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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乌终于有了一点握手言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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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的阿拉斯加“二普峰会”虽然没有达成任何“和平协议”,甚至也没有“联合公报”,特朗普看似碰了一鼻子灰,无功而返,但普京似乎在和特朗普会晤的过程中,向他交了“底”,特朗普立即通报了小泽和“北约”,却得到了他们的正面反应和赞许。接下来小泽情急火燎地赶到美国来与特朗普进行商谈,还特意换装赴会,穿上了一套西服正装,尤其罕见的是,“北约”秘书长吕特与英、法、德、意等多国政府首脑也同时赶到华盛顿,不仅显示欧洲的团结和对小泽的支持,也表现了他们承认特朗普在斡旋乌克兰和平中的主导地位。

这一切都表明:阿拉斯加的“二普峰会”不是一场破裂的谈判,而是一场真正严肃认真的和平谈判的开始。

8月18日下午,特朗普和小泽在白宫进行了会晤,并立即把他与小泽的会谈结果通报了欧洲打电话通报了莫斯科,得到了普京的正面反应。普京同意和小泽在特朗普的参与下进行面对面的三方和平谈判。

这说明,和平谈判进入了正常渠道。

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表示:“结果可能会有所不同,但今天的会晤不仅满足了我的期望,而且超出了我的预期。”

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这一次,普京、泽连斯基、英国、“北约”都对特朗普奉承有加,不知道是在投其所好,还是真心实意地对他表示赞许。

虽然三方会谈的时间和地点还没有确定,历时三年半的乌克兰战争,现在终于露出了和平的曙光。

和平的条件主要是以下两个核心问题:

首先,特朗普已经暗示,任何和平协议都需要在土地问题上作出让步。乌克兰必须“割地求和”,作为交换条件,普京也将退出若干乌克兰的占领区。两国的国境线将重新划定。一个可能的结果是俄罗斯将永久吞并乌东顿巴斯地区两个州(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的全部,但同意放弃对扎波罗热州和赫尔松州的占领区。此外,乌克兰还必须承认俄罗斯对克里米亚的主权,并退出对俄罗斯的两个小占领区。

【上图:乌克兰东部和南部的五个州(北至南):卢甘斯克、顿涅茨克、扎波罗热、赫尔松、克里米亚。俄军除了全境占领克里米亚和卢甘斯克这两个州外,其余三个州都未能占领全部。】

。其次,在乌克兰不参加“北约”的条件下,西方国家必须向乌克兰提供乌克兰能够信赖的“安全保证”,类似“北约”的第五条。特朗普已经指出,欧洲应该承担主要责任,但美国也愿意继续支持乌克兰并提供安全保证。普京已经表示,不同意“北约”在乌克兰驻军。一个可能的“安全保证”是美国同意在乌克兰驻军,只要“北约”和英国同意“付费”。

与此同时,乌克兰作为一个主权国家,有权发展自己的军事力量,普京已经提出,要有所限制。乌克兰在前苏联的16个加盟共和国中,本来就是军事工业最发达的一个,包括核武器。近期内,乌克兰为了解决兵源不足的困难,在“无人武器”方面的发展令人瞩目。

普京和泽连斯基即便达成了一个框架性“和平协议”,细节问题的谈判仍然困难重重,例如泽连斯基所接受的“割地求和”条件,是否违宪,除了需要议会通过外,是否需要全民公投,等等。

法国总统马克龙提出,美、俄、乌“三方峰会”应允许欧洲以“第四方”身份参加,被特朗普婉拒,估计普京也不会同意。

尽管如此,特朗普迄今的斡旋努力得到了“北约”秘书长吕特,欧洲主要国家政府首脑和泽连斯基的正面反应,他们都对特朗普赞赏有加,并对他表示感谢。

特朗普上台半年来,已经获得巴基斯坦、以色列和柬埔寨三国政府首脑提名2026年“诺贝尔和平奖”,最近又促成了阿塞拜疆与亚美尼亚之间的和平。如果特朗普能够促成俄、乌之间的和平,他所期望的2026年“诺贝尔和平奖”应该是非他莫属了。

中国学者激辩中国在俄乌和平进程中可扮演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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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全世界都在聚焦的美国就乌克兰问题而举行的领导人峰会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在美国、俄罗斯、乌克兰和欧洲等各方的紧张角力中,中国在这当中是沉默的。

这当然也不奇怪,因为中国不是交战双方的直接参与者。 不过,位于北京的全球化智库的创始人王辉耀和《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两位在中国媒体生态中非常活跃的媒体评论人士均对此发表了看法,认为中国还是可以在俄乌和平进程中发挥一定作用的。

中国官方的态度一直是支持俄乌双方尽早结束战争。北京时间周一,在特朗普和普京阿拉斯加会议之后、在乌克兰和欧洲与特朗普举行白宫会谈之前,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重申了中国支持乌克兰和平的立场。她说,中方支持一切有利于和平解决危机的努力,乐见俄美双方保持接触、改善彼此关系,推动乌克兰危机的政治解决进程。

在交战三年多的时间里,西方一直指责北京与俄罗斯保持生意往来,尤其是对俄罗斯石油的购买延续了俄罗斯在战场上的战斗力。而对于北京来说,中国不仅和俄罗斯保持生意往来,还是乌克兰的第一大贸易伙伴,因此,不存在偏袒一方的说法。

在即将到来的俄乌和平进程中,中国希望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我们在下文中为读者摘录了三篇来自中国学者和媒体评论人士就该问题的分析。他们分别是胡锡进、王辉耀和清华大学的达巍教授。他们就俄乌进程中中国可能发挥的影响或者作用进行了阐述。在这三人的描述中,胡锡进主要是从中国支持和平进程这个立场对谈判的正面影响来阐述,而达巍则认为中国不可能扮演核心的角色,只能是参与的角色。不过,王辉耀则憧憬了中国在未来乌克兰安全保障中所扮演的实质性角色。

胡锡进在其文章中写道,“中国是乌克兰和平进程隐形而强大的存在,中国是否支持美国调解俄乌冲突,是否支持、配合和平进程,结果将截然不同。” 以下为他的分析:

首先,中国公开表示,中方支持一切有利于和平解决危机的努力,乐见俄美双方保持接触,改善彼此关系,推动乌克兰危机政治解决进程。而且,中国的这个真实态度非常重要。中国没有在结束俄乌冲突上坏特朗普的事,这是因为结束这场冲突对中国有利。它可以让中国与俄罗斯的贸易进一步放开来做,停战后,中国再向俄罗斯出口军用设备,西方就不再有理由反对了。另外,中欧关系将消除了一大麻烦,欧洲一直声称中国对俄出口“军民两用产品”,声称中国在帮助俄罗斯维持战争,质疑中国的中立路线。

特朗普推动普京结束战争,除了满足俄罗斯围绕领土和战后安排的基本要求,还以加强对俄制裁,尤其是对俄石油征收“次级关税”作为最大的施压杠杆。而如果对购买俄罗斯石油施加“次级关税”,除了印度已经被以此为由提高关税外,中国将首当其冲。在石油问题上,中俄美形成了一个压力循环三角,中国配合实现和平,也是一个关键因素。如果中国准备跟美国杠,并向俄罗斯发出信号,普京就可能更加强硬,对特朗普提更多要求。

中国与美国就关税开战,已经打了一大轮,关税休兵不仅有利中国,对美方同样重要。从根本上说,中国不怕与美国再打一轮。现在印度因为购买俄罗斯石油被美国加征了关税,但特朗普15日表示,他暂时不会考虑因中国购买俄罗斯石油对中国加征关税,同时补充说,他“不得不在两三周后考虑这个问题”。特朗普在中国买俄罗斯石油事情上的微妙表态是中美俄“压力转换三角”绝版模式的一部分。

中国没有就“次级关税”做出我们会具体怎么做的倾向性表态,官方舆论很少将它与中国联系起来,这个态度各方肯定没少玩味。我认为,加上中国对愿意看到俄乌冲突平息的表态,它对俄美尽量拿出一个可行可落地的和平方案是一种鼓励,因为和平进程如果失败了,中国将怎么做是不确定的。

全球化智库(CCG)创始人王辉耀8月13日在《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发表文章《 中国可以帮助特朗普与普京结束乌克兰战争》。他认为,若在北京召开七方(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乌克兰及欧盟)会谈,有望推动联合国支持的维和部队部署,从而促进地区和平与稳定。

他在开篇写道,“实现真正的和平不仅需要美俄双方的参与,还需要乌克兰、欧洲、联合国以及中国的共同努力。” 他写道:

中国可召集后续峰会,汇聚乌克兰、俄罗斯、美国及欧洲各方领导人,实现面对面磋商。目标是建立一个由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乌克兰及欧盟代表组成的正式七方会谈框架。中国不仅在外交上具备重要影响力,在经济上也拥有关键杠杆作用。2023年,中国仍是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最大贸易伙伴,贸易额分别达到2401亿美元和128亿美元。两国皆为“一带一路”倡议成员,中国对乌克兰粮食出口的稳定性尤为关切。因此,中国可以为俄罗斯提供缓冲渠道,同时为乌克兰提供重建与恢复援助。

一旦有限停火实现,联合国维和力量便可在此基础上展开行动。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布鲁塞尔北约国防部长会议及慕尼黑安全会议上表示,将美军部署至乌克兰不可接受,“任何安全保障都必须由具备实力的欧洲和非欧洲部队来支持”。

赫格塞思的意见提供了可行路径。一支有效的维和力量可由非结盟国家与欧洲国家混合组成,形成政治上可行的中间方案,缓解双方担忧。其实际存在将抑制未来冲突,并启动重建进程。该部队可由德国、法国、英国、波兰、意大利五个欧洲国家与中国、巴西、印度、南非、埃及五个金砖国家组成。这种安排既凸显中立性,又分担责任,确保广泛合法性与持久安全保障。

金砖国家与欧洲安全事务的相对疏离可转化为优势。由于历史纠葛较少,它们更能够提供各方可接受的创造性保障和信心建设措施,包括维和支持及长期发展援助。

战后重建计划至关重要。乌克兰重建任务需要持续的国际努力,不仅包括资金,还需物流与技术支持。金砖国家,尤其是中国,具备工程技术和融资能力,可助力重建。中国的参与不仅能够加速乌克兰复苏,也展示了中国对和平、稳定与包容性发展的广泛承诺。在此框架下,可成立小型工作组处理具体问题:人道援助、领土争议、能源基础设施及长期安全保障,并由多方参与强化落实。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国际关系学系教授达巍在7月29日出版的《外交事务》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有关中国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分析。他在文中也提到了中国在可能的和平谈判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即不可能是核心角色但有可能是参与的角色。他写道:

理论上,中国很有能力促使各方坐到谈判桌前。中国近年来在调解国际冲突方面发挥着越来越积极的作用,包括促成伊朗和沙特阿拉伯恢复外交关系的协议,而促成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的和平将消除改善中欧关系的一个主要障碍。这样的突破还可以推动国际秩序走向更大的多极化,并抵制中俄一方与美西方国家另一方之间日益固化的二元对立。如果中国能够成功结束战争,将提升其作为负责任世界大国的国际形象。

然而,现实情况是,中国不太可能在解决冲突中发挥核心作用。它所能发挥的任何作用,最多也只是次要的,仅限于参与。如果多边和平进程得以形成,中国若受邀将欣然入席。但俄罗斯和乌克兰是这场战争的直接当事方,美国和欧洲则通过军事援助间接参与。如果两个主要交战方——俄罗斯和乌克兰——不愿意停止战斗,并且双方都对战后停火安全保障保持警惕,那么中国作为第三方调解人将不会成功。

中国的地缘政治关系也限制了其有效调解冲突的能力。中国与俄罗斯的友好关系限制了其回旋余地,因为北京不愿向莫斯科施压以做出重大让步。中国的战略文化塑造了其外交:当一个国家与中国大体上保持一致时,北京不愿批评该国的具体政策——即使私下里存在分歧。西方国家一再敦促中国利用其影响力向其他国家施压——包括伊朗、朝鲜、苏丹以及俄罗斯——但中国通常会拒绝这些呼吁。

同时,中国与美国和欧洲的紧张关系进一步限制了其作为调解人的潜在效力。乌克兰和西方国家可能不希望看到中国主导和平谈判,即使中国愿意这样做,很可能是因为他们认为中国会推动对俄罗斯有利的解决方案。如果其他各方结束战争,中国领导人则希望为维和与战后重建工作做出贡献。但中国不太可能首先主动促使各方坐到谈判桌前。

罗敏:抗战时期美国的对华援助

本文作者罗敏,原文题目为“深描抗战时期美国的对华经济援助”,首发于《中华读书报》2012年3月21日;2016年10月17日《光明网》转发此文,题目改为“抗战时期美国的对华援助:从‘输血’到‘造血’”。罗敏为北京大学历史学教授,她将参加由卡特中心与大黄蜂航母博物馆和二战太平洋战场纪念馆共同主办的纪念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的研讨会并发言。点击【这里】查看更多关于研讨会的信息。

在中国经济日渐崛起壮大而美国却陷入因次贷引发的经济危机的当下,读完杨雨青博士所著的《美援为何无效?——战时中国经济危机与中美应对之策》一书后,今非昔比的强烈对比,令人颇生感慨。

  半个多世纪之前,中日战争的爆发对本来就非常薄弱的中国经济而言,无疑雪上加霜。随着战争的持续,中国经济陷入危机的深渊之中。沿海口岸和国家通道被日军封锁,进出口贸易受阻,外援物资运输困难,货币急剧贬值,生产受到严重破坏,资源被敌掠夺控制,物资严重匮乏,政府财政税收锐减,军事开支庞大,货币发行量猛增,通货膨胀愈演愈烈。1940年5月15日,蒋介石在与美国驻华大使詹森会谈时说:“吾人深知,此次民族自卫战争,自今以往,其成功端赖吾人稳定经济之能力,尤赖吾人能维持中国之币制。换言之,欲争取最后的胜利,吾人有赖于军事之成就者只30%,而经济之因素,则约占70%。易言之,吾人欲抵制日本之经济威胁,与夫减轻一般国民因物价陡涨而蒙之苦痛,其最利之武器,即中国经济机构之稳定矣。”(本书第1页)

  为了维持战时经济之稳定,当时的中国政府选择了依赖美国外援的“输血”之路。在战胜日本这一共同目标下,作为同盟国的美国在战时向中国提供了多种多样的经济援助。本书全方位梳理了战时美国对华援助的演变过程:从易货贸易、换取外援物资,到提供平准基金、帮助维持法币汇率,再到提供5亿美元贷款、稳定战时物价,最后直接派遣顾问团来华、增进战时生产。透过这一历时性的变化过程,作者揭示出战时美国对华援助从易货借款到币制借款再到财政借款的内在脉络,同时反映出美国对华援助经历了从提供金钱和物资“输血”式援助到帮助中国增进战时生产的“造血”式援助的变化。

  目前学界对战时美援大多从中美关系的外交角度,以政治评价代替经济分析,作者则通过对战时美国对华援助的深度“细描”,弥补了这一视角的不足与偏颇之处,从经济的角度全面介绍了战时中美在贸易、货币、物价、生产等领域的经济关系与经济合作,进一步拓展了战时中美关系史的研究范围,深化了对战时中美关系的认识。

  在肯定美援作用的同时,作者更广泛搜集海内外最新公布的《宋子文档案》、《蒋介石档案》以及大量英文原始档案文献,讲述了美援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深刻准确地勾画出战时中美之间争吵不休,乃至剑拔弩张的同盟关系的真实面貌。

  抗战爆发后,美国曾因其对日贸易的利益远远大于对华贸易所遭受的损失程度,一度拒绝制裁日本从而援助中国。直至1939年美国才开始采取易货贸易的方式,对中国提供有限的援助。通过战时中美易货贸易,美国垄断了中国钨、锑、锡等矿产品的产销,中国政府不能根据国际市场的需求变化,来相应减少或增加出口,定价权受制于美国。由于易货矿产的生产成本不断增加,收购价格却由美国控制,不能随之提价。矿产品价格的倒挂给中国矿业生产带来沉重负担,最终导致产能的衰退。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国开始全面援助中国,援华方式由易货借款升级为货币借款,于1941年8月设立中、美、英平准基金,致力于维持法币汇率的稳定。在平准基金运作的过程中,中、美、英三方既有共同目标,也存在着矛盾与分歧。鉴于平准基金供汇的对象大都是洋商,对中国商人及大后方经济的帮助并不大,因此,国民政府其实并不愿意运用近一亿美元的外汇,去维护上海、香港的汇市。蒋介石于1941年致电驻英大使郭泰祺时表示:“对平准基金维持上海黑市场之计划,不能赞成,此徒为日寇套取外汇,而非有利于抗战与经济也。”

