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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首次公布具体证据,否认性骚扰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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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凤凰网

  编者按:近来,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前所长郑永年被指涉性骚扰,引发网络关注。新加坡国立大学方面已经证实有两起性骚扰举报。两起举报案新加坡警察方面的调查已经结案,没有发现证据证明郑永年有罪。但对其中的一起提出警告,国立大学还在进行内部调查。事件中的两位女性前职员都进行了很多指控,而郑永年方面9月5日否认所有性骚扰指控。无论是从举报方的女性权利角度还是被举报方的学术与个人名誉角度,都有必要进一步了解事实。就此,凤凰网资讯对话了郑永年教授。

  凤凰网资讯:近期你否认了所有的性骚扰指控,但为什么没有就具体的内容进行反驳?

  郑永年:近期“爆料”的所谓性骚扰,有两个案子。一位是阴女士案,一位是曾女士案,对两起举报案,新加坡警方的调查已经结束,没有发现证据来支撑指控。但因为阴案新加坡国立大学还在进行内部调查,我不愿因为个人的言论影响调查的公正性。但想到曾案已经了结,我愿意先就曾案提供一些证据。作为长者,我无意对任何人构成伤害,所以我只提供证据不做额外评论。这些证据将会表明,进行性骚扰的正是曾女士自己。

  凤凰网资讯:曾女士指控你于2012年有性骚扰行为,你对此如何回应?

  郑永年:曾小姐指控的这一天是2012年10 月24日,我组织和主持了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EAI)的15周年纪念论坛。当天上午活动的主宾是新加坡副总理尚达曼先生,加上很多国家的大使以及新加坡政府官员、企业家、学者参加。当天一直忙着主持论坛和迎送贵宾,根本没机会接近曾小姐。

  而曾小姐所谓的性骚扰,在她自己填写报案信息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he moved his hand to rlesc [原文如此] my bar [原文如此] straps and used his hands to touch my bar [原文如此] strap and the puckle [原文如此] through my clothes”

  但照片显示,当天曾小姐穿着外套,旁人解开胸罩带的动作并不可能。而且活动举行的Regent饭店电梯都是玻璃制,四周都可以看到电梯里所发生的一切。

  曾小姐称“性骚扰”发生在早上8点到中午12点之间,并称自己当时“was shocked beyond words and did not manage to move throughout the incident” and she “was traumatized by the incident”.

  但一张12点09分的照片显示,曾小姐在笑容满面地鼓掌。而12点08分的照片显示我在对公开论坛做总结。

  而且曾小姐的指控还说:“[t]he incident took place in the lobby lift in Regent Hotel. Zheng and myself was there to take part in any event. We took a lift at the ground level…”

  可以看出,她说是从“ground level”搭乘电梯去较高楼层到达会场。但实际上当天活动里会场等会客空间均在一楼。不需要搭乘电梯去会场。只有午餐的地方在酒店三楼,而上下时间均不超过15秒,在午餐前根本没有理由离开那么多重要国际嘉宾去和曾小姐同乘电梯。

  凤凰网资讯:你提到很多图片作为证据,这部分能否公开?

  郑永年:因为涉及到其他一些人,这些地方我现在不方便出示证据原件,但我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原始证据,是可以求证的。等法律许可,我可以出示所有证据。

  凤凰网资讯:你前面提到曾女士对你进行了性骚扰?这部分有无实证?

  郑永年:曾小姐过去两年多时间每天都会发近乎色情的邮件给我,从未停止过,至少每天一个,多的时候,每天4个。这种行为直到2019年7月10日为止,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知道因为前述阴女士的举报,我正处于新加坡警方的调查之中。即使是7月10日的最后一个邮件,曾小姐也要求我和她见面。

  我曾经和行政领导提起过曾的骚扰行为。当时她正在向行政层投诉同所另一位男性同事性骚扰她,行政层都认为她有心理问题,建议她去看职场人际关系心理医生。我自己也曾咨询IT人员能否阻断曾小姐的这些电邮,但因为是国大(新加坡国立大学)内部邮件所以无法阻断。对于这些与工作毫无关系的邮件,我的原则是不看、不回、立即删除。

  凤凰网资讯:提到心理问题。曾女士提到“有谣传称自己的心理不稳定喜欢引诱男人,自己去心理咨询澄清的行为更是加重了这一谣传,但心理测试显示我没有心理问题,我是正常而稳定的”,这似乎与你的说法并不一致?

  郑永年:有无心理问题我也不是专业人士。但是在职场不能很好处理与同事的关系,确实事实。具体来说,2018年6月26日,曾小姐首次书面指控东亚所的一位同事,说其性骚扰她。但同时曾小姐又明确提醒行政层不需要对她的“指控”采取任何行动,她只是告知一下(有曾小姐发给行政层的电邮为证)。东亚所行政层因此没有采取行动。但建议曾小姐和被她指控的学者都去看职场人际关系心理医生,以缓解关系。两者都答应了。被她指控的那位学者只看了一个“疗程”就通过了,曾小姐看了数个疗程。这也是曾小姐社交媒体中所称的“被神经”的问题。应当指出,治疗费用都是东亚所出的,并且是曾小姐自愿的。

  另外我从删除邮箱里找到了之前的51封邮件,节选部分以供公众判断。

  需要注意的是很多邮件都有赤裸裸的性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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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这些有性骚扰的邮件非常困扰。但鉴于曾小姐在看心理医生,就没有将此公开处理,只是口头告知了当时的行政主管。

  凤凰网资讯:但是曾女士在社交媒体上指出东亚所存在严重的性骚扰问题?多次曾女士提交性骚扰举报时都不了了之?并称自己在所里遭到孤立是因为你一手打压?这些情况是否构成性被骚扰女性的困境?

  郑永年:事实上,在我担任所长的11年时间里,曾小姐曾5次向行政管理层口头指控其他东亚所同事(包括东亚所的正式研究人员、访问学者等)对其性骚扰的企图,指控对象不仅包括比她年长的,而且也包括刚刚入职的年轻研究人员。但是,每次她都没有任何证据,她也不提出正式的书面指控。东亚所行政层因此无法处理。如前所述,曾小姐2018年6月首次书面指控一位同事,但又说不需要对她的指控采取任何行动,所以东亚所管理层提出了寻求职场人际关系专业人士帮助的建议。

  2019年2月份,曾小姐公开骚扰一位来自韩国的访问学者。这位访问学者不堪忍受,就向其在东亚所的“导师”(所有东亚所的访问学者必须在东亚所找到一位“导师”)反映。这位导师就写邮件向东亚所管理层反映曾小姐的骚扰情况。同时也指出,这位访问学者不想把事情闹大。东亚所行政层就把这位访问学者的办公室从4楼(曾小姐的办公室就在4楼)调到5楼,减少和避免他们之间的接触。这位访问学者接受了此解决方法。

  2019年5月17日之后,我因为前述阴女士的报案被禁止去办公室工作。曾小姐继续其骚扰行为。她甚至去骚扰一位来自台湾的女性研究人员(曾小姐也来自台湾)。为此,她受到东亚所现任所长的警告,并且要她在家里办公,不可来办公室。在其合同满之后,东亚所就结束了她在东亚所的合约。

  就在曾小姐被勒令在家工作的期间,她对我进行了举报。而在她结束东亚所的工作,返回台湾之后,就在网络上对所谓性骚扰进行大规模的操作。

  凤凰网资讯:您刚才几次提到阴小姐的举报,同时被两位女士举报性骚扰,难免让公众有些疑惑?

  郑永年:她们所说的“我最近才知道自己不是唯一受害者”并不属实。在东亚所,人人都知道,阴小姐和曾小姐是好朋友,最近还合写了文章。这一点早前媒体未经求证就发布,确实不妥。

  凤凰网资讯:那么能否在许可范围内解释阴女士的举报?为什么警方给出了“严肃警告”?

  郑永年:阴小姐2018年5月到东亚所就职,之后不久就主动约我交谈。谈完工作她要离开的时候,她提出要我把女儿介绍给她做朋友,但当时我女儿已经返回美国。对此她表示失望。因此我就给予了一个礼节性的拥抱以示安慰和告别。阴小姐指控我在拥抱她的时候,碰到了她的屁股。但这并不属实,我也没有正式接受警方的“严肃警告”。在新加坡的法律体系中,不管被指控者是否乐意,警方可以发出此类警告。此事新加坡国立大学还在调查之中,我也不能多说,以免干预学校的调查。

  凤凰网资讯:所以您从东亚所离职是否与前述的性骚扰指控有关?

  郑永年:毫无关联。其中,很多年前我早就想离开新加坡了。我在4日的新闻声明中已经说明,作为一名学者,我希望更加聚焦于研究工作,这也是我的热情所在。因此,当我决定接受满足这一条件的新职位时,就辞去了东亚研究所所长的职位。

来源时间:2020/9/9   发布时间:2020/9/7

旧文章ID:22929

邓聿文:中印边境战何时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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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聿文  来源:德国之声中文网

  根据中国西部战区发言人张水利大校的声明,印军9月7日非法越线进入中印边境西段班公湖南岸神炮山地域,在行动中悍然对前去交涉的中国边防部队巡逻人员鸣枪威胁,印度国防部随即反驳中方,指中国继续采取挑衅性活动让局势升级,印军在任何阶段都没有越过LAC(实际控制线),也没有使用任何侵略手段,"包括鸣枪"。不过,印媒引述印军方消息人士称,是中国士兵向印度阵地开火后,印军才鸣枪示警。

  不管谁先开枪,鸣枪看来是事实。过去,两军遭遇时,一般是互相喊话,拉横幅互相警告,到今年5月,已演变为肉搏,直至6月15日出现械斗和推搡。现在发展到鸣枪警告,这也是1975年以来,中印边境首次出现鸣枪事件。事情到这地步,双方离战争只有一步之遥。

  中印恐怕都没料到围绕边境实控线的争夺会导致如今这这种后果。在习近平和莫迪2018年4月武汉会晤后,两国因洞朗事件造成的紧张对峙一度得以降温,新冠疫情的爆发,让北京和新德里将施政的重心放在各自的抗疫,无暇他顾,然而未料6月双方军队在加勒万河谷出现严重军事冲突,导致印方20名士兵死亡,中方死伤士兵若干。此后,印度全面反华,民族主义高涨,经济上禁止中国的投资和企业进入印度市场,军事上增派部队和武器到冲突地带,莫迪政府在舆论压力下还表示将是否使用枪支的权力下放给一线部队。"鸣枪事件"前,印军占领了原先由中国控制的班公湖南岸的两个制高点,此次事件据说正是中国军队前去交涉而发生的。

  虽然这些年来中印边境对峙一直时有发生,但今年的冲突是2017年洞朗事件后最严重的一次。按照中国涉印专家的说法,原因在于印度在西段的基础设施,尤其是公路等条件的改善,使印军更容易到达以前比较少到的地方,这样中印双方遭遇的概率变得更高,也就产生了越来越大的摩擦。5月初,双方主要在加勒万河谷对峙,后来扩展到了中印边界的西段,多的时候同时有5个点都在发生对峙。尽管期间双方通过5轮军长级会晤为争端降温,有些点上脱离接触,但印度到8月又要恢复以前的状况,于是在谈判时抬高要价,表现强硬。中方拒绝印度要求之后,8月底印度想通过扩大分歧的方式为其谈判加码,又发起了一轮越线挑衅,抢占更多的无人山头,获得更大的战略优势和谈判优势,再要求中方从原来的一些对峙点撤出。印度对此有自己的说法,认为是中国想要抢在印度公路通往更多的边境线之前,改变实控线,侵占印度领土。

  印度信心何来?

