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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凤生:美国双赤字 中国经贸谈判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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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易伸  来源:中评社

大陆国务院副总理刘鹤26日应约与美国财政部部长叶伦(Janet Yellen)视讯对话。高雄大学荣誉讲座教授王凤生接受中评社访问认为,按照道理美国财政部不该插手此事,但拜登派叶伦跟刘鹤对谈,就代表极看重这场美中经贸高层对话。他认为财政部主责联储局(Fed)、银行利率及汇率议题,由叶伦出马就事涉中国持有大量美债有关。

王凤生强调,美国是贸易及财政“双赤字”国家,叶伦在产官学界拥有极高地位,她抛出升息抑制通膨,美国产官学界比较不会有意见。老实说,现在的美元是“应看跌而未跌”,利率调升才能进一步增加储蓄、降低消费并抑制通膨。但美国现在希望又想增加民间消费、刺激延迟经济,同时降低企业“利润税”,美中这次通话当然会就彼此宏观的经济面向进行讨论。至于,何时才换美国贸易谈判代表戴琪出马?王说,会的、会的,但不是现在。

王凤生,1950年生,祖籍江苏南通、高雄凤山人,美国普渡大学经济学博士。曾任台湾高雄大学讲座教授、高雄大学应用经济系教授。现为中华亚太经济与管理学会理事长、财团法人华亚经济管理教育基金会董事长、国民党智库台湾“国家政策研究基金会”科技经济组顾问、前“行政院”顾问。

王凤生说,今年5月中国大陆持有的美国公债较4月减少177亿美元,持有量降至美元1.078兆,这是中国连续第三个月减持美债,大陆虽是美债第二大海外持有者仅次于日本。但他认为,以美国目前经济状况,搞不好拜登会希望中国再多买点美债,但这部分应该不会曝光的。

王凤生认为,叶伦在美国财经界的地位极高,她来主持对美中经贸对话,甚至对抑制通膨、调升息,产官学界意见比较不会这么多,至于拜登任用的台裔谈判代表戴琪在财经地位上无法跟叶伦相提并论,这时候自然没有她的戏份。

王凤生指出,美国受新冠疫情(COVID-19)冲击,经济大受影响,特朗普任内曾广发美元以刺激消费,但美国现在的报复性消费与通膨压力不小。9月通货膨胀率达5.4%是美国近13年来新高,且联储局也预期这个通膨可能会延续更久,甚至得到2022年后才会趋缓。

王凤生说,拜登任用的贸易代表戴琪先前在对中关税上不断放话、立场强硬,但拜登最近已经不喊“美国优先”了,而是强调多边及区域经贸协定。因为中国大陆现在的“买方市场”力量强大。大陆的薪资市场虽然涨幅很快,但购买力更强,尤其在高端精品、奢侈品与科技用品上,中国产线出疫后经济复苏的“报复性消费”非常可观的,这都是拜登政府现在缩小对中关税制裁的音量主因。

王凤生还说,拜登在美国的民调持续走跌,10月底即将面对美国“二战以来最庞大的基础建设投资案”表决。此时拜登怎会希望跟中国上演“新冷战”?因此美中彼此还是有一定程度的经贸协调。对于美国目前的政局情势,他相信中国大陆是严密掌握且全面准备的。在叶伦跟刘鹤谈完之后,美国商务代表及各部门也可能接着开窗对话。因此,中国现在对美国的态度会更强势,相关核心利益、政治框架也会画得更清晰,因为有底气,面对美国就不会表现弱势。

至于台湾当前的经济情势呢?

王凤生提到,台湾现在的状况跟美国有点类似,通货膨胀的压力也蛮大的,这跟美元流进台股市场有关系。蔡政府现在发放5倍券虽然能“刺激延迟消费”,但跟实际市场需求面无关。再加上台湾面临着“进口型通膨”的压力,台币想升值但产业出口会受到压力,因此很多出口业仍希望新台币能控制在某一定程度,别轻易升值。

王凤生观察,目前看来台湾的经济基本面并无好转,因为基本面若好,失业率应该会降低,但台湾现在的失业率官方数字维持在3.92%左右,但实际恐会更糟,台湾目前还是仰赖科技产业出口。此外,台湾油价最近大幅调涨,汽油都是每公升0.6、0.8元在涨,这对能源困乏但又需要能源密集的台湾产业而言都是不利的。

王凤生指出,美中关系会持续竞争,美国想课中国高关税、重视目前的网路、资通讯与智慧财产权保护。但又想占便宜从中国身上捞到好处,这是很霸权、很狠的做法,但中国现在不太买单,美国吃到闭门羹后,应该也会适当调整。

来源时间:2021/10/28   发布时间:2021/10/28

旧文章ID:26318

一位民主党参议员如何破坏美国总统拜登的气候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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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栋  来源:澎湃新闻

本周末,联合国气候大会将在英国格拉斯哥召开。就在美国总统拜登即将率团启程前往欧洲参加大会之际,他的一项为应对气候变化的国内减排计划却在国会遭到了一位民主党议员的“扼杀”。

据《纽约时报》和美联社的报道,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日(10月24日),拜登和反对其提案的同属民主党籍的参议员在他特拉华州的家中进行了紧急会谈,旨在找到让包含气候计划在内的基建法案能够在他启程去欧洲前得以通过的方法。

“总统看着我们的眼睛说:‘在我代表美国去格拉斯哥之前,我需要这个(法案通过)。美国的声望岌岌可危。”上周在白宫见过拜登的加州民主党众议员罗·卡纳( Ro Khanna)说。

拜登此前承诺,到2030年,美国的碳排放量将比2005年的水平减少50%。正在国会待通过的减排计划是支持这一目标的核心举措。拜登原本准备带着这一“成果”前往格拉斯哥,证明美国这个全球历史第一碳排放大国终于采取强有力的行动来削减化石燃料——并推动其他国家也这样做。

然而拜登的计划很可能落空。由于民主党内一位关键参议员——西弗吉尼亚州民主党参议员曼钦(Senator Joe Manchin III)的反对——拜登不得不从法案中删除应对气候变化的最核心内容。

长期关注美国气候政策的中国国家气候战略中心战略规划部主任柴麒敏对澎湃新闻表示,拜登气候计划受挫反映出,美国所面临的最大问题是社会没有形成对气候问题的共识,这是非常可惜的。

“胡萝卜”加“大棒”

拜登的应对气候变化计划的核心部分是一项被称为清洁电力(Clean Electricity Performance Program,简称CEPP)的计划。该计划的成本为1500亿美元。它的目标是针对美国用煤炭和天然气两种造成温室气体排放的主要化石燃料为动力的发电厂——这也是美国第二大温室气体污染源(第一大来源是汽车尾气),而用太阳能、核能和风能等清洁能源取而代之。

该计划的目的是要求这些发电厂将每年发电量的4%用清洁能源来取代,作为补偿,政府将向他们支付费用。换句话说,只要发电厂将每年4%原本由化石燃料产生的发电量用清洁能源取而代之,发电公司就能得到政府数额可观的补贴——这是“胡萝卜”部分。

与此同时另一个重要的部分是——“大棒”,这也是这个法案之所以重要的原因,没有引入清洁能源或者不达标的公司必须向政府支付罚款。

如果这一计划得以实施,拜登希望可以实现到2030年将美国碳排放量减少50%的目标。届时美国80%的电力将来自清洁、零碳的可再生能源。不到十年,美国碳排放量将有非常显著的下降。大部分的煤炭和天然气发电厂将被关闭。

正因为该计划对拜登政府的气候议程如此重要,白宫从一开始就对该计划能够在国会通过提供了全力支持。然而最终却因为一位民主党参议员的反对而功亏一篑。

关键的反对票

拜登所领导的本届民主党政府在国会里只有微弱的优势。尤其是在参议院,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以50-50人的比例均分,在关键议题上仅能靠民主党副总统哈里斯的一票才能通过——这也意味着,只要有任何一位民主党议员反对,法案就会泡汤。

而根据多个接近法案制定过程的信源透露,这个减排计划已经因为曼钦的坚决反对而“胎死腹中”。

那么曼钦到底为何反对?

曼钦称,首先他不希望该法案的支出超过1.5万亿美元,这比民主党预计的3.5万亿总支出少了2万亿。曼钦表示,他担心过多支出可能会加剧已经很高的通胀。

他还表示,拜登气候计划的内容事实上许多公司已经在做了。他们已经在建造更多的风能、太阳能和清洁电力能源,因此联邦政府为什么要付钱给他们做他们已经在做的事情?

《纽约时报》的报道指出,曼钦所说的是事实,但并不完全正确。目前,电力公司正在以每年替代约2%发电量的速度引入风能和太阳能等清洁能源。但拜登的法案作用是激励他们以每年4%的更快速度去做。

拜登政府强调,为了将全球升温控制在2摄氏度(最好是1.5摄氏度)以内,科学家们一次又一次地告诫我们化石燃料排放需要快速下降。如果我们想避免气候变化的最坏影响,必须加速去除化石燃料的进程。而我们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值得注意的是,曼钦和煤炭产业的利益关系。他在担任参议员之前,曾在西弗吉尼亚州创立了一家煤炭经纪公司,在他担任参议员后,将这家公司交给了儿子,但他仍然是公司的股东。

仅去年一年,曼钦就从这家煤炭经纪公司赚取了近50万美元的股息。但是他并没有违反美国政府对参议员的相关规定。

无论如何,曼钦所代表的反对意见——关闭煤炭行业会对当地带来经济危机的想法,反映出了许多国家和地区在应对气候变化时都会遇到的问题。曼钦在2018年以微弱优势赢得连任,下一次选举将在2024年。

民主党上一次未能通过气候变化法案是在2010年的奥巴马政府,然而10年后的科学研究和现实情况已大不相同。上述报道指出,尽管曼钦担心气候变化政策对其家乡经济的影响是正确的,但讽刺的是,曼钦所在的西弗吉尼亚州实际上也是美国最容易受到极端洪水影响的州。

报道指出,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有多种形式,其中也包括更多、更强的极端降雨。而西弗吉尼亚州是全美国最脆弱、最容易遭受洪水影响的州,该州的基础设施也没有做好应对准备。

柴麒敏对澎湃新闻表示,美国国内对气候问题没有共识,对美国来说是非常可惜的。

“发展和国际竞争的机会稍纵即逝。美国过去15年在气候战略上一直在犹豫和摇摆,这种折腾对美国的新能源产业伤害非常大。”他说。

在展望此次联合国气候大会能取得怎样的成果之际,如果历史告诉了我们什么,那就是任何国家都不会在气候变化方面做的比它认为能在国内做的更多。换言之,国内政治是推动国际谈判的动力。这一规律在全球最重要的减排大国之一美国身上再次得到了印证。

来源时间:2021/10/27   发布时间:2021/10/27

旧文章ID:26322

布林肯鼓吹台湾参与联合国,外交部答澎湃:严重违反一中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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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潇清 喻晓璇  来源:澎湃新闻

10月27日,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主持例行记者会。澎湃新闻记者提问,据报道,26 日,美国务卿布林肯发表声明称,台湾有意义地参与联合国体系是务实问题而非政治问题。美鼓励所有联合国成员国同美一道,支持台积极、有意义地参与联合国体系和国际社会。这符合美“一个中国”政策,该政策以“与台湾关系法”、美中三个联合公报和“六项保证”为指引。中方对此有何回应?