  作者通过对平准基金运作过程中同盟国之间矛盾的分析,客观理性地揭示出同盟国关系的本质,指出:“平准基金既然是中、美、英三国共同出资,三方共同管理,自然免不了要照顾到共同利益和各自利益,同时要在部分牺牲本国利益的基础上,谋求共同利益,否则就无法形成国际金融合作的局面,达到共同维持中国抗战以最后共同战胜日本的目的。国际关系无不是建立在各自利益的基础之上,但同时也是建立在共同利益基础之上,有时需要牺牲一些本国利益,以达成各国利益的妥协,才能结成同盟或进行合作。不能指望国与国之间完全无偿的援助以及无私的奉献,援助国与受援国之间、国与国关系之间,如果只是单方获利,恐怕是不可能的。为了一个共同的有利于双方与国际大局的战略目标,援助国在提供援助时,受援国在接受援助时,恐怕都要付出一点代价,只要不是过于危害对方权益,就是可以理解并接受的。”(本书第123页)

  1942年的5亿美元借款是战时美国对华援助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中、美两国关于5亿美元借款如何使用方面的纷争,充分暴露了两国在借款问题上迥然不同的逻辑。诚如作者指出,“美国向中国提出有关使用贷款的建议,希望中国采纳,同时还希望中美共同决定贷款的用途,美国有监督和审查贷款用途的权力,以保证5亿美元巨款能得到有效利用。为此,美国曾努力想在中美协定中加上一个条款,规定该项信用贷款的使用要经过磋商。但是,中国对此却有不同看法,一来中国政府认为,贷款已经给予中国,中国即应拥有自主决定如何利用贷款的全权,而无需与美国讨论并听从美国的建议,当然也不需要随时向美国汇报贷款的用途;二来中国政府更不能接受美国监督和审查,认为这有损主权。由于中国政府的坚决反对,美国让步了。中国官员虽然非正式地作出了磋商的保证,但实际上很少理会美国的意见,中国政府对于5亿美元贷款的使用,完全要自己做主。”(本书第156页)

  由上可见,美国方面希望按照符合商业贷款的规矩办事,即借款的目的、数量、利率、还债日期、抵押品等一一列清,并要求监督借款的用途;而中国则强调相互尊重和信用,同时出于民族主义情结,坚决反对美国的监管。换言之,中国要求美国的是一种信用贷款,不但贷款的数目要大,而且每次取钱的上限也要非常宽松。即使中国还没有拟出贷款的具体用途,他仍然希望美国为了鼓励中国的民心士气,能够向中国提供信用贷款。依照中国政府这条思路,美国经援的政治功能和心理效应,至少和它的钱币价值同等重要,甚或超过之。(参见齐锡生著《剑拔弩张的盟友:太平洋战争期间的中美军事合作关系(1941-1945)》,中研院、联经出版公司2011年版。)双方在借款问题上这种截然不同的逻辑与理念,为后来贷款实际运用过程中中美之间的矛盾埋下了伏笔。

  5亿美元借款在使用过程中所爆发的黄金舞弊案和美金公债贪污案,进一步暴露了战时美援之所以无效的根本原因,即国民政府自身的经济制度所存在的结构性因素。为了举国之力抵御外来的侵略,战时国民政府进一步采取加强经济统制的垄断措施,确保战时各种资源征收与调配。战时的统制经济可以称得上是一把双刃剑,在提升资源使用效率的同时,毫无监管的垄断特权加剧腐败的肆意滋生与蔓延。早在中国政府决定使用5亿美元贷款中的2亿美元来从美国国库购买黄金之初,美国财政部长摩根索便提醒中方,黄金应以1盎司或者两盎司的小条,向中国民众出售,以便扩大黄金政策受惠的范围,尽量藏金于民。但这一建议未被采纳,国民政府当时所出售的金条一般都在10两以上,最大的金砖在400盎司以上,价格高昂,普通市民根本无法问津。这就使得政府所发售的黄金成为少数高官巨富们投机的工具。黄金舞弊案与美金公债贪污案更直接牵涉到蒋的姻亲宋子文与孔祥熙。蒋介石为了应对汹汹的民情和美方的压力,虽然不得已撤换财政部长孔祥熙,但政府的威信已是覆水难收,很难挽回了。

  杨雨青博士为我们娓娓道来的战时美援为何无效的个中缘由,可谓独辟蹊径,从经济角度展现了战时中美双方在同盟关系框架下的合作与冲突。美中不足的是,作者在评价美援的作用与局限时,所持论断似乎过于平衡于主观动机与客观效果之间二元区分,令人读后略感意犹未尽。中美两国在应对战时中国经济危机过程中的经验与教训,对理解和处理当下的中美关系有很多借鉴意义,相信每位仔细阅读本书的读者都能从中受益良多。

汪朝光:研究和纪念中国抗战历史的现实意义

编者按:本文作者汪朝光,原文题目为“怎么抗战,如何写史?,首发于《读书》2015年第7期。汪朝光将参加由卡特中心与大黄蜂航母博物馆和二战太平洋战场纪念馆共同主办的纪念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的研讨会并发言。汪朝光为四川大学文科讲席教授。他先后毕业于南京大学历史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复旦大学历史系,历史学博士。自1984年起,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历任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副所长,世界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副所长、所长。2022年入职四川大学,任文科讲席教授。点击【这里】查看更多关于研讨会的信息。

发生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抗日战争,无论是其涉及地域的广阔度,延续时间的长久度,还是对二十世纪中国历史的深远影响力,及其绵延不绝的现实反响,毫无疑问,都将永垂于中国的史册。但是,在抗战这样重大的历史事件的光环笼罩之下,抗战史研究在中国大陆却姗姗来迟,作为学术研究范畴的抗战史研究,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开始起步,以一九八五年的抗战胜利四十周年纪念为其第一个高潮。从此之后,因为内外各种因素的作用,抗战史研究方成为国内历史学研究中最为热门的专门史(特定时段和特定主题)研究领域之一,以每十年纪念为契机,发表论著的数量遥遥领先于其他历史主题的研究,而其话题的热度和社会关注度又为其他历史主题所不及,并且在可以预期的将来,仍将保持这样的地位。

历史研究是向后看的学问,但是,历史研究者是站在当下回望过去的历史,因此,历史研究从来都不缺少“当代性”的意义,抗战史研究更是如此。说到底,研究抗战,通过研究者的“主观”思考反映出的“客观”历史,或可集中在当年我们怎样抗战,以及由此发端的今天我们如何写史。

八十年代以前的抗战史研究,多半建基于“人民战争”的概念,以敌后战场为中心。例如敌后战场的“麻雀战”,以三五成群、出没无常、打了就跑式的零散出击,不断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积小胜为大胜。于历史事实而言,这确实是当年抗战中的敌后游击战所走过的路。抗日战争的“人民战争”论,是以阶级论为基础,强调抗日战争的革命意义,强调中国共产党领导全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不仅战胜了日本侵略者,而且随之赢得了解放战争的胜利,建立了新中国。因此,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具有一气呵成的连贯性,由中共革命建政的视角观察,其间有机的逻辑联系,一目了然。

以一九八五年抗战胜利四十周年而发端的抗战史研究大潮的来临,在新时期思想解放浪潮的推动下,着眼点开始大幅度扩展,抗战时期的正面战场以及与正面战场相关的诸多问题开始进入研究者的视野,诸如国民党和国民政府的抗战决策、从局部抗战到全面抗战、国民政府的战时因应、正面战场的历次会战、正面战场与敌后战场的关系、国共合作及全民族抗战的意义、抗战中的国际关系,等等,得到了学界的重新审视,出现了众多研究成果。抗日战争的国家意义—这场战争对中国意味着什么?中国在战争中得到了什么?成为学界关注的研究主题,并大体形成了这样的共识:中国在战争中付出了巨大的民族牺牲,但是也得到了辉煌的胜利成果,如中国大国地位的确定,在相当程度上,便是这场战争留给后人的胜利成果,尽管这样的大国地位那时还是有点虚幻。一九九五年,著名史学家刘大年先生主编的《中国复兴枢纽—抗日战争的八年》,明确将抗战的意义定位于近代中国的“复兴枢纽”,体现了学界对抗战于中国国家意义的高度评价。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抗战的国家意义论述,并不似抗战的革命意义论述那般简洁明快,能够得到一致的认同(即便是不认同共产党领导的台湾和海外学者,也认同抗战对于共产党革命的意义)。战时中国,客观上存在国民党和共产党两大政治领导力量,两者既有对外坚持抗战的一致性,又有对内政治斗争的分歧性,更由于战后中国政治发展的结果,曾经的执政党国民党失去了大陆政权,因此,抗战的国家意义,便有了相当的争议性。毕竟,国家不是个虚空的概念,国家是由具体的社会尤其是在社会中活动的人所构成的,战争对他们的影响未必都那么一致,因此他们对战争的看法也自然有别。例如,当国民党作为执政党接受各国对于抗战的援助时,心态是坦然而乐意的,但是当这些援助有可能为了战争的需要给予其政治对手共产党时,其心态又是抗拒而忐忑的。反之亦然。这并不决定于某个个人的喜怒好恶,但如此这般的历史事实反映到抗战史研究中,如何解读便也成了颇具争议性的话题,最直白的说法就是,谁领导了抗战?

“谁领导了抗战”,这样的话题固然有其争议性,但其能够进入学界研究的视野,恰恰反映了改革开放以来学术研究的重大进步,因为在过去的年代,讨论这样具有相当政治敏感性的话题是不可能的。早在抗战史研究刚刚开始起步的一九八八年,著名史学家胡绳先生就曾言简意赅地评论道:“说抗日战争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这过于简单。总不能说共产党领导了国民党,领导了国民党的反共政策,领导了湘桂大溃退,等等。”胡绳先生没有简单地给出答案,而是强调要深入研究,尤其要研究国共两党在抗战时期对于领导权的争夺,“不研究这个过程,是说不清领导权问题的”。胡绳先生不愧是史学大家,三言两语,要言不烦,便点明了抗战领导权问题争执的关键所在,将近三十年过去了,如果我们仍然还是就事论事地争执领导权问题,我们又能比胡绳先生当年的提示进步多少呢?

其实,在国共两党一致抗日的前提下,抗战的领导权确实有个“争夺”的过程,而且贯穿于抗战的全过程,因为两党各有其社会基础、政治理念及实践,这些都不因抗战而湮灭于无形,相反,更因抗战提供的同场竞争舞台而凸显出两党“争夺”的必然性。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战刚刚爆发不久,国民党内已经有人意识到这样的“争夺”不可避免及共产党影响的快速提升。据时任行政院参事陈克文的日记记载,他感觉:“战争中始终看不见国民党的活动,其他各党各派却乘这中心势力削弱的时候,大事活跃。许多人仿佛都在说,国民党不成了,共产党快要起来了!”甚至有人说:“政府改组,最好请毛泽东做行政院长,朱德做军政部长,他们的办法要多些。”国民政府军令部部长徐永昌则认为:“全国对抗战心口如一,第八路军的人第一。”可见,国民党内当时即有不少人对国共“争夺”的前景不那么乐观。更不必说一九四四年,国民党指挥下的军队在全世界同盟国军队一路高歌猛进的氛围中,却在豫湘桂战役遭遇又一次大溃败,从而在其党内外引发巨大的政治震动,以致蒋介石在对高级干部训话时说:“我们国家和军队的地位,低落到这种地步,我们如果还有一点良心血性,还能够毫无感觉么?还能够因循下去么?”所以,从抗战的全过程观察,国共两党在领导权方面的此降彼升,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与其纠结“谁领导了抗战”,不如踏实地研究抗战领导权转移的过程,或可使我们可以从长时段的角度,观察这场战争对于中国历史全方位的意义。

新世纪以来的抗战史研究,民族战争的视角,得到更多的关注,在中国崛起、民族复兴的大背景下,这是非常顺理成章之事。或许,这样的视角也有助于我们在革命的或国家的视角之外,对于这场战争有更宏大层面的观察,从而克服其过往有些单一性的面相。例如,抗战对中国现代国家建构和民族精神形成的重要意义,已然被学界所关注。日本的入侵,使千千万万的普通中国人,切身感受到了什么是“国破家亡”,从而自然而然地焕发出强烈的民族情感,形成“中国不会亡”的高昂呼声,如同法国《人道报》当年的评论所言:“许多年以来,我们英勇的中国同志所不倦地呼吁的民族精神、统一精神,在这迷途的侵略者之前,突然像一道现代的新万里长城似的矗立了起来。”由此出发,抗战时期对于“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讨论才有了强烈的现实意义,因此,对于抗战时期的叛国通敌者,仅仅以传统的“汉奸”论,其实是可以讨论的,与其说他们是“汉奸”,不如说他们是“国奸”。

三十多年来,抗战史研究有了长足的发展和进步,其间得益于研究环境的宽松、史料的大规模开放、国内外学术交流的广泛而密切以及学者们孜孜以求的努力进取。以研究时段论,出产的论著数量最多(高峰年度著作出版数百种、发文数量数千篇);以研究主题论,涵盖了抗战的方方面面,包括那些过去很少有人关注的论题,如抗战时期的基层社会和民众生活,正在成为研究的热点;以研究结果论,新见迭出,许多学术看法得到了广泛的共识,也为社会各界所接受,如关于正面战场的作用、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的关系等等,现在的争论较以前已经少了很多。但是,作为一门新兴的学科,抗战史研究有待发展的空间仍然十分广阔,研究空白及研究中的不足之处仍然很多,诸如缺乏得到学界广泛认可的综合性、高水准的研究论著,有关战时大后方和沦陷区的综合研究与分类研究仍然比较薄弱,对于战争中的社会、生活以及个人的研究仍然不够细致入微,研究者有时仍然易受各种现实的、政治的、外部的因素的干扰(包括新兴网络空间讨论的影响)等等。这些方面都有待抗战史的研究者在未来以扎实可靠的个案研究为基础,以学术为本原,给出客观求实的分析与解读。

如果就宏观而论,未来的抗战史研究,至少在两个方面亟待深入。一是现代化的视角的战争观察。中国的抗战,确实打得非常艰难,甚至于在八年的全面战争中,中国军队虽然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但仍然没能守住一个想守住的大中城市(上海坚守了三个月,衡阳坚守四十七天,长沙四次会战最终仍然失守),与苏军在苏德战场坚守莫斯科、列宁格勒、斯大林格勒的成功范例形成鲜明的对比。为什么?为什么中国军队在上海以德式装备的最精锐的一个集团军(三个师)的压倒性数量优势主动发起进攻,仍然不能歼灭为数远少于己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撇开其他因素不论,其间反映出的,其实是中日两国当时巨大的全方位的现代化水准差异。须知,在中日两国全面战争爆发的一九三七年,中国全年的钢产量不过数万吨,而日本的产量则几乎百倍于中国,建基于此,中国也无法形成可以抗衡日本装备的本国独立的军事工业体系。像苏德战场那样双方动辄出动数千辆坦克的会战,像太平洋战场那样双方不时出动上百艘军舰的海战,便难以发生在中国战场。抗战时期,日本飞机肆虐于后方各大都市上空,今天我们后人痛恨当年日军的残暴,痛惜无数平民无辜丧失的生命,其实那也是中国现代化程度低下而导致的军事能力低下的真切映照。更不必说,现代化是综合性水准的考量,以抗战时期最为后方民众所诟病的被强迫“抓壮丁”式的征兵制为例,也不过是现代化程度低下的某种反映而已。很难想象,一个连正常的人口普查和户籍制度都没能建立的国家,能够建立现代的征兵制度。因此,有关这场战争研究的现代化视角便显得十分重要,只有对此有透彻的研究,我们才能理解这场战争的多重面相。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战争观察角度,是国际化的视角。中国的抗日战争,自始便不仅是中日两国间的战争,而与远东国际关系及相关各大国的博弈有千丝万缕的纠葛,战争的进程既受到国际形势和国际关系的强烈影响,又以自身的力量影响着国际形势和国际关系的发展变化。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卷入战争,蒋介石认为,“抗战政略之成就已达于极点”。然而,美国的参战固然使蒋介石从此不再担心单独对日抗战的种种艰辛,但也使蒋介石在对美关系中因美国的强势而不时处在被动地位,直至发展到美苏协调订立“雅尔塔密约”,严重伤害到中国的主权。如果我们对国际关系和大国博弈没有深入的了解,我们就不能对中国战时外交的得失有充分的评判。再者,对于中国在战争中的对手—日本,现有的研究仍然比较欠缺,仅从现有研究中较少引用日文资料的现状,我们便可知在这方面能做的事其实还有很多。

抗日战争已经过去了七十年,今天我们回望历史,我们对当年怎样抗战知道了多少?又对当下如何写史有何样的感受?可能较之三十年前,有了巨大的进步,但较之理想的状态,仍然有着漫长的距离。美国史学家易劳逸教授曾有言:若不是嗣后的那场内战掩去了抗战胜利的大部分光彩,则全世界势利的历史学家们,都会把它当作一曲最为壮丽的史诗来加以歌颂。那么,作为战争发生地的中国历史学家,便责无旁贷,应该以更为开阔的心态,跳出简单的、功利的、纪念性的战争史叙述范式,以科学的立场,坦诚的研究,恢弘的笔调,写出我们民族这曲“壮丽的史诗”,从而真正做到以史为鉴,方不负千百万先人的无私奉献和壮烈牺牲!