  在双方高涨的民族主义下,事情看来一时难以解决,至少今年解决的可能性不大。两国国防部长近日在莫斯科的会谈也互不相让,中国防长魏凤和坚称"中国的领土一寸也不能丢",印度防长辛格表示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国家完整与主权。对印度莫迪政府而言,有三个因素支持印度和中国对峙下去:一是疫情和经济的双打击让新德里有意操纵和扩大印中矛盾来转移国内视线和压力,让印度民众和舆论将关注点集中在中国,形成一个对中同仇敌忾的国内氛围和凝聚力;二是在中美对抗的大背景下,新德里认为北京顾忌两面作战,没有余力和印度长期对峙,更不敢主动寻战,故配合美国向中国施压,以达修改当前实控线的目的;三是印度在印中边境部署了重兵和重武器,新德里相对北京不仅有战略优势,还有战术优势,一旦中国开战,1962年印度战败的事情可能不会再重演。

  虽然印度国内不乏主张对中开战的声音,尤其部分印度精英,要雪耻62年之仇,鼓动莫迪政府和中国打仗,夺取中国控制的阿克赛钦,加勒万河谷事件后,莫迪和印度国防部长也先后视察边境地区,授权一线部队对开枪相机行事,从这个角度看,新德里有借目前所处有利局面对中国先发制人的动机,但是否已经想好同中国打一仗,"一劳永逸"解决两国边境争端,也不能就确定。毕竟现在战争比的不仅是武器,还有国力,印中若爆发战争,肯定是一场拉锯战,短期内结束不了,尽管大的国际形势对印度有利,它也占据战术优势,但两国经济相差几倍,特别是在新冠疫情导致的经济萎缩下,印度经济能否长期支撑和中国的战争,是值得怀疑的。另外,62年战败的阴影尚在,并且,战争一旦开打,巴基斯坦会不会趁之掺乎进来,也是未知数。

  北京担心什么?

  对北京来说,鉴于目前不利的国际环境,更不愿和印度开战。这不是说,对印度的"挑衅",习近平不想"教训"印度,但面对四面受困的国际环境和舆论,北京担心,如果开战,不管主动还是被动,外界一直忧虑的中国对世界实行扩张战略将会坐实,从而使得国际社会对中国的警惕会进一步加强。此乃北京一直避免让对峙升级的主因。尽管如此,北京也存在着民族主义的压力以及新德里不断的滋扰。虽然中国的民族主义不如印度强烈和悲情,很多中国人对印度有一种盲目的优越感,但也因此,对北京只是口头反驳和抗议印度而不用实际行动教训印度早有不满,尤其最近传出印军占据中国原来控制的两个山地和"鸣枪事件"后,民间对印度开战的声音再次鼓起,这无疑会给北京和解放军很大压力。另外,北京也认识到,战争一旦打响,无论能否打赢,中国的战略环境都会更恶化。如若打不赢,后果更严重。

  是不是北京就没有办法对付新德里?北京或许更意在长远。中国的战略专家曾设想过一种彻底打败印度的方式,就是效仿当年美苏的军备竞赛,通过维持边境地区的紧张但可控态势消耗印度国力,因为印度经济不如中国,要维持一支庞大的军队就必然要消耗过多的资源,从而分配给其他方面的资源就少,这样拖累印度的发展,最后无须通过战争而打跨印度。新德里可能也想到这点,如果和中国长期打消耗战,实力远较中国为逊的印度会处于下风,因此趁着现在有利的国际环境在边境形成压倒中国的战略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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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鸣枪事件后,中国军方批印军此一行为为严重的军事挑衅,性质非常恶劣,有涉印专家建议北京在应对上,要坚持对等原则,不要过于"顾全大局"。因为印度已经对中国采取了一系列报复措施,破坏了中印关系大局,成为美国反华马前卒,只要"印度敢开第一枪,(中国)就不需要受到规则的束缚",必须要有开枪的决心和准备,不能过度克制。专家的意见是否表达了北京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不清楚,很大可能北京不一定会按此建议去做,还是能忍则忍。但若北京继续保持克制,也可能让新德里做出北京不敢打的误判,从而诱发印军更多的越界挑衅,出现再一起或更多鸣枪事件。双方前线士兵在高度紧张的对峙中是难以做到不擦枪走火的。因此,除非双方最高领导人排除困难,拿出政治决断,否则,在日复一日的军事对峙中,一个小火星,就将引发一场大火。

  按照当下中印边境情形以及印度的国内政治,相对习近平的乾纲独断,这种政治决断对莫迪是不太容易拿得出的,因此,未来几月对中印非常危险,边境之战很可能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而是何时发生。

  中印2000公里边境, 12万平方公里纠纷中印边界总长近2000公里,其中有12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存在领土纠纷。有领土纠纷的边界涉及西段(600公里)、中段(450公里)和东段(650公里)3个部分。2020年5月,中印在锡金北部发生冲突(中段);6月16日,中印在拉达克的巴勒万河谷(西段)发生士兵肢体冲突,造成数十人伤亡,至少印方称有20名士兵死亡。

  邓聿文为政治评论员,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兼中国战略分析杂志共同主编。

来源时间:2020/9/9   发布时间:2020/9/9

旧文章ID:22928

荣筱箐:与中国划清界线——美国华人当中的新“切割派”

作者:荣筱箐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版

随着中美两国滑入新冷战,很多在美国的华人也陷入了某种新的身份危机。

5月初,我参加的一场亚洲协会南加州分会主办的名为“新冠时代反歧视”的网络论坛上,加州国会议员刘云平(Ted Lieu)在抨击特朗普总统使用“中国病毒”一词使美国国内针对亚裔歧视再度升温的同时,也强调美国华人和中国政府并无关联。

“我们需要把中国政府和这类(歧视性)言论失控后可能给美国华人带来的影响区分开,”他说道。“我是美国国会议员,我不代表中国或中国人,我代表所有族裔的美国人,包括华裔美国人和亚裔美国人。”

但论坛上的另一名嘉宾、纽约大学一年级学生毛彬丞,对此感到迷惑。“一个人怎么可能跟自己的文化传承分开呢?”他事后对我说。毛彬丞来自中国天津,高中时来美国就读。他认为,刘议员的话虽说听起来有道理,但对在美国的华人来说应该很难做到。

然而,那场活动之后没多久,他就发现,在中美关系急转直下的背景下,一些比他来得更早的中国留学生出于各种原因,已经开始刻意远离跟中国和中国文化相关的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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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将设备运出中国驻休斯敦总领事馆。美国国务院已要求中国关闭这个领事馆。 MARK FELIX/AGENCE FRANCE-PRESSE

毛彬丞在去年年底创办了高校学生组织“东海岸反歧视促包容联盟”,结集美国多所大学多元的学生力量,推进对少数族裔的平等和包容理念。“联盟”最近推出了一个项目,由大学生志愿者将新冠疫情相关的资讯翻译成多种语言放在网上,帮助不谙英语的少数族裔获取信息。项目受到广泛关注,并得到了克林顿基金会全球大学生抗疫基金的资助。可在毛彬丞发动懂各种语言的留学生们帮忙翻译时,发现华裔同学态度最冷淡。毛彬丞说,他联系的大都是初中或更小就来到美国的中国留学生,有的出于自身安全考虑,或者的是被媒体引导,“他们可能从小长在美国,对中国文化语言没什么感情,而且美国现在对中国的负面描述也让他们不愿意谈论中国。”

现在这个项目的名字前面新添了个前缀“WeCare”(我们在乎),毛彬丞说,这就是他在被一名华裔同学用一句“I don’t care”(我不在乎)直接拒绝了之后加上的。

从刘云平发出的呼吁到毛彬丞遇到的挑战,其实反映出的都是美国华人正在出现的一个新趋势:在中美剑拔弩张的情况下,选择与中国疏离甚至划清界线。诚然,大部分华人都还是希望两国修好,让他们在两边的双重根基和人脉能够像以前一样,在个人发展和双边关系中发挥出最大优势,目前急转直下的形势让很多人不知所措。但值得关注的是,原本在华人中属于细枝末流的“切割派”,现在声音越来越响亮,队伍也越来越壮大,已经从之前仅靠法轮功和流亡异见人士撑起的小天地,走向了包括普通华人在内的更广阔空间。

他们多数是在美国出生,来自香港、台湾,以及80年代到本世纪初来自中国大陆的移民。美国主流对华人移民同乡会、商会和留学生组织与中国政府过从甚密的指责, 让一些在这些组织担任职务的人开始辞职;美国执法人员对参与与中国同行合作项目的高校华人学者投来的狐疑目光,使不少华人专家学者开始撤出这些项目。《洛杉矶时报》去年夏天就曾报道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一些华人学者开始退出中国的人才招募项目,美国之音6月的一篇报道也引用麻省理工匿名华人科学家的话说,很多华人科学家已经“切断了与中国研究人员的合作关系”。

今年年初我在做一篇美国华人留学生的创业故事报道时,发现一些之前经常组织留学生创业比赛,并为获奖项目与中国投资人对接的美国华人机构已经处于半休眠状态,负责人不愿再与媒体谈及这个话题。一名带着一项水印识伪技术产品回中国开发市场的留学毕业生对我说,因为掌握核心技术的美东一所大学华人教授合伙人不愿再与任何中国相关项目扯上关系而撤出,项目已陷入停滞。为避免因为曾为中国相关项目工作而引起联邦调查局不必要的关注,被采访对象要求匿名。