赵立坚表示,美方声明严重违反一个中国原则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规定,违背自身所作承诺,违反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向“台独”势力发出严重错误信号。中方对此强烈不满,坚决反对,已经向美方表明严正立场,并提出严正交涉。

赵立坚随后强调了四点基本立场:

第一,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包括美国在内,全世界有180个国家在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基础上,与中国建立了外交关系。一个中国原则是国际社会的普遍共识,是公认的国际关系基本准则。不容美方单方面挑战和曲解。美方在中美三个联合公报中明确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在此范围内,美国人民将同台湾人民保持文化、商务和其他非官方关系。

第二,台湾地区参与国际组织活动,必须按照一个中国原则处理。联大第2758号决议已经从政治上、法律上和程序上彻底解决了中国在联合国的代表权问题。联合国系统各专门机构和联合国秘书处任何涉及台湾的事务均应遵照一个中国原则和联大第2758号决议,美方吹捧粉饰台湾所谓民主和贡献,为台说项,企图偷换概念,混淆视听,但国际社会对美国的动机意图看得一清二楚。50年前,美国妄图在联合国制造“一中一台”或“两个中国”遭到挫败,今天美国如果还想要开历史的倒车,就是站在14亿中国人民和世界绝大多数国家的对立面,注定要失败。

第三,台湾当局顽固坚持“台独”分裂立场,拒不承认“九二共识”,极力拓展所谓国际空间,在“台独”分裂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这是对台海和平与稳定最大的现实威胁,也是造成台湾近年来参与国际民航组织,世界卫生组织等多边机构活动屡屡碰壁的症结所在。事实上台湾地区获得国际民航组织信息的渠道是畅通的,与世界多个城市通航便利,在符合一个中国原则前提下,台湾地区医疗卫生专家可以参与世界卫生组织相关技术会议,台湾获取包括新冠肺炎疫情在内的公共卫生健康信息渠道是畅通的。美方拿台湾参与国际民航组织和世界卫生组织说事,骗取同情,打错了算盘,没有市场。

第四,一个中国原则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是中美关系的政治基础,美方单方面炮制的所谓“与台湾关系法”和对台“六项保证”,严重违反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违反一个中国原则。中方从一开始就绝不接受。一段时间以来,美方在台湾问题上错误言行不断,中方都已经做出坚决必要回应。如果美方继续在打“台湾牌”的道路上一条路走到黑,必然会给中美关系造成颠覆性的巨大风险,严重损害台海和平稳定,也必将严重损害美方自身利益。

赵立坚最后指出,我们敦促美方恪守承诺,切实按照一个中国原则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规定,遵守联大第2758号决议,停止发表不负责任的错误言论,停止助台拓展所谓国际空间,不向“台独”势力发出错误信号,以实际行动维护中美关系的政治基础。

来源时间:2021/10/27   发布时间:2021/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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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竞争”定义中美关系加剧冲突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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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丹旭  来源:联合早报

中国学者和美国前政要呼吁,避免以“竞争”定义中美关系,否则将加剧两国冲突风险,令其他国家面对更大的选边站压力。

中国军方学者、退役少将姚云竹前晚在北京香山论坛专家视频会上,抨击美国以“竞争”定义中美关系,“是一个消极的以零和逻辑推导出来的互动模式”。

她指出,受竞争框架影响,双方都会担心合作产生的好处会对对方更有利,因此很难有合作意愿。“即使在符合双方共同利益、符合全球利益的问题上,中美也会倾向于各行其是,而不是协调合作。”

美国拜登政府提出对华关系“竞争、合作、对抗”三分法,但主张要确保两国之间的竞争是负责任的;北京则反对用“竞争”定义中美关系,也拒绝拜登政府提出的三分法,而是强调两国关系应为互利共赢。

姚云竹批评美国以“竞争”凝聚国内共识,刺激中国的民意向负面方向发展,导致政策选择余地缩小。“如果要采取任何合作的政策,都会不得不面对更多、更大的国内压力。”

她也指,中美的所谓战略竞争已引起很多国家紧张和忧虑,担心中美关系越紧张,其他国家同中美各自发展双边关系会越困难,“难道中美真的要逼得其他国家选边站吗?”

中美元首9月通话时,讨论了两国确保竞争不演变为冲突的责任,为日益加剧的中美博弈设下护栏。

姚云竹认为,相较于竞争,双方合作的状态和对合作的期待,会更有利于避免冲突、预防和管理危机,因此中国反对以“竞争”来定义中美关系。

美国前驻华大使芮效俭(Stapleton Roy)在同一场围绕“大国关系与亚太安全”的讨论中也提出:“如果我们任由战略竞争主导双边关系,这会造成巨大伤害,不仅损害两国利益,也会更广泛地损害东亚地区乃至世界的利益。”

芮效俭:任何大国都负有特殊责任

芮效俭在1991年至1995年担任美国驻华大使。他在问答环节中,重申不认同以“竞争”定义中美关系的立场。芮效俭说,所有大国关系都会有竞争元素,但任何大国都负有特殊的责任,不应简单地掉入以“战略竞争”定义大国关系的模式。

中美关系目前正处于两国建交42年来的低谷。芮效俭不讳言,美国民众现在对中国有强烈敌对情绪,中国对美国所做的行为也让美国民众更易敌视中国,并倾向认为中国正与美国对抗,目标是把美国赶出西太平洋。

芮效俭认为,当前的局面双方都有责任,未来中美关系往哪个方向发展,取决于两国领导人,尤其是他们在管控分歧和构建共同利益上的技巧。

芮效俭说:“如果华盛顿和北京无法调和各自的利益和雄心,军事冲突的风险将加剧,资源会从经济发展转移至危险、昂贵的军备竞赛,也有可能导致核扩散,让东亚国家面对更大的选边站压力。”

来源时间:2021/10/27   发布时间:2021/10/27

旧文章ID:26320

美国的世界地位正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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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RET STEPHENS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五角大楼新闻秘书约翰·柯比(John Kirby)周一称,最近美国在叙利亚的一个军事前哨受到的无人机袭击是一次“复杂而蓄意的、多方协同的袭击”,为了打击ISIS,该军事前哨在训练当地盟友。这次行动由多达五架伊朗无人机进行,由伊朗代理人发射,在伊朗的帮助和认可下进行。

我们将看到美国是否会做出反应。拜登政府仍然迫切希望让伊朗回到谈判桌前签署核协议,这将释放出数十亿美元的资金,让德黑兰可以用来进行更多这样的攻击。

同样在周一,时报的戴维·桑格(David Sanger)报道,据微软(Microsoft)网络安全专家称,俄罗斯情报机构SVR再次参与了一场“旨在渗透数以千计的美国政府、企业和智库计算机网络”的行动。就在几个月前,拜登总统曾亲自警告普京不要再次发动此类攻击——同时减缓了美国对此前入侵的惩罚。

与此同时,拜登宣布,“现在是时候缓和局势了。”看来俄罗斯那位对此并不同意。

此外,接近台湾领空的中国军机数量急剧上升,令人担忧。在短短几周内,北京可能寻求以武力夺取台湾民主的想法从一个遥远的前景变成了一种明显的可能性。

拜登多次声称,美国有在台湾受到攻击时保护它的条约义务,最近一次是上周在CNN市政厅作出类似言论的。白宫随后澄清,承认根据《与台湾关系法》,美国的义务只是为台湾的自卫提供足够的保障,而没有明确保证美国的军事干预。

换言之,面对我们这个时代外交政策的核心挑战之一,总统无法认清事实。在另一个挑战中,他似乎无法传达他的信息。至于第三个挑战,目前还不清楚他有没有什么连贯的政策。在世界上,对于陷入困境的朋友,美国曾是可靠的盟友,对于铤而走险的对手,美国曾是重要的敌人,如今这样的世界地位正在明显瓦解。

这种衰退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多年前,应当归咎的事情简直无穷无尽。但拜登是以智慧、经验和能力的承诺当选的。有人能说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些东西吗?

这不仅仅关乎台湾、伊朗和俄罗斯。

本届政府上任时对世界的发展方向有一种认识。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退出将极大地改善我们与盟友的关系,并且至少对与我们的对手进行外交有益。在南部边境采取更人道的政策将缓解人道危机。疫情负担将在国庆日前大大减轻。我们将在9月11日之前安全地从阿富汗撤军,并得到普遍的支持。经济会繁荣起来。

现在,所有的预期都出现了偏差,几乎没有迹象表明政府考虑过可能出现的问题,更不用说为万一出错而做出任何计划了。

阿富汗?总统在7月份说:“你不会看到有人从大使馆的屋顶上被直升机运走这种事。”一个月刚过,全世界就看到数以千计的阿富汗人乞求着,只为能坐飞机逃出这个向狂热分子投降的国家。

与盟友的关系?“拜登总统表示,他没有听到美国盟友对美国从阿富汗混乱撤军和政府崩溃的批评,”时报的史蒂文·厄兰格(Steven Erlanger)在8月份报道称。“但至少欧洲的批评是响亮而持久的。”

边境问题?今年3月,拜登向全国保证,移民的激增只是季节性的,而且“每一年都会发生”。然而,边境巡逻队在去年遇到的移民人数创下了历史新高。

经济?今年7月,总统认为价格上涨是“意料之中的,而且是暂时的”。时报目前有报道标题是:“一度被视为暂时现象的物价上涨威胁到了拜登的议程。”

就连政府的一项真正的战略成就——以伤害法国为代价签署的美英澳核潜艇协议——也搞砸了。当我们下一次需要巴黎的帮助时,可以想见它会冷酷地进行外交报复。

所有这些错误都不是在受迫的情况下发生的。所有这些最终都归咎于总统——前国防部长罗伯特·盖茨(Robert Gates)在2014年尖锐地指出,长期以来拜登在重大外交政策和国家安全问题上多次做出错误的选择,这是一个令人痛苦的提醒。但总统确实听取了糟糕的建议。

美国迫切需要拜登总统的成功。世界迫切需要一个成功的美国。拜登总统任期的失败造成的结果将不是一次行政分支的换人,而是全球秩序的转变,会使我们更贫穷,更脆弱,更容易受到不自由的民粹主义者的诱惑,包括国内的民粹主义者。

给总统最低限度的建议:立即组建一个新的国家安全团队。大气一点,邀请盖茨这样的人加入。

Bret L. Stephens自2017年4月起担任《纽约时报》观点与评论版面的专栏作家。他于2013年在《华尔街日报》工作时获普利策评论奖,此前还曾担任《耶路撒冷邮报》主编。欢迎在Facebook上关注他。

翻译:晋其角

来源时间:2021/10/27   发布时间:2021/10/27

旧文章ID:26317

孙怡:愿高峥老师安息

作者:孙怡  来源:中美印象

昨晚重读与高峥老师近两个多月的微信交流,不禁再次潸然泪目。

记得八月初的一天看到他群发的一张黑白照,我打趣说他看起来“很神秘”。他的回答“今后可能不大有了”让我顿感不祥,而后他述说的病情使我震惊、不解和说不出地难过。然而,高老师的乐观、豁达和坚强又让我生出许多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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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一日那天,他寄过来一张照片,说“在deck 上装了躺椅,可以好好望望天上蔚蓝的纯洁和白云飘过的悠闲,使我安逸!”