中菲黄岩岛附近的撞船事件算是一场“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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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1日中国南海黄岩岛附近中国3104号海警船与中国“桂林号”驱逐舰(编号164)相撞后,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媒体称这是一场海上的“意外事故”。

现在来回顾这一事故,不难发现,这不是什么“意外事故”,是一场中、菲之间的“海战”,是一场“海上博弈”的结果:菲方大胜,中方惨败,成为国际上广为流传的奇耻大辱。

从公开的图片和录像可以看出,撞船事故发生前,中方“桂林”号驱逐舰的位置在菲方海警船“苏录安”号的右舷外,中方3104号海警船在“苏录安“号的左舷外,菲方船艇处于两艘中方船艇之间,三个船艇呈平行状态,一起向前行驶,而”苏录安“号则处于被中方海警船水炮攻击或”桂林号“冲撞的危险之中。

相持之下,”苏录安号“首先突然加速前进并而向左方偏转,”桂林号“为了防止”苏录安号“被逃跑,也跟着向左方偏转,而忘记正在直行中的3104号海警船,导致中方两艘船艇之间的相撞。也就是说,中方的“桂林号”是中了菲方“苏录安号”之计而“自相残杀”了。

且不论以上对事件的叙事是否属实,关键在于“苏录安号“的吨位虽然远低于中方的两艘舰艇,但速度和灵活性显然高于中方船艇,使“桂林号”不仅追赶不上,3104号也来不及避让。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也许是中、菲双方海警船的第一次直接对峙,看来海警船不在于大小,速度和灵活性更为重要。

中、菲之间的海上冲突早已经成为常态,不是用枪炮弹药,而是冲撞和水炮,是一种“海上博弈”或“另类战争”。8月11日的这一场冲突的结果,不是什么意外事故,是一场“海战”。这种舰艇之间海上博弈和周旋,也许足以写进教科书。

这场“海战”,中方的“桂林号”驱逐舰和3104号海警船虽然把菲方的“苏录安号”夹持在中间,处于优势,但中方两船之间显然缺乏互动和协调,以至于“桂林号”突然向左方偏转前,似乎没有通知3104号海警船,终于使3104号避让不及,撞上了“桂林号”。

菲方的“苏录安号”是日本向菲律宾提供的四艘海警船之一,显然在这场冲突中表现了它的优点。事后,菲方嘉奖了“苏录安号”。

“二普峰会”是俄乌实现和平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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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和普京的“二普峰会”终于结束了,大家已经看到,没有“停火协议”,没有“联合公报”,特朗普似乎是碰了一鼻子灰,空手而归。

但是特朗普却说这次会谈富有“建设性”,这是用来遮丑的外交辞令吗?

如果说这次会谈有任何“建设性”,那么很可能是普京向特朗普交了底,特朗普已经搞清楚普京的底线究竟是什么。

特朗普似乎已经明白一点,那就是没有持久的和平协议,任何停火协议都没有实际意义,因为它随时会被破坏。这次会谈后,特朗普更加“务实”,看似决定放弃对“停火协议”的诉求。

特朗普透露:普京的和平条件是吞并乌克兰顿巴斯地区的全部。如果这就是普京的“底牌”,那么这似乎包含着三重含义:(1)俄罗斯目前虽然占领了顿巴斯地区的大部分,普京却要求吞并顿巴斯地区的全部,即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这两个州的全部;(2)俄罗斯目前除了占领了顿巴斯的大部分,还占领了扎波罗热和赫尔松两个州的部分,而普京的胃口却似乎并不包含这两个部分。(3)普京也没有提及克里米亚,但是这似乎已经不在讨论范围之内了。

如果属实,那么这说明普京有可能用放弃扎波罗热和赫尔松来换取顿巴斯的全部。

特朗普指出,下一步就完全取决于泽连斯基了。

泽连斯基已经一再强调“寸土必争”,绝不能用领土换和平。但是他似乎也透露,领土问题不是不能考虑,任何“和平协议”的关键在于乌克兰今后的安全必须得到确切的保证,例如参加“北约”,否则乌克兰一旦完全丢失顿巴斯,等于敞开大门让普京进一步入侵和吞并乌克兰的全境。这也就是乌克兰为什么至今仍然死守顿巴斯的部分地区而不肯放弃。

美国和其他“北约”会员国都认为现在或今后若干年内都不会接受乌克兰加入“北约”,但是如果他们能对乌克兰今后的安全提供足够的保证,乌克兰的态度或许会有所松动。

下一步,小泽将再度访问白宫,特朗普需要说服小泽,用放弃顿巴斯来交换普京放弃扎波罗热和赫尔松,同时向乌克兰提供乌克兰可以相信和接受的安全保证。为此,特朗普已经透露,美国愿意向乌克兰提供未来的安全保证。

媒体报道,小泽将于下星期一下午与特朗普在白宫会面。他上次到访是今年2月28日,当时他与特朗普、万斯发生争吵,不欢而散。这一次,小泽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如此迅速赶来与特朗普商谈,看来有戏。

特朗普的这次和平努力,普遍得到“北约”和小泽的赞许,尤其是特朗普表示美国愿意为今后乌克兰的长久和平提供安全保证,使他们认为“和平协议”有成为现实的可能。特朗普在和普京会谈前,先和“北约”与小泽进行了沟通,事后又向他们作了汇报,不仅没有“出卖”乌克兰,也没有像《纽约时报》所称,把本次“二普峰会”开成又一个大国决定小国命运的“雅尔塔会议”。

本次会谈使普京看到,“和平协议”一旦达成,乌克兰战争一旦结束,美、俄之间的合作前景就很可能是“无上限”和“无止境”的了。普京这次来阿拉斯加,携带了他的经贸专家和大批企业家,按照特朗普的说法,他们都很急切想和美国合作做交易。普京自己也承认,他和向往美、俄的合作前景。

延伸阅读:普京停战6大条件曝光 要求乌割地6600平方公里

联合报,2025年8月16日

美国与俄罗斯领袖8月15日在阿拉斯加州举行会谈,俄罗斯总统普京对于停战的条件越来越清晰,根据路透引述消息人士报道,俄方约有6项条件,包括要求乌克兰让出整个顿巴斯(Donbas)地区约6600平方公里土地,换取俄方归还约440平方公里的占领区,以及冻结大部分前线。

路透社报道,美俄会谈落幕后超过一日,会中有关俄方停战的条件越来越清晰。 根据消息人士,俄方要求基辅完全撤出顿内次克州(Donetsk)和卢甘斯克州(Luhansk),换取俄军冻结在南部赫尔松(Kherson)和札波罗热(Zaporizhzhia)地区的前线,并且归还相对较小的占领区,包括北部苏梅(Sumy)和东北部哈尔科夫(Kharkiv)地区。

路透社称消息人士对普京停战条件的信息,多半来自美国、欧洲及乌克兰领袖之间尚未完成的讨论。

根据乌克兰战场地图,俄罗斯目前控制苏梅和哈尔科夫约440平方公里的土地,而乌克兰仍掌握整个顿巴斯地区,该地区由顿内次克州和卢甘斯克州组成,约6600平方公里。

消息人士也表示,俄方至少还要求国际正式承认莫斯科对克里米亚的主权; 以及乌克兰将被禁止加入北约,但普京似乎愿意让乌克兰获得某种形式的安全保障。

普京也预期部分对俄罗斯的制裁将被解除,但尚无法确定是否仅指欧洲或包含美国。

此外,俄方要求俄语在乌克兰部分地区或全境获得官方地位,以及保障俄罗斯东正教会在乌克兰自由运作的权利。

《南京照相馆》与《731》:两部抗战电影如何重塑中国的创伤历史记忆?

编者按:本文2025年8月15日由BBC中文网站发表,本站特转发供读者参考。

以下是中国驻美国大使馆就谢锋大使参加《南京照相馆》北美首映式的报道:

2025年8月6日,中国驻美国大使谢锋和夫人王丹应邀出席电影《南京照相馆》北美首映礼,与华侨华人、中国留学生、各界人士等一道观影,共同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

谢锋在致辞中表示,《南京照相馆》在国内上映以来,口碑票房双丰收,以历史真相的厚重分量、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引发强烈情感共鸣。电影跨越时空,映照出历史深处最黑暗的角落,也折射出人性最耀眼的光辉,时刻提醒我们战争的残酷、和平的宝贵,提醒我们以史为鉴、开创未来。

谢锋表示,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全体中华儿女以顽强意志、英勇斗争和巨大牺牲赢得了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作出了彪炳史册的历史贡献。任何歪曲二战历史真相的图谋,14亿多中国人民都不会答应;任何开历史倒车的行径,世界上爱好和平的人民都不会答应。

谢锋强调,铭记历史是为了更好前行。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中美两国人民同仇敌忾、并肩作战,留下了共护人类和平与正义的历史印记。身处和平年代,中美只有维护和平的责任,没有冲突对抗的理由。两国应共同努力,走出一条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新时期中美正确相处之道。

在中国,二战期间日军在华暴行的记忆,始终是民族情感与历史叙事交织的敏感地带。每当相关事件被重新提起,往往会引发新一轮关于历史创伤与民族情绪的舆论浪潮。其中最突出的莫过于“南京大屠杀”和侵华日军731部队的细菌战。

今年夏秋的中国院线,两部讲述这段历史的电影成为焦点。7月底上映的《南京照相馆》在不到20天内录得中国官方统计的逾20亿人民币票房,成为暑期档最热影片。而另一部《731》则一度被指因内容过于残酷而延后上映,将在9月中旬登场。

在二战结束80周年纪念日到来之际,两部话题之作的推出时机不无象征意味。中国也不掩饰其历史记忆讲述背后包含的政治意义:《人民日报》评论称《南京照相馆》是以“情感互触”唤醒历史记忆以及年轻一代的“时代责任”,而《731》更是由东北多个省市宣传部参与制作,政治讯号更为直接。

这些电影承载的不仅是对残酷战争历史的回望,也是当代中国如何向新一代观众讲述和处理这些集体记忆的信号。

主旋律对抗否认主义

“这些电影常有‘主旋律’特性,”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中国文化学者白睿文(Michael Berry)向BBC中文表示,“不仅是娱乐作品,也被当作民族主义宣传与教育工具”。

这位现代中国文学与电影博士指出,数十年来中国拍过多部讲述南京大屠杀的主流电影,而这最新一部本质上是在沿用既有套路:以照片作为核心,透过虚构角色保存证据,从而向世界证明历史的真实性。

《南京照相馆》的故事线取材自大屠杀期间的两名年轻中国人罗瑾和吴旋冒险保存日军暴行照片的真实事件,叙事结构延续自1987年的电影《屠城血证》。两部电影中,两个真实人物都被虚构的多人角色取代。

“为什么这么多电影都执着于证据?”白睿文说,“很大原因是多年来日本方面多次否认南京暴行。”

从1990年右翼人士石原慎太郎称南京事件为“捏造”,到2023年日本高级官员试图否认大屠杀的存在,多年来日方的每一次否认都会激起中国方面的强烈反应。白睿文认为,这促使了这些电影总在反复强调证据。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我觉得这个趋向蛮悲哀,”他说,“好像在中国,南京大屠杀的整个文化论述有点走不出日本人否认的阴影。”

他表示,这种对证据的执着,陷入了“日本否认主义与中国证明之间的恶性循环”。

《南京照相馆》上映后,日本有媒体和网民批评其渲染日军暴行、煽动仇恨,并指控是“中国官方支持的反日宣传”。《731》原定7月上映,但在传出家长联名抵制和日本外务省多次抗议等消息后延期,最终由《人民日报》宣布定档9月18日上映,那是中国东北抗战的纪念日。

白睿文说:“双方都把这些电影当作文化武器来使用。”

在中国,二战期间日军在华暴行的记忆,始终是民族情感与历史叙事交织的敏感地带。每当相关事件被重新提起,往往会引发新一轮关于历史创伤与民族情绪的舆论浪潮。其中最突出的莫过于“南京大屠杀”和侵华日军731部队的细菌战。

今年夏秋的中国院线,两部讲述这段历史的电影成为焦点。7月底上映的《南京照相馆》在不到20天内录得中国官方统计的逾20亿人民币票房,成为暑期档最热影片。而另一部《731》则一度被指因内容过于残酷而延后上映,将在9月中旬登场。

在二战结束80周年纪念日到来之际,两部话题之作的推出时机不无象征意味。中国也不掩饰其历史记忆讲述背后包含的政治意义:《人民日报》评论称《南京照相馆》是以“情感互触”唤醒历史记忆以及年轻一代的“时代责任”,而《731》更是由东北多个省市宣传部参与制作,政治讯号更为直接。

这些电影承载的不仅是对残酷战争历史的回望,也是当代中国如何向新一代观众讲述和处理这些集体记忆的信号。

主旋律对抗否认主义

“这些电影常有‘主旋律’特性,”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中国文化学者白睿文(Michael Berry)向BBC中文表示,“不仅是娱乐作品,也被当作民族主义宣传与教育工具”。

这位现代中国文学与电影博士指出,数十年来中国拍过多部讲述南京大屠杀的主流电影,而这最新一部本质上是在沿用既有套路:以照片作为核心,透过虚构角色保存证据,从而向世界证明历史的真实性。

《南京照相馆》的故事线取材自大屠杀期间的两名年轻中国人罗瑾和吴旋冒险保存日军暴行照片的真实事件,叙事结构延续自1987年的电影《屠城血证》。两部电影中,两个真实人物都被虚构的多人角色取代。

“为什么这么多电影都执着于证据?”白睿文说,“很大原因是多年来日本方面多次否认南京暴行。”

从1990年右翼人士石原慎太郎称南京事件为“捏造”,到2023年日本高级官员试图否认大屠杀的存在,多年来日方的每一次否认都会激起中国方面的强烈反应。白睿文认为,这促使了这些电影总在反复强调证据。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我觉得这个趋向蛮悲哀,”他说,“好像在中国,南京大屠杀的整个文化论述有点走不出日本人否认的阴影。”

他表示,这种对证据的执着,陷入了“日本否认主义与中国证明之间的恶性循环”。

《南京照相馆》上映后,日本有媒体和网民批评其渲染日军暴行、煽动仇恨,并指控是“中国官方支持的反日宣传”。《731》原定7月上映,但在传出家长联名抵制和日本外务省多次抗议等消息后延期,最终由《人民日报》宣布定档9月18日上映,那是中国东北抗战的纪念日。

白睿文说:“双方都把这些电影当作文化武器来使用。”

历史记忆的复杂性

历史学者也表示,日本右翼对历史的否认,强化了南京大屠杀等事件在中国抗战叙事中的重要性。

“我本人是上世纪60年代在南京出生的”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历史系副教授杨大庆向BBC中文说,他童年时并不那麽经常听到南京大屠杀,但是自1980年代初报道了日本教科书删改侵华战争内容开始,相关历史问题就变得非常敏感,加上后来有日本首相等官员参拜靖国神社等争议,日本政要公开否认侵略战争等争议,更使日本侵华暴行成为中日关系的一个癥结。

研究二战历史及日本战后与东亚关系的杨大庆表示,南京大屠杀和“731部队”暴行的真实性已获得主流学界的广泛认可。现存的细节争议可能更多地反映历史记忆的政治性。

经过近几十年的史料发掘和学术研究,包括日本学者在内的全球多数历史学者普遍接受南京大屠杀是一场大规模,有组织的战争暴行这一结论。但日本的否认派则经常试图转移视线,质疑最初战后南京国民政府提出的30万死亡人数。杨教授认为,死亡人数当然重要,但比起精确数字,为什么发生如此大规模,有组织的战争暴行是更值得共同思考的问题。