今年春天,美国2020年人口普查开始以后,一些美国华人团体或个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出呼吁,要求华人在填写普查表时,在“族裔”一栏不要选表上列出的“华人”,而要选择“Other Asian”(其他亚裔),或者在旁边手写“香港人”、 “台湾人”,甚至早已尘封在历史中的“满洲人”。很多人都提到了同一个原因:新排华即将开始,不选“华人”是为了免受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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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在美华人的家庭微信群。封禁微信将会切断无数场对话。对于寻求反击中国过度科技独裁的美国决策者来说,这将是一场轻松的胜利。 JACQUELYN MARTIN/ASSOCIATED PRESS

最近特朗普总统发出关于微信的行政令,宣布于9月底禁止在美实体或个人与微信或其母公司腾讯“进行交易”(白宫对“交易”的含义尚未给出明确定义)。虽然在美华人普遍开始担心他们赖以与国内亲友联系的微信将被禁用,却也有不少华人为“微信禁令”叫好。在白宫的请愿网站“We the People”上,一条7月14日开通的反对禁微信的请愿至今收到了6万多个签名,而一条8月9日开通的支持禁微信的请愿,已经收到了超过10万个签名。在美国华人热衷的一些网站上,有人说“最该封的就是微信”,有人表示,“在美国的华人和中共没有了联系,只会过得更好。”

这其中,不乏对中国政府近年来加大力度打压自由言论和民主运动的不满。香港过去一年发生的事件,特别是最新通过的《国安法》,使很多在美香港人和唇亡齿寒的台湾人发誓与中共势不两立;北京严格的网络管制使网络空间被严重压缩,也引起了一些海外华人的反弹。在不同的微信群里,都有人抱怨微信时不时就封号和删帖已经影响到他们在美国参与正常的政治活动,也有人称微信上经过中国审查过滤的假消息铺天盖地,使海外用户受到误导 。

但同时,新冠疫情中针对华人歧视攻击事件的上升、中美对峙中在美华人明显感受到的来自美国政府的不信任,也使这种选择多出了一层实用主义的因素——割席断腕以自保。4月底,在美国颇具影响力的华文媒体《世界日报》刊发了其副总编魏碧洲的评论文章,标题就是《在美华人需与中共切割求自保》。文章呼吁美国华人在针对亚裔歧视攻击迅速升温的当下,发起“‘与中共切割’运动”,以削减美国人对中国政府的怒火给海外华人带来的冲击。

显然,特朗普政府近期特意强调要针对中共而非针对中国人民、要对二者区别对待,也吸引了更多支持与中国切割的华人,并赢得了他们的掌声。八九天安门运动的领袖之一王军涛就曾经对我说,他认为特朗普政府是第一个能区分开中共和中国人的美国政府,而美国国务卿庞皮欧可能会是将来中国走向民主化的第一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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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7月的一次演讲中,美国国务卿迈克·庞皮欧表示美国应区别对待中国人与中国共产党,并称“不信任与核查”应该是美中关系的基础。 DAVID MCNEW/GETTY IMAGES

照理说,一个国家的执政党和这个国家本身并不是同一概念,但在一党专政的中国,“国”与“党”的确常被混为一谈。“祖国首先是人民,其次是土地山河、人文文化,最后才是政党政府。我们对故土人民有感情,对中共没感情,”在纽约经营一家保险公司的晋滇宏对我说。1992年从中国来美国留学的晋滇宏就是最近辞掉中国同乡商会要职的华人之一,他也坚决支持禁微信。“微信上的言论管控使我们不能自由表达,美国禁微信是为了逼迫中共开放所有社交媒体平台,如果能做到,对全世界都是好事。如果华人这时候因为微信禁令而签名反对或者上街游行,就表明你跟中共站在一起,这对在美国的华人有百害无一利。”

晋滇宏说,对于在美国的华人,越早与中共切割越有好处。“你看古巴移民为什么在美国不受歧视?就是因为人家一到美国就跟古巴一刀两断,全都旗帜鲜明地反古巴共产党。”他说,“华人在美国教育程度、平均收入都很高,并没有受到系统性歧视,但很多中国人没有融入美国,还是把根放在中国,思想跟美国人格格不入。如果华人争点气,都站在一起反中共,我们在美国的日子就会更好,获得更多机会,取得更大成功。”

晋滇宏并不是唯一一个把古巴和中国移民在美国的处境拿来比较的华人,事实上,自从特朗普总统上任以来,我已经听到很多支持他的华人用古巴移民在美国的超然地位,特别是在政界取得的成功来说明美国并不存在对移民的普遍歧视,华人所受到的歧视都是自己跟中国割扯不清造成的。他们认为,只要能切断和中国的联系,就能像古巴移民一样充分享受到美国带来的机会,最终也能和美国政府一起推动中国的彻底改变。

但不论是特朗普政府的鹰派,还是在美华人的割席派,最终双方都很可能会感到挫败。

首先, 这种中古移民境况的比较忽略了他们之间一个明显的差别:古巴移民本身大多都是政治移民,直到2017年前只要在美国一落地就可以一年以后申请绿卡,再可以申请美国公民,而中国移民很多是留学生和经济移民,他们走常规渠道成为美国公民的过程最少也要10年以上。事实上,2017年美古关系缓和后,古巴移民落地变公民的政策被取消,很多无身份古巴移民也尝到了被歧视的滋味。

但真正让我对与中国“割席断腕”的策略产生怀疑的,还是白宫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表面上打出把中国政权与其人民区分开这张牌的同时,特朗普总统至今时不时挂在嘴边的“中国病毒”、“功夫流感”,又将在美国的华人置于更猛烈的歧视攻击之中。华人就此发出的抗议和号呼,似乎对总统来说有如水过鸭背,充耳不闻。总统还在白宫记者会上对一名从小在美国长大的美籍华人记者的提问以“去问中国”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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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CBS驻白宫记者江惟嘉(左一)提出质疑,为何在回答有关病毒死亡率的问题时,特朗普建议她“去问中国”。
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正是这些,应该让大部分美国华人怀疑除了漂亮的说辞之外,白宫是不是真地能做到它所宣称的“区分”,或者至少可以肯定,这种“区分”并没有把美国华人的利益考虑在内。最起码,如果特朗普政府缩紧包括家庭团聚类别在内的移民绿卡和限制微信的意图都能够实现,一些在美国的华裔移民将落入与中国的亲人永隔重洋的境遇。

而美国社会对少数族裔一贯的“人以貌相”的种族主意,却不会因此削减半分。这也是我身边很多在美国生活时间更久的华人对“切割派”潮流嗤之以鼻的原因。

“你是中国人,一觉醒来照照镜子还是中国人。怎么切割?”纽约珠江百货的创始人之一朱敬业对我说。作为由一些台湾留学生于1971年创办的国货专卖店,珠江百货经历过中美建交之前人们对中国谈之色变的日子,那时候的珠江门前常有反共华人示威,联邦调查局探员也时不时登门拜访。到了80年代,随着中美关系正常化的推进,这些质疑都渐渐销声。但直到最近,还有一个白人老客户来购物时仍然带着开业之初美国人对珠江的疑虑对朱敬业说:“我知道你们开这家店不是为了赚钱。”

“开店做生意,都几十年了,不为赚钱为什么?”朱敬业说。

对于纽约市立大学亚裔研究所所长梅邓妙兰来说,这样的事一点都不意外。我跟梅邓妙兰聊起这个话题时,她也提到了镜子。梅邓妙兰的曾祖父是全家第一个移民来到美国的,她自己在纽约出生长大,但她从不把自己称为第四代华人——因为排华法案的限制,她的祖父和父亲也都是在中国出生之后来美的移民。

“我小时候曾对我爸爸说,我是美国人。我爸摇摇头说,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你是中国人,” 梅邓妙兰说。“所以,我小时候就知道这个社会不可能把我当作本土美国人看待,当有人跟我说,回你自己的国家去,我就知道我永远都只是华人。”

梅邓妙兰说,作为美国出生长大的华人,她与中国没有故土情分,也不想为中国辩护。但作为学者,她必须尊重证据导出的结论:美国对中国的指责很多并没有充分的证据。“比如美国政府说中国抢了美国人的工作,但那些工作不是中国来我们这里抢走的,而是美国的公司为追求利润自己送上门的。”

她还强调,认清这些事实对在美国的华人特别重要,因为毕竟中美贸易战推升美国进口商品价格,美国与中国交恶让美国华人受到牵连,这些政策的受害人最终还是包括华人在内的美国普通百姓。


荣筱箐,纽约华文媒体记者,普利策中心新闻资助金获得者。

来源时间:2020/9/9   发布时间:2020/9/9

旧文章ID:22927

斯韧:太阳还能照样升起吗?–中国外交高官眼中的中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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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韧  来源:中美印象

《美中关系快报》第68期:中国外交高官眼中的中美关系
  6月17日,国务委员杨洁篪在夏威夷与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举行会谈。之后,中国主管外交特别是是中美关系的三位高官分别讲话或发表文章,阐述中美关系对中美两国和世界的和平与繁荣的重要性,并疾呼中美脱钩不得人心,把双边关系拖入新冷战是逆历史潮流而动,要求美方及早迷途知返,回到“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康庄大道上来。

 

7月8日,外交部副部长乐玉成在由中国外交学会组织的一次在线中美对话会上发表演讲,题目是“中美走向合作的大势是挡不住的”。他说,搞反华小圈子分裂地球村是开历史倒车,任何割裂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血肉联系的企图都是徒劳的,面对百年大灾疫,人们最需要N95口罩而不是F-35战斗机,美国在国际关系中搞“武大郎开店”—— 不允许别人比自己更优秀。他呼吁,“中美原有的沟通对话机制不能弃之不用,我们还要创造新的对话方式和渠道。能合作的尽量合作,一时不能合作的也要尽量管控,建立各种预警、应急、磋商机制,确保中美关系不失控不脱轨。”

次日,外交部长王毅在一场中美人文外交视频研讨会上提出,“守正不移,与时俱进 ,维护中美关系的正确方向”。王毅在这个演讲中提出了几个重要的观点,分别是,一、中美关系不应另起炉灶、不能强行脱钩,而应继往开来,与时俱进;二、希望美方构建更为客观冷静的对华认知;三、制度和道路是对还是错,应该由本国人民来决定;四、中国不会也不可能变成另一个美国;五、实现中美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需要双方相向而行。