中秋之际,高老师在备受病痛的折磨之时,还竟然寄来了他遥远的节日祝福,使我在深受在深受感动的同时更固执地相信会有奇迹的出现。

我不谙宗教,但一直认真地为高老师祈祷,只求他重拾健康。不承想,我们还是太快、太早地失去了一位亲爱的同仁和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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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峥教授10月12日通过微信发给朋友的自拍

从多年前与高老师在一届亚洲学年会的相识,到后来多次在历史学会举办的活动中的相遇,到在北大图书馆的邂逅、交谈,到拜读他的一些大作,我有幸领略了他那博学多识的学者风采,做学问的严谨态度,及其侃侃而谈中的诙谐、幽默。

只可惜,如今这些都过早地变成了亲切、厚重的回忆。。。愿高峥老师安息。

来源时间:2021/10/27   发布时间:2021/10/27

旧文章ID:26316

陈丹丹:高峥教授虽逝,对真理的思索永在

作者:陈丹丹  来源:中美印象

我是后辈,仅与高峥教授在会议中有过一面之缘。但君子之交,也有学术上不时的切磋,点点滴滴在朋友圈中进行。昨日突然间得知高教授过世,不敢相信是真的,因为仿佛前段时间刚刚有过交流,这交流仿佛还在目前!印象最深是10月初我在朋友圈分享了一篇分析“hegemony”这个概念的文章,高教授留言表示了不同的意见。他的意见让我想起去年转发过另一个朋友写阿尔都塞的文章,高教授也留言表达了相异的看法,他对马克思的概念的推崇,以及比较马克思与阿尔都塞的概念之后,对阿尔都塞的批评。于是我在10月初日这篇关于“hegemony”的文章下回复高教授:“记得您去年也讨论过另一篇阿尔都塞的文章呢!”昨日震惊之余,我去朋友圈翻出了2020年转发的阿尔都塞的文章,并把高教授的看法转给作者看。当时还没有说到高教授去世的消息,作者(也是极真诚认真的朋友)诚恳地表达了他对高教授对阿尔都塞之批评的回应。这一切都让我更加深刻地感到,学术观点不同没关系,只要都是真诚的有着对真理的追求。而相歧的观点乃至立场,某种意义上更体现出真理层面的讨论注定是永恒的。斯人虽逝,对真理的思索永在。

朋友圈中的点滴的学术讨论,让我对高教授的逝去尤其感到难过。高教授10月25日去世,10月初仍在讨论hegemony。听高教授的多年好友们提到,高教授是8月检查出了严重的疾病,之前他还在和朋友们谈论研究计划。在8月之后,高教授仅仅告知了最熟悉的朋友他生病的消息,并不让他们告诉大家。这让我想起8月初余英时先生骤然逝去之后,高教授也发过一段关于他在耶鲁上余先生课的回忆。而10月初他侃侃而谈hegemony的时候,可能也是借学术讨论,聊以遣怀?暂时忘却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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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说明:2021年9月11日, 高峥教授通过微信寄给朋友寄这张照片,说“在deck 上装了躺椅,可以好好望望天上蔚蓝的纯洁和白云飘过的悠闲, 使我安逸!”

选择“点滴”这个词,是因为之前时不时会在朋友圈看到高教授零星的点评,但并不频繁,所以更符合“君子之交”的感觉,而现在想分别找出,也并不容易,虽然依稀记得某篇文章他仿佛表达了不同看法,某篇文章他又如何评论的。近来印象中还能具体到哪一天有高教授的议论的,是正好那天是中秋(本年9月21日)。我因为朋友发的北大的中秋景物都认得战战兢兢,在朋友圈感慨自己对周遭世界常常缺乏辨认和记住的能力,似乎满脑子在想那些更飘渺更虚幻更没有实相的东西,有朋友说“不著相”挺好,万事不萦于心。而高教授留言说“不辨事物”的理由很多:“1,熟视无睹,失之交臂?2,人人记忆都有选择性。3,The visual communication theory: you watch it does not mean you see it.”随后又说:“Add one point: human being lives in two worlds: a physical and a virtual, and it can only see things in the physical world that exist in the virtual world.这个哲理是我所思。启发来自the visual communication theory,其奠基人是一个生来就几乎失明的学者。惊人!”我当时回复道:“失明的人太不容易了”,虽然是自然而然地进行了移情,但我当时没有想到,高教授自己正在遭遇更加不容易的生命的挑战。现在看到这个带着感叹号的“惊人”,仿佛看到一种生命力、思索的生命力在拼命跳跃。而讨论这些很虚的东西,对高教授而言,也是一种遣怀?对严峻的现实的暂时的逃离?一种更为艰难的为生命而抗争的过程本身?

今日我突然又想起,前段时间我在朋友圈转过一篇关于围棋传奇人物芮乃伟九段的文章,并且引了这几段:“那个棋盘上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名叫芮乃伟。我不应该重申她开创了哪些第一。我觉得她的存在指向一种精神,21世纪的宽广和深厚。”“围棋比赛是最耗体力的,用江铸久的话来说,‘芮乃伟下完棋她就容易呆。’因为芮乃伟是把她所有的意志力和精神力量都集中到眼前的棋上,棋一下完,她像虚脱一样。”“引退后的吴清源仍坚持每天摆棋6个小时,如果一天因为有事没有完成,第二天仍要想办法补上。不为胜负,不为荣誉,单纯为了探索围棋中未知的领域,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围棋。”这些段落都是我为之深深感动的。而高教授也留言评论:“我觉得芮乃伟的精神就是真爱,无私,和单纯。除吴清源大师外,这样的境界中国棋手没有一个人达到。”当时我自然并不知道高教授自己在与病魔搏斗。也许“棋盘上置之死地而后生”让他格外有共鸣吧。今日看了一下日期,我发这篇关于芮九段的文章是在10月16日,高教授留言评论也在10月16日,而他骤逝于10月25日。 (作者为中国留美学会秘书长)

来源时间:2021/10/27   发布时间:2021/10/27

旧文章ID:26315

英文线上讲座:海外学者如何克服在中国做社会科学研究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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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桥  来源:中美印象

北京时间11月2日(周二)凌晨12点

美国东部时间11月1日(周一)中午12点

发言人:哈佛大学裴宜理、耶鲁大学何若书、波士顿大学魏乐博和密西根大学洪源远;主持人:哈佛大学宋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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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nelists:

Elizabeth Perry, Henry Rosovsky Professor of Government at Harvard University and Director of the 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

Denise Ho, Assistant Professor of 20th Century Chinese, Yale University

Robert Weller, Professor of Anthropology, Boston University

Yuen Yuen Ang, Associate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Political Scienc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Moderator: Michael Szonyi, Frank Wen-Hsiung Wu Memorial Professor of Chinese History and Director, Fairbank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 Harvard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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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1/10/27   发布时间:2021/10/27

旧文章ID:26309

英文线上讲座:监管风暴中的中美金融科技和科创投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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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桥  来源:中美印象

北京时间11月3日(周三)晚上9点半

美国东部时间11月3日(周三)上午9点半

Fintech, Big Tech, and the Investment Implications of China’s Regulatory Storm: What Gi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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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政府对信息平台以及资本市场的整治力度逐渐加大,对互联网巨头的整顿工作进展迅速。不管是对海外上市企业的审核的加强,还是互联网反垄断力度的不断加深,中国在互联网安全,尤其是数字经济及跨境资本方面进展迅速,但这些举措却不免引起了美国资本的不安。更有甚者,一些声音担心这些反垄断和整治信息安全漏洞的举措会导致中国获取美国用户信息。与此同时,美国针对中国在美上市企业也是动作频频,在美上市的中国企业随时可能因为国家安全、证券监管流程等一系列原因面临被强制退市的风险。在中美博弈的大环境下,中美两国对各自资本市场和互联网产业的动作不可避免地使得两国头部互联网企业及投资者产生了担忧。

在这一背景下,中美研究中心将联合卡特中心,在美东时间11月3日上午9点30分(北京时间11月3日晚10点30分)共同推出第三期中美研究中心经贸与科创板块圆桌学术交流活动,“大动作下的中美金融科技、大型科技企业以及科创投资环境”。本次活动将关注在中国及亚太市场持续活跃的科技金融产业,探讨互联网产业整治与反垄断举措背后的政策考虑,展望当前政策大背景下两国科创投资的前景,并就美国国会对中国在美上市企业的负面态度以及可能的立法举措展开讨论。

参加此次活动的嘉宾学者包括:亚锴璞隆投资咨询公司(Kapronasia)创始人兼执行董事曾农·卡普伦(Zennon Kapron),复旦大学访问学者徐赛兰(Sara Hsu),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高级研究员马永哲(Martin Chorzempa)。对话将由美国杜克大学负责中国事务的校长资深顾问及福库商学院教授丹尼斯·西蒙(Denis Simon)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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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1/10/27   发布时间:2021/10/27

旧文章ID:26308

萧功秦:冷血的极端民族主义者为何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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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功秦  来源:远见聚焦

人类文化的进步,尤其是价值理念与思维方式的进步,其实是相当缓慢的。一个民族在长期历史中形成的文化观念,往往具有强大的历史惯性。

传统的“天下秩序”文化心理,长期以来,已经积淀为人们的无意识与潜意识,在国家重新强大起来以后,会重新被激活,从“假死”状态,一变而为真实状态,并在某些人群中恶性膨胀。形成文化上的“返祖现象”。

在这里,可以例举一个例子,2017年,某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湖南某博导教授写的《文明源头与大同世界》。该书作者居然声称,经过他的研究,古苏美尔文明、古埃及文明、古希腊与古罗马文明,统统都是由中国移民创造的。

该作者还公然宣称,德国人与法国人的祖先都是由古代中国的人演化而来,连英语与英国人都发源于大湘西的英山,连日本人,韩国人,东南亚人,也都是来源于此地。作者由此还断言,世界上一切文明,都是发源于中国。

我原以为这种违反基本历史常识的虚妄大话,是个别人的梦呓,不会有人相信,没有料想到的是,它居然能写成书出版,还受到相当多的人欢迎,有人声称,“这种观点可以提高中国人的文化自信”,有推荐者还赞赏该书说,“华夏先进了一万年,落后了一百五十年”。

二百年前的“天下中心观”居然再次跃然纸上,这表明,天下中心论的文化观念再次被激活,并迎合了社会上广泛存在的盲目自大的心理。

警惕虚骄的民族主义

近年来,一种以“厉害国”为标志的虚骄民族主义思潮,再次在社会上盛行起来。为什么国力强大起来以后,反而会出现虚骄的民族主义的回潮与膨胀?

