码,如此荒诞情节,电影编剧都未必写得出。

贝森特10月2日接受美媒采访时称,特朗普和习近平本月底到韩国出席亚太经合组织会议期间将见面,他也将与中国副总理何立峰进行第五轮贸易谈判,应该会取得“相当大的突破”。

那会是什么样的突破?

6月伦敦谈判后,中国对应美国放松高科技出口管制,承诺恢复稀土出口。 如果继续是小范围交易,中国有可能用包括大豆与波音飞机等采购,换取美国取消或降低因芬太尼而向中国累计加征的20%关税。

如果北京乘势在更核心问题上需求突破,中美谈判会否牵扯到最敏感的台湾议题? 大陆近日多次重申反台独,西方媒体则多次报道,中国欲借贸易协议迫使特朗普正式表态反对台独,而不仅仅是不支持台独。

日本《产经新闻》本周还报道,日本智库公布最新卫星图像显示,解放军在内蒙古朱日和训练基地扩建设施,除了原先模拟台湾总统府的建筑外,还新增模拟司法院的建筑,并以地下通道将两者相连,显示解放军正强化对台“斩首作战”演练能力。

特朗普政府似欠缺全盘战略考量就点燃关税战,原以为用极限施压就能让中国破防,迄今看来不仅低估对手硬扛能力,自身防线漏洞也不少,接连被中国两张牌打到痛点。 就本区域安全格局而言,最引人关注的是,特朗普会否为达成与中国签署贸易协议的首要目标,而在台湾议题上做出实质性或象征性让步?

日本迎来一位极右派女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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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4日,高市早苗赢得日本“自由民主党”总裁选举,有可能成为日本首位女首相。

高市早苗何许人也?《纽约时报》称她是“日本的强硬民族主义者,对历史毫无悔意。” 《日本时报》称她是“一位右翼意识形态者,怀有改写日本和平宪法的野心。”《BBC》称她是“一位立场坚定的民族主义者,被认为是日本最右翼的女性政治人物。” 《朝日新闻》称她是“战后最强烈主张‘修宪复国’的女性政治家。”

高市早苗被贴上这么多政治标签,究竟有没有根据?

根据网上资料,高市早苗主张:修改日本宪法,尤其是废除或改写第九条(放弃战争条款);强化军力,恢复“自卫权”甚至“先制打击权”;否认或淡化日本二战战争罪行。

高市早苗多次质疑日本对二战的“侵略定义”,认为日本“是被迫卷入战争”;她曾公开支持一些否认南京大屠杀与慰安妇制度存在的右翼作家与团体;她在担任安倍政府阁员时,也频繁向靖国神社献花或亲自参拜,声称“祭祀战殁者是日本人天然的情感行为”。

高市早苗公开主张修改宪法第九条,使日本拥有“正规军”与“先发制人打击能力”;强烈支持发展远程导弹、防卫自主卫星、太空作战体系等;她强调“日本不能永远依赖美国,应具备独立威慑力”,并支持核共享议题。

高市早觉在电视与国会辩论中多次批评中国的军力扩张与海上行动,称其“威胁日本主权”;她主张加强与台湾的安全合作,对台发言方式接近“准外交地位”;她对韩国历史问题的妥协持否定态度,认为“道歉外交只会削弱日本尊严”。

如果说安倍晋三是日本“右翼保守派”的代表,那么高市早苗比安倍晋三更右、更保守、更强硬、更激进。

对中国,媒体认为高市早苗更具对抗性;她将中国视为日本的“最主要安全威胁”;她在担任“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期间(2022–2024)多次在国会与媒体中表明:“中国正以国家力量为单位,夺取日本的技术、渗透日本社会,这是国家安全问题。” 她将“中国的经济活动”正式纳入日本国家安全战略;她要求自卫队加强“应对中国灰色地带行动(海警船、无人机、电子侦察)”的机制;她主张把“台湾防卫”写入日本安全白皮书。她在2022–2024年担任日本首位“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期间,是日本经济脱中化政策的设计者与执行者。2022年她主导起草《经济安全保障推进法》,目标针对中国,防止中国获取日本关键技术。包括:限制先进技术(半导体、量子、AI)对外转移;审查外国资本(特别是中资)收购日本战略企业;建立“安全保障技术基金”(防止人才外流)。她提出“战略物资四品类”(半导体、稀土、电池、医药)脱中战略,倡导日本与台湾、美国、东南亚建立“去中国化供应链”,推动《台积电》赴熊本建厂,作为日台合作示范项目。她被中国媒体称为:“日本经济脱中化的总设计师”。她认为“日本是以自由、民主、法治为根基的国家,而中国是以控制、专制、国家主义为基础的体制,两者在价值观上不可共存。” 她把“反中=爱国”与“脱中=保守正统”结合起来,构成其政治核心叙事。