在同一个讲话里,王毅提出了中国学者之前曾提到过的管控中美关系的“三个清单”,原话是:“中美之间各种问题相互交织,错综复杂,双方可以一起坐下来把问题捋一捋,形成三份清单:第一份是合作清单,把中美在双边领域及全球事务中需要而且能够合作的事项明确下来,这份单子越长越好,而且不应受到其他问题的干扰;第二份是对话清单,把双方尽管存在分歧但有望通过对话寻求解决的问题列出来,尽快纳入现存的对话机制和平台;第三份是管控清单,把少数难以达成一致的难题找出来,本着求同存异的精神搁置并管控好,尽可能减少对两国关系的冲击和破坏。对于这三份清单,两国的智库可以先行研究。”

8月5日,新华社发布题为“有必要为中美关系树立清晰框架”的对王毅部长的专访。王毅在专访中表述了以下观点:一、中美应以合作而不是脱钩来推动两国关系发展;二、中方将以冷静和理智来面对美方的冲动和焦躁;三、中方坚决反对人为制造所谓“新冷战”;四、粗暴干涉香港事务才是破坏“一国两制”;五、发动“外交战”暴露美国缺乏自信;六、美国没有资格打造“清洁国家联盟”;七、南海不能成为国际政治的角斗场;八、奉劝美方放弃注定失败的干涉主义;九、反对煽动对抗制造分裂,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十、单边霸凌是当前国际秩序面临的现实挑战;十一、有必要为中美关系树立清晰框架。

王毅对维护中美关系的“框架”的描述是:一要明确底线,避免对抗,二要畅通渠道,坦诚对话,三要拒绝脱钩,保持合作,四要放弃零和,共担责任。

8月7日,新华社发表了国务委员、中央外办主任杨洁篪题为“尊重历史,面向未来,坚定不移维护和稳定中美关系”的长文。杨洁篪在文章中语重心长地说,“中美双方要坚持从战略高度和长远角度出发,本着对历史、对人民负责的精神,把握好两国关系发展的方向,以两国人民和世界各国人民根本利益为念,加强接触对话沟通,美方应同中方一道共同推动以协调、合作、稳定为基调的中美关系,使两国关系重回正确轨道。”

杨洁篪还在文章中提出改善中美关系的路线图:一、要继续加强合作应对新冠肺炎疫情;二、要尊重彼此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三、要避免战略误判,管控分歧四、要拓展各领域互利合作五、要维护中美关系的民意基础。

杨洁篪在文章结尾说,“维护和稳定中美关系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我们敦促美方决策者尊重历史事实,认清时代潮流,正视美国各界有识之士的呼声,倾听世界各国的呼吁,纠正错误、改弦易辙,同中方相向而行,在相互尊重基础上管控分歧,在互利互惠基础上拓展合作,共同推动中美关系回到健康稳定发展的轨道。”

9月7日,外交部副部长乐玉成在《人民日报》发表题为“牢牢把握中美关系发展的正确方向”的文章,文章的结构和论点与杨洁篪一个月前由新华社发表的文章大同小异。在回顾中美关系历史部分,乐玉成指出,“不冲突不对抗是发展中美关系的首要前提,不同社会制度求同存异是发展中美关系的关键所在,尊重彼此核心利益是发展中美关系的政治基础,互利互惠、合作共赢是发展中美关系的动力之源,两国人民的友谊是发展中美关系的深厚根基,维护世界和平发展是中美两国的共同责任。”

文章接着描述了美国的“一小撮政客”如何出于一己私利,歪曲历史,否定历史和他们的主要言论。然后乐玉成笔锋一转,指出美国那些政客之所以犯破坏中美关系这样的错误是因为他们的“世界观和时代观出了问题,身体已进入21世纪,而脑袋还停留在冷战思维、零和博弈的旧时代”。他说,“中美之间的矛盾和问题从本质上讲,是多边主义与单边主义之争、公平正义与霸权强权之争、天下为公与美国优先之争。” “在21世纪任何谋求霸权的道路都行不通。中国将始终站在国际道义的一边,站在历史前进的正确方向一边。”

乐玉成开出的中美合作药方为:本着相互尊重原则,不断积累政治互信;秉持互利共赢理念,聚焦和推进各领域务实合作;抗疫合作是当务之急;基于平等开放态度,开展坦诚有效的对话。

乐玉成最后说,“中美作为全球最大的两个经济体,决不能重蹈冷战覆辙,不能掉入冲突陷阱。美方应顺应时代潮流,肩负起大国应有的历史担当与国际责任,与中方相向而行,让中美关系尽快回到健康稳定发展的轨道,为中美两国人民和世界各国人民谋取更多福祉。”

《中美印象》快评:

从中国外交高官的对中美关系的讲话、专访和文章中,我们基本可以判断中国高层对中美关系的看法及他们觉得应该如何管控这个对中国来说是最重要的双边关系的思路。

首先,中美关系呈自由落体状态的一切责任均在美方,美方要搞霸权,要在国际舞台单干、种自留地,这种霸权心态理还夹杂对自己的实力下降的担心和对中国的崛起的恐慌,因此就对世界推行“武大郎开店”的政策,中国刚好首当其冲。中国一不输出难民,二不输出战争,三不输出革命,美国为什么要对北京如此无礼,横挑鼻子竖挑眼?

二,虽然美国霸道、小气和萎缩,但中国不跟美国一般见识,坚决反对脱钩,拒绝跟美国进入冷战,因为这个世界太大,问题太多,挑战不少,中美内耗对两国无利,于世界更是灾难。中国不会跟着美国的指挥棒起舞,会保持定力,等待美国人民和美国政府建制派的觉醒。这也是为什么新华社要发表让人想起“九评”的对蓬皮奥的声讨,因为蓬皮奥就是那些一心一意要把中美关系打烂、砸碎的极少数政客之一,美国人民的觉醒(11月3日的大选?)会把他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三、中国高层十分清楚除了地缘政治的变迁和实力对比的变化,造成中美关系出现问题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美国对中国根据国情的“脚”特制的“鞋”特别不满。在这个问题,北京的态度很明确,任何要改变中国的制度和价值观的企图都是白日做梦。其次,涉台、涉疆、涉藏、涉港、涉南海的事都是中国的内政,美国无权插手,插手也无济于事。

四、在以上前提下,中美需要恢复所有对话机制,增加相互了解,提高政治互信,减少误判误解,找到合作和共赢的基础。否则,中美脱钩,进入冷战,这个世界可能会进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是中国人民、美国人民和世界人民都坚决不答应的蠢事。
    五、中国外交高官对中美关系的判断似乎与美国对华政策决策人对双边关系的认知大相径庭,这也是为什么王毅提出美国政府官员必须改变对中国的性质和中美关系相向而行的重要性的认知。在目前情况下,这样的诉求对美方来说可能是对牛弹琴。

乐玉成7月8日告诉在线听众,“关于中美关系的未来,我是一个乐观派,尽管现在乌云密布,但天塌不下来,太阳总是要出来的,中美走向合作的大势是挡不住的。我也坚信,中美两国人民有足够的理性和智慧,找到不同社会制度、不同文化背景的两个大国,在这个星球和平共存、互利共赢的相处之道。”

对比美国四位高官对华政策的“四重奏”,你觉得在中美关系乌云密布的今天,太阳何时可以出来?

延伸阅读:美国对华政策“四重奏”

来源时间:2020/9/9   发布时间:202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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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靖:特朗普之乱与美国国家认同的分裂

作者:黄靖  来源:大国策智库

  导读:7月3日,美国前防长马蒂斯一反辞职阁员不公开批评在任总统的传统,发表公开声明,措辞强烈地批评特朗普是“在我有生之年见到的第一位”分裂美国的总统,并号召美国人民“撇开他(特朗普),团结起来”,终止特朗普带来的混乱与衰退。然而,在美国民主、共和两党都开完了全国代表大会的今天,美国的分裂却愈演愈烈。美国的国家认同正在面临挑战。本文来自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国别和区域研究简报》2020年8月第7期。

  美国国民以截然不同的诉求分裂为两个势不两立的群体。一派以居住在市区的少数族裔和白领中产阶级为主,高呼“黑人的命也是命”,反对种族歧视,反对特朗普连任;另一派以信奉基督教的郊区白人(福音派)为主,支持“法律与秩序”,拥护特朗普连任。双方在美国各地爆发激烈的对抗与冲突,在冲突激烈的波特兰大城市,甚至发生了互相击杀对方游行群众的事件。如此大规模群体政治对抗,是美国自70年代反战和人权运动以来前所未见的。这场对抗的实质,是美国国民的“国家认同”发生了巨大分裂。

  国家认同,是一个国家和平和稳定的基石。它包含了两个基本认同:一个是民族认同,即对本民族的文明和文化传承的认同;另一个是政治认同(亦称公民认同),是对国家政治体制和治理制度的认同。任何一个国家,如果这两个层面的认同互相覆盖并紧密结合,那么这个国家的和平稳定就有了最根本保障,就有强大凝聚力和发展动力。如果两个认同之间的任何一个出现问题,或者二者不统一,那么国家面临动乱或者崩塌。例如前南斯拉夫和前苏联等国家,由于民族认同始终薄弱,一旦政权崩溃,公民认同也荡然无存,国家与民族立即陷入分裂与动乱。
  作为世界上最年轻国家之一,美国国民来自世界各地,美国的民族与文化认同是多元的。因此,对宪法、政治体制和治理制度的认同不仅是美国国民国家认同的核心,也是所谓美国多元文化和民族“大熔炉”的基石。
  然而,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一方面福音派被大量引入了美国政治,另一方面美国全球主义战略中推行以美国价值为基准的价值全球化(即所谓普世价值)凸显了基督教文明的价值理念,从而使美国政治中对外倡导单边主义、对内偏重“主体族裔”(即白人)权益的新保守(neo-conservatism)势力异军突起。与之相抗衡的是强调各文化族群和宗教的平等与同权的“政治正确”浪潮。这两股政治力量之间的矛盾已经不是“我们要什么”(what we want)的利益纠纷,而是关乎到“我们是谁”(who we are)的巨大分歧。两股力量在族群权益、文化传承、堕胎,拥枪,性取向以至同性婚姻等问题上的势不两立,表现出价值观上的剧烈冲突和矛盾,进而导致对宪法、政治体制与治理制度的不同理解与运用。其结果,是美国国民在国家认同上产生了根本性的分裂。
   正如马蒂斯指出的那样,特朗普上台以来“从未试图团结”美国,而是利用并加剧了美国国家认同的分裂,通过扩大矛盾、制造仇恨来动员支持自己的选民,稳固基本盘。如此操控的结果,不仅加剧了美国民众在国家认同上的分裂,而且使其高度政治化。这次美国大选,不论是特朗普连任,还是拜登获选,都将面临如何处理化解美国民众国家认同分裂这一最根本的挑战。如果不能克服美国民众在国家认同生的巨大分裂,那么不论是要“再造强大的美国”或者是要“保持美国强大”,都将是不能完成的使命。