“从根本意义上讲,命令和实施南京大屠杀的,不是野兽,是人……他们穿起军装后,走上战场,人性为什么渐渐丧失了?”他说。对731部队的研究亦然:“为什么研究科学的人会跨越红线,惨无人道地把其他人作为试验品?我觉得这些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然而复杂的历史与人性问题,在具有宣传色彩的电影中往往被简化。日本人角色往往被描绘成单一化的加害者,少有对其行为背后结构性问题与心理变化的探讨。

白睿文指出,这种处理并非是中国独有。“我认为这类战争电影通常都会淡化‘敌人’的视角,将敌人非人化,”他说,即使是好莱坞也鲜少有例外——像克林特·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奇连伊士活)的《父辈的旗帜》和《硫磺岛的来信》那样分别以美日双方视角各拍一部电影的做法“相当罕见”。

他表示,2009年的《南京!南京!》曾试图打破这种框架。该片采用多视角的叙事,其中一个日本兵角色在道德上有内心矛盾冲突,导演陆川甚至设计了该角色阻止同伴强暴一名女性。

白睿文认为,这种人道主义视角似乎令该片更容易被中国以外的观众接受,但在中国国内却遭受诟病。“如果你在中国采取道德模糊的路线,观众会批评你不够爱国。”他说。

看电影的下一代

《南京照相馆》上映后票房大卖,中国媒体报道指观众观影后“陷入沉默”,影片的克制叙事与情感共鸣获高度评价。电影在猫眼平台评分高达9.7,而未上映的《731》则已有逾410万人标记“想看”。

然而,电影热映也引发“仇恨教育”争议。“我们没资格替先辈原谅日本”等言论在社交媒体上出现,短视频平台亦流传大量儿童观影后情绪激动的画面。其中一条影片中,一名小女孩在影片结束后哭着说“要把日本人都杀了”,其母亲附和:“现在知道日本有多坏了吧?”该影片疑似之后被撤下。

另一条疯传的影片中,一名5岁女孩观影后情绪久未平复,泣不成声地问家长:“中国人现在强不强……”

学者指出,中国电影缺乏分级制度,使这类电影进行民族主义与历史教育时会面临挑战。“如果你了解南京大屠杀或‘731’,你就知道这些题材不适合儿童,”白睿文说,“南京大屠杀的英文翻译叫‘The Rape of Nanjing’,它不只是比喻。”

他表示,《731》甚至会更令人担忧,因为那是“最恐怖的题材之一”——“非常血腥……也可能激化中日关系”。他认为影片延期可能与这些审查考量有关,如何在主流电影中呈现此类题材,实现其“宣传价值”而又不陷入黑暗,是一大挑战。

受访学者均表示,如今的一代生活在战后80年,对那场战争有亲身体会的人大部分已离世,选择以什么方式将中国人在20世纪所承受的苦难记忆传承下去,将是一个意义重大的课题。

白睿文认为,在中日关系紧张时,这一类题材的电影常常会被重新拿出来当宣传用,所以对于当前和今后的中日关系,这些电影肯定会发挥政治作用。

同时,他补充表示,这一类电影在“爱国教育”和“仇恨教育”传统起了一定作用。当国内有不稳定的社会现象——比如失业率高等问题,这种电影也可以起“转移注意力”的作用。

中国国防部在最近谈到《南京照相馆》时,强调相关历史“不容忘却”和“不能重演”,中国将以“更强大的能力”和“更可靠的手段”捍卫国家的安全和利益。

中国将日本历史罪行转化为民族情绪和外交筹码并非新鲜事,而历史学者表示,这在网络时代可能面临新的挑战。

“在网路时代,过激的言论往往会更惹人注目,甚至赢得喝彩,”杨大庆说,而他担心,现代人如果不了解历史研究的成果,“是不是很容易把网上或者电影院里看到的历史,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就当成了真实的历史”。他认为电影激发的爱国情绪有其意义,但是希望新一代不会仅仅从这一个角度去看待历史事件,而是从深度广度去思考历史。

此外,他还认为这段些历史记忆还藏着另一个重要课题。

“日本当时在中国犯下包括细菌战,屠杀战俘的各种战争暴行,一个重要原因是它作为亚洲最强的国家,觉得对于当时中国这样的弱国不需要接受国际法律和伦理的约束,”杨大庆说,“作为一个渐渐变成世界强国的国民,应该从历史中得到什么样的经验教训?”

“‘自强’是一个不可避免的时代口号,”他说,“但是自强了以后怎么办呢?”

他觉得这是留给下一代的新课题。

《南京照相馆》与铭记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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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美国华人对南京大屠杀的反思

8月15日,是日本二战对华投降日,也是《南京照相馆》在纽约的首映,我受邀请参加,以下是我的观感。

对于一个生长在中国,移民美国的中国人而言,南京大屠杀并不是遥远的历史。它是我们家庭记忆的一部分,是跨越海洋传承的悲痛,也是我们必须坚守的责任。《南京照相馆》这部以1937年为背景的新电影,用令人心碎的真实感受,向我们诉说了这种责任。

影片的故事发生在南京一家小小的照相馆里。这里没有宏大的战场场面,只有普通人,家庭、邻里、孩子,在日本侵略的阴影下生活突然崩塌。一次拍照的中断、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孩子眼神里的恐惧,这些细节让我们看到,历史书里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具体而鲜活的生命受到残酷的暴行。

当我观看时,悲痛、愤怒,与无助不断涌上心头。我想起自己曾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里久立,凝视那些镌刻在石壁上的名字,那时的沉默与压抑如今再一次涌回心间。但这部影片不仅让我再次体会到悲伤,更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愤怒与无力感。我痛恨当年腐败无能、抛弃人民的国民党政府。看到平民被任意屠戮,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回到那个年代,奋起抗争,哪怕以生命为代价,也要换来更多同胞的生存。我在影院里默默地流泪。

导演在表现中极为克制,从不渲染血腥,但是我们知道血腥与暴行的存在。影片的恐怖来自寂静、暗影,与未尽之言。尤其在一场令人难忘的戏中,照相馆的暗房成了无声的档案,家庭的合影依然留存,即便人已不在。记忆拒绝被抹去。

然而,更令人心痛的是,直至今日,日本政府仍拒绝全面承认这一暴行。日本政客依然前往靖国神社祭拜甲级战犯。这种否认与美化,不仅是对遇难者记忆的侮辱,更是对后代的再次伤害,也显示这种野蛮的暴行可能会重现。

而在美国,这种不公更显突出。犹太人大屠杀在西方世界被广泛记录与传播,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在南京大屠杀中,三十多万条生命被残酷夺走,却鲜少出现在西方的课堂与媒体中。我们的孩子在沉默中成长,而这种沉默,本身就是另一种暴力。

对我们海外华人社区而言,这部电影不只是文艺作品,而是历史的保存。它确保年轻一代能够看到、感受到并继承这段真相,即便世界在试图掩盖它。

演员的表演让过去重现,人物仿佛就是我们的祖辈,在绝望中仍然紧握尊严。影片的色调压抑、冷峻,映射出希望渐渐暗淡,但仍残存点点人性光芒。

我带着沉重的悲伤离开影院,却也心怀自豪。自豪的是,今天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中华民族复兴作出的贡献,以致国富民强,但是我们还需要继续自强不息。自豪的是,我们中国人拒绝沉默,即使面对否认与无知。自豪的是,我们作为海外华人也会永远以铭记与传承为我们的使命。

《南京照相馆》不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种呼唤。它提醒我们去铭记,去抗拒遗忘。这也是我们对历史最庄严的回应。

特朗普与普京阿拉斯加会谈未达成任何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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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美俄元首会正式开始前,特朗普总统在埃尔曼多夫–理查森联合基地(Joint Base Elmendorf–Richardson)停机坪的红地毯上迎接普京总统。
  • 空军一号旁停着几架F-35战斗机。特朗普和普京握手时B-2轰炸机从上空飞过。

  • 当记者在机场询问普京是否愿意同意停火时,普京未正面回答。 面对“是否停止杀害平民”的提问,普京似乎以手势表示未听清问题。
  • 普京应邀与特朗普同乘防弹车去会议地点。当时车上没有任何随行人员。
  • 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表示,普京在非正式场合中经常使用英语,并且几乎完全能够理解英语,甚至有时会纠正翻译。 然而,在正式的谈判和会议中,普京通常选择用俄语,并通过翻译进行交流。

  • 特朗普和普京会谈时间三个多小时。
  • 参加正式会谈的美俄双方各三人,一边还有一个翻译。美国的“三剑客”是总统特朗普、国务卿卢比奥和乌克兰特使维特科夫(Steve Witkoff);俄罗斯的“三剑客”是总统普京、外长拉夫罗夫和外交顾问乌沙科夫(Yury Ushakov)。
  • 两人在会谈后同时出席了记者招待会。

  • 普京先发言,读已经准备好的稿子,大谈美苏在二战期间的合作及美俄其实是邻居,应该加强合作。他还表示,俄罗斯要跟乌克兰达成长期协议,他不希望今天达成的意向被其他别有用心的国家搅黄。(也许是为了讨好特朗普,普京甚至说,如果当年你是总统,就不会有俄乌之战。)
  • 特朗普脱稿讲话,说两人未就俄乌停火问题达成任何协议,但有了初步意向。他将与乌克兰、欧洲和北约领导人通话通报今天会谈的情况。
  • 特朗普说他可能会很快与普京见面。普京这时插话说,希望下次会晤是在莫斯科。
  • 两人随后离开会议室,没有接受任何记者的提问。
  • 特朗普之后对采访他的Fox节目主持人汉尼迪(Sean Hannity)说,他跟普京关系很好,这次会谈是一次温暖(warm)的会谈。

  • 特朗普在到达阿拉斯加前在空军一号上接受随行媒体访问时表示,这次峰会的目标是聚焦“俄乌议题”,并促使乌克兰坐上谈判桌,但最终决策权仍在乌克兰手中。 他强调,自己不是替乌克兰进行谈判,而是希望双方能尽快达成停火协议。
  • 美俄峰会是自2021年以来现任美国与俄罗斯总统首次面对面会谈。

  • 《纽约时报》对阿拉斯加美俄峰会的评估如下:1)双方都没有就取得的进展透露任何信息;2)普京在峰会之前和之后都大获全胜–2022年以来他一直是众矢之的,但这次他得以与美国总统平起平坐,而且受到不同凡响的接待;他并没有在峰会上做出任何让步;3)特朗普对普京表示了极大的尊敬,在与记者见面时让普京先讲话,而且没有再提出美俄未来一切协议均取决于俄乌是否先停火;4)特朗普再次就“通俄门”对自己的前任提出了严厉的批评;5)特朗普对访问俄罗斯的可能性打开了大门;上一次美国总统访问莫斯科还是2013年的事,奥巴马去那里参加G20峰会。

特朗普改变口风缓解对陈立武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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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7日,特朗普在“真相社交”媒体上发帖,威胁“英特尔”必须辞退该公司CEO陈立武:

5天后,特朗普突然改变了口风,盛赞陈立武,并且在白宫接见了他,在座的还有财长贝森特与商长卢特尼克:

《华尔街日报》今日报道称,美国政府正在商讨入股”英特尔“。据知情人士透露,陷入困境的”英特尔“正在讨论美国政府入股的可能性。这项交易或许既可推动特朗普的美国制造业有限的议程,又能缓解该公司处境艰难的首席执行官所面临的政治压力。

美国共和党传统的治国理政理念念是“小政府”,即尽可能大的经济自由,以及尽可能小的政府对社会生活干预。但特兰普似乎是在反其道而行之。

《华尔街日报》指出,这笔交易将是特朗普对美国私营部门的最新一次干预。他最近获得了“英伟达”和AMD的承诺,这两家公司将把在华销售额的15%上交给美国政府,以换取出口许可证。在“日本制铁”收购“美国钢铁”公司的交易中,特朗普为美国政府拿到了“黄金股”,他由此可以影响该公司的运营方式。

特朗普似乎越管越细了,7月24日,特朗普造访美联储,视察了耗资25亿美元的“美联储”大楼翻修工程。特朗普还与美联储主席鲍威尔讨论了利率问题,称“这次谈话很有成效”。这是近20年来,首次有美国现任总统访问“美联储”。特朗普在视察期间再次抨击翻修工程的成本问题,称美联储的项目“严重超支”,几十亿美元的工程其实只需几千万美元即可解决。他还表示,如果鲍威尔想平息白宫的不满,美联储需要降息。

《华尔街日报》:美国政府正在商讨入股英特尔

《华尔街日报》,2025年8月15日

Robbie WhelanLauren ThomasAmrith Ramkumar

据知情人士透露,英特尔和特朗普政府正在商讨美国政府入股这家陷入困境的芯片制造商的可能性,这项交易可能推进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制造业议程,同时缓解英特尔CEO陈立武面临的政治压力。

据知情人士透露,陷入困境的芯片制造商英特尔(Intel)正和特朗普(Trump)政府讨论美国政府入股的可能性;这笔交易或许既能推进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制造业议程,又能缓解该公司处境艰难的首席执行官所面临的政治压力。

据其中一些知情人士称,特朗普周一在白宫与英特尔首席执行官陈立武(Lip-Bu Tan)会面时,讨论了这个尚处于早期阶段、也许会告吹的构想。

这些知情人士称,有关如何构建这种安排的细节仍在商讨中。彭博(Bloomberg)早些时候报道了关于上述讨论的消息。

英特尔股价周四收盘上涨超过7%,盘后进一步走高。

上周,特朗普在麾下Truth Social平台上发文呼吁陈立武辞去英特尔首席执行官一职,称其“存在严重利益冲突”。此言指的是陈立武的投资网络涉及中国科技公司

特朗普政府一直寻求提高美国在半导体制造领域的市场份额。官员们把英特尔视为最有希望挑战芯片制造业主导者台积电(Taiwan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Co.)的美国公司。为了讨特朗普欢心并获得有利政策,众多科技公司纷纷加紧增加或强调自己在美国的投资。

“本届政府知道他们对科技行业有多大的影响力,”曾在拜登(Biden)任内当过美国商务部副幕僚长的Jim Secreto说。

这笔交易将是特朗普个人对美国私营部门的最新一次干预。他最近获得了英伟达(Nvidia)和Advanced Micro Devices的承诺,这两家公司将把在华销售额的15%上交给美国政府,以换取出口许可证。在日本制铁(Nippon Steel)收购美国钢铁公司的交易中,特朗普为美国政府拿到了“黄金股”,他由此可以影响该公司的运营方式。

政府考虑入股并未陷入财务困境的公司,此举虽不寻常,但并非没有先例。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时任司法部长威廉·巴尔(William Barr)曾建议美国入股一些与中国华为(Huawei)竞争的电信公司,不过该计划并未推进。

一些行业分析师认为,如果陈立武和其他高管无法改善业务面貌,英特尔最终可能需要政府援助。

“借助这样的持股,美国政府或许能以法规或补贴不太可能做到的方式,对英特尔的活动、尤其是涉及中国的活动拥有影响力和洞察力,具体取决于如何设计,”曾在第一届特朗普政府中担任商务部负责工业和安全事务的副部长的Mira Ricardel说。

分析师们已表示,鉴于英特尔面临的业务挑战,该公司可能较难增加在美国的资本支出。英特尔第二财季亏损扩大至29亿美元。仅靠政府资金也无法解决英特尔的所有问题,投资者称这些问题包括过时的商业模式和不适合人工智能(AI)应用的产品阵容。

英特尔在一份声明中称,“英特尔坚定致力于支持总统特朗普加强美国技术和制造业领导地位的努力”,并表示不会就传言置评。

成为特朗普的靶子之前,陈立武已经因为通过麾下风险投资基金华登国际(Walden International)以及通过科技公司楷登电子(Cadence Design Systems)与中国产生的联系而被阿肯色州共和党联邦参议员汤姆·科顿(Tom Cotton)盯上。陈立武从2009年开始担任楷登电子的首席执行官,到2021年才卸任。

7月下旬,楷登电子对两项违反美国出口限制的指控认罪,并同意支付1.4亿美元罚款。陈立武担任楷登电子首席执行官期间,该公司曾向中国的国防科技大学出售软件和其他技术,而根据美国出口规定,该大学是被禁止的客户。