对美国,高市早苗是日本战后最亲美的右翼政治人物之一。她的亲美不是“外交权宜”,而是一种战略信仰——认为美国是日本安全、科技、文明的“保护神”。高市早苗长期坚持:“没有美日同盟,日本无法生存。” “美军的存在是日本国家安全的生命线。” 她甚至在国会答辩中说过:“美国在日本驻军不是占领,而是守护。”媒体认为这种论调在日本政界极为少见,哪怕是安倍晋三或岸田文雄,都不会如此直白。她是日本政坛中最早提出要让日本积极参与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的政治人物之一。她在多场会议中强调“日本必须在印太自由阵线中扮演最前线角色。” 她主张美日台三方安全协作;她支持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升级为准军事联盟,并支持AUKUS(美英澳核潜艇合作)在东亚扩展合作网络。媒体认为她不仅“亲美”,而且自觉把日本纳入美国的全球战略体系

对台湾,高市早苗是日本政坛中最公开、最坚定支持台湾的重量级政治人物之一
她不仅把“台日友好”视为外交口号,更把台湾问题视为日本国家安全与文明阵营对抗的前线。她的核心观点可以概括为:“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日本必须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她在多次电视辩论与国会答辩中公开使用这一表述,最早可追溯到2021年自民党总裁选举时。支持在台湾海峡发生冲突时,日本自卫队可提供后方支援甚至军事协助。她主张在冲绳及西南诸岛部署更多导弹与雷达,以应对“台海突发事态”。她支持建立“日台安全对话机制”(尽管无正式外交关系)。她鼓励美国、日本、台湾三方的准军事协作,包括信息共享、情报互换与后勤准备。主张提升台湾驻日机构地位,甚至建议日本外务省派常驻人员至台北。多次与台湾驻日代表(谢长廷、薛美瑜)会晤并公开合影。她公开称呼台湾为“国家”,而非“地区”,打破日本政府传统用语的外交惯例。她公开主张:日本必须在法理上允许自卫队出兵支援台湾。她要求日本与美军建立“台海联合作战计划”。她支持部署反舰导弹、远程导弹至与那国岛、石垣岛、宫古岛。她支持“先发制人打击权”修宪。

联合早报:高市早苗其人

有“日本川普”之称的日本前经济安保部长高市早苗当选自民党总裁,很可能成为日本首位女首相。由于高市早苗被视为代表日本极右翼政治势力,有舆论担心她担任首相后将给中日关系带来冲击。

这一担心不无道理。已经辞职的日本首相石破茂属于自民党内的对华温和派,他去年10月1日就任首相以来,搁置了可能与中国产生摩擦的一些主张,如创建“亚洲版北约”的构想。

去年11月,石破茂在秘鲁利马出席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会见了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表示愿同中方共同努力全面推进日中战略互惠关系和构建建设性、稳定的日中关系,并强调在台湾问题上,日方坚守1972年日中联合声明的立场丝毫没有改变;日方无意同中方“脱钩断链”。

今年3月,中国外长王毅在东京与日本外相岩屋毅共同主持中断六年的第六次中日经济高层对话。双方达成20项共识,其中包括就日本水产品输华问题开展相关磋商,中日关系出现了近年来罕见的改善势头。

但自民党在今年年中的参众两院选举中大败,成了参众两院的“双少数政府”。石破茂只干了不到一年首相就被迫宣布辞职。64岁的高市早苗上星期六(10月4日)击败农林水产部长小泉进次郎,成为自民党新总裁。

高市早苗1993年首次当选日本众议院议员,与日本已故前首相安倍晋三关系密切,也被称为“女版安倍”。2012年安倍晋三重新掌权后,高市早苗多次被任命为高级职位,包括自民党政策负责人以及内政和通讯部长。

高市早苗对中国的立场十分强硬,多次表示中国崛起是日本的威胁,提出“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主张日本在东海和台海强化存在,支持与美国在导弹防御、情报共享等方面的深度合作,与盟友合作牵制中国扩张;限制中国在日投资与技术获取,加强经济安全。