来源时间:2020/9/9   发布时间:202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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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共和党推出”瘦版”纾困法案:含$300额外失业金 无直接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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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美创新时报

  据美国中文网综合报道,美国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周二表示,参议院最早将于本周就一项新冠纾困法案进行投票。民主党回应称,该法案不可能在众院通过。

  来自肯塔基州的共和党人在一份声明中说,参院的目标是就“有针对性的提案”进行投票,“关注一些非常紧迫的医疗、教育和经济问题”。

  麦康奈尔随后发布了该法案的内容,包括到今年年底之前提供每周300元的额外联邦失业补助,为新一轮薪资保障计划(PPP)提供资金以及保护学校和企业等免受新冠病毒相关诉讼的责任保护。

  其中还包括1050亿元用于学校,另外160亿元用于新冠病毒检测。以及将3月份CARES法案中所批准的财政部向邮政总局的贷款设为“可免除”。

  麦康奈尔的办公室没有公布即将出台的法案的总支出,但大致预计将耗资约5,000亿元,约为共和党7月公布的1万亿元计划的一半。

  与共和党之前的提案不同,周二提出的法案不包括另一轮纾困支票。

  麦康奈尔在一份声明中说:“今天,参议院共和党多数提出了一项新的有针对性的提案,重点关注一些最紧迫的医疗、教育和经济问题。它没有包含我们党喜欢的所有意见。我相信民主党人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他说:“然而,共和党人认为,我们两党之间的许多严重分歧不应妨碍我们在可以达成一致的领域达成一致,也不应妨碍我们制定有助于我们国家的法律。”

  他计划在周二晚些时候采取行动,最快在周四就这项一揽子计划进行投票。

  然而,这项“瘦版”法案可能无法获得参院通过所需的60票,也无法在民主党控制的众议院获得支持。

  众议院发言人佩洛西(Nancy Pelosi)和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Charles Schumer)周二在一份联合声明中回应说,这项新冠纾困方案“不会有结果”。

  两位民主党国会领导人在声明中说:“参议院共和党人似乎坚决反对另一项法案,该法案无法解决问题,而且毫无进展。如果有人怀疑麦康奈尔的真实意图并非出于政治目的,只要看看这个法案就知道了。这个提案充满了共和党人知道民主党人永远不会支持的毒丸。”

  佩洛西和舒默认为,麦康奈尔强迫投票是为了保护参院竞选中支持率不占上风的现任议员,共和党消息人士已经承认,努力保住参议院多数席位是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自上月末双方谈判破裂以来,民主党人和川普政府一直未能打破双方在新冠纾困问题上的僵局。民主党领导人敦促白宫提供至少2.2万亿元的联邦资金,以在疫情期间提振美国经济和医疗体系。共和党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同意将预算增加到1.3万亿元以上。

  尽管上千万美国人仍然失业,但国会一直未能通过第五轮新冠纾困计划,每周600元的额外失业金、联邦暂停驱逐令和申请小企业薪资保护计划的窗口都已失效。

  上个月,共和党人考虑在立法中延长额外失业保险,但将金额降至每周300至400元,遭到舒默批评,因为有报道称,这项立法没有包括对州和地方政府的救济,也没有包括对租金和抵押贷款的援助。

  民主党呼吁为州和市政当局提供超过9000亿元的新援助,若无法得到更多援助,一些州和地方政府将不得不削减服务。白宫则指责民主党管理的城市和州希望获得资金,以弥补疫情前的财政管理不善,仅同意拨款1500亿元以下。

  包括两党州长的全国州长协会已经要求至少5000亿元的援助。

  参院共和党人于7月底首次公布了他们的纾困计划。这项价值约1万亿元的法案与众议院民主党5月份通过的3万亿元的法案形成了对比。此后白宫与民主党人就经济刺激方案展开磋商,但谈判此后几乎没有取得进展。

  虽然大多数共和党参议员承认有必要出台新一轮纾困方案,但一些人反对花费更多联邦资金来抗击疫情。

来源时间:2020/9/9   发布时间:202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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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民调:特朗普的连任之路困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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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本期译者:邓贝纤 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本期校对:柯曼琪 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文章信息

  原标题:New poll shows Trump’s tough path to reelection

  来源:《国会山报》(The Hill)

  作者信息

  里德·威尔逊是《国会山报》(the Hill newspaper)的全国记者。他曾为《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报道政治新闻,也是《国家杂志》(National Journal)的前主编。

  编译摘选

  内容摘要:据格林奈尔学院(Grinnell College)8月底发起的民意调查结果显示,拜登备受女性选民、郊区选民和受过高等教育的选民的青睐;与此同时,无党派人士和“温和派”人士也更倾向于支持拜登。而特朗普在新冠疫情中表现糟糕,正逐渐失去原本支持他的选民。目前看来,特朗普连任的机会比较渺茫。

  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结束后最先公布的一份主流民调显示,拜登以近两位数的优势领先于特朗普。

  该调查由资深民意调查专家安·塞尔泽(Ann Selzer)为格林奈尔学院(Grinnell College)发起。据调查结果显示,拜登凭借女性选民、郊区选民以及具有大学学历的选民的支持,以49%对41%的支持率暂时领先。

  在女性选民中,拜登以56%对34%的支持率遥遥领先。这领先的22个百分点,比希拉里在2016年的获得的性别差距还要大,甚至超过了2018年中期选举时民主党领先共和党的19个百分点。当时民主党凭借这领先的19个百分点,重新夺回对众议院的控制权。

  郊区选民对共和党和民主党一直不偏不倚。在2016年总统大选中,特朗普拿下了49%的郊区选票,而他的竞争对手只得到了45%。但选后民调(exit polls)显示,两年后的中期选举,郊区选民转而支持民主党,助其成功夺回众议院。

  现在,拜登在郊区选民中以58%对35%的优势领先。在这些郊区居民中,64%的女性支持拜登,只有31%的女性支持特朗普,这意味着该选区最抢手的选民,即特朗普最近常提及的“郊区家庭主妇”,正逐渐对特朗普失去信心。

  格林奈尔学院的政治学家彼得·汉森(Peter Hanson)主持了这次民意调查。他说:“特朗普在郊区女性选民中的支持率低得惊人。如果他的支持者只有未受过高等教育的白人男性、福音派教徒和老年人,特朗普的路就不大好走了。”

  即使是在特朗普领先的选区,他的选票优势也比四年前要小。特朗普和拜登的农村选民支持率分别为58%和36%,特朗普以22个百分点的优势领先,但他在2016年获得了27个百分点的领先优势。

  在受过高等教育的选民中,拜登的支持率要比希拉里高得多。拜登以23个百分点的优势领先于特朗普,而希拉里在2016年的大选中仅有10个百分点的领先优势,前者是后者的两倍多。

  与此同时,特朗普在没有大学学位的选民中的领先优势已经从2016年的7个百分点下降到上周的仅2个百分点。

  汉森说:“目前看来,特朗普很难赢得全国普选,至少我认为他做不到。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他能否在关键摇摆州中以微弱的优势获胜,这也是他唯一的出路。”

  美国数据公司“晨间咨询”(Morning Consult)在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结束后也进行了民意调查,其结果显示,拜登以51%对43%的支持率领先特朗普8个百分点。

  据格林奈尔学院的民调显示,拜登和特朗普在各自的党派都获得了坚定的支持:90%的共和党人计划给特朗普投票,95%的民主党人说他们会支持拜登。但在无党派人士中,拜登以44%对34%领先。同时,他以55%对33%的优势赢得了自称是“温和派”人士的支持。

  在2016年总统大选中,特朗普以46%对42%的优势赢得了独立选民的支持,而希拉里以12个百分点的优势赢得了“温和派”选民的支持。

  尽管特朗普和他的盟友吹嘘说,共和党人的投票热情比民主党人要高得多,但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拜登的支持者对于投票也同样热情高涨。约有四分之三的拜登支持者(76%)和特朗普支持者(74%)表示,他们非常期待选举日的到来。

  民调结果还显示,特朗普已经尝到了其政府对新冠疫情处理不当的恶果。在可能投票的选民中,只有43%的人表示认可特朗普作为总统所做的工作,而51%的人表示不认可;只有41%的人表示认可他对疫情的处理。

  尽管如此,本次参与民意调查的人还是倾向于认为特朗普处理经济问题的方式还不错,53%的人在这方面给了他很高的评价。

  至于特朗普曾问过选民的“现在的生活是否比四年前更好”这个问题,受访者的答案则不甚乐观:只有38%的人表示现在的经济比2017年初特朗普刚上任时要好;53%的人表示,情况变得更糟了。

  特朗普亟需在接下来的九周内提高自己声望。然而令他焦虑的是,绝大多数选民都表示自己已经做好决定。90%的拜登支持者表示会支持自己的候选人,而特朗普支持者中有87%的人也这么说,这意味着已经没有多少选民可供他们争取了。

  汉森说:“当下可被说服的选民寥寥无几,所以这次竞选的重点将是说服极少数人,然后动员核心支持者。”

  支持拜登的选民也比支持特朗普的选民更可能在选举日到来之前投票。

  只有三分之一(35%)支持拜登的选民表示,他们计划在11月3日亲自投票。而在支持特朗普的选民中,这一比例接近70%。支持拜登的选民中,有30%的人计划采取邮寄投票(vote by mail)的方式,12%的人说他们将投递缺席选票(absentee ballot),17%的人说他们打算提前亲自前往投票中心投票。

  只有14%的特朗普支持者表示,他们会通过邮寄(mail)或者投递箱(drop box)的方式投缺席选票;还有15%的人计划提前亲自前往投票中心投票。

  近年来,两党越来越倾向于使用缺席选票,以确保他们能在选举日远未开始之时,就将选票收入囊中。共和党和民主党已经花了好几百万美元来确定他们的核心支持者,而提前投票的制度大大减弱了两党拉拢选民的难度,也减少了两党必须沟通交流的选民人数。

  格林奈尔学院在8月26日(共和党大会的第三天)至30日对全美1012个成年人进行民意调查,其中包括827个可能投票的选民,误差幅度为3.4个百分点左右。

来源时间:2020/9/9   发布时间:202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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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翻车的大选民调,还值得信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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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摘要:大选民调对哪位总统候选人入主白宫有很大的参考价值,但2016年大选,被多数民调机构认为势在必得的希拉里败北,使不少人对民调的准确性持怀疑态度。现距2020年大选结束不足两个月,民调数据显示拜登有着不小的优势,但2016年民调“翻车”历历在目,受创者疑虑旧事重演,有人对民调数据半信半疑,有人甚至认为民调结果不可信,须与之背道而驰。要破除盲目的怀疑需要对四年前的预测失败做一个回顾。本文将通过阐释何为大选民调的准确性来为民调的“翻车”翻案,回顾2016年大选民调失败的原因,并探究导致失败的这些错误是否可以被纠正。本文最后将探讨2020大选各类机构的民调是否就这些错误做了修正,以及当前民调还存在着哪些问题。

  关键词:大选民调 、2016大选、 2020大选

  2016年大选结果分晓前,民调给人们的印象是:入主白宫,希拉里胜券在握。因此,当11月9日特朗普当选的消息一出,民调行业首当其冲,被认为“失败了”,“不准确”且不可信。四年后,美国又一次大选,不少人对大选民调保持了谨慎乃至怀疑的态度。那么,从民调的发展历史看,其预测结果变得越来越不准确了吗?2016大选民调是不准确的吗?当下的大选民调还值得相信吗?