从社会心理的角度来解释,由于中国人百年来受列强欺侮。强烈的悲情一直憋着一股气,已经积压了一百多年了。

于是有人认为,现在中国崛起了,中国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表达我们百年来压抑的情感了。在相当一部分国民中,尤其是青年人中,产生把长期压抑的屈辱感,通过高亢激昂的方式予以宣泄的群体心理。

其实,这种情绪早在二十多年以前,在中国经济刚进入起飞阶段时,就已经在中国民间出现了,1996年与2009年先后出版的《中国可以说不》、《中国不高兴》,就代表了这种高调民族主义思潮的登台亮相。

它们鼓吹中国要在世界上“持剑经商”,它们提出,“我们要在世界上管理比现在大得多的资源,经济上进行管理,政治上进行指导,我们要领导这个世界”,“未来的资源分配:谁厉害谁说了算”。

这些高调派把“和谐社会”,“和平共处”,均看作是“书生之谈”与“误国之论”。在他们看来,人类不是和谐相处的“命运共同体”,而是“有你无我”,“你死我活”。

这些书中强调的是“你流氓,我也流氓”的马基维雅里主义,为达到自以为“崇高”的目标,可以采取不择手段一切办法。

《中国不高兴》在短时期内发行了数百万册,受到相当一部分青年读者的热烈赞同。历史悲情所具有的情感性与激情性,像一把干柴,很容易在国人中被煽动起来。

如何看待这一文化现象?这就如同一个进入发育期的16岁的孩子,刚长了点肌肉,自己觉得就是个大人,总要在村里比试比试,显示一下自己肌肉的力量,在这个孩子的心智上,欠缺与人交往的成熟智慧,谋求让村里人承认的意愿,远强于对切身利益的真实考量。

冷血的极端民族主义者

如果说,十多年以前,“天下中心”的虚骄文化心理,与大国民族主义已经有了结合的趋势,那么,当下中国,传统的天下秩序的文化心理与民族虚骄心理相结合的同时,又会渗杂着另一种因素,那就是,十年大动荡时代的极左思潮,在雌伏多年以后,又在民间的某些人中再次活跃起来。

改革开放四十年来,极左思潮在我们民族的理性层面受到严肃的批判,但它的深层次因素,包括它的思维方式与价值观念,仍然死而不僵,时时会顽强地表现出来。

这里可以举一个例子。不久前,当印度发生严重疫情,每天有数十万人感染新冠病毒,每天都有数万计的家庭因失去亲人而痛苦,然而,在中国国内,却有人兴灾乐祸地把印度人焚尸烧火的照片,与中国火箭上升时的火光照片放在一起,以形成鲜明对比。

这理所当然地受到社会大众的广泛的批评与谴责。连发布者本人也认了错,撤下了相片。然而,却有一位复旦大学的网红教授,却出来刻薄地讽刺,说那些对该相片事件进行批评谴责的人,都是虚情假义的“圣母婊”。

该教授对印度疫情苦难中的普通人民,表现得如此无情冷酷,这种人性泯灭,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然而他的冷酷极端言论,却仍然能得到为数众多的网民的点赞与支持。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原因?只要我们理解极左思潮的潜在影响力就明白了。

从极左思潮的“阶级论”,向极端民族主义转变,其实是轻而易举的。因为前后这两者的共同点是,都是在道德上的自我优越感的支配下,不把对方看作人,所以可以任意碾压。

从十年动荡中国的“H卫兵”、造反派对“阶级敌人”的“格杀勿论”,到当今民间的”战狼”网红的“虽远必诛”,其实,也只有一步之遥。他们的价值观念与思维方式是高度同构的。

这就是为什么当下中国,出现了那么多不讲人性的、冷血的极端民族主义者的原因。

为什么中国年轻一代的学者中,居然出现这种奇葩的民族主义者?为什么他们还会受到“巨婴”般的青年网民的热烈欢迎?

其实很容易理解,老一辈的中国人经历过十年动荡的冲击和反思,形成一种“灾难后”的人性启蒙,而某些年轻一辈的学者,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他们既没有受到过学校人文教育的启蒙,又缺乏老一辈的"灾难启蒙"。

他们会在自以为的“国力强大”想像中,忘乎所以。极端民族主义的貌似"政治正确",又让他们暴得大名,左右逢源,名利双收,如此只赚不赔的生意何乐不为?

在民粹浪潮中,做个万人喝彩的网红“英雄”很容易,但要摆脱掌声与利禄的吸引,用良心说活,保持理性与冷静,始终以民族的长远根本利益为重,而不是像当年的咸丰皇帝那样,在敌强我弱、兵临城下的危局中,仍然置社稷命运于不顾,贪图一时的快感。

要做到这些,那就需要人文修养、理性与冷静,需要智慧,需要从历史中获得真知的知识底蕴。

“天下中心”的文化心理、极左思潮的潜意识,与虚骄民族主义,这三者一旦彼此相结合起来,其力度之大,对于我们民族将是灾难性的。

更严重的是,在数字时代,这种三结合,会让中国人在未来十年,有陷入民粹化的极端民族主义的灾难的危险。

这里要强调的是,这种民族主义会由于网络虚拟空间环境,而如虎添翼。

这是网络世界的特点所决定的,网络会把同质信息不断地进一步叠加起来,网络使用者的信息会不断反复固化,形成受原有观念层层包裹的“同温层效应”,网络精英会自以为受到“正义”的支持者的最广泛支持,他们生活于自己的“信息茧房”中,他们生活在自己制造的“观念果壳”里,却自以为掌握了“宇宙的真理”。

网络时代的民粹主义,其严重后果更甚于广场民粹主义,它会让人类的常识理性在公共空间被迫边缘化。

一方面,是民间的自鸣得意的网络“战狼”,另一方面,是从来没有受到过人文教育洗礼的、在“信息茧房”中长大的“巨婴”们。

这两者具有天然的亲和力,他们彼此呼应,前者以虚骄的大言高论,来满足后者对人生意义感的虚幻追求。

后者对前者提供的源源不断的舆论支持。使前者暴得大名,享受虚荣与掌声。

前者越来越得意忘形,后者则越来越如痴如醉。双方彼此唱和,相互强化,试图以此来影响社会舆论与决策者,这对一个民族的未来是非常危险的。

来源时间:2021/10/27   发布时间:2021/10/24

旧文章ID:26307

左春和:知识分子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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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左春和  来源:铁匠砍柴

知识与权力的较量并不是一个现代化的命题,知识分子自古就有驱逐权力黑暗的政治抱负。任何权力都明晓知识的潜在威胁,知识分子是专制权力的解构力量。因此,千百年来,老到的权术会尽一切所能来压制知识,或者收买和分化知识分子。知识的力量可能超越历史长空,但很容易在当下迷失,因此,知识分子也常常兴高采烈地被权力所左右。知识分子的局限在于有时候急于寻找光明,而忽视了脚下的黑暗,在奔向由权力提供的窗口之时,不但不能走出地狱,还会陷入更深的牢笼。这就是为什么知识分子往往经得住黑暗的压迫,但无法经得起一丝光明的诱惑,即便连黄炎培这样的教育大家也对窑洞中的毛式承诺激动不已。或者像吴晗这样的明史专家,经不住乌托邦的天堂诱惑,竟然与恩师胡适分道扬镳,最后自食其果。一个能穿透千年历史的人,不一定就能看破信誓旦旦的当下,包括那种承诺抓着自己头发飞起来的某种方法论神话。

知识分子有着浪漫的自娱偏好,在权力的眼中稚如孩童。知识分子由于知识的熏染往往对于自己感觉的世界有着表达真知的欲望和强烈的感情,而且对于世界求变心切。尤其在文人型的知识分子身上,这种明显的理想主义特征致使现实的困难被矮化,甚至消除,罗马仿佛一夜之间即可建成。这种浪漫的想象会刺中现实权力的敏感神经,往往遭到权力的反扑,而在与权力的现实对决中又空无一策。知识分子天生的特点在于自己的独立性,这在文学、艺术创造中是必需的,因为只有独特生命经验的表达才有知识的增量,但与现实权力的冲突中则暴露出明显的缺陷。尽管有的人文知识分子有着极强的现实关怀,但在现实方法论方面的神话如同“批评与自我批评”,甚至由自己的热情葬送了自己的理想。

问题的出现在于知识分子用想象简化了现实权力的力量以及深刻的黑暗,甚至用知识逻辑化约为现实逻辑,对于现实权力结构的邪恶过于忽略。这就是为什么文人型的知识分子总是在最后捶胸顿足表达自己的怀才不遇,或者空叹“三十功名尘与土”,就是他们曾经把真正的黑暗当作了光明的通道。屈原、苏轼、李白莫不如此,这种浪漫的对自己知识的想象化至多是一种自娱自乐而已。如果说文人的想象是浪漫的,那么权力则是非常现实的。如果说想象具有碎片化特征,那么,现实的权力则具有整体化的色彩。想象往往出自知识分子追求自由的善意,而现实权力则考虑自己的利益稳固。所以,碎片化的知识分子的浪漫行为可在艺术领域有效作为,面对铁幕一样的现实权力则无从下手。正如尼古拉斯·W·普纳所说,“由单个个体进行的公民不服从不太可能有多大效果。他会被看成是古怪的人,观察他比镇压他更有趣。因此,有意义的公民不服从是由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来实践的”。

现实权力不仅天生压抑知识分子,还有着与生俱来的对于知识的蔑视。虽然民粹主义的蒙昧时代已经过去,但现实权力结构并不是一种知识的文明承接,而是一种梁山衣钵的继承,其蒙昧主义的病毒依然潜存在权力的血液中,它们有着驱逐知识与真理的本能。这是今天的浪漫派知识分子所估计不足的。浪漫派知识分子大多时候也继承了幼稚的酵母,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种共同的利益建构。即便是深刻如刀的鲁迅,在人性的解剖方面可以入木三分,但是面对现实政治则稚若孩童,这种文人型知识分子的局限,明显地在于对权力自省或权力向善的过度幻想。

逻辑型知识分子同样有着致命的自负,这种自负甚至不亚于权力的自负。托克维尔发现,“支配法学家的东西,也和支配一般人的东西一样,是他们的个人利益,尤其是眼前利益……。尽管法学家往往与人民联合起来打击行政权,但法学家与行政权之间的亲和力,却远远大于法学家与人民之间的这种亲和力”。这种类型的知识分子在纯粹逻辑快感中的济世情怀,其实与浪漫型文人的理想抱负是一体两面。如果说,文人的浪漫来自对未来的想象,而逻辑的判断也同样来自对现实的想象。也就是在知识的逻辑中忽视了现实的反逻辑,并往往离不开自己的知识利益立场。逻辑判断是绝对正确的,逻辑基于事理,但是历史并不是逻辑,虽然历史也不是非逻辑。现实权力同样如此,有来自历史的经验,也就是长期的历史背后形成的经验,其中包含着一定的逻辑,但历史的逻辑并不是纯粹的知识逻辑,它常常在逻辑的推演中轰然断裂,人类的历史逻辑只是一种大致的逻辑。也就是历史逻辑不等于逻辑。历史逻辑只是一种经验逻辑,如果夸大了这种逻辑判断,则成为理性的自负。