一些人认为,特朗普呼吁陈立武辞职,是向注重国家安全的共和党人伸出橄榄枝,这些共和党人不满于特朗普最近允许美国公司向中国出售敏感技术的举措。

在设计和制造为AI热潮提供动力的先进制程芯片方面,英特尔一直难以与英伟达、Advanced Micro Devices和台积电等竞争对手抗衡。自去年年初以来,该公司的股价已下跌过半。

英特尔董事会于2024年底解雇了前任首席执行官帕特·基辛格(Pat Gelsinger),这表明董事和投资者对基辛格积极扩张公司制造业务的战略失去了信心。董事会于3月份任命了陈立武,他此前曾担任董事。

英特尔原定从2022年《芯片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获得约80亿美元资金用于在俄亥俄州建厂,但该工厂项目已延误数年。相关挫折招致了许多议员的谴责,其中包括俄亥俄州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伯尼·莫雷诺(Bernie Moreno),莫雷诺已呼吁就英特尔为获得政府资金而做出的陈述开展调查。特朗普政府已在对该芯片项目进行调整,并要求各公司增加投资规模。

7月下旬,英特尔宣布将在今年年底前裁员15%,并把该俄亥俄州工厂的开业时间进一步推迟到2030年以后。

专访张宇燕: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战与全球秩序的未来

本采访原载《当代美国研究》2025年第二期,采访者为刘卫东和胡然。张宇燕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政治与经济研究所所长15年,去年改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院院长。

内容提要:特朗普将对外经济政策聚焦于关税,意在一举多得地提高美国财政收入、降低贸易逆差、推动制造业回流,但这种做法并不符合宏观经济运行逻辑。他发动全球贸易战的根本动因是维护美国全球霸权的一大支柱——美元霸权。特朗普绕开世界贸易组织,试图通过贸易战来改变全球经济规则,其背后也隐藏着大国竞争的战略意图。在对华政策上,特朗普奉行负和博弈策略,中美经贸斗争考验着两国的战略韧性。虽然特朗普政府推动与中国“全面脱钩”的可能性不大,但其仍将致力于在高技术领域构建“小院高墙”,以制约中国发展。特朗普反对当前的全球化安排,挑战既有国际规则和多边体系,但尚无清晰的国际战略构想。特朗普治下的美国要实现“再次伟大”,仍需要拥抱全球体系,其核心诉求是未来国际秩序必须按照美国的逻辑和规则运作。然而,有意愿不等于有能力。全球政治经济秩序的未来走向既取决于特朗普2.0冲击的结果,更取决于世界各国对这一冲击的应对。在此之后,全球秩序将经历漫长的变革期。

一、特朗普打全球贸易战的根本动因与底层逻辑

问:特朗普发动全球贸易战意在实现哪些主要目标?这些目标之间是否存在优先排序,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又是怎样的?

答:特朗普把对外经济政策聚焦到关税这个点上,是因为他认为关税能够解决多方面的问题。特朗普发动贸易战有多个目标:一是增加税收以弥补财政缺口,二是降低甚至扭转美国的贸易逆差,三是推动制造业回流。特朗普的贸易政策表面上看似由他一人推动,实则背后有多个利益群体都想从中获益。例如,特朗普的政治基本盘白人蓝领阶层就对他承诺的制造业回流寄予厚望。然而,加征关税对制造业回流的促进作用不可能立竿见影。即便关税每年能带来数百亿美元的额外财政收入,但是对于美国庞大的联邦财政赤字而言,这笔收入至多起到一种边际作用。

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本身存在内在矛盾。特朗普试图以关税手段解决所谓的贸易逆差问题,在经济学逻辑上并不成立。美国的对外贸易收支从根本上是由国内储蓄、消费、投资等宏观经济变量决定的。过度消费的同时储蓄与投资相对不足,就会直接转换成贸易赤字。实际上,美国人均GDP超过8万美元,这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得益于长期存在的贸易逆差。也正因为有贸易逆差,大量美元流向海外,美元才能成为世界货币。通过向全世界提供流动性强、信誉高的优质金融资产,美国才得以动员全球资源,服务本国生产尤其是消费。如果这些流出去的美元永远不回流,就相当于美国向全球征收了一种广义上的“国际铸币税”。从这个意义上说,贸易逆差恰恰是美国享有广义“铸币税”红利的前提。当然,以联邦政府债务持续增加为基础、以贸易赤字为表象的美元泛滥,其最终侵蚀的对象之一,便是美元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主导地位。

问:特朗普发动全球贸易战与维护美元主导地位之间是什么关系?

答:特朗普的贸易政策实际上是为了维持美元霸权,这是美国全球霸权的一个支点。美国的霸权依托四个支点:军事(soldier)、文化与价值观(Hollywood)、高科技(Apple)、金融(即美元dollar)。这四个支点的英文首字母合成“shad”,这个词也是一种非洲鱼的名称。

美元的国际地位依赖于其他国家对它的信任。世界各国进行贸易、投资、资产储备都需要一种流动性强、回报高、安全性强且供应充足的金融资产,长期以来美元扮演了这一重要角色。各国仅靠黄金支撑对外经济活动是不够的,因为其流动性和供应量远不及美元。尤其是在20世纪70年代初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美国国内一度激烈争论,很多人担心美元一旦不再与黄金挂钩,其国际需求将会减少。但事实证明,全球对美元的需求反而增加了。美国国债成为各国首选的金融资产,我将其称为“源本抵押品”(fundamentalcollateral)。而且,由于缺乏竞争者或替代者,美元得以独霸全球金融市场。即便一个国家将其持有的美元国债全部抛售,换来的仍是美元现金。但持有美元现金不仅没有任何收益,还需支付约0.3%的成本。

然而,现在各国对美元的信任开始出现弱化迹象。首先是因为美国的债务持续攀升。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前首席经济学家罗格夫(Kenneth Rogoff)指出,美国GDP占全球GDP的比重在缓慢下降,但美国的债务占其GDP的比重却在上升,这种结构性错位在逐渐侵蚀美元的国际信誉。我将此称为“罗格夫两难”。其次是因为美国将货币金融“武器化”。2022年2月乌克兰危机发生后,美国和欧盟国家对俄罗斯实行了严厉的金融制裁,这让其他国家开始担心持有美元资产的安全性。我在近年出访调研时发现,一些中亚和拉美国家对此都有所担心。最后是因为近期出现了一些美元的潜在竞争者。一是随着中国综合实力的增强,世界上很多国家对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加速、人民币在未来国际货币体系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充满期待。二是欧盟于2020年推出了“下一代欧盟”复苏计划,首次以欧盟名义在资本市场上发行了7500亿欧元债券,此举被视为推动欧盟财政一体化的重要举措。欧盟国家有统一的央行和单一的货币,但没有统一的财政,而个别成员国的欧元主权债务危机曾影响整个欧盟。虽然近期去美元化进程加速的迹象增多,但无论是欧元还是人民币,在未来十年内取代美元成为世界核心关键货币的可能性都不大。毕竟,欧盟债券要在安全性、流动性、稳定回报率和规模上与美元国债相匹敌,仍然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人民币真正实现全面国际化还需走更长的路。

问:特朗普的贸易战本身会对美国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对美国来说更多是机遇还是危机?特朗普的做法是否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整个世界贸易体系,乃至全球安全体系和供应链体系?

答:关税是特朗普的对外经济政策工具。在某种意义上,特朗普打贸易战是一招险棋,他想要出奇制胜。从长期来看,特朗普宣扬的“让美国再次伟大”,实质上是追求美国相对于其他国家更强大的实力,他真正关注的是美国的全球霸权。特朗普的策略是“攘外安内”并重,短期“攘外”优先。但是,特朗普用关税打全球贸易战是有国内政治成本的。根据美国广播公司(ABC)、《华盛顿邮报》(The Washington Post)和益普索(Ipsos)在2025年4月联合发布的民意调查数据,特朗普的执政百日支持率为39%,较2月下降6个百分点,而且创下近80年来美国历任总统执政百日支持率的最低纪录。72%的美国人认为特朗普的经济政策很可能在短期内导致美国经济衰退,53%的人认为美国的经济状况自特朗普上任以来变得更糟,41%的人认为自己的财务状况自特朗普上任以来有所恶化。

对美国来说,特朗普贸易战的近期效果可谓损益参半。尽管一些国家做出了一定让步和调整,但特朗普的目标至今未能完全实现。而且,关税的负面经济影响非常明显。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5年4月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政策转变的关键时刻》(World Economic Outlook:A Critical Juncture amidPolicy Shifts)报告预计,2025年美国经济增速将放缓至1.8%,较1月预测值低0.9个百分点,在发达经济体中下调幅度最大,甚至不排除美国陷入经济衰退的可能性。该报告指出,政策不确定性加剧、贸易紧张局势以及需求势头减弱是下调美国经济增长预期的主要原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还将2025年全球经济增长预期下调至2.8%,较2025年1月的预测值低0.5个百分点。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战当然也会对中国经济产生不良影响,导致“双输”。

现在看来,除非进行“大修”,不然现行的世界贸易体系恐怕也难以为继。特朗普试图通过贸易战改变世界贸易体系,包括改变中国的发展中国家地位。然而,特朗普对未来国际贸易秩序的构想,目前只显露出一些苗头。例如,特朗普及其经济政策团队强调抵制“产能过剩”,考虑建立关税联盟,甚至提出发行1万亿美元的无息“世纪债券”(century bond),但这些设想尚未转变为成熟、清晰的规划。

问:特朗普政府发动贸易战以来,美国国内民众不断发起示威游行活动以表达不满,但共和党内鲜有公开反对者,最有意思的是国会民主党人也没有对其进行有力的制约。竞选期间特朗普称拜登“瞌睡乔”,现在整个民主党似乎进入了“睡眠状态”。您如何看待美国政治中的这一现象?

答: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纽约时报》2025年1月18日的一篇报道,题目是《左派如何误入歧途——两位世界顶级思想家的对谈》(Two of the World’sLeading Thinkers on How the Left Went Astray)。交谈者为哈佛大学政治哲学教授桑德尔(Michael Sandel)和法国著名经济学家皮凯蒂(Thomas Piketty),话题正是西方左翼的未来。在此我们姑且笼统地把美国民主党和欧洲的社会民主党视为左翼。在这两位学者看来,西方左翼最大的政治弱点在于,他们让右翼垄断了一些最强有力的政治情感,即爱国主义、社区和归属感。移民问题迫使人们质疑国家边界的道德意义,以及国家作为相互依赖和责任的共同体的道德意义。同时,左翼没有解决贸易和就业问题,贸易竞争导致制造业从业者失业,而这些才是选民真正关心的核心问题。左翼不会赢得在身份话语和移民问题上的竞争,因为民族主义右翼在这方面总是更有说服力。他们共同的看法是,左翼政治的未来将取决于是否能够对这些问题给出更为完善的答案。

尽管两人的上述见解无法为你的问题提供完整且准确的答案,但其观点是有代表性的。

问:在诸多经济学家坚决反对的背景下,特朗普为何还要坚持发动贸易战?他为何会如此执着于将关税作为武器?特朗普的个人理念在美国政府对外发动贸易战的决策中发挥了多大作用?

答:如果仅仅用经济学逻辑去评判特朗普的贸易政策,得出的结论一定是他对经济学一窍不通,其所作所为有悖于国际贸易理论的基本常识。然而一旦用政治经济学逻辑去观察特朗普的贸易政策,人们便会发现其政策选择几乎完全遵循地缘政治博弈的逻辑,简单说就是权力先于福利。鉴于这个问题我后面会详细谈到,这里先不赘述。至于特朗普政府把关税作为政策工具箱中的基本工具,我想这既有美国政治体制结构方面的原因,也有政策实施策略上的考虑。美国宪法为总统行使行政权提供了制度保障,当然也为总统滥用行政权埋下了伏笔,而这也恰是特朗普总统不断受到诟病的主要原因之一。特朗普本人总体上看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贸易又是总统可以直接发挥巨大影响力的领域,再加上他需要兑现竞选诺言以迎合支持者,以及他本人与团队成员之间不断相互强化的大国地缘竞争信念,关税的工具化也就顺理成章了。问:特朗普是否在意识形态层面反对全球化?

答:在讨论意识形态时,首先需要明确其定义。在西方政治学语境里,意识形态本质上是指一种信念,即认为当今世界并非处于最理想状态并且存在变得更好的可能性和必要性。按照这个定义,特朗普是坚定的和典型的意识形态者。在他看来,美国当前的状况远非最佳,实际情况十分糟糕,而他坚信自己可以做得更好,能够“让美国再次伟大”。特朗普曾公开表示,美国陷入当前困境的主要原因不是中国,而是因为此前的几届美国总统和政府的愚蠢决策,以及“深层国家”(deep state)的影响。

把意识形态扩展到外交领域的一大表现就是,认为自己所在国的社会制度与价值理念优于其他国家,甚至其他国家需要照搬或移植其社会制度与价值观念。就这一点看,特朗普与包括一些共和党建制派在内的自由主义者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异。如果一定要讲特朗普的意识形态,大致上可以做如下描述:尽管曾经“伟大”过的美国眼下千疮百孔、危机四伏,但在“英明”总统带领下完全能够实现“再次伟大”,并将“不公平”的全球化安排特别是现行国际贸易体系改造成促进美国繁荣并遏制竞争对手的坚强保证。在特朗普眼中,全球化让美国吃了大亏,中国占了美国最大的便宜。特朗普要做的,并非在世界贸易组织框架内推动变革,而很可能是选择绕开甚至抛开该体系来实现改变。

问:特朗普政府暂停贸易战,与多个国家开启经贸谈判,但仍保留10%的基础关税和钢铝关税。您如何研判特朗普政府的意图?90天以后的局势可能出现什么变化?

答:对一个将“交易型外交”奉为圭臬的决策者而言,特朗普必须考虑的是达成交易的成本与收益。高举“关税大棒”让人产生恐惧感与“大棒”打在身上的疼痛感,在谈判的不同阶段会收到不同的效果。漫天要价后“大棒”轻轻落下,写过《交易的艺术》的特朗普自然知道其“底价”大概率会被一些国家“感恩戴德”地接受。以此为基点,针对不同的谈判对手,他同时还保留了进一步要价的余地。退一步讲,特朗普在阻力甚小的情况下完成了对所有贸易往来国的输美商品加征10%基础关税和钢铝关税,日后也完全可以被描绘成一场“伟大”的外交胜利。

至于90天以后的变化,在经过与多个国家的多轮双边谈判后,美国很可能与一批国家达成至少是临时性的贸易协议,条件是后者要么接受更高水平的关税,要么进一步降低对美关税,抑或是在减少非关税壁垒方面做出让步。与此同时,美国还会积极与主要博弈对手进行谈判,以求达成一项初步或临时性协议。这样做至少有两点“好处”:其一是拖延时间,意在不给美国国内市场带来猛烈的价格冲击;其二是巩固已获“成果”,并为下一轮谈判做充分准备。

问:特朗普第二任期的贸易战与其第一任期、拜登政府的经贸政策,有什么样的延续性?