  民调的准确性是指什么?

  民调是对某地某时的群体意见进行判断的截面图,它是群众在主要事务上意见和取向的直观反映。从民调发展的历史来看,民调的方法越来越严谨,其预测结果总体来说也越来越准确。民调兴起于19世纪的美国,一开始即被用来预测总统大选。1827年,宾夕法尼亚州的《哈里斯堡宾州人报》成功预测了安德鲁·杰克逊的当选,民调开始流行。当时,多为新闻媒体开展民调活动,受访者大多是这些媒体的读者或随机访问的路人,样本挑选不够随机,代表性亦不足。1936年,新型民调机构盖洛普(Gallup)广泛收集数据,根据人口分布特点设计抽样方案,成功预测了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压倒性胜利,而坚持老办法的《文学文摘》(Literary Digest)则一败涂地。此后,大多数的民调机构在样本选择、数据分析等方面,均采用新型统计方法。由此可以看出,民调的方法经历了一个由粗糙到严谨的发展过程。

  除了方法的改进,美国还存在着促进民调发展的机构。1948年大选,民调预测托马斯·杜威处于优势地位,但结果却是哈里·杜鲁门成功当选。这一失败引起了民调行业对其未来发展的担忧,即后促成了美国民意研究协会(American Association for Public Opinion Research, AAPOR)的成立。此协会现由2000多名公共舆论、民意调查等方面的机构或业内人士组成,强调民意研究对民主政体的良性发展至关重要,规定所有成员须遵守的民调道德与标准,创办了《民意季刊》(Public Opinion Quarterly)等重要刊物,对民意调查的发展起到了促进作用。2016年,在普遍认为民调预测失败的情况下,美国民意研究协会联合其成员对这一“失败”做了分析与反思。

  自1936年以盖洛普为代表的新型民调机构出现后,全国性大选民调预测结果的绝对误差基本呈下降趋势(图1),也就是说其准确性呈上升趋势。不过,民调的准确性是什么,民众和专业从事民调者有不同的看法。复旦大学的王中原认为,“媒体和大众更关心谁胜谁负,学术研究则更加追求预测精度”。学术研究上的预测精度则是指,预测结果与实际结果之间的差距大小。假设在一场大选中,候选人A在民调中领先8%,最终的实际支持率领先1%,则民调成功预测胜负,预测结果和实际结果之间相差7%;在另一场大选中,候选人A在民调中领先2%,但最终的实际支持率落后3%,则民调未能成功预测胜负,预测结果和实际结果之间相差5%。尽管从胜负上看,假设中的前者成功了,但在预测精度上后者更高。实际上,著名民调机构538(FiveThirtyEight)主编奈特·希尔沃(Nate Silver)亦认为,民调结果的准确性不是根据预测结果与实际胜负是否一致为准绳,而应该以测量结果与实际结果之间的差距大小为判断。民调若盲目地追求胜负,而不顾准确度,则预测的成功率将有很大的波动性,其本身也无法解释影响选民的复杂因素,更无法对大选后的种种情况做准确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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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大选倒计时21天民调的误差,1972-2016 来源:538网站

  受限于技术手段、难以预测的投票率和大选中不确定性事件的出现,大选民调无法做到与实际结果完全一致。尽管无法做到绝对一致,全国大选民调的准确度还是在不断提高。图1显示,2016年全国大选民调的准确率要高于2012年,低于误差平均值。2016年,在普选票上,希拉里的得票率为48.18%,特朗普的得票率为46.09%,落后希拉里2.09%,这与全国大选民调预测的希拉里领先3%相差甚小,即准确度相当高。那为何四年前的大选民调留下了失败、不能信任的印象呢?

  2016年大选民调翻车了吗?

  2016年大选结束后,媒体和公众普遍认为大选民调丧失了准确性。造成此种印象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多数媒体对希拉里获胜有膨胀的信心,报道有失偏颇;二是预测与最终结果不一致。

  首先,媒体对希拉里胜出几乎无悬念进行大肆渲染,挑选有利的数据佐证观点,而当特朗普胜出后,又指责大选民调误导群众。在2016年总统竞选过程中,民调显示有此次大选变量较多,有高度不确定性。但媒体认为希拉里睿智的竞选政策、特朗普的种族主义都使得希拉里在选举人团层面有更为明显的优势,甚至认为科米重启邮件门的调查也无法改变这一领先地位,忽视了大批摇摆选民(undecided voters),即大批犹豫不决、不知道要投给谁的选民。多数媒体把民调中希拉里的优势解读为其将入主白宫。在选前一周,民调显示希拉里也仅稍稍领先,却仍被媒体报道为获胜几率十分大。大选结束后,媒体声称大选民调预测失败,在将来也不能再予以信任。媒体作为信息的承载和传播者,影响着群众对具体事务的看法,但其本身存在的诸如缺乏严谨分析、抗拒不确定性以及惰于自我纠正等弱点,导致其对大选民调的报道中存在误读误传的情况。此外,有研究表明,媒体过度的渲染可能导致希拉里支持者信心高涨,但投票热情减弱。

  其次,民调预测希拉里当选几率更大,但最终特朗普当选,更关心谁胜谁负的媒体和大众便直观地认为预测失败了。普选得票率更高的希拉里未能胜选,特朗普成了“少数票总统”,这是由美国独特的选举人团制度(the electoral college)造成的。在美国历史上,现仅有五位少数票总统,一般来说,在普选中获胜的总统也将获得更多的选举人票。选举人团由538名选举人组成,每州的选举人数量等于其参众两院议员的总数,哥伦比亚特区的选举人数量同人口最少的州一致。赢得一半以上的选举人票数,即赢得选举。这一制度一定程度上保障了人口较少州的权利,维护了联邦制的稳定,但除缅因州与内布拉斯加州外,美国各州施行赢者通吃(winner-take-all)的规则,故此公民因居住地不同而拥有不同价值的选票。正是由于这一制度,极小的难以预测的选票优势或弱势即可能会导致大选结局的不同。在2016年美国大选中,三个倒戈的蓝州都被共和党以极弱的优势获取。特朗普以0.23%、10704张选票在密歇根州领先,以0.73%、44292张选票拿下宾夕法尼亚州,在威斯康辛州又以0.77%、22748张选票赢得威斯康星州,最终凭借不到8万的选票拿下了此三州全部共46张选举人票,翻转了不利局势,击败了普选票领先287万的希拉里。这三州的最终选票差距都在1%以内,十分细微,均处于民调的合理误差范围内。但正是这难以预测的细微的误差起到了关键作用,使最终取得232张选举人票的希拉里失利。

  2016年大选全国民调总体是准确的,也高于民调预测的历史平均水平。人们对民调做出预测失败的判断,一方面是由于媒体的渲染,另一方面是因为预测当选者与实际胜出者不一致。无论是媒体的推波助澜,还是由于特殊选举制度带来的大选反转和无法侦察出的极小的最终选票差距,都不是民调本身的问题。但这并非是说2016年大选民调不存在问题。

  2016年大选民调表现不佳,州级民调需负很大责任。全国大选民调仅是对当下全美选民观点和态度的反映,而在实行选举人团制度的美国,州级民调的参考价值更大。不过,由于资金不足,自身党派倾向以及调查方法相对单一等问题,州级民调的准确率常常要低于全国民调。图1显示,自1972年起,州级民调的误差平均值比全国民调高0.7,但2016年州级民调的误差平均值更高,比平均误差值高0.4,比当年全国大选民调则高出2.1。

  一般认为,2016年民调的主要问题是低估了教育程度不高的白人对特朗普的支持率,这一问题在州级民调中尤为明显。美国民意研究协会的一份报告显示,诸多研究表明低学历或无大学学历的选民不愿参与民调,在多届大选民调中代表性不足,而高学历选民则相反,其样本比例常常过大。2016年,此种情况再次发生,对民调的准确性造成了实质性的打击。那么,往届大选中这种情况为什么没有打击当时的民调呢?这一问题的答案在于,在此前的大选中,高中及以下学历的选民与研究生学历的选民基本投给同一候选人,所以一端代表性不足和另一端样本比例过多相互抵消,未能根本上影响大选民调的准确性。但在2016年,高中及以下的低学历选民与高学历选民之间产生候选人分歧,抵消效应不再产生,由此产生的准确性也不复存在了。

  前文提到,2016年全国大选民调的准确性是高于历史平均水平的,且高于2012年大选民调的准确率,那么受教育程度这一因素为何没有对2016年全国大选民调的准确性产生不利影响呢?奈特·希尔沃(Nate Silver)认为, 民调低估了低学历白人对特朗普的支持,但也低估了非白人或高学历选民对希拉里的支持,二者相互抵消,故全国大选民调的准确性未因低学历和高学历选民的分歧而受影响。不过,美国民意研究协会的报告称,2016年全国大选民调准确性高是因为全国大选民调机及时构调整了不同学历选民的比例。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全国大选民调的结果是相对准确的,不准确的是州级民调。2016年州级民调未能重视学历对大选的影响,低学历的选民代表性不足既无法同州内的高学历过度代表抵消,也因局限于一州之内,而无法产生类似全国大选民调那样的抵消效应。在起到关键作用的三个倒戈的蓝州中,州级民调正是由于对教育因素的重视不足,低估了特朗普的支持率。在大选结束两周前,威斯康星州民调显示,希拉里领先特朗普2-12个百分点,但最终后者拿下了该州;宾夕法尼亚州民调则对其支持率低估了4-5个百分点;密歇根州民调则平均低估了3.5个百分点。出口民调(exit poll)表明,在此三州,无大学学历的白人群体对特朗普的支持起到了翻转选情的关键作用。州级民调中对低学历白人选民代表性不足的惯例、选前对特朗普的低估、低学历白人对大选选情的逆转作用,都指明2016年州级民调中低学历代表性不足造成了其预测不准确。