逻辑判断往往轻视现实权力的反逻辑能力,也忽略现实权力格局中的非逻辑因素,致使逻辑型的济世情怀还是一厢情愿。这并不是说逻辑判断对于消解现实权力没有意义,而是说不能在理性的自负中放大这种作用,因为作用一旦放大,也同样是一种浪漫的想象。别说权力在许多情况下反逻辑,就是个体的人在许多情况下也是依靠自己的感觉和生存本能。正如霍布斯所说,感觉和记忆是关于事实的知识,这是木已成舟不可改变的东西。逻辑则是关于结果以及一个事实与另一个事实之间的依存关系的知识。尤其在后极权社会,由于利益中心制造的强大吸附作用,现实会绑架逻辑,甚至改变历史逻辑。历史逻辑也会突然中断,同样的是,也可能让逻辑的不可思议得以延长。所以说,如果逻辑与理性要介入现实政治或者权力格局的话,一定要走出纯粹的知识判断,否则会出现布里丹驴效应。经济学中所讲的布里丹驴效应即是,一头理性的驴看见两堆一模一样的草料,但不知道是先吃左边的还是先吃右边的,因为放弃一边的损失和收益同样大小,于是这头驴在纠结中饿死。假若这头驴不是过于理性,仅凭本能就能先吃饱再说,可惜在极度的理性中死于它的机会成本核算。知识分子的逻辑在现实中同样有如此纠结,既愿保守历史,又愿用逻辑推演出制度的未来,结果现实还是现实,甚至现实在向历史回落。理性的过度自信,肯定会忽视了生命的本能要求,甚至对感觉和本能形成压抑,要知道,生存和自由是天赋本能。

知识分子之所以有着浪漫和理性的双重局限,是因为他们在介入政治关怀中政治经验的缺失,只是一种旧理想的继承而已。如果不在现实关怀中埋葬旧理想,知识分子则始终无法走出这种历史循环。别尔嘉耶夫曾经批评俄罗斯的知识分子,在意识和感觉中,那种分配和均等的利益总是凌驾于生产和创造的利益之上。而中国的知识分子则总是难以割断旧理想,也就是无法割断与极权主义的脐带,总有一种想象和逻辑中的幻想。尤其是那种挥之不去的明君情结在一次次遭到重创之后仍不悔改,这种对明君自清的九死不悔的愿望正是知识分子致命的局限。在现代背景下,任何对于明君的期待都是不义的,也是违背历史正义的,这种情结是千年奴性之菌在现代知识之中的发酵,如此,顽固地阻止了现代化的历史进程。

众所周知,那位著名的偷鸡贼的承诺很可能只是一种低级策略,但这种策略很容易使知识分子欢欣鼓舞,甚至为其歌功颂德。知识分子对于黑暗的抵抗有着顽强的意志,但往往见不得一丝光明,其顽强的斗志很容易在一丝虚光鬼火中萎缩或死亡。不仅偷鸡贼的承诺被称为伟大的历史进步,还会因为洞口的打开而放大了自己游说的作用。要知道,非民主状态中的权力结构深不可测,本身就是黑暗的同盟,黑暗是它的背景和全部支撑,而知识分子所感激的承诺并未脱离这一背景。也就是那种承诺并未放弃自己偷鸡的权力,也未改变自己的身份,这种承诺顶多是一种“自我批评”,它随时可以收回。由权力体系进行的自我承诺本来就是权力在剧场状态下的一种常规动作,但往往让一些知识分子欣喜若狂,甚至兴高采烈地走入这个链条。这方面的历史并未走远,不但窑洞中的民主承诺激动了一代知识分子,当代背景中的市场话语同样软化了知识的对抗。

知识分子的局限一方面容易为一片绿叶可能带来整个春天的过度想象,一方面混淆了知识与权力在本质上的永远分野。知识的使命在于追求真理,而权力的手段在于掩盖真相。在非民主条件下的权力,其生存条件离不开谎言,谎言是这种权力结构的强大支柱,因此,真正的知识不是权力的同盟,而是权力的死敌。别尔嘉耶夫说,“真理总是危险的。由于目的为手段所代替,谎言便积累而成。如此,手段便摇身一变为目的,目的便不可能被达到”。何况,权力的目的也会随着历史的演变而修改,它在初始之时的目的并不等于它在没落之时的目的,虽然它在承诺上没有目的的变化。相对于知识体系的稳定结构来说,现实权力是一种动态的结构,它因自身所垄断的资源而具有知识分子难以预料的应变能力,在知识分子自娱自乐的幻觉中,常常面临来自权力的措手不及的打击。

知识分子有着现实关怀的强烈欲望,这是知识良知的作用,也是知识得以洗涮犬儒化的现实入口,但是,知识分子在享受逻辑快感的济世情怀中必须与旧理想做一了断。否则,知识分子始终没有自己的使命,甚至会再一次成为利益中心的盘旋者。从历史经验来看,知识分子对于历史改变的作用是有限的,仅靠知识逻辑别说改变一个国家,就是改变一个家庭或者一个村庄也是难于上青天。这就需要知识在现实关怀中必须介入现实命运,知识分子必须在现实生活中像自己说的那样去做,任何人不是你可以随便号召的使徒。只有自己承担使徒的命运,这就是知识分子的现实担当。知识分子的浪漫很容易用热情把现实的褶皱烫平,知识分子的逻辑理性又容易美化权力的目的链条,致使知识在历史的权力逻辑中一再扮演权力的使徒。在后极权时代,虽然权力的总发条已经松动,但并不意味着权力体系在放弃自身的历史逻辑,也不意味着知识具有中断这种逻辑的能力,知识分子的思维有着极强的路径依赖,因此,很容易陷入旧理想的历史循环,这就是知识分子极难与历史做个了断。如果不能彻底绝望,也就没有新的希望。

旧理想会形成经济学中的锚定效应,就是在不确定情境下,判断与决策的估计值会受到初始值影响并向其方向接近的一种偏差现象。初始的旧理想会像“锚”一样牵引着当下的知识判断和理想路径。虽然历史不是虚无,但是历史并不一定提供全部的今天经验,由于历史的势利,波普尔说,历史主义本身就是一种贫困。如果今天的知识分子有真正的济世理想,恰恰应该继承的是毛泽东的遗产,因为毛对中国的社会了如指掌。这种遗产不是“批评与自我批评”,而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因此,在成功学的角度,毛式思维给知识分子的当下使命提供了借鉴。虽然近年来,一些自由派知识分子大力鼓吹保守主义以及甘地和昂山素季,但脱离了具体背景的主义至多是一种知识推演,纯粹的逻辑判断不是现实当中的事实判断。

在延续的时空维度中考察,人类历史常常有着不可思议的坍塌,有时候,文明根本不是野蛮的对手。虽然知识与真理能够最终战胜邪恶,但往往属于乐观主义的历史慰藉。正义往往不在当下,许多时候我们并不能等得到。知识真理是知识分子的绝对信仰,但在与权力的对抗中需要一种策略,技术理性也许会对权力的专制有致命的作用,但又很难为真正的知识分子所掌握,因此,知识分子并不能拯救世界。当代以来,知识同样有着难以言尽的屈辱,这本不是权力专制的错误,而是知识在自我膨胀中自取其辱。可以说,在没有抛弃旧理想的情况下,知识的每一次屈辱都是因为对于权力的热切邀请。与中国的旧式文人一样,当代自由主义同样的缺陷在于对旧制度没有彻底了断,对于明君与清官的次优选择造成了精神独立的短路,也因此,知识难以靠自身的力量逃出权力与利益构织的罗网。

知识体系具有一定的解释世界的能力,权力体系具有强大的利益修复功能,还有着无与伦比的膨胀逻辑。知识往往蔑视权力在现实中的作恶能力,权力则对知识的长久效力毫不在乎。知识关怀历史,权力关注当下。知识真理在历史中获得荣耀,权力的邪恶在当下获得利益,其价值追求的本质分野决定了各自的方法论。以普遍真理见长的知识体系在当下的权力局限中肯定不是权力的对手。因为权力之邪恶被知识所忽视。何况现实世界是眼花缭乱的利益之丰饶,真理永远潜藏在繁华的背后。在这个时代,苏格拉底说,困难的不是逃避死亡,而是逃避不义。最大的悲剧不是苏格拉底之死,而是苏格拉底死后雅典继续走它的路,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知识分子的悲剧不在于对于理想和逻辑的热爱,而在于没有从旧理想的失败中逃脱出来,一味陷入这种理想主义的浪漫,知识真理并不能有效介入世界。虽然杰弗逊说,“每当我想到,上帝是正义的,我就会为我的国家忧虑万分;他的正义不会永远沉默”。但是,历史的正义也决不会坐等而来,不会存在于自由主义的幻想里,更不会在保守主义的忍耐中。历史的发展逻辑不单是知识的力量,也不单是权力的结果,而是各种力量的共同作用。如果一种内在的力量失去了均衡,历史的天平肯定会发生倾斜,这时候,知识的使命不应该继续提供虚幻的心理慰藉,而应该义无反顾地为时代重新命名。

写于2013年

来源时间:2021/10/27   发布时间:2018/6/25

旧文章ID:26306

金光耀:顾维钧与中华民国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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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光耀等  来源:澎湃新闻

金光耀谈顾维钧:以公理争强权的外交家

金光耀/主讲 祁鸿儒/整理

【按】顾维钧曾在巴黎和会上代表中国发表重要演说,也曾助力中国跻身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国,与各大国共同起草《联合国宪章》,其外交才能在20世纪初积贫积弱的中国极为突出。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金光耀多年潜心研究顾维钧,以详实的材料“浅入深出”地介绍了顾维钧一生中的重要时刻,还原了“以公理争强权”的一代外交家风采。

本文整理自金光耀教授的线上讲座“顾维钧:以公理争强权的外交家”。该讲座系“纽约聊斋·云沙龙”“民国名人”系列讲座之一,由美国福坦莫大学洪朝辉教授主持,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唐启华教授与谈。金光耀教授主要研究中国近代对外关系史、中国当代史,著有《顾维钧传》《一代外交家顾维钧》等。唐启华教授专注于北洋时期外交史,著有《被“废除不平等条约”遮蔽的北洋修约史(1912-1928)》《巴黎和会与中国外交》《洪宪帝制外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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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耀教授