在历史问题上,高市早苗曾表态称,“九·一八事变”后日本进行的对外扩张是“自卫战争”,反对甲级战犯分祀和建立国立追悼设施,主张外国不应干涉日本的教科书事项等。从2014年至2025年,高市早苗12年间共参拜靖国神社11次。2021年,高市早苗首次参选自民党总裁时说,“作为一名日本人,无论我担任什么职务,都会继续参拜(靖国神社)”。

高市早苗还主张修改日本和平宪法,将自卫队改为“国防军”。她提出将日本国防预算提升至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还称要发展反击能力,使美日联合军演、战略部署更加频繁,让亚太地区的对华威慑行动更常态化。

在对华经济问题上,2016年高市早苗担任总务大臣期间,以“国家安全”为由推动排除中国华为的5G设备,成为日本对华技术脱钩的关键推手,并主张制定《经济安全保障推进法》限制中日高科技合作。

本月1日,高市早苗在美国智库发布署名文章,称如果当选日本首相,她将与中国领导人就台湾问题进行“真诚对话”,并将台湾称作“日本极其重要的友人”,表示将深化与台湾的“非官方关系”。

不过,高市早苗接任首相后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在对华关系上放胆直言,目前还是一个问号。

据中国方面统计,2024年,中国是日本最大贸易伙伴和进口来源地、第二大出口市场。中国官方和民间向来对日本在台湾等问题上的言行十分警惕,不可能容忍高市早苗在政治敏感问题上暴走。如果高市早苗上台后,在台湾和经贸等问题上继续与中国打擂台,中国必然反制,日本经济和企业也将面临很大麻烦。

同时,中国近期展示出的军事和科技实力,已经让美国及其盟国十分忌惮,日本对此也不会没有顾忌。高市早苗尽管对华立场强硬,一旦执政也必须面对现实。何况自民党的执政根基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稳固,高市早苗的对华态度也将受到自民党内和其他政治派别的制约,弄不好首相位置也坐不牢靠。

因此,高市早苗上台后或许会调整石破茂改善对华关系的某些做法,给中日关系带来新的变数。但面对迅速崛起的中国,高市早苗未必有能力让日中关系发生逆转。

记录和保护“老上海”的美国外交官江似虹

编者按:中美印象网站的使命不仅在与增加两国精英和人民对各自更好的理解,还在于真实记录中美两国密密麻麻的的民间交往。看到2025年9月30日《纽约时报》发布的讣告“记录和保护“老上海”的美国外交官江似虹”,所有编辑都感到惭愧,意识到中美印象距离完成自己的使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目前正在与几个中国国内政府和民间机构讨论建立中美传统友谊联络小组的计划。这个小组的宗旨就是要让美中两国人民更多地了解那些默默无闻地为增进两国友谊和相互理解做出了有意义的贡献的美国人和中国人。本文英文题目和导读为“Tess Johnston, Diplomat Who Helped Preserve ‘Old Shanghai,’ Dies at 93–She worked in American consulates around the world but found a home in China’s “Paris of the East,” where she documented a vanishing colonial architecture.”

江似虹(Tess Johnston)曾任美国外交官,在越战期间派驻南越并记录了她作为女性在那里的经历,此后长居上海,为保护这座城市逐渐消失的租界建筑奔走呼吁。她于9月14日在华盛顿去世,享年93岁。

她在一家辅助生活机构中离世,死因是新冠并发症。这一消息由“上海旧踪”(Historic Shanghai)组织的创始人之一蒂娜·卡纳加拉特南宣布。江似虹与卡纳加拉特南及其丈夫帕特里克·克兰利于1998年创办了该组织,旨在帮助保护上海在中国共产党革命之前的建筑和文化。近年来,这座城市的大部分景观都被闪亮的高楼大厦所取代。

“上海旧踪”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江似虹通过她的书籍和讲座呼吁人们关注保护“这座历史名城,以免其面目全非”的重要性。声明还说:“她慷慨地与一代作家、学者和老上海人分享了她的知识。”

并非历史保护科班出身的江似虹专注于上海兼收并蓄的租界建筑——包括其20世纪初的西班牙式别墅、洋葱头圆顶的俄罗斯东正教堂和装饰艺术风格的建筑。这些建筑是由侨居者在1842年至1949年(即从中国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后将市中心割让给英国,直到“二战”结束和共产党接管)期间建造的。

“我们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是,我们没有从历史中吸取到教训,”江似虹在2018年说。

这些建筑主要集中在法租界,也散布在美国、俄罗斯和日本人在该市的聚居区。江似虹记录了几乎每条街道上的建筑。她与上海摄影师尔冬强合作,于1993年出版了《最后一瞥——上海西洋建筑》(A Last Look: Western Architecture in Old Shanghai),这是她关于建筑历史和徒步旅行的二十多本书中的第一本。