答: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对华政策可以用八个字概括——”B规T随,变本加厉”。“B”代表拜登,“T”代表特朗普;变本加厉指的是特朗普政府在延续拜登政府对华基本政策的同时,还会层层加码。从特朗普第一任期到拜登政府,再到特朗普第二任期,即使不发动贸易战,美国也在不断收紧高技术出口管制、调整关键产业的国际供应链。这些做法背后始终隐藏着大国竞争的战略意图。在货币金融霸权的策应与支持下,美国可以把贸易作为工具,通过限制高科技交流和利用高关税,为其竞争对手的经济发展设置阻碍。

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在其2023年出版的《没有贸易是自由的:改变方向、与中国抗衡、帮助美国工人》(No Trade Is Free:Changing Course,Taking on China,and Helping America’s Workers)一书中,将中国的战略意图判断为,中国要为1840年的鸦片战争复仇。这一说法的后果将非常严重。在美国,以莱特希泽、纳瓦罗(Peter Navarro)、白邦瑞(Michael Pillsbury,著有《百年马拉松:中国取代美国成为全球超级大国的秘密战略》(The Hundred-yearMarathon:China’s Secret Strategy to Replace America as the Global Superpower))为代表的一批人,逐渐形成了对中国战略意图的基本认知,他们认定中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日后向西方复仇。基于这种对华认知,贸易政策被视为一个纯粹的工具。也正是从这个角度,特朗普政府将美国对华累计6万亿美元的贸易赤字说成是中国对美国财富的掠夺。

按理说,贸易寻求的是互利共赢。我和一位合作者正在构建博弈论模型,用以分析中美贸易关系。中美两国互相开放市场,进行贸易,就会产生比较优势和相对收益。在初始阶段,中国的GDP仅为美国的10%,差距很大。假设在每一个贸易过程中美国均获得更多的相对收益,比如美国得10而中国得8,但只要中美贸易持续的时间足够长,中国与美国之间的GDP差距就会不断缩小,直至中国GDP达到美国的80%。改革开放近50年来,中国经济快速发展。按市场汇率计算,1980年中国GDP仅为美国的不到7%,而到2021年,这一比例已增至77%。近几年来,由于受汇率和物价变化的影响,该比例有所下降,但当前中国GDP仍为美国GDP的2/3左右。

即使中美人均GDP差距持续拉大,考虑到中国人口规模是美国的4倍,也仍有可能出现中美两国经济总量不断接近的趋势。这种趋势对不少美国人造成了强烈冲击,许多美国人对此产生恐惧。随着中美经济实力日益接近,战略竞争与相互依赖交织并存,第三方国家便开始感受到“选边站队”的压力。这意味着它们很可能会采取“两面下注”的对冲策略。如果把上述因素纳入分析框架,将会引发关于所谓“修昔底德陷阱”的讨论。在这一背景下,找到有效合理的大国相处之道的难度,便很可能迅速上升。

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创始院长艾利森(Graham Allison)教授在其著作《注定一战》(Destined for War)中指出,中国的崛起引起了美国部分人的恐慌。该书的副标题是“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Can America and ChinaEscape Thucydide’s Trap?)。艾利森在书中讲,中国的战略目标是实现“让中国再次伟大”。作为一个文明古国,中国曾有过长期辉煌的历史,如今追求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但关键问题在于,中国在短时间内迅速崛起,对其他主要国家形成的冲击和压力能否以较为平缓的方式化解。可见,西方精英内心深处真正关心的问题是:一旦中国成为主导世界的力量,它会对世界提出什么样的要求,特别是将如何对待曾经奴役过中国的西方国家?

因此,我们需要把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战置于当前大国力量对比变化和中美战略博弈的视角下进行分析。美国前财政部长、哈佛大学前校长萨默斯(Larry Summers)在一次演讲中曾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300年后的历史学家会如何看待人类今天的这段历史?在他看来,冷战结束只是三流历史事件;伊斯兰世界和基督教世界之间的文明冲突,也只是二流历史事件;唯有中国的崛起,才是真正的一流历史事件。至少在萨默斯眼中,百年变局中的主要变量之一即是中国崛起。

二、特朗普对华贸易战的博弈策略与工具

问:您如何评价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对华政策和大国博弈逻辑?

答:中美正在进行一场世纪博弈。博弈分三类:正和博弈,零和博弈,负和博弈。正和博弈是互利共赢;零和博弈是在损益总量不变情况下,你输的就是我赢的;负和博弈则是双输博弈,我可以受损,只要你的损失更大。经济学研究的主要是增长或福利水平提升。只要福利有所改进就是好事,在其他人福利不受损时,哪怕只是一部分人甚至一个人的福利得以改进,便可以称为“帕累托改进”。然而国际政治经济学的逻辑则不一样,因为大国博弈追求的不只是福利,还有权力,简单说就是让他国做其不愿做但又不得不做之事的能力。福利的改进来源于财富或产品绝对量的增加,而权力则主要源于国家之间的相对综合实力差距,涵盖政治、军事、经济、安全等多个方面。维持或扩大相对实力差距的途径,可以是努力提升自身实力,也可以是让对方遭受比本国更大的损失。后者正是特朗普所奉行的博弈策略。一切大国地缘政治竞争的基本逻辑,便在于此。

问:您认为,中美开启高层经贸谈判的条件是什么?如何看待中美贸易战的前景?如果中美贸易战持续下去,特朗普政府是否会动用其他领域的对华施压工具?中国应如何应对来兼顾战略利益和企业发展?

答:中美双方正在比拼各自的战略韧性。球在特朗普的脚下,美国需要做出选择。如果美方希望与中方展开谈判,就需要主动做出一些明确而又不伤面子的姿态,毕竟贸易战是由美方率先发起的。从某种意义上讲,谈判就是通过有条件让步获取最大收益的艺术,或以最小代价来换取对手最大化损失的艺术。当双方都认为存在上述结果可能性的时候,开启谈判的条件也就具备了。这里特别值得说明一点,两个大国间的博弈是否走向鱼死网破,还取决于第三方坐收渔利之可能。换句话说,渔翁得利的可能性制约了鹬蚌相争的残酷性。我正在和合作者撰写关于“渔夫效应”限定了鹬蚌相争惨烈程度的论文。欧盟、俄罗斯、日本或印度的存在及其可能的机会主义行为,将构成中美最终达成共识性经贸协议中的重要变量。

在缓解贸易战给国内企业带来的短痛方面,中国政府应发挥积极作用。2025年4月25日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工作会议做出了相关部署,提出对当前受特朗普贸易战影响较大的困难企业予以特殊的融资、就业等政策支持。中美两国政府也分别对原产于对方国家的部分关键产品,包括一些半导体及其制造设备,免除“对等关税”。尽管地缘政治博弈至关重要,但支撑国家权力的两个基础性要素是财富和福利,这一点不容忽视。总体来看,我对中美贸易战的短期前景持较悲观看法,因为即便两国达成了部分共识,但美国有保留的“让步”与过度索求,意味着接下来的谈判仍将异常艰苦。比较而言,我对中美经贸博弈的中长期前景保持相对乐观,这是基于我对中国应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信心。中美经贸博弈是对国家战略韧性的考验。只要政策对头,时间就会站在我们一边,中国这艘巨轮挺得过任何惊涛骇浪的冲击。

如果美国对华贸易战持续下去,或者未来的中美经贸谈判未能达成令双方满意的协议,特朗普政府势必会综合运用多种手段对华施压,例如怂恿菲律宾在南海主权争端中挑衅中国、“妖魔化”中国的行为、渲染所谓“产能过剩”问题、炒作新冠肺炎病毒溯源和索赔诉讼等。

面对这些可能的挑战,中国要做好应对准备。同时,我们也可以让美国看到如何做一个真正负责任、有担当的大国。中国是世界上禁毒最严格的国家,并将继续严厉打击芬太尼类物质犯罪;中国坚持高水平对外开放,维护国际贸易体系,对部分来自美国的商品给予关税豁免亦是明智之举。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中国有自己的思维逻辑与目标追求,而不仅是迎合美国的要求。中国这样做,世界各国都会看在眼里,进而会形成合力影响美方的想法和行为。

问:在美方的主动提议下,2025年5月10日至11日中美经贸高层会谈在瑞士日内瓦举行,并迅速取得显著进展。这一结果是否超出了您的预料?您如何评估这次谈判取得的成果?

答:中美在日内瓦举行高层会谈,并于5月12日发表《会谈联合声明》,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谈总比不谈要好,谈出一个结果就更好。会谈结果一经公布,便在世界多数市场引发积极反应。这表明,作为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中美的行为与选择影响整个世界。必须说明的是,虽然美方做出了减税和90天暂停关税战的承诺,但中国输美商品的关税税率仍在2025年初19%的基础上大幅攀升,截至5月18日平均税率已高达49%,新增部分包括10%的“对等关税”和20%的“芬太尼关税”。要知道,2018年之前中国输美商品的平均关税仅为3.4%;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发动贸易战后,这一数字升至19%;目前约为49%。同时,美国输华商品的平均关税税率为31%。若在90天内两国未能达成一致,美国将恢复34%的“对等关税”,即再把暂停征收的24%加上去,届时中国输美商品将面临高达73%的关税税率。显而易见,这一水平的税率是绝大多数企业难以承受的。如果仅从关税水平变化看,特朗普对华贸易政策的目标带有相当程度的“脱钩”意味。对此,我们要有清醒的认识。

问:特朗普曾在2024年总统选举中提到,如果再次当选,他将推动中美两国在多个重要经济领域“全面脱钩”。您认为,按照当前中美互动的态势,特朗普政府能够实现对华“全面脱钩”吗?如果美国一直朝这一方向推进,中美关系是否会进入某种“新冷战”状态?

答: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需要定义什么是冷战。冷战最重要的特征是美国对苏联实行遏制战略。遏制的方式就是彼此隔绝、不发生联系,实际结果就是“完全脱钩”,让被遏制方自生自灭。在冷战时期,美国和苏联之间几乎没有贸易往来,美国对古巴、朝鲜等国的政策也是如此。按此定义,特朗普政府推动与中国“全面脱钩”、使美中进入“新冷战”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这样做的代价极其高昂。即使美国能够在国内重建部分低端制造业,也很难扭转当前的全球产业分工结构。在高技术领域,美国的优势在于研发,中国的优势则在于产业应用和市场普及。从产业链或供应链的角度看,美国掌握着关键的高精尖技术“链结”,而中国则以“链段”见长,也就是说中国的生产规模大,参与的产业链和供应链较长。如果美国试图与中国对抗,就需要依靠其高精尖“链结”来掌控中国的“链段”,并逐步将中国参与的长链条产业体系至少部分地转移至美国或其盟伴国家。显而易见,实现这一目标不仅会显著提高美国自身的成本,而且需要时间和他国进行配合。

特朗普政府企图在高技术领域筑牢“小院高墙”,推动与中国“脱钩”。但美国的盟国能否真正做到对华“脱钩”呢?如果第三方国家不完全配合美国,那么建立平行体系的难度将大大增加。此外,特朗普政府在制定对外经济政策时,还要考虑美国国内不同利益集团的诉求。尽管目前美国国内各党派和利益集团在对华立场上较为一致,但它们的涉华利益依旧是分散多样的,因而有动力在特定议题上影响特朗普政府对华经贸政策的细节。可以肯定,未来数年内美国不会改变对华高科技“脱钩”的大方向。这对中国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最关键的还是我们能否在较短时间内迅速填补并占领美欧日“让出来”的高科技市场。

问:2025年1月,美国众议院美中战略竞争特设委员会提出了“恢复贸易公平法案”(Restoring Trade Fairness Act),要求撤销对中国的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地位,并计划在五年内对中国“战略商品”逐年加征关税至100%,对中国“非战略商品”加征35%关税。该法案目前尚未进入表决程序,且面临来自共和党内部和民主党的反对意见,但其方向契合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战略脱钩”思路。您如何评估该法案获得通过的可能性?

答:该法案遭到部分议员反对的一个主要原因在于立法的严肃性。也就是说,一旦该法案成为法律就难以更改,而且相关程序又会大大压缩政策调整的回旋余地。相比之下,特朗普用总统行政命令来推行对华关税和经贸政策,则可以保留政策调整的灵活度。撤销中国的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地位,也就是俗称的“最惠国待遇”,在一定意义上意味着阻断美中正常贸易。鉴于目前共和党在国会参众两院占据多数席位,不能完全排除该法案通过的可能性。尽管该法案与特朗普对华政策在方向上高度契合,但我仍觉得,面对如此伤筋动骨的议案,即便是共和党建制派议员也会反复权衡利弊。更可能的情景是,通过高关税阻断对华“战略商品”贸易,同时对其余约90%的“非战略商品”加征明显高于拜登时期的关税。

问:有美国学者建议,美国应建立一个新型关税联盟,要求其成员国通过提高工资来刺激国内消费,并增加国内投资,以实现总体贸易平衡。该关税联盟各成员国统一对非成员国设置关税、反倾销调查等贸易壁垒。您认为,这种想法是否具备现实可行性?

答:在对华贸易问题上,美国和其他一些发达国家存在共同利益关切,特别是针对所谓的“过剩产能”问题。因此,这些国家可能有意愿积极考虑共同采取行动,包括建立关税联盟以排斥中国产品。但至少从理论上讲,共同利益的存在只是形成集体行动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在相当多的情况下,众多国家间难以实现有效的集体行动。诸多机制可以解释集体行动困境,例如存在“搭便车”现象和外部性问题等,“三个和尚没水吃”的比喻则更加形象生动。

任何国家的发展,最关键的都在于坚持对外开放和市场原则。在公平竞争的环境下,国家不仅要注重技术创新和提高国内劳动力技能,还应重视分工和专业化生产带来的好处,积极开展国际贸易。亚当·斯密和李嘉图(DavidRicardo)的贸易理论虽未直接涉及技术进步,但他们都强调通过分工和专业化生产并进行交易,就能带来“贸易收益”,从而改善所有参与者的福利。这一思想早在西汉刘安的《淮南子》和司马迁的《史记》中便有所体现,正所谓“以所有易所无,以所多易所鲜,以所工易所拙”。我将他们的观点称为“刘安—司马迁定理”,即通过分工与贸易实现经济增长,用古代汉语讲就是“货殖”。具体到美国,如果它要追求持续经济增长或“再次伟大”,尤其是在难以压服博弈对手或负和博弈策略无法奏效的情况下,它就必须改弦更张,回到自由贸易的轨道上来。世界经济增长的基本逻辑之一在于,各国应发展本国具有绝对或相对优势的产业,在全球范围内形成合理的产业分工,并最终收获尽可能多的贸易收益。然而,国际产业分工结构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不断演化之中,国家间的竞争态势和相对优势也随之变化。

从短期看,美国可以通过加征关税、设置其他贸易壁垒等方式打压竞争对手,降低其出口收益和国际市场份额。但从长期看,美国自身利益也会因此受损。依据前述逻辑,市场规模变小后的关税联盟不仅可能直接降低贸易收益,还会保护国内本应被市场淘汰的低效产业或企业,甚或助推国内寡头垄断,不利于经济结构的优化与创新能力的提升。这些代价很可能至少未被完全纳入决策考量。至于那些显而易见的代价及其潜在的连带效应或溢出效应,恐怕也没有被充分评估。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2025年4月发布的《2025年美国对华出口》(US Exports to China 2025)报告指出,2024年美国对华出口总价值约为1407亿美元,支撑着全美超过86万个就业岗位。如果美国完全叫停对华贸易,那么数以千计的美国跨国公司将不得不放弃中国市场,美国本土就业也势必受到冲击。如果考虑到代价的遗漏计算和连带的溢出效应,那么在贸易战带来的两败俱伤结果中谁会受损更大,是发起贸易战者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从历史上看,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例俯拾皆是。

三、全球化与国际秩序的未来

问:如果特朗普只是对当前的全球化安排不满,他是否会支持对美国有利的新的全球化安排,而非采取绝对的保护主义、经济民族主义或民粹主义立场?

答:美国若要实现“再次伟大”,就必须在现有基础上再次走向国际化,重新拥抱全球化。美国光靠自身是无法实现这一目标的,唯有推动整个世界经济体系调整,使其更加符合美国利益,才有可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伟大”。在这里,我引入一个概念——“制度非中性”,或者“规则非中性”,其含义是,同样的制度或规则对不同的人、不同的群体、不同的国家意味着不同的结果。汉语词句中大致可以对应“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虽然规则在形式上适用于所有人,但并非中性:有些人受益,有些人受损。规则面前人人平等,并不意味着规则本身是公正的,也不一定能让所有人都受益。

规则至关重要。所有优势、能力、水平和天赋,如果没有规则作保障,就将失去意义。美国主导建立的战后国际体系,原本就是为了维护本国利益。例如,布雷顿森林体系中的挂钩机制,即黄金与美元挂钩的同时其他所有货币再与美元挂钩,使美元成为世界唯一的关键货币。在这套规则运行过程中,美国获得了巨大的“规则收益”或“制度收益”。如今,美国从现行国际规则中获利的空间缩小,并认为在其中如鱼得水的竞争者至少拉近了与美国的整体差距。同时,国际社会开始质疑美国未来的领导地位,并对美国时常滥用制度霸权表示不满。在此背景下,美国不得不进行调整,力求通过改变现行规则来保护既得制度收益,并拓展未来制度收益。

尽管特朗普新政实施只有短短几个月,我们仍可大致看出美国现政府重构现行国际体系的端倪。特朗普以关税为切口,发起双边贸易谈判,试图以重塑国际贸易规则带动新国际体系的建构进程。同时,特朗普配之以其他方式来改变规则,比如“退群”,无视国家领土主权原则,要求盟国承担更多责任,等等。美国寻求制定的未来国际规则,其核心目标是确保美国能在全球范围内以最低价格获取资源,并维护其在军事、文化、高科技和美元领域的霸权地位。

然而,美国如果想重新制定国际规则,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必须联合盟国和伙伴国。在重构国际体系时,如何应对中国始终是头等大事,美国有两个既相互关联又相互矛盾的目标。一方面,美国要利用新的国际体系“规锁”中国,即接纳中国加入新体系的前提是中国接受美国制定的规则,并以此将中国锁定在美国设想的未来世界版图中的特定位置。另一方面,美国又试图构建一个将中国等竞争对手排除在外的“平行体系”,孤立中国,以求遏制中国在高科技领域的赶超速度,压缩中国的国际市场规模和人民币的国际流通域。有理想是一回事,理想能否实现则是另一回事。

问: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经贸政策和其他对外政策将对大国关系和世界格局产生什么影响?世界上可能会出现哪些新的联盟,以及地缘政治经济冲突线?