讲座开始前,主持人洪朝辉教授介绍了系列讲座的背景:“民国名人”系列讲座已经举行了六次,并将陆续推出多次有关民国时期著名人物的生平事迹。之所以选择“民国名人”作为主题,是因为民国时期的各个领域充满着多元转型,短短38年间中国经历了跌宕起伏的变迁,这为今人留下了宝贵的历史经验。此外,民国史为中外各界提供了五彩缤纷的研究课题,学者们可以各取所需进行全方位的研究。而以名人为窗口反射重要的历史时期,可以在知识传播的同时增加趣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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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耀著,《一代外交家顾维钧》,上海辞书出版社,2006年8月出版,2019年再版。

金光耀教授首先概述了顾维钧的生平事迹。顾维钧是民国时期著名的外交家,担任过驻美、法、英三国的公使和大使,出席过两次世界大战后的巴黎和会与旧金山会议,并做出重要贡献。顾维钧还曾担任过北洋政府的外交总长和南京国民政府的外交部长。此外,退休后顾维钧还在国际法院担任了12年法官。金光耀教授在1999年所作的传记中将顾维钧称为“民国第一外交家”,后来这一称谓广为流传。关于顾维钧在中国近代外交中的地位,《顾维钧回忆录》的参与编撰者、著名历史学家唐德刚曾提出,中国近百余年来,只出过“两个半外交家”,周恩来、李鸿章和顾维钧。唐德刚之所以称顾维钧为“半个”外交家,是因为他认为顾维钧没有外交决策权。而同样研究过民国外交的著名学者资中筠从外交作为的角度评判,认为以顾维钧的外交表现,无论如何当得起一个外交家,而且是杰出的外交家。在北洋时期,顾维钧担任外交总长兼国务总理,有较大的自主裁量权,并亲自做出重要外交决策,如1926年废除《中比通商条约》,1927年罢免总税务司安格联(Francis Arthur Aglen)等。

早年经历

顾维钧出生在一个官商家庭。他的父亲顾溶受宁波帮商人朱葆三提携,与晚清重要官僚盛宣怀、上海道台袁树勋建立了联系。在盛宣怀的推荐下,顾溶出任交通银行上海分行总办。因此,顾溶为顾维钧提供了非常优裕的生活条件,在政商两界周旋的丰富经历也对少年顾维钧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金光耀教授展示了三张顾维钧年纪尚小时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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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钧幼年时的全家福

第一张是顾维钧幼年时的全家福,照片摄于1892年之前,因为当时他的祖母还在世。照片中后排从左向右是顾维钧的姐姐、母亲、祖母、父亲、大哥,前排从左向右是顾维钧的妹妹、顾维钧本人和顾维钧的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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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顾维钧

第二张少年时期的顾维钧穿着长褂,留着清人的长辫,却手扶一辆自行车,这在当时的中国并不常见。金光耀教授认为,这反映了身处传统社会的顾维钧对外来新事物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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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顾维钧

第三张照片,顾维钧着西装、戴领结、穿皮鞋,一副洋场少年的派头。这些照片摄于上海“宝记”照相馆,在清末民初,到这家照相馆拍照是一种风尚,从中可以看出来自租界文化的影响。在租界生活的另一影响则是顾维钧感受到了列强在中国享受的特权。顾维钧晚年回忆,在中西书院读书时,每周六从虹口坐黄包车回家。有一次经过外白渡桥时,后面有一英国人赶着去看赛马,便用鞭子抽打黄包车夫,嫌他走慢了。顾维钧当时感到非常愤怒,质问英人“Are you gentleman?”在租界成长的顾维钧不仅有对西方文化的向往,民族主义意识也渐渐觉醒。这种对西方文化的向往与民族主义意识同时进入顾维钧的心中,交融汇合,形成了金光耀教授称之为的“包容外部世界的民族主义意识”。这在顾维钧年少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成为不会褪去的底色。

顾维钧16岁时去美国读预科,1905年考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他学习能力很强,在哥伦比亚大学第一学期虽然成绩不佳,但后来进步显著。在哥伦比亚大学的留学时光对顾维钧后来的外交活动产生了很深的影响:一流的师资不仅培养了顾维钧的国际法基本学识,而且给他带来了十分广阔的人脉。顾维钧的导师约翰·穆尔(John Bassett Moore)不但是知名国际法专家,还曾担任美国助理国务卿,处理过美国对华事务。此外,顾维钧选过当时初出茅庐、后来曾担任“美国历史学会”主席的比尔德(Charles Austin Beard)的几门课程,他的宪法课老师是后来担任袁世凯政府法律顾问的古德诺(Frank Johnson Goodnow),欧洲史的老师是后来随行参加美国巴黎和会代表团的肖特维尔(James Thomson Shotwell),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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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钧与导师约翰·穆尔

顾维钧也积极参与各类课外活动,如进行演讲比赛、组织中国留美学生会等。这些活动培养了顾维钧应对各种问题的能力。作为一名中国留学生,顾维钧在哥伦比亚大学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中脱颖而出,形成了很强的自信心。受此影响,顾维钧在进入外交界之后,虽然年纪很轻,但是敢于表达自己的意见。金光耀教授在重新阅读资料时发现顾维钧在《留美学生年报》上发表过一篇题为《中国外交私议》的文章,以往没有引起研究者的注意。顾维钧在该文中提到晚清外交时,指出中国缺少有胆识的外交家。顾维钧认为外交家不仅需要具备法学知识,还要足智足勇、处事果断。他指出当今世界虽有强权而无公理,但进行国际交涉时能用公理争强权,强权就不能一手遮天而抹杀公理。这体现了学习国际法对顾维钧从事外交的重要影响。顾维钧仅用7年就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完本硕博,获得学位。1912年,北洋政府召顾维钧回国,当时正值外交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重要时期,外交总长陆徵祥提出“办外交不可用外行”。所以顾维钧年仅24岁就出任总统英文秘书,并进入外交部工作。随后在27岁时担任中国驻美公使,31岁时代表中国在巴黎和会发言,34岁时担任外交总长。这对年轻人而言是难得的机遇,但能否抓住机遇,还得看个人的能力和禀赋。

初露头角

在巴黎和会上,中国有五位代表,其中顾维钧的资历最浅。若依此,不会轮到顾维钧发言。但当时事发突然,1919年1月28日中日辩论山东问题,其他四人或无准备,或临阵退缩。而对中日问题有研究的顾维钧当仁不让地挺身而出,为国家争公理,也为个人赢得了声誉。这次发言可谓顾维钧在国际外交舞台上的首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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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杂志》刊登的巴黎和会中国代表团

据当时的助手金问泗回忆,顾维钧最初演讲时十分紧张,但接下来就抛开一切,侃侃而谈。这场演讲仅持续半小时,顾维钧用词平实,但逻辑非常严密,有理有据,无懈可击,演讲稿已收录在《顾维钧外交演讲集》中。这场演讲赢得了在场西方巨头们的称赞:时任美国总统威尔逊(Thomas Woodrow Wilson)来与顾维钧握手致意;法国总理克里孟梭(Georges Benjamin Clemenceau)则将顾维钧和日本代表的辩论比作“猫戏老鼠”,称过程完全在顾维钧的掌控之中。巴黎和会这场演讲对顾维钧之后的外交生涯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金光耀教授认为,“天时”、“地利”与“人和”共同造就了这场载入史册的演讲。

首先是“人和”。虽然这场演讲的实际准备时间只有不到24小时,但是顾维钧为这一刻的准备早在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学习时就已开始。在发言中顾维钧没有使用尖锐的词句怒斥对方,甚至不失风度地“感谢”日本将德国清除出山东,但他马上明确表示,绝不能牺牲中国的利益来“感谢”日本。除此之外,顾维钧的导师约翰·穆尔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这一点往往被人们忽视。顾维钧出任驻美公使后,聘用穆尔担任中国使馆的顾问。虽然受到了一些阻挠,但穆尔还是在幕后为顾维钧出谋划策。巴黎和会开始前,穆尔给顾维钧写了一份关于中国租借地的备忘录,里面提到了山东问题,指出因为战争形势发生了变化,日本的要求是没有法理依据的,等等。顾维钧的演讲中有一些话就来自穆尔的备忘录,因此金光耀教授认为顾维钧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准备和穆尔在背后的推动可以称为“人和”。其次是“天时”,二十世纪,民族主义在中国渐成潮流,改变不平等中外关系的呼声日益高涨。顾维钧顺应了潮流,在国际舞台上率先发出中国的声音。至于“地利”,金光耀教授认为,顾维钧发言的场合占尽地理之便。“十人会议”召开的地点在塞纳河畔的法国外交部大楼,这里是欧洲外交的中心。当时美、英、法、意等几个“巨头”的首脑都在会场,国际媒体都关注会议发言。因此顾维钧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留下了这场里程碑式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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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钧外交演讲集》,顾维钧著,金光耀、马建标选编,上海辞书出版社,2006年8月

不过巴黎和会上山东问题并没有解决,这一问题在三年后的华盛顿会议才得以解决。这件事中顾维钧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使得顾维钧不仅在国际外交舞台上崭露头角,在国内各界也得到了非常广泛的认可。比如1922年顾维钧回国时,蔡元培就请他到北京大学演讲,并在校刊上为他“做广告”,称顾维钧为“青年外交大家”、“我国大学学生之模范人物”。

外交思想

当时国内对外交人物关注很高,另外两位华盛顿会议全权代表施肇基和王宠惠,以及同时代的颜惠庆、王正廷都受到了民众关注。这些人被时人称为“外交系”,其中顾维钧年龄最小,但是对自己的外交能力最自信,尤其对自己的学术背景有优越感。顾维钧指出,中国人认为只要在外国留过学,学过外语,就可以做外交,这是不正确的,因为外交人员必须具备基本的国际法和外交史知识。顾维钧的专业能力也体现在他对中国的国力清醒的认识上。在从事外交活动中,顾维钧常以“弱国”来定位当时的中国外交,并采取相应的策略。《申报》上记载了顾维钧1934年回国演讲时对中国外交的看法:

“国人对外交有两见解,一谓弱国无外交,一谓正惟弱国始须外交。此两说皆可谓确,而亦皆可谓不全确。国无强弱,皆有赖外交,惟其方法则不同。而弱国之外交,尤关重要。因强国外交可较为大意,以稍有所失,尚有其他方法补救。弱国则不能一毫松懈,其获得结果也固不易,而获得结果后,常不能充分利用之。”

因此,每逢重大交涉顾维钧都如履薄冰。顾维钧认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条成语对个人来说是可以的,但在外交上却不能接受,因为国家不能“玉碎”。所以在外交上不能指望百分之百成功,因为如果一方想得到百分之百成功,而另一方也有此要求,则无法达成任何协议。因此通常取得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七十的成功,即是大胜。当达到百分之五十的地步,而正接近百分之五十一、五十二时,就应当小心不要有任何可能引起谈判破裂的言谈和行为,而失去已有部分。这一观点不为同时代民众广泛认同。顾维钧指出当时中国外交有个大毛病:到处乱要价钱,不愿吃明亏,结果吃暗亏;不愿吃小亏,结果吃大亏。顾维钧在外交中,该强硬的时候十分强硬,而该身段柔软时,也会寻求妥协,处理问题十分灵活。