  影响2016年大选民调预测“失败”的重要因素还有以下两个。第一,摇摆选民。2016年,无论是特朗普还是希拉里,都未受到热切的支持。许多选民在九月份、十月份的民调中表示他们不知道要投票给谁,或者考虑投给其他党派,这一现象在中西部的战场州尤为显著。在密歇根、威斯康星、宾夕法尼亚三州,11%至15%的选民在选前最后一周才决定手中选票的归属,而出口民调显示这些州的摇摆选民大多投给了特朗普。第二,“支持特朗普羞耻现象”(shy Trump effect), 即民调受访者羞于表露自己是特朗普支持者。2016年,由于特朗普种族歧视等出格言论,其部分支持者在接受民调时,不愿表明自己将会把选票投给特朗普。2016年,比起面对面采访选民,民调机构通过电话采访得到的特朗普支持率要高2%至3%。选后民调显示,35%的特朗普支持者表示曾不愿对外透露谁是自己支持的候选人。无论是州级民调对低学历选民的忽视,还是摇摆选民与shy Trump effect,都对2016年大选民调的准确性产生了不利影响。那么四年过去,这些问题改善了吗?

  2020大选民调的进与退

  前文已经指出,2016年的全国大选民调并未翻车,与此前的民调相比亦相当准确,民主党在三个关键的战场州也只是以极小的最终选票差距失利。无论从民调准确性不断提高的趋势来看,还是考虑到2020年大选民调在一些问题上已有所进步,2020年全国大选民调都值得信任。不过,这并非是说2020大选民调十分完美,不存在问题和不确定性。

  首先,受教育程度仍然在不同学历层次的白人选民中发挥重要作用,影响着其投票取向。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20年8月份的报告显示,特朗普在低学历和高学历白人中的支持率分别为64%和38%,拜登在这两类白人中的支持率为34%和61%。这表明低学历和高学历白人的候选人分歧仍然存在,抵消效应无法产生。2016年大选结束后,不少民调机构进行了自我反思。美国民意研究协会发表了长篇文章分析民调预测的“失败”,指出全国大选民调考虑到了不同学历白人对预测结果的影响,问题在于多数州级民调忽视选民受教育程度对选票产生影响。庆幸的是,州级民调在这一问题上有所改善。《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五月的一篇报道称,2016年,仅约20%的战场州州级民调适当调整不同学历白人在样本中的比例,而这一比例在2020年五月份已接近50%。

  其次,摇摆选民的比例比四年前大大下降。2016年,不少选民犹豫不决,不知将票投给谁或打算投给其他的党派。但最终这些选民,尤其是战场州的白人蓝领,大多数投给了特朗普。《新闻周刊》(Newsweek)的一篇报道称,2016年8月份,约有20%的选民徘徊不定,现在这一比例为10%。

  但2020大选民调也有问题。首先,shy Trump的现象仍然存在。2020年大选民调中,拜登的支持率持续领先特朗普。对此,特朗普的支持者和民调怀疑者认为,2016年羞于公开支持特朗普情况的再现可能导致了特朗普落后的支持率。尽管美国民意研究协会的报告曾表示,没有足够的证据可证明shy Trump现象,但在美国政治极化的氛围下,自由充分的政治意见表达确实遇到了阻碍。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七月份的研究表明,77%的保守派、53%的自由派以及64%的温和派认为如今无法自如地分享政见了。这将给民调了解真实的民意带来困难。

  其次,尽管摇摆选民比例下降不少,但2020大选民调显示,多数拜登的支持者是为了反对特朗普,也就是说,其根基并不稳固。当同等不利的不确定事件发生时,他的支持率恐将受到更大的波动。此外,虽然不少州级民调开始重视教育这一变量,但由于资金不足、民调不严谨、民调机构之间不协调,州级民调的准确性仍无法和全国大选民调相比。这使得全国大选民调即使准确地预测出普选票领先者,也因州级民调而无法对这一领先者是否能获得多数的选举人票做相对准确、有把握的预判。

  总的来说,2016年的全国大选民调是准确的,出差错的是州级民调。四年之后,2016年大选民调出现的问题得到了一定的纠正,但也有一些问题遗留至今。从民调的发展历史来看,其准确性在不断提高,全国大选民调更是如此。全国性的民调组织亦在不断促进民调机构进行反思与改进。因此,2020年的全国大选民调仍值得相信,但需要对表现不佳的州级民调保持警惕。可以看到,文中提到的三个关键的摇摆州,其州级民调的表现均不佳,一定程度上放大了希拉里当选的信号,误导了民众。四年后,州级民调虽有一定改进,但因资金不足民调机构之间不协调等问题,其准确性仍不能和全国大选民调相比。

  作者:张晋 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审校:葛健豪 海国图智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来源时间:2020/9/9   发布时间:202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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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世功:中美“关键十年” ——“新罗马帝国”与“新的伟大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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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强世功  来源:法意读书

法意导言:从 2008 年中国举办奥运会到 2018 年特朗普发起中美贸易战的前后10年,是中美之间在经济上继续保持相互合作但在政治上不断摸索重新定位的“关键十年”。这是中国历史、中美关系甚至是人类历史上的关键十年,在这十年间,美国发现“误判了中国”,对华政策由接触转为遏制;而中国始终坚持与“新罗马帝国秩序”斗争。这是对现代化的发展道路以及由此引发的对全球秩序安排的不同理解基础上的美国建构唯我独尊的“新罗马帝国”与中国主张共商共量共建共享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争夺,是人类未来前途的斗争,其必然性根源于二者之间的结构性冲突。面对这一结构性冲突,我们还是要做好内政建设,唯有如此才能为更为美好的世界秩序奠定基础。本文作者为北京大学法学院强世功教授,原载于《东方学刊》2020年秋季刊,由微信公众号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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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 5 月,美国国务院发布了《美国对中国的战略方针》(United States Strategic Approachto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报告,明确指出,中美建交以来,“美国对中国的政策承诺很大程度上基于这样一个期望,即不断加深的对华接触将会刺激其经济和政治的根本性开放,从而引导中国社会越来越开放,成为一个建设性的和负责任的全球事务承担者。四十多年之后,这种战略显然低估了中国共产党在中国控制进行经济改革和政治改革范围的意志……中国的高速经济发展以及与世界不断接触并没有像美国期望的那样引导其与公民为中心的、自由开放的秩序相接轨”。尽管从中美贸易战以来,美国舆论中对美国政府对华接触的批判不绝于耳,甚至这种主张也成为美国保守派在特朗普竞选中攻击自由派的重要理由之一,但是这次美国以政府文件的形式公开承认改革开放以来美国对华接触政策的失败,至少表明经过特朗普政府在中美贸易战中的摸索,美国已经形成了一套应对中国崛起的新战略,而这份报告和 2017 年的美国国家安全报告,恰恰可以看作是美国绘制的应对中国崛起新政策的纲领性文件。

美国政府应对中国崛起新战略的出台,实际上证实了这几年全世界的观察家甚至普通民众早已得出的一个基本结论:中美关系无法回到过去的年代。那么,新的中美关系究竟是什么图景?美国对华的新战略究竟是什么?事实上,“中美脱钩”“修昔底德陷阱”“新冷战”“文明冲突”等论述早已成为美国公共话语中的流行概念,美国政府的这份新战略报告强调以“基于原则的现实主义”(the principled realism)对中国发起全面围堵遏制的“新冷战”,但不同于美苏单纯基于意识形态的“冷战”,美国对中国发起的这场“新冷战”虽然有意识形态的“原则”分歧,但更是基于“现实主义”的美国国家利益,在利益竞争的背景下,美国也会为了其国家利益而与中国在有关领域中展开合作。

如果说美国政府的这份文件宣告改革开放以来美国对中国的接触政策失败,那么也意味着同时宣告美国在“后冷战”以来建构“新罗马帝国”的世界帝国理想在现实中遭到失败,因此美国谋求针对遏制中国而建构出大西洋体系和印太体系。这就意味着所谓的“中美脱钩”不仅包括技术、产业领域的脱钩,而且包括地缘政治上的重新布局。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美国建构“新罗马帝国”的梦想的破产与美国对中国接触政策的失败乃是同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因为不能征服中国,不能获得中国的支持,美国不可能建立起世界帝国。在这一点上,美国从进入亚洲以来,历届政府均有清晰的认识。从 1949 年美国朝野讨论“何以失去中国”,到 2018 年美国朝野讨论“何以误判中国”,遵循的都是同一逻辑。那么,中美关系何以走到今天这个状态?如何理解在此之前的中美关系?为什么美国对中国的政策发生如此重大的转变?我们究竟应当如何应对美国发起的“新冷战”?我们应当如何从全球大格局中定位并建构新的中美关系?这些问题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必须思考和面对的问题。

本文简单地追溯改革开放以来的中美关系,试图提出“关键十年”这样一个概念,即要理解改革开放以来中美关系从美国对中国的友好接触政策转向“新冷战”的遏制政策的结构性变化,必须高度重视从 2008—2018 年这决定中美关系走向的关键十年。2008 年西方爆发了金融危机,而中国举办了举世瞩目的奥运会,这往往被看作是“中国崛起”的标志;2018 年特朗普对中国发起贸易战,这标志着中美关系的根本性改变。这十年之所以关键,就在于对美国而言,是民主党的奥巴马政府试图对其内外政策进行大调整的十年;对中国而言,则是中国政治领导人更替和政治路线重新定调的十年,也是积极有为开展“伟大斗争”的关键十年。中美两国同时在调整政治路线和国家政策的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预设问题:中国崛起带来怎样的世界秩序?美国期望通过接触乃至“颜色革命”将中国纳入美国建构“新罗马帝国”的轨道,从而将中美关系定位为“主—从”结构的盟友关系,而中国则将中美关系定位为平等伙伴的“新型大国关系”。可以说,由于两国对未来图景的构想差距过大,以至于中美关系不可避免地走到今天的局面。因此,中美关系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国如何从现实出发来构思未来世界图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对未来世界秩序的想象直接影响到中美关系的建构。