答:特朗普第二任期对国际关系的最大影响是,其对外政策动摇了1945年以来国际关系的基石,也就是《联合国宪章》及国际法确立的领土主权原则。战争的赢家提出领土要求、输家被迫割地赔款的时代,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领土主权调整及民族解放运动的结束早已成为历史。战后各国相互尊重领土主权完整成为国际关系的基本准则和常态。然而,特朗普再次上台后,多次公开表达对扩张美国领土的强烈兴趣,明示国家领土是灵活可变的。他不但对格陵兰岛、巴拿马运河,还对加拿大表达领土诉求。作为世界上第一大强国,美国如果带头蔑视国家领土主权神圣不可侵犯这一原则,那便无异于挑战现有国际秩序的根基。如果特朗普政府真的将这些领土主张付诸实践,那就很可能会直接影响其他国家处理自身领土争端的立场和方式。实际上以色列已经在这方面有所行动了。

特朗普第二任期对全球产生重大影响的第二个层面在于,其外交政策回归真正意义上的“大国政治”,导致多边国际机构日渐式微。在经贸问题上,特朗普认为世界贸易组织不仅未能有效维护美国的利益,反而助长了中国等竞争对手的利益与影响力,因此美国必须抛开世贸组织,以单方面加征关税等方式调整美国与其他国家的双边经贸关系,进而实现全球经贸体系的重构。在当前贸易战中,尽管特朗普向几乎所有国家施压,但其核心关切只是中国,并将美中经贸对抗纳入大国博弈逻辑之中。在俄乌冲突问题上,特朗普选择绕过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和欧盟,直接同俄罗斯方面谈停火与和平条件,同样充分体现了其对大国政治运作的偏好。总体来看,特朗普热衷的外交方式是单边主义和大国间双边互动,而不是依托联盟体系或在多边规则体系下进行。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对外政策动摇了西方国家在核心价值理念和国际制度构建上的基本共识,以加剧西方国家内部裂痕的方式,客观上推动了世界多极化进程。战后近80年来,国际规则体系始终由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主导。尽管西方国家内部矛盾时有发生,但分歧主要集中在低政治领域,而在核心价值理念、国际行为规范、多边制度安排等方面,它们长期保持高度共识,在维护既有国际政治经济秩序方面也存在共同利益。然而,特朗普政府在乌克兰危机、北约防务开支分摊、跨大西洋经贸关系以及领土主权、民主政治等问题上挑战既有的美欧共识。特朗普政府的这些做法既加深了美欧裂痕,也侧面反映出美国不再能得心应手地通过维持现行国际体系来维护其霸权和利益。至少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美国将难以修复与欧洲国家的分歧与裂痕。

欧洲国家也对此做出反应,开始深入探讨如何重新武装欧洲。法国总统马克龙表示,尽管欧洲希望美国一如既往地支持欧洲,但也必须为“没有美国”的局面做好准备。在德国,甚至有人试图利用美欧裂痕来加强本国的战略自主性,谋求成为一个真正的“正常国家”。日本在这一点上与德国有相似诉求,也在探索是否以及如何发展本国的战略军事力量。在此背景下,中国有必要积极思考如何把握当前国际关系新趋势带来的现实风险和潜在战略机遇,并据此调整对欧、对日政策以及外交策略。

问:美国能否在决定国际秩序未来走向中继续扮演主要角色?

答:作为世界第一大国,美国自身的变化会影响其国际行为,进而影响整个世界秩序。特朗普政府推动的缩减美国联邦政府规模的改革,本质上是借助民意,以“反建制”的政治动员策略,从体系外部进入体系内部,试图冲击并整治联邦政府内部的结构性弊端,包括机构繁冗、监管过度、财政浪费、政治正确过头等问题。特朗普及其身边的政治幕僚深知,美国民众对国家种种积弊积怨已久。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Pete Hegseth)的著作《对武士的战争:自由守护者遭遇背叛的内幕》(The War on Warriors:Behind the Betrayal of theMen Who Keep Us Free)描绘了美国军队内部因“觉醒运动”和过度政治正确而导致的乌烟瘴气。联邦调查局局长帕特尔(Kash Patel)在《政府黑帮:深层国家、真相和我们的民主之战》(Government Gangsters:The Deep State,the Truth,and the Battle for Our Democracy)一书中,揭露了美国联邦政府的严重腐败以及“深层国家”对特朗普支持者的政治攻击,并列出了“打击深层势力”的改革要务。新设立的政府效率部的首位实际负责人马斯克(Elon Musk)也曾公开抨击联邦政府内部存在严重欺诈。

我最近在读西班牙哲学家加塞特(José Gasset)的经典著作《大众的反叛》(The Revolt of the Masses),该书论述的是20世纪30年代欧洲出现的所谓“大众人”(a mass man)及其后果。在作者眼中,这些普通民众在智识上冥顽不化,敌视拥有责任感的精英和制度,宣称平庸是一种权利,并要求行使这种权利。20世纪30年代初,世界目睹了一场超级民主的胜利——大众无视一切法律,直接采取行动,借助投票选举把自己的欲望和喜好强加给社会,最终形成“多数人的暴政”。正是在此背景下,德国孕育并滋生了法西斯主义和希特勒。这种场景与当今的美国颇为相似。美国民粹主义泛滥,自然会催生一个强人,标榜代表大众被忽视、被剥夺的利益,带领被遗忘的大众进行对建制派的反攻。读罢此书,我又重温了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他在第七章专门论述“多数人的暴政”,指出了民主可能对自由构成的威胁。放眼当今的美国,民粹主义大行其道正在使国家逐渐失能。美国国内的失能不仅影响国家治理,也削弱了其维护现有国际秩序领导地位的能力。

与此同时,美国人口的族群结构正在经历的重大变化,无疑会对美国民主政治制度形成严重冲击。据统计,2013年,20岁以下的美国人口中已有一半以上不是白人。不少人甚至预计,到2030年美国总人口中的白人比例很可能将不足50%。一个国家的兴衰成败与族群结构的变化密切相关。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杨光斌教授认为,西方民主体制主要适用于欧洲裔白人。一旦美国人口的族群结构发生根本性变化,其政治制度便将面临挑战。欧洲情况亦然。

说到美国能否继续主导国际秩序的未来走向,首先取决于我们如何看待当今时代。历史的航船已驶入世界多极化的时代,由单一大国主导世界的“历史之页”已经翻过去了。当然,美国作为当今世界综合国力最强的国家,它在未来世界秩序形成中自然会扮演主要角色。至于这个角色扮演得如何,还取决于特朗普2.0的冲击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在美国内部矛盾激变与世界多极化不断延展的进程中,特朗普2.0无非有两种可能:成为美国加速衰落的起点,抑或是美国进入一个新周期的开始。周期通常意味着波动起伏,意味着不排除未来某个时段美国国力回升的可能。不过实事求是地讲,现在判断特朗普2.0对国际秩序冲击的结果及未来国际秩序的总体趋势有点为时过早。

问:特朗普政府有清晰的国际秩序观吗?与拜登政府的观念有什么不同?特朗普政府之后的美国会如何选择?

答:拜登政府的国际秩序观非常清晰,其核心思路可从哈佛大学荣休教授约瑟夫·奈(Joseph Nye)2021年发表的论文《美国的新大国战略》(America’sNew Great-power Strategy)中窥见一斑。奈指出:“如果美国、日本和欧洲协调政策,它们仍将占据世界经济的最大份额,并有能力构建一个能够塑造中国行为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种联盟是应对并掌控中国崛起的战略核心。”我对此的解读是,拜登政府意图将西方国家联合起来,共同对中国形成强大的竞争优势,使中国意识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中国必须与美国合作,否则最吃亏的将是中国。奈在文中把中国和西方的关系界定为“合作对抗”(both cooperation and rivalry)。在中文语境中,合作意味着互利共赢。而在英文语境中,合作的含义则更广泛。博弈论中的“合作博弈”(cooperative game)指的是,博弈各方遵守共同的规则,并接受裁判的判决。如果中国“不合作”,即不接受美国主导的规则体系,就会自讨苦吃。拜登政府在2022年10月发布了《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其思路与奈的观点基本一致。顺带提一句,这份报告写到,世界进入了大国地缘政治竞争决定性十年的初期。什么叫“决定性十年”?我理解就是大国博弈将在未来十年内胜败见分晓。

当前特朗普政府在大国战略上奉行的是负和博弈策略,力求通过挑战既有基本国际规则和多边国际体系让对手付出更大代价,但并未提出一个清晰完整的新国际秩序构想。特朗普的单边主义给世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成为了他独特的外交政策标签。然而要注意的是,他也没有完全抛弃盟国和国际体系。特朗普政府的财政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在国际金融协会的演讲中明确表示,“美国优先”并不意味着美国要孤军奋战,反而意味着美国将更积极地参与国际经济体系,并寻求扩大其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等国际机构中的领导地位,以恢复国际经济体系的“公平性”。可见,特朗普治下的美国仍然需要国际秩序,无法彻底“退群”,其核心诉求是国际体系必须按照美国的逻辑和利益来运行。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后半段,特朗普政府可能会调整当前政策,适度缓和与盟国的紧张关系。即便如此,我对其可能修补努力的效果深表怀疑,因为至少目前欧洲的产官学三界主流未必买账。更大的可能是,下一任美国总统,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总统,都会尽力修补美国与盟国的关系,并努力与盟伴国家共同推动建立一套新的国际体系。这套新体系表现为“双轨结构”,即我前面提及的“规锁”和“平行”结构。“规锁轨”指的是,美国及其盟伴接受现实的和潜在的竞争者加入由其主导设定的、更能体现和保证其最大利益的非中性国际规则体系,同时通过规则将对手的行为与利益加以锁定。如果对手拒绝被“规锁”,或“规锁”效果不佳,则启动“平行轨”,即建立不相交的“平行体系”,将对手排斥在体系之外,使其孤立边缘化。美国的真实意图是建造两堵墙:在贸易投资领域打造不平衡的“平行体系”(unbalanced parallel system),形成以孤立为目标的“大院高墙”;在高科技领域打造“小院高墙”,确保美国及其发达经济体盟友垄断科技创新成果。当然,如意算盘还需要有手段支持。我从摩根索(Hans Morgenthau)的《国家间政治:权力斗争与和平》中得到的一个重要启示是,如果没有实现目标的手段,就等于没有目标。

问:您认为中国应该以何种方式参与未来的国际治理?

答:我们正处于一个全球动荡与变革交织的时代,特别需要认真思考一下,什么样的国际制度更符合中国的利益。在2023年12月召开的中央外事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两个倡导:一是“倡导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极化”,二是“倡导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这为我们思考未来国际秩序演进指明了方向。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必须有一套相应的国际秩序或规则体系作为支撑,这需要我们进行更加全面而深入的战略思考和制度设计。

面对特朗普“美国优先”的对外政策,中国既要坚决维护自身利益,也要代表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共同利益,特别是金砖国家和“全球南方”国家的利益。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追求的是成功,而非胜利。胜利往往是相对于对手而言的,是以他人或别国的失败为前提的。成功则主要是相对于自己而言,含义是自身的不断繁荣与进步。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有两句醒目的标语:“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这两句标语代表了中国内政外交的基本理念与根本遵循,既体现了中国对国家发展和人民福祉的诉求,也反映了中国对世界和平与文明昌盛的理解和向往。我们正在而且将会沿着这条道路继续前行。

专访王缉思:中美关系不会再回到从前,甚至可能会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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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原文题目为“王缉思教授在CISS午餐演讲谈中美人文交流”,2025年8月6日发表在清华大学国际战略于安全研究中心的微信公号。

原文编者按:6月26-27日,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CISS)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未来中美关系项目联合在京举行“中美新生代学者论坛”。会议期间的6月26日中午,CISS学术委员、北京大学博雅荣休教授王缉思应邀与会发表了午餐演讲。王缉思教授分享了他过去几十年在中美人文交流方面的经历、故事与思考,并且回答了与会的中美学者的提问。在中美人文交流仍然面临诸多困难的背景下,王缉思教授的发言引人思考,鼓舞人心。在征得王缉思老师的同意后,现将午餐演讲及问答的部分内容翻译整理如下,与读者共享。

达巍:今天会议的午餐演讲环节,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王缉思教授来与大家交流。我想我不需要太多介绍王老师。他是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创始院长、北京大学博雅荣休讲席教授,也是中华美国学会荣誉会长。我还想特别提到的是,王老师是我们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CISS)的学术委员,一直十分关注和支持我们中心的工作。

在我从事美国研究的二十几年的时间里,王老师一直是我的师长和同事,是我非常敬重的人。我敬佩王老师的不仅是他深厚的学术造诣,更是他的人格魅力、开放态度,以及他对促进中美对话与交流的热情。当我邀请王老师来参加今天的研讨会时,说实话,我不太确定他是否有时间。他非常忙碌,我也有点担心会不会给他增加太多的工作负担。让我惊讶的是,他几乎在一分钟之后就回复了我并且答应来今天的会议做午餐演讲。我猜想,他之所以这么快答应来参加今天的活动,可能是因为这是一次“新生代中美学者”的对话,王老师对年轻学者总是非常支持。他不仅在学术上给予了我个人很多帮助,我相信也同样支持和帮助了今天在座的许多中国学者。

至于王老师今天要分享的内容,他告诉我将会讲述自己在过去数十年参与中美交流的亲身经历。我想我不应该占用王老师太长的时间,现在还是把时间交给王老师。在演讲之后,我们还会有一个问答环节。

王缉思:谢谢达巍的介绍,你刚才的介绍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了!我真希望自己能和你们是同一代人。

今天我并没有准备正式的书面的演讲稿。最近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新书叫《当中国人遇见美国》(Chinese Encounters With America),大家有兴趣可以买来看一看。这本书里有一章是关于我的。写我那篇文章的作者是我的老朋友兰普顿(David M. Lampton),两天前他刚到北京看我,还带来了家人和两个孙子。我想分享的就是一些自己几十年间与美国人交往中的经历与思考。

人们常常问我:你怎么看美国人,尤其是他们对中国的态度?从政治上讲,有的美国人可以说是“亲华”的,也有的是“反华”的。通常的观点是,我们要和“亲华”的美国人走近一些,而与“反华”的保持距离。但我并不这样看。我也认识一些对中国并不算友好的美国人,我希望对中国持批评态度的人能更好地了解普通中国人。他们有的人还是和我保持距离,说实话,我也不在意。这就是我的一种人生哲学。为什么呢?因为我觉得,评价一个人不能只凭他的政治观点或标签。

有人引用过美国总统林登·贝恩斯·约翰逊(Lyndon Baines Johnson)说过的一句话,我原文照录:“在我整个职业生涯里,我始终秉持这样的个人理念:首先我是一个自由的人,其次是一个美国人,然后是一个公共服务者,最后才是政党成员。”我赞赏这种说法,但在中国情况不同。要让我来描述自己的立场,我会说:第一,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第二,我是学者;第三,我是中国人。我想我可能永远不会、也不应该成为约翰逊所说的那种西方自由主义意义上的“自由人”。我们能看到中国与美国的不同之处。

尽管彼此不同,我们还是可以了解彼此的相似之处。归根结底,我们都是人类。我们当然是各自国家的公民,忠于自己的国家,但同时也应该能容忍对方的政治观点。这是我一直努力实践的。

当然,有时候我和一些美国同事也会有分歧,甚至冲突。我在这里与你们分享我的一个故事。

1990年,迈克尔·奥克森伯格教授(Michel Oksenberg)邀请我去密歇根大学做访问学者。那是1989年北京的政治风波之后不久,中美关系很紧张,一些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选择不再回国,但我还是决定去密歇根。