顾维钧知道,作为一个弱国的外交家,处理外交事务非常不易,但弱国外交未必没有施展的空间。顾维钧十分敬佩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法国外交家塔列朗(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igord)。塔列朗被歌德称为“19世纪第一外交家”,他最大的功绩在1814-1815年的维也纳会议上。当时虽然法国战败,但塔列朗在会议中与其他国家多方周旋,最终保全了法国的国家利益。正如顾维钧1911年在《中国外交私议》所写:“不观乎嘉庆晚年,法国当大创之余,其使臣达里兰(塔列朗)卒能操纵英俄普奥四雄于维也纳会议乎?”因此,金光耀教授认为,作为一个弱国外交家,顾维钧心中有个“塔列朗情结”。但是两场相距一百年的外交会议结果完全不同:塔列朗获得了成功,而顾维钧饮恨塞纳河畔。可见外交家的才干并不能超越国运。顾维钧曾与胡适等自由派人士有过非常密切的往来,还曾在铁狮子胡同顾宅主办座谈会邀请他们参加。但在20世纪20年代,顾维钧投入国内政治后,他们逐渐分裂。自由派的《努力周报》曾发文讽刺顾维钧为中国的“泰勒兰(塔列朗)”,认为他是一个“人用之才”,即无论唐绍仪、袁世凯、徐世昌或是什么人,都可以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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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普吕东(Pierre-Paul Prud’hon)所绘的塔列朗像

虽身处弱国,顾维钧心底却有想让中国跻身大国之列的强烈愿望。但只有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一小段时间里,他才有机会将这个想法变为现实。1944年中、美、英、苏参与的敦巴顿橡树园会议前,蒋介石向顾维钧征询意见。顾维钧提出的参会方针是确保中国成为“四强”之一,以获得与美、英、苏平起平坐的大国地位。尽管顾维钧意识到当时中国与其他三国之间存在实力差距,但采取了积极进取的应对策略。蒋介石肯定了顾维钧的提议,委派顾维钧为首席代表,参加敦巴顿橡树园会议。这次会议的结果与顾维钧的努力密不可分。之后1945年4月-6月在旧金山召开了联合国制宪会议,顾维钧在中国代表团组团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在敦巴顿橡树园会议时,中国的大国地位还未确定;而到旧金山会议时,中国大国地位已经确定,因为中、美、英、苏四国共同作为会议发起国。顾维钧在旧金山会议上的发言充分展现了中国对世界秩序和大国地位的想法。如在非常任理事国的分布上,英国提出要按对战争的贡献来确定,如若这样,英联邦国家将占先机,英国就会在安理会中占主导地位。而顾维钧提出,应该按区域分布原则,各大洲的国家都应考虑到,这个原则最终被写进联合国宪章。这个原则就是中国代表弱国提出的,正如蒋介石所说,如果中国不作为东方代表参加会议,会议对世界上一半的人将没有意义。而在联合国有关托管地问题的讨论中,英美都想维护私利,保持自己的殖民地和战略地位。但中国站在“以公理争强权”的立场上,顾维钧与英美正面冲突,多次辩论,稍现大国气概,对联合国宪章相关条文的制定做出了贡献。顾维钧曾说自己一直有个愿望,就是希望在世界大家庭里,中国能够有适当的地位。在旧金山会议中,顾维钧作为中国的代表,坚持“以公理争强权”的立场。可惜的是,这样的时刻在顾维钧的外交生涯中十分短暂。大多数时候顾维钧是以弱国外交家的身份出现在外交舞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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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会议中国代表团合影

顾维钧对民国外交的另一重要影响在外交战略上。从1915年中日“二十一条”交涉开始,顾维钧就提倡“联美制日”的战略,这是基于对日本侵华野心和远东地缘政治格局的判断。在1917年给外交部的报告中,顾维钧认为当时英、俄、日、葡等国与中国都有“未了问题”,而“美对于我无阴谋,待我以至诚,我正可赖美为助”,“远交美尚足以制近逼之日本”。1918年顾维钧又提到:“欧战发生,均势破坏,其方有余力且素主门户开放等主义,足为我助者,厥惟美国。”可以看出联合美国的目的就是制约对中国威胁最大的日本。1930年代,日本屡次侵华,顾维钧多次向政府提议,确立以美国为中心的外交战略。中国传统外交主张“以夷制夷”,但没有固定的联合对象,可以联美,也可以联俄;而顾维钧将美国作为长久的联合对象。在中国近代外交转型中,顾维钧将“联美”提升到了战略的层面上。这一主张,不仅是基于对当时国际形势的判断,也是顾维钧留美期间潜移默化形成的对美认同感在对外事务上的反映。从民国政府来看,包括胡适、宋子文等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生在内的越来越多的留美学生进入外交界并占据要位,形成了被人们称为的“亲美派”。同时随着中日矛盾越趋激化,“联美制日”逐渐成为民国政府的基本外交方针。

卷入内政

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外交家不仅面临国际问题,还要面对国内政治问题。中国国内政局动荡,政府更迭频繁。顾维钧经历了从袁世凯到蒋介石退败台湾后的各个时期,这在同辈的外交官中绝无仅有。在北洋政府后期,顾维钧较深地卷入了国内政局。在1922-1927年间顾维钧共担任过六届外交总长和一届财政总长,还担任过两届总理,其中一届还摄政代行总统权力。顾维钧在华盛顿会议后向民众谈到,中国在会上提出的恢复关税自主、废除领事裁判权等要求列强口头均表同情,但“无不曰现在中国内乱频仍,南北尚未统一,收回领事裁判等事,今日尚非其时……”因此,顾维钧希望国内“强有力政府早日成立”。这是顾维钧卷入国内政治、接受政府职位的原因。而从国内政治来看,华盛顿会议以后,国内民众对中国外交代表在国际舞台上为国争权的表现评价很高,希望他们也能将精力和才干用于国内政治。

作为一个有留美背景,了解西方政治的人,顾维钧有按照西方模式推进国内政治的愿望。但在军阀操控的派系斗争之中,顾维钧和同时代其他外交家都只能充当被动的角色,在内政方面的愿望无法得到实现。顾维钧晚年在回忆录中提到自己对国内政治不感兴趣,无意卷入国内纷争,还提到他们被时人称为“外交系”,因为他们不参加派系纷争,超脱于各派系之上,所以被认为是独立的。颜惠庆在自传中也有类似的表述。但实际上,顾维钧的回忆并非自己当时的想法,而是在经历了派系斗争之后对其产生的厌恶,折射出卷入内政并不成功的经历。在1928年北洋政府倒台之后,国民党通缉所谓的“安福余孽”,顾维钧“榜上有名”,铁狮子胡同的住宅也被作为“逆产”没收。这一经历让顾维钧了解了政治的险恶。所以顾维钧后来虽然也曾出任国民政府的外交部长、驻外大使等职务,但尽力与国内政治保持距离。但是在20世纪上半叶,国内政局纷争,想要完全保持独立十分困难。在1940年代后期国共两大力量的角逐中,顾维钧无法完全置身事外。蒋介石派他做驻美大使,就是要用他的外交才干不遗余力地争取美援。顾维钧因此深深地卷入了美国的两党政治。顾维钧对美国民间社会也颇为了解,还曾在美国的电视节目“Meet the Press”为国民党做宣传。而在1949年,顾维钧又卷入国民党内部政治,与胡适、蒋廷黻一起推动“自由主义者”主导的新内阁。他们三人均毕业于哥大,都信奉自由主义,但是对新内阁和现实政治的态度并不相同。胡适有心推动政治,但始终不愿意放弃知识分子的独立性而直接介入政治。蒋廷黻半路投身政治,下决心通过自己的行动推进自由主义。“新内阁”计划搁浅后,两人依然积极推行政治改革。顾维钧受到多年外交经历的影响,处世行事更为现实,更懂得随机应变,在理念上不如胡、蒋那样执着。当新内阁计划无法实行,局势剧变必须做出选择时,他并无太大困难地又回到先前的立场上,认为蒋介石具有无可替代的地位,继续为蒋介石所代表的国民党在美国朝野奔走。

顾维钧曾说,外交应该考虑的是民族利益,而不是党派利益,不应该考虑个人政治上的得失。他外交生涯最后阶段的对美外交,正是他自己所批评的有了党派和政治利益的考虑。

尽管有卷入内政的经历,但顾维钧本质上还是外交家。顾维钧将外交视作外交官从事的专业工作,因此反对民族主义兴起后出现的“国民外交”。顾维钧在回忆录中提到,在中国,自从五四运动以后,“国民外交”成为时髦的口号,群众组织大游行对中国的代表施加压力,常常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因为“国民外交”以百分之百成功为口号,但这是做不到的。顾维钧在华盛顿会议上一些灵活的做法,也确实被当时的报纸批评为“过于软弱”。

顾维钧认为外交官必须具备四种专业素质——适当的基础知识、精通一门或更多的外语、实际的谈判经验和国际会议的经验。除业务能力之外,顾维钧还重视“外交官的气质”,这也可看作是顾维钧的夫子自道。金光耀教授认为,顾维钧相貌俊美,被誉为民国时期的“美男子”之一,发言风格柔中带刚,不厉声斥责而使用逻辑和公理的力量,都是适合从事外交工作的特质。1933年顾维钧曾在国联与日本代表松冈洋右就“李顿调查团报告书”内容辩论,松冈诡辩称中国人民抵制日货为“变相的对日战争”。顾维钧回答,抵制日货乃是中国人民反抗侵略的自卫措施,如果将此称为“变相战争”,中国也欢迎日本以同样的手段“排华”,而非侵占东三省。此言既出,会场上笑声一片,松冈则十分尴尬。顾维钧多年的外交经历在为人处事上也留下很深的痕迹,随时像在外交场合那样彬彬有礼,哪怕是在家中闲聊中也如此。在大家的印象中,顾维钧仿佛永远“西装革履”,说英语,用英文写日记。但是金光耀教授指出,在家中顾维钧喜爱穿中装,闲暇时不看英美小说,而常读自己从国内带去的四书五经。在美国多年,顾维钧也不喜欢看好莱坞电影,晚年尤爱看电视连续剧《香妃》。此外,顾维钧还能随口吟诵几十首唐诗、写毛笔字,甚至曾专门拜师学习国画,由此可以看出强烈的中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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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钧手书

金光耀教授认为,顾维钧有过为国家以公理争强权的高光时刻,也有过委曲求全的苦涩记忆,一生的个人经历是整个民国外交的缩影。顾维钧面临的困难和经历的失败在所处时代是不可避免的。回首整个外交生涯,巴黎和会上的发言和拒签和约,以及在旧金山会议上代表中国第一个签署联合国宪章成了顾维钧在中国外交史上留下的永久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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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钧

对话:顾维钧是优秀的外交家吗?

与谈人唐启华教授指出:金光耀教授长期研究顾维钧,近年又收罗到许多罕见的新材料,解决了许多重要问题,讲座内容详实严谨,可让学界对顾维钧的认识提升到新的高度。听完上述报告后,谨提出四个问题与金光耀教授商榷。

第一、优秀外交官的标准是什么?