她还录制口述历史,并收集了大量具有时代印记的小物件——包括蟋蟀笼、电话簿和带有秘密抽屉的桌子。她后来将全部的档案资料捐赠给了斯坦福大学的胡佛研究所

江似虹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但从未失去她的美国南方口音——她出生于北卡罗来纳州。她从1981年开始在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任职,直至1996年退休。她渐渐爱上了这座城市,决定留在那里。到2016年返回华盛顿时,已经很少有——可能完全没有——外国人居住在上海的时间比她长。

谈到她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时,江似虹曾说:“我从未去过一个看起来如此彻底和完全西化的外国城市。它被完美地保存了下来,是1938年的华沙和加尔各答的结合体,一座完全西方的城市,却有着亚洲的人口。”

她在1997年告诉《卫报》,因为中国共产党当时更关心意识形态而非拆除:“我们还得感谢文化大革命对上海的‘保护’。否则,我们会提前25年走到今天。什么都不会剩下。”

不过她也提到,1981年抵达上海时,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只有22层;而当她离开时,已经有三座摩天大楼比帝国大厦还要高。

江似虹著有多部有关上海建筑史的书籍,第一本出版于1993年。

江似虹(本名莱斯汀·丽贝卡·约翰斯顿)于1931年9月17日出生于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市,是家中独女。父亲莱斯特·约翰斯顿从事石油产品销售,母亲阿尔玛·约翰斯顿(娘家姓尤德尔)主持家务。她在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长大。

高中毕业后,莱斯汀(她常用泰丝这个名字)曾在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一家广告公司短暂工作。在一位亲戚辅导她掌握打字和速记技能后,她于1953年以秘书的身份加入了美国外交系统。

她被派往德国杜塞尔多夫美国领事馆工作,在那里对老式建筑产生了兴趣。不久她回到国内,进入弗吉尼亚大学攻读学位。她说,她本想主修建筑史,但发现本科女性不能选择该科目。于是她转而学习英语、历史和德语文学,于1961年获得教育学士学位,1963年获得德语硕士学位。她还于1964年获得了威廉与玛丽学院的硕士学位。

同年,她加入了美国国际开发署,派驻南越,担任威尔伯·威尔逊和约翰·保罗·范恩的助手,这两位是南越军队的军事顾问。她在2018年的回忆录《一场远方的战争:一个美国女人在越南,1967-1974》(A War Away: An American Woman in Vietnam, 1967-1974)中记录了她在越南的经历,书中她回忆了亲历1968年北越和越共发动的春节攻势。

江似虹从不畏惧深入危险战区。她回忆说,范恩“喜欢有胆量的女性”,当到访的政要不愿陪同范恩乘坐直升机视察战场时,范恩会回答:“我的秘书们经常和我一起出去。”

(范恩后来对这场战争感到失望,他于1972年在南越因直升机失事身亡。前《纽约时报》记者尼尔·希恩在他的著作《闪亮的谎言:约翰·保罗·范恩与美国在越南》(A Bright Shining Lie: John Paul Vann and America in Vietnam)中为他立传,该书于1989年获得普利策奖。)

战争结束后,江似虹重新加入了国务院,先后在新德里和德黑兰任职,随后于1981年调往上海,被任命为总领事行政秘书。除了1980年代末在巴黎短暂逗留外,她接下来将在上海生活35年。

1986年,她因在协调罗纳德·里根总统访问上海方面发挥的作用,被评为“年度外交秘书”。

江似虹没有直系亲属在世。

她在1998年告诉《纽约时报》,尽管上海在她开始保护运动以来指定了数百座建筑为历史地标,但其他中国城市仍在忽视它们的历史遗产。

她说:“我们从历史中学到的教训是,我们没有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不过,她还是希望她的著作能够使上海作为“东方巴黎”和她所说的“东方最邪恶城市”(因19世纪美国水手被下药和绑架事件而来)的这种双重声誉成为永恒。

她说:“也许有一天人们会看着我们的书说,‘原来中国那时是这个样子。’”

在她的脑海中、在她的书中,以及在她出力保护的那些近百年的建筑中,上海的过去一直活生生地存在着。

“我到达时看到了一座保存完好的西式城市,坐落在不可思议的中国海岸上,”她在2010年接受《上海日报》采访时说。

“上海似乎有一种魔力,抓住了外国人,让他们难以离开,”她还说。“所以我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