几个月后,奥克森伯格去了一趟中国。回来之后,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你打算怎么办?你真的还回中国吗?”我当时觉得有点生气,毕竟他之前说会帮我安排在密歇根大学的研究和教学,现在好像不信任我了,在考验我。我很坦率地告诉他:“如果你不信任我,不觉得我是认真的学者,我可以立即回国,或者去别的地方完成访问。”第二天,我和我的朋友李侃如(Ken Lieberthal)谈了这件事,说我很不高兴被奥克森伯格怀疑。李侃如答应帮我和奥克森伯格说说。

那是个周五下午。之后我过了一个很不愉快的周末,总想着这事儿。到周一,奥克森伯格请我一起吃午饭。平时我们吃饭都是AA制,简单吃点,但那次他坚持请客。他告诉我,他尊重我以及我的决定,我们之间也解开了误会。那次之后,我们成了特别好的朋友。他还告诉学生说:“我尊重王缉思,因为我们都是民族主义者——都深深热爱自己的国家。”这段友谊我一直铭记在心。

2001年初,我收到他的电子邮件,说他得了癌症。当时我在华盛顿,我特意绕道去斯坦福看他,我们还开了个小型研讨会。那天下午告别时,我们俩都流泪了,因为我们都知道那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这些年,我和很多美国学者都有这样的友情——像约瑟夫·奈(Joseph S. Nye, Jr.)、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还有一些年轻学者。但同样真实的是,我很少接触到普通美国人,比如工人、农民、出租车司机。这是我的局限,因为没能真正全面理解美国社会和政治,也因此犯过一些判断错误。我到现在还在学习,也希望能通过和在座各位这样的对话继续学习。

这些就是我的一些个人感想。非常感谢大家,也欢迎提问。

达巍:好的,非常感谢王教授与我们分享这些故事,讲述了您从年轻时起与形形色色美国人交往的经历,真的非常精彩、感人。现在我想把提问和讨论的机会留给大家。我看到是马瑞欣教授(Neysun Mahboubi)第一个举手,请您先提问。

Neysun Mahboubi王教授,非常感谢您今天能来参加我们的讨论——真的是莫大的荣幸。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您,今天能在这里与您见面,我感到格外高兴。这次研讨会其实是我和达巍教授在清华大学组织的第四次这样的活动。我们一直在努力把中美学者聚到一起,开展有意义、深入的学术对话,而大家都知道,疫情期间要做到这一点难度非常大。

实际上,在疫情期间,我所知道的,真正还在坚持推动人文交流的,只有您和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的甘思徳(Scott Kennedy)。我特别好奇:在那段国际旅行非常困难的时期,是出于什么动力,让您依然坚持亲自去华盛顿,也把Scott带到中国来?因为虽然我们做的事情也很不容易,但我觉得您和Scott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所做的努力更是难上加难。我非常想听听您怎么看,是怎样的动力让您在那个阶段依然坚持把这些交流延续下去的?

王缉思:谢谢。甘思徳和我是多年的朋友——虽然没有我和李侃如或兰普顿那么久,但依然是很好的朋友。他建议我们应该见面,我也同意应该去美国和他会面。

当时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我已经两年没去美国了,非常怀念在那里的时光,也想念我的朋友们。我觉得,如果我还想称自己是“美国问题专家”,那就必须亲自去美国,亲耳听一听当地人的真实想法。从那以后,我基本每隔半年就尽量去一次美国。我一直认为,如果我在中国待超过半年不去美国,就无法真正理解美国这个国家。只有面对面地与美国人交流,才能真正感受到美国政治和外交的脉动。这是我的决心,尽管过程中也遇到很多困难。

比如,那次旅行我还带着一个年轻助理。在机场我被拦下,大约等了五个小时。边检人员很客气地问:“我们知道您是谁,但您要去华盛顿见谁?”我解释了,但他们似乎并不太关心细节。接着又问:“您还要去纽约吗?”我说是的,他又问:“那您在纽约要见谁?”我心想是不是该提个大人物的名字,所以我就提到了我那次要去见的亨利·基辛格。可是边检人员却说,“谁是亨利·基辛格?”他并不知道基辛格是谁。

在等待期间,我和他说:“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我理解,但等待真的有点久了。”最后他们让我走了。临走时我看到那位边检人员胸牌上的名字不像典型的高加索人种的美国人的名字,更像是少数族裔的。我并不在意,也没有把它当作个人冒犯。我理解他们在做自己的工作,而我也在做我的工作。对我来说,这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中美关系整体恶化的一个缩影,这是我工作中必须面对的现实。我的使命一直是保持与美国同行的联系。即使经历这样的事,也没有让我打退堂鼓。

达巍:谢谢王老师。我想今天在座做的很多中国学者,比如像今天在场的谢韬、邵育群、还有我自己,我们在入境时也都有您类似的经历,虽然我们的时间都没有您那么长。好,接下来我们继续。我看到接下来是Joshua,然后是Ali,再是Carl。请 Joshua 开始提问。

Joshua Busby非常感谢王教授的分享。我想请教一下关于霸权更替(hegemonic transition)的问题。我们前两天在美国大使馆的讨论中也提到过这个问题:从历史上看,大国领导权的更替多数都没有和平收场。当然也有例外,比如20世纪初美国取代英国时,由于两国体制相似,还算比较平稳。展望未来,也许美国还能“霸权更新”,但更有可能的是进入一个两极格局的时代。我想听听您怎么看待这场霸权转移的进程。更具体地说,作为个体学者,我们怎样利用自己有限的影响力,尽可能让这种转变不要以大国冲突甚至战争收场?

王缉思:我的诚实回答是,我不知道。因为历史上其实没有多少可以直接借鉴的案例。唯一稍微能类比的,可能就是美苏冷战——两个大国之间意识形态差异非常大的竞争。那场冷战的结局是苏联的解体——不仅是苏联共产党和政府垮台,而且整个国家也分裂了。

当我想现在这场美中战略竞争的“终局”时,我个人发自内心的直觉是:我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上一次冷战持续了43年,而从冷战结束到现在也才30多年。

一种可能的结局是:两国达成某种妥协,继续作为两个大国竞争,但避免发生战争——特别是热战或核战争。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还有其他一些可能的结局则更加可怕。在中美之间的霸权转移或更替上,我并不认为哪一方会彻底崩溃,但双方也都可能出现国内的问题。有人认为美国已经开始衰落,主要是因为美国的国内政治原因。

在中国,很多人包括我的一些朋友,都觉得美国是个很坏的国家。美国大概也有人这样看中国。这就是我们今天面临的:互信已经被严重侵蚀,而且可能还会持续很多年。十多年前,我与李侃如一起写过一篇文章,谈中美之间的“互疑”。从那以后,中美关系只是在更快恶化。能不能逆转?老实说,我觉得很难。中美关系可能会在好转之前继续恶化,而最终的结果也非常不确定。

总之,我的简单答案还是:“我不知道。”因为这不仅取决于双边外交,还取决于中国能不能把自己内部治理好,也取决于美国自己能不能把国内问题处理好。说实话,相比于中国,现在我对美国国内政治更加感到担忧。

Ali Wyne非常感谢您,王教授。我就不用麦克风了。能见到您真的非常荣幸,也谢谢您愿意下午抽时间和我们交流。我本来还以为——而且其实我也会很感兴趣——您会做一场更传统的演讲,谈谈塑造美中关系的结构性力量以及大国地缘政治的大背景。但让我特别感激的是,今天您鼓励我们更多去思考战略竞争对普通人的影响。我觉得您分享的那些亲身经历非常有力量,也提醒我们:虽然我们平时谈论地缘政治时用的都是抽象的概念,但这些动态最终影响的是真实的人——无论在美国、中国,还是世界其他地方。

基于这个,我想问一个假设性的问题。您提到过美中双方都存在很多误解——对彼此社会和经济的误读。如果您今天这场分享,不是对下一代学者,而是面对一群美国高中生和一群中国高中生,您会跟他们说什么?

具体来说,您觉得普通美国人对中国的经济和社会有哪些最大的误解?反过来,中国年轻人对美国经济和社会又有哪些最大的误解?如果面对面跟他们说,您最想传递的核心信息是什么?

王缉思: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很多。有一个话题我本来有点犹豫要不要提,就是宗教和文明的问题:到底有多少中国人真正意识到,大多数美国人是有宗教信仰的?很多人信基督教,也有人信伊斯兰教,还有其他不同的信仰。这种宗教责任感和世界观,常常会影响他们怎么看待中国的人权、涉藏或涉疆等问题。他们的观点不仅仅来自政治立场,也来自内心深处的宗教信仰。

相比之下,大多数中国人并没有同样意义上的宗教信仰。宗教在中国社会的核心地位,远远不如在美国那么重要。这也导致我们往往难以真正理解美国人为什么会那么看待中国。

而在美国这边,也有误解。美国人常常会问,中国人心里真正的信仰到底是什么?大家究竟有没有一个真正共享的信仰体系?

同时,我自己也对当今美国的价值体系有疑问。比如说,特朗普跟在座大多数美国人真的有一样的核心价值观吗?我真说不准。而且我越研究现在的美国,越觉得困惑。

所以说,双方都存在很多不确定性——不仅仅是政策层面,而是关于人们内心真正相信什么。这也正是让彼此理解变得如此困难的地方。

Carl Minzner非常感谢您今天抽时间与我们交流,王教授。我的问题其实不太是关于中国与美国的关系,而是关于中国与世界其他地方的关系。之前,达巍教授提到,中国似乎在探索一种新的定位,考虑在与美国关系日益复杂的情况下,中国在世界上的角色应该是什么样。我想问您:您是否同意达巍教授的这种判断?其次,如果情况确实如此,历史上似乎有两种中国可以选择的模式。一种类似明朝:自给自足、内向收缩、限制对外接触;另一种更像唐朝:保持对世界的开放,鼓励交流和流动——不一定以美国为中心,但可以加深与非洲、东南亚等地区的联系。我的问题是:在“明朝式”的封闭道路,和“唐朝式”的更广泛但不以美国为中心的全球化道路之间,您觉得中国更可能走哪条路?

王缉思:这是个非常深刻的问题。说实话,我没有从历史朝代的角度深入想过,因为我并不是特别研究中国历史,尤其不是唐宋这些朝代。我更关心的是您提到的核心问题——中国与世界其他部分的关系,而不仅仅是中美关系。

就这一点,我完全同意:中国必须和全世界保持接触。您特别提到除了美国以外的关系,我非常认同。我自己也尽量不只去美国。比如就在上个月,我去了匈牙利、罗马尼亚、捷克和斯洛伐克。那里的生活方式让我很感兴趣——既不像西欧,也不像美国,但他们同样重视经济发展、创新、尝试新事物。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也觉得中国需要不断接受新事物和保持开放。即使是我个人,有时也会觉得对新变化有点抗拒,但我知道我们必须适应。不是说一切新东西都一定好,但有些变化是必须的,这也是现代社会的一部分。

总的来说,我不赞同中国应该彻底内向、只靠自给自足的说法。我们需要贸易、交流和妥协——不仅仅是和美国,也包括全球南方、邻国及世界其他地方。简而言之,我觉得中国的命运不能只由中美关系来定义。我们必须把视野放宽到更多国家,在更广泛的国际体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和身份。

马颖毅:非常感谢您,王教授。您分享的那些与美国学术交流的个人故事和经历让我深受感动,也非常钦佩。我的问题是想请教您,您对当下中国大学生对于学术交流的态度和看法的观察。不仅仅是和美国(我们都知道,中美之间的障碍现在确实很高),也包括更广泛意义上的对外交流。结合您与学生长期的接触和观察,您觉得今天中国大学生是怎样看待中国、看待外部世界,以及他们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的?谢谢您。

王缉思:我的个人感觉是,现在很多年轻人其实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近几年中美关系恶化的程度有多么严重。

关于出国留学,签证难确实是一个因素。但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年轻人还需要考虑家庭、未来发展的各种因素。在我看来,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中美关系不会再回到从前,甚至可能会更糟。这是这一代人需要真正面对的问题。我希望我的学生能有很好的教育背景和全球化视野。如果他们来问我个人意见,我会让他们好好想想:要考虑家庭、父母和自己的未来。我会建议谨慎地思考,要对未来的中美关系有清醒的认识。

从积极的方面看,现在人的寿命普遍更长了,可以享受更长的生命。所以就算他们把去美国的时间推迟到50岁甚至70岁,也仍然有机会去国外体验生活。

Neil Thomas谢谢王教授,您的见解非常深刻,也非常宝贵。说到寿命,我想您研究美国的时间可能比今天在座的很多美国人的年龄都长。所以我很好奇,想请教您对特朗普的看法。他显然在中美关系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除了政治层面,我也想听听您更个人化、更直观的感受——从您长期研究和生活在美国的经验来看,您觉得特朗普是美国社会的一个“异类”,还是某种更广泛社会现象的反映?您怎么看他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些趋势或力量?

王缉思:虽然很难完全定义什么是“正常”,但特朗普确实是一个例外,而不是常态。我并没有和很多特朗普的支持者交谈过,但有一个不喜欢特朗普的人跟我说过,特朗普身上有一种个人魅力——这点我同意。他确实能吸引大量关注,也确实在许多美国人当中非常受欢迎。这是一个必须面对的现实。

特朗普本人其实没有变,他很多年来就是这样一个人。真正变化的是社会——比如贫富差距的扩大、种族关系的演变、以及所谓“政治正确”观念的变化等。这些复杂因素都助推了他的吸引力,也让美国社会面临更大的政治挑战。

Elsa Kania非常感谢王教授今天来到这里,与我们分享您的经历,真的非常荣幸。我想接着刚才关于特朗普的问题,想请您谈谈您对他在台湾政策上的看法。我记得您在他上任初期就曾经评论过这个话题,我很好奇现在您是否对美台政策的走向和台湾问题在中美关系中的作用有了新的看法。我还想特别请您从更历史的角度谈谈:台湾问题在过去几十年中是如何影响中美关系的?从历史经验中我们能学到什么?毕竟我们可能正进入一个更动荡的时代。

王缉思:特朗普第一任期在还没正式就任总统前接到了台湾地区领导人蔡英文的电话,中国方面提出了抗议。之后特朗普召开了一个内部会议,和他的中国事务顾问们讨论比如“三个联合公报”等问题。特朗普的回应大意是:“我们是可以做交易的,我们可以拿台湾问题和中国打牌。”我觉得这确实反映了特朗普的思路。我想特朗普他其实并不了解中国,也不怎么了解台湾地区,但他可能会觉得可以和中国做个交易。

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是,能不能和特朗普在台湾问题上做个交易。我个人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我知道特朗普虽然很有权力,但也有他的局限性。他可能能在贸易问题上、比如稀土换技术之类做交易,但像台湾这样的战略问题,我不认为能拿来交易。而且我也不觉得台湾的命运是美国可以单方面决定的。

我认为,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波折,但本质上台湾问题不是可以通过简单“做交易”解决的。

达巍:好的,那今天的主旨演讲就到这里。非常感谢王教授非常慷慨地和我们分享了他的经历、见解和智慧。对我来说,也相信对在座的许多人来说,这次对话都会让我们记忆深刻,非常感谢。接下来请大家和我一起鼓掌。谢谢大家!

2025年吉米·卡特有奖征文获奖文章揭晓

为纪念吉米·卡特总统在启动和维护中美外交关系正常化领域的遗产,卡特中心中国焦点项目,与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21世纪中国中心和1990学会已经连续3年举办中美关系有奖征文大赛。2025年中美关系有奖征文大赛结果刚刚揭晓。点击这里查看更多2024年有奖征文信息。

  • 2025年1990学会有奖征文最佳论文的得主是伦敦政经学院(The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的Pablo Dufour,文章题目是“Robotic Might, Aerospace Fright: China’s Uneven March to Tech Sovereignty”。
  • 2025年1990学会有奖征文最佳论文二等奖的得主是新加坡国立大学的Parvathy Sailesh和Chenling Wan,文章题目是“On Drones and Dreamliners: Analyzing Dissimilar Outcomes of Made in China 2025 through a Comparison of UAV and Passenger Aircraft Industries”。
  • 另一篇2025年1990学会有奖征文最佳论文二等奖的得主是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Abraham Wu,文章题目是“Mexico in the Middle: Trump 2.0’s Front Line in the U.S.–China Contest”。

最佳论文评选委员会由来自卡特中心、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全球政策与战略学院(UC San Diego School of Global Policy and Strategy)专家和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China Focus编辑部的成员组成,评选过程为盲读和打分。吉米·卡特最佳论文奖和1990学会最佳论文奖奖金为1000美金,二等奖的奖金为500美金。

我们感谢所有年轻学人的积极参与,并期待更多关注中美关系的学者参与2026年的有奖征文大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