唐启华教授认为,顾维钧优秀、杰出、国际声望高,但也不免有其缺点,如恃才傲物、重“面子”。如顾维钧在巴黎和会后,为中国争取到了国际联盟理事会1920年至1922年的非常任会员席位,但也承诺中国愿承担“一等国”会费。然而当时中国财政困难,没有能力支付高额会费,导致长期欠费。当1922年顾维钧离开国联回到北京担任外交总长之后,当时在欧洲的中国外交官都不敢出席国联大会,不敢面对被追讨欠费,不愿自己被顾维钧“比下去”。唐启华教授认为,顾维钧个人太过杰出,比当时中国国情、国民素质超出太远,当时外国的外交官常评价顾维钧是中国的“例外”。这样一个特别优秀的外交官,对中国外交到底是好还是坏?作为一个优秀外交家的标准是什么,是应该符合当时中国的国力、国情,忍辱负重委曲求全,还是应该像顾维钧一样以远超出国力的优异表现,“锋芒毕露”地争夺国际声誉比较好?

第二、顾维钧外交生涯的巅峰是巴黎和会吗?

《顾维钧回忆录》共十三册,内容详实,被誉为近代人物回忆录中最可信者。但其中第一分册(1931以前)比较简单,因为顾维钧早年的个人档案几乎都散失了,凭记忆写成第一册。《回忆录》中内容基本可信,但是在巴黎和会的部分难免会突出自己的优点和重要性,对他人的表现颇有微词。《回忆录》中避开了自己曾帮助袁世凯的事实,而强调自己反对帝制。顾维钧1919年1月28日在巴黎和会十人会中一鸣惊人的山东问题发言内容,除了他个人多年来研究的心得之外,也参照了不少穆尔教授的观点,很可能也受到美国代表团观点的影响,当时中国想“联美制日”,美国也希望利用中国来压制日本。此外,巴黎和会代表团的团长是陆徵祥,他是“联美制日”、“拒签和约”等重大政策的决定者,顾维钧起到的更多是建议作用以及十分优秀的执行。唐德刚提出顾维钧是近代中国两个半优秀外交官中的“半个”,原因就在于他并非真的决策者。而且中国在巴黎和会的外交失败,很可能与顾维钧对美国期望过高有关。

第三、顾维钧对中国外交影响力最大的是什么阶段?

顾维钧的外交生涯很长,唐启华教授认为其中最重要的阶段是北洋政府时期(1912-1928),这也是中国职业外交官的黄金年代。顾维钧自1912年担任外交部秘书,1915年参与“二十一条”交涉,担任驻美公使,帮助袁世凯,此时年仅27岁;1917年顾维钧主张参战,1918年主张“联美制日”,1919年担任巴黎和会全权代表,一鸣惊人,1921年担任驻英公使和国联代表,1921-22年担任华会代表,1922年后多次出任外交总长。1926年10月-1927年6月顾维钧任外交总长兼摄政内阁总理,相当于北京政府的国家元首,掌握了决策权。在此期间,他推动修约外交,1926年11月废除“中比条约”,是中国废除的第一个不平等条约。1927年年初,中国与比、英、法、日等国进行交涉,并影响到南京国民政府时期的“改订新约”方针。九一八事变后顾维钧虽复任外交官,但主要担任与日本对抗并做国际宣传,未再能进入外交决策核心。所以顾维钧对中国外交影响力最大的阶段,应该是北洋时期,尤其是他掌权的1926至1927年间。

第四、外交是否能公开?

顾维钧并不支持“国民外交”,认为国民外交不理性,民族主义太强,强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巴黎和会期间国民外交兴盛,让在巴黎的中国代表团受到很大的压力。“国民外交”通过希望外交公开,使民众参与其中并发挥影响,但即使现代世界上最民主的国家,外交事务也不可能公开。在北洋时期国民外交盛行,可能受以下几个因素影响:一、北洋时期《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是国家根本大法,由于国民党对袁世凯不信任,在《临时约法》中行政权力受到很大限制,立法权力则被扩张,这导致临时参议院及国会的外交权很大。当时任命国务员、大使、公使均须得到国会同意。临时大总统经过参议院同意,可以宣战、媾和及缔结条约,即所有条约必须得到国会批准。当时国会基本被国民党控制,行政权和立法权冲突严重。行政权过小、立法权过大与刚刚结束君主专制的中国国情并不匹配,使得很多外交事务无法开展。二、北洋政治派系斗争严重,直系、皖系之间,徐世昌与段祺瑞之间彼此竞争,一方主张联美,另一方主张联日,在山东问题上也政见不同,彼此利用自家报纸宣传。比如“研究系”就利用《晨报》煽动“爱国主义”,攻击政敌为卖国贼。三、外交机密不能泄露,报纸常常捕风捉影、扭曲真相,而国民不知真相,容易被煽动。所以外交究竟是否可以公开,“国民外交”对外交是否真的有帮助,抑或只能“拖后腿”?

洪朝辉教授亦分享了自己的心得体会。洪朝辉教授认为,在外交事件中,“位卑言轻”的外交官往往更能放下包袱,开拓进取。1919年巴黎和会上顾维钧虽然年纪最轻、资历很浅,但这正好给了顾维钧 “以公理争强权”的机会。同时,外交官积极和乐观的心态很重,弱国的无能客观存在,但外交官高超的外交方法和修养,能够弥补国力的不足。而且,外交官要避免匹夫之勇,要善于和敢于妥协。洪朝辉教授认为,“以公理争强权”六字价值极高。顾维钧原句为:“……虽曰有强权,无公理,然国际交涉之时,诚能以公理争强权,则强权亦不能以一手遮天下之目,而抹杀公理也。”这条“金句”引人思考:第一、当弱国与强国博弈时,需要知己知彼,当时中国积贫积弱,而西方则既是强权,又口口声声主张“公理”。这里的“公”应当是指公平、公正与公道,而“理”是指理念、理论与理想。西方人当时很难公开反对自己标榜的“公理”,高喊“公理”又难以在现实中完全做到,是西方社会长期的软肋,所以了解这一点的顾维钧就主张在国际外交交涉中“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这也是一种“软实力”和“巧实力”的中国实践。第二、抗争强权的理念也反映在顾维钧“联美制日”或“远交近攻”的战略上。因为对公开不讲公理的日本人讲公理,无异于缘木求鱼,而对满口“公理”的美国等西方列强才能奏效。第三、洪朝辉教授认为“以公理争强权”中的“争”字或有一语双关之意。首先无疑是“抗争”强权,此外还可能存在“争取”、取代强权的含义,实现国家崛起的“两步走”战略:先以公理为武器,来抗争强权;再以公理为旗帜,来打倒旧强权,帮助自己成为新强权,当然这里的“强权”不等于“霸权”。

随后,金光耀教授回应了与谈人提出的问题。

金光耀教授对唐启华教授的评论和提出的问题表示感谢,并指出这些问题让我们可以从更宽阔的视野来认识顾维钧和民国外交。关于优秀外交官的评判标准,金光耀认为,在于他是否维护了国权,或者,在民国的背景下是否能争回一些已经丧失的权益。从这个角度来看,顾维钧做得十分出色。以巴黎和会拒签和约来说,虽然陆徵祥是代表团团长,但和会最后几天的关键交涉都是顾维钧一人完成的。金光耀教授认为顾维钧几乎一个人担起了整个代表团的职责,因为当时陆徵祥生病住院,施肇基已返回英国,而魏宸祖主要负责内务。因此顾维钧称得上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外交官。

第二、研究顾维钧当然不能完全依赖顾维钧自己的回忆录。因为回忆录多少带有主观色彩,个别地方确有抬高自己、贬低他人的情况。比如关于顾维钧与王正廷的争执,更多地应该采用颜惠庆的日记作为参考。关于为袁世凯帝制奔走一事,在1999年的《顾维钧传》中采用了顾维钧回忆录的说法,认为其没有介入。而在新近的研究中修正了这一说法,主要参考了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承红磊副教授等学者的相关研究成果,其中使用了当时美国报纸的记录。顾维钧在美国留学时曾写过一篇文章,认为中国直接从帝制转为民国并无不妥。但是1915顾维钧的思想有所改变,这与当时留学生中普遍流行的“中央集权的民族主义”信念有关。顾维钧在与袁世凯接触后,钦佩其个人才干,认为中国需要这样的“强人”。这些是顾维钧为帝制奔走的原因。关于“联美制日”是否更符合美国的利益,金光耀教授认为,外交决策不应考虑是否符合美国的利益,而应着眼于是否符合当时中国的利益,因为每个国家在外交中都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20世纪上半叶日本一直是中国最主要的威胁,中国仅靠自己的力量,难以与日本抗衡,而当时最容易借助的外力就是美国。从后来抗日战争的结果来看,与美国联盟虽然独立自主性不够,但在当时是切实可行的。

金光耀教授赞同唐启华教授所说顾维钧一生中对中国外交影响最大的时期是北洋政府时期,因为那段时期顾维钧拥有决策权。除此之外,顾维钧外交生涯中还有几个时间点,虽然没有决策权,但对最后的结果起到了关键作用。如1943年缔结中英新约、参与联合国筹建等,顾维钧都通过建议影响了最后的决策。

金光耀教授认为外交公开和“国民外交”并不等同。因为外交永远不可能完全公开。比如当年基辛格访华也是秘密进行的,离开中国后才公之于众。国民外交意味着要给民众知情权,使其拥有影响外交决策的能力。国民外交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对身处一线的外交官们而言,国民外交带来了不少桎梏。有时外交官可以借助国民外交的声势,但更多的时候这是一种负担。比如在华盛顿会议中很多人批评顾维钧软弱,但如果不“软弱”,山东问题可能就难以解决。顾维钧在回忆录中根据自己的经历对国民外交持否定态度。如九一八事变后,在顾维钧短暂出任外交部长期间,各地学生曾包围南京外交部抗议,认为顾维钧的外交政策是错误的,这也导致顾维钧仅在职两个多月就下台。但在一些具体的外交场合中,顾维钧也有意识地利用民众的情绪以推进谈判。比如在1942年底中英新约谈判期间,为了迫使英方让步,顾维钧也强调中国政府面临着“民众的压力”。因此金光耀教授认为国民外交是一把“双刃剑”。

金光耀教授还回应了洪朝辉教授提到的“争”强权问题。公理在清末民初是一个较为普遍的概念,顾维钧在文章中没有明确指出它的内涵是什么。但在威尔逊提出“十四点计划”之后,顾维钧认为他道出了世界和平的主要问题,从中可以看出顾维钧心目中认同的公理。因为中国处于弱国地位,在“以公理争强权”中“争”主要还是抗争。至于“争取”,从日后旧金山会议上的表现来看,顾维钧希望中国成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后,可以为弱小民族的利益发声。如今《联合国宪章》中的区域分配、民族自决等原则都是顾维钧代表中国坚持的结果。

来源时间:2021/10/27   发布时间:2021/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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