一、历史的天命:中美两国的命运交错

在某种意义上,从 1963 年“中苏论战”到 1972 年尼克松访华,也差不多可以看作是决定中苏关系乃至全球格局的“关键十年”。它无论在地缘政治上还是在意识形态上都深刻地改变了“冷战”的历史,甚至奠定了“冷战”结束的政治基础。正是在这种背景下,1978 年之后,改革开放的中国开始全面融入美国主导的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中;而这个时候也正好赶上苏联开启“改革与新思维”的年代。可以说,苏联和中国都不期而遇地走在结束“冷战”这个历史大背景下。苏联的改革开放不仅导致东欧社会主义阵营的瓦解,而且导致苏联帝国的解体,从而为美国迎来建构世界帝国的机会。而后冷战时期的美国通过“沙漠风暴行动”完美地展现了其构想中的“后冷战世界新秩序”,即美国建构“新罗马帝国”的世界帝国时代。虽然主流学者基于国际关系理论的传统假定,称之为“单极世界”或“一强独大”等。

然而,正如克林顿在竞选中针对老布什的经典名言:“笨蛋,经济才是关键。”(It’s the economy, stupid.)美国要建立起世界帝国,不能仅仅依靠传统的军事征服,而更为关键的是如何通过经济手段控制全球。因此,克林顿政府的全球战略就是从军事扩张和控制转向在全球进行经济扩张,从而将整个世界纳入美国治理的经济体系中。在美国的全球经济战略中,中国是最大且最具有潜力的市场,因此如何打开中国市场、在经济上控制中国成为克林顿政府经济扩张战略中的重心。而美国的全球经济扩张战略与“南方谈话”之后中国的市场经济发展战略不期而遇。因为在经历了 1989 年的艰难时刻之后,中国保持了国内政治稳定,但是在国际政治层面采取“韬光养晦”战略,全力以赴推动经济发展。因此,1990 年代的中国政府从中央到地方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型企业,每天关注经济数字的飞速增长。

正是在共同转向经济这个大背景下,中美之间政治上虽然存在着政治意识形态的分歧,甚至出现各种各样的政治摩擦,但在经济领域却始终能够保持着高度合作。一方面,美国的过剩资本和技术与中国廉价劳动力和广阔市场形成了天然互补;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中国国有企业改制上市大环境下,美国外资很容易廉价地收购大量优质的中国国有企业,从而获得超出想象的巨大收益。这种经济合作在推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同时,也推动了美国经济和国民生活进入前所未有的繁荣。可以说,中国在政治战略上的韬光养晦成就了美国建立世界帝国的野心。在重大国际行动中,中国始终谨慎地站在美国一边,而在经济战略上的改革开放,更符合美国全球经济扩张、建立经济霸权的利益。由此,“克林顿时代”成为美国在“后冷战”以来通过推动“全球化”战略来建构世界帝国的最美好时代,但这其中有相当多功劳应归于中国,归于中国对美国在全球经济扩张中的“助推”。

美国经济实力的增长进一步激励了后冷战时期美国建构“新罗马帝国”的政治野心,共和党小布什上台之后,在新保守主义政治哲学影响下,将中国定位为政治意识形态敌人,成为实现其“历史终结”的打击对象,以至于在中国南海发生了撞机这种擦枪走火的事件。一时间,中美之间面临前所未有的政治和军事紧张。然而,“9 •11”事件后,美国不得不调整其战略,展开了长达十年针对伊斯兰世界的“新的十字军东征”。而中国在这种背景下差不多成为美国的战略伙伴,特别是中国经济的蓬勃发展为美国经济持续繁荣提供的巨大动力,也为美国建构世界帝国提供了充沛的经济资源。甚至当以美国为首的全球资本主义体系遭遇 2008 年金融危机之际,恰恰是中国的经济持续增长帮助西方资本主义体系顺利地度过危机,以至于有西方学者认为是中国高速经济增长“拯救了西方资本主义”。

在这种背景下,中美之间逐渐形成了政治与经济适度分离的两条平行线。虽然中美在政治利益和意识形态上存在这样那样的分歧,但由于中美密切的经济合作成功地化解了这些政治上的分歧。中国甚至也逐渐学会了利用美国工商界的力量进行政治游说,通过经济上的“让利”来缓和美国对中国在人权问题、台湾问题、香港问题、南海问题上的政治和军事压力。由此,在中国人的舆论中,一度出现了中美在经济上合作互补的“中美夫妻论”,中美经贸关系稳定乃是中美关系稳定的“压舱石”理论。

然而,从美国战略看,中美经贸关系的“压舱石”服务于其建立“新罗马帝国”的全球战略。美国展开规模巨大的伊斯兰战争,不仅需要中国在政治上的支持,更需要中国在经济上的支持。当美国陷入伊斯兰战争,中国却在“韬光养晦”中不断加速经济发展。特别是 2008 年美国经历金融危机而出现经济萎缩,而中国经济继续高速增长。中美经济力量的此消彼长到达了一个打破平衡的临界点,不仅美国在华投资的企业家感受到中国地方政府官员对他们的态度有所转变,我们在公共媒体上还可以看到中国企业家竟敢教训美国总统特朗普,认为美国基础设施建设落后的原因是美国把钱用在了战争上。一些中国地方政府官员和企业家的这种傲慢恰恰表明他们并不一定真正理解中美关系的实质,他们并没有看到当中国经济增长发展到某个临界点,似乎要挑战美国的“新罗马帝国”时,那中美关系的“压舱石”必然也就不存在了。因此,让很多中国人纳闷的是,为什么那么多美国的企业家,甚至在中国发大财的企业家,并不像以前那样要求美国政府对中国采取经济友好政策,而是支持美国总统特朗普对中国发起贸易战。这背后固然有经济的因素,即这些美国的在华企业感受到来自中国政府和企业的压力,这些企业在中国无法获取像过去那样的暴利,但更主要的因素不是经济,而是政治。对于一些迷信中美关系“经济压舱石”的人,如果依然相信通过经济上的“纳贡”能够获得世界帝国的政治庇护,那么美国保守派会用类似克林顿的名言来回应:“笨蛋,政治才是关键!”真正使中美关系发生转向的乃是经济变化引发的政治利益,即“中国崛起”威胁到美国建构世界帝国的战略,那么如何将经济上崛起的中国在政治上纳入美国建构的世界帝国体系中,就成为美国调整对中国政策的关键。

2008 年,中国举办了一场豪华完美的奥运会,让西方人第一次看到了中国崛起的面貌。美国战略界开始检讨美国的全球战略的得失。其中不少人检讨美国在“9 •11”之后的战略失误,认为以美国共和党为核心的新保守主义过分沉迷于意识形态上的“十字军东征”,将全部精力投入伊斯兰战争,而忽略了中国在经济和地缘政治上的崛起。这种观点差不多成为推动美国政府战略转型的主流观点。为此,美国建构世界帝国的战略重心就从伊斯兰世界转向应对中国崛起。于是,美国总统奥巴马于 2009 年宣布从伊拉克撤军,2011 年迅速击毙了本 • 拉登,随后名正言顺地宣布从阿富汗撤军。美国在伊斯兰世界的战略收缩,就是为了将力量转向应对中国。2011 年奥巴马政府就提出了“转向亚洲”战略,2012 年提出了“亚太再平衡战略”,宣布美国逐渐将 60%的战舰部署在太平洋。2014 年,美国甚至策动菲律宾就南海问题提出国际仲裁,在南海问题上向中国施压。而就在这一年,台湾发生了“太阳花运动”,香港发生了“雨伞革命”,云南和新疆则发生了严重的暴恐袭击事件。显然,美国所发起的这一连串动作,目标毫无疑问是为了遏制中国崛起。

然而,美国的这一套战略对中国并没有产生明显的效果,相反中国在经济上持续增长,产业升级效果显著,尤其是高科技公司和互联网公司雨后春笋般成长起来;在政治上,新一代领导人顺利完成交接,并通过一系列政治法律改革巩固了党对国家各项事业的领导;在军事上,不但开始制造航母,更重要的是南海吹填造岛并实现军事战略部署,从而突破了美国对马六甲海峡的绝对控制,与此同时,新式武器不断装备;在地缘政治上,通过“一带一路”倡议和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以下简称“亚投行”)构筑新的政治版图;在意识形态上,提出了现代化的“中国方案”以及“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这无疑对美国的世界帝国图景构成了根本性的挑战。在这种背景下,特朗普政府全面修正奥巴马政府应对中国的全球帝国战略。在特朗普政府看来,奥巴马政府全球战略失败的根源在于迷恋传统的多边主义,从而让美国承受过重的国际义务和负担,以至于美国对中国的政策陷入矛盾:一方面希望政治上遏制中国,可另一方面却不得不在经济上依赖中国,这种经济上对中国的依赖必然削弱政治上的遏制。为此,特朗普政府提出“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口号,将战略重心转向经济,从奥巴马政府在经济上对中国的依赖转变为发起贸易战打击中国经济,并试图通过重振美国经济来维持美国的全球霸权。

可以说,从 1993 年到 2009 年克林顿政府和小布什政府的 16 年是中美之间政治上相对缓和而经济上密切合作的黄金时代。从 2008 年中国举办奥运会到 2018 年特朗普发起中美贸易战的前后10年,是中美之间在经济上继续保持相互合作但在政治上不断摸索重新定位的“关键十年”。正是在这“关键十年”的发展中,美国得出对中国采取接触战略的失败。特朗普之所以当选美国总统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源于自由派的民主党政府对中国采取的接触政策的失败。为此,美国自由派检讨为什么中国让“美国的期望落空”,甚至从二战期间马歇尔调停国共两党开始,反思历届美国政府过高估计自己左右中国发展前途的能力。①而在美国保守派看来,这恰恰证明美国自由派对中国战略的失败。这种失败不仅刺激美国保守派通过炒作中国问题而重新夺取政权,而且让美国自由派在中国问题上失去了话语权、主导权。当美国自由派学者联名对特朗普总统发出“中国不是敌人”的政治呼吁时,②美国保守派马上联合署名支持特朗普的对华强力立场,其中一个重要理由就在于“主张与中国接触的这一派(the China-Engagement School)的支持者不断告诉美国政策制定者,一旦中国的经济现代化达到充分程度就会变成一个‘负责任的利益攸关者’。但这一切过去根本没有发生,而且只要中国共产党在中国执政,就决不会发生”。③ 因此,我们要理解美国对华政策的转变,就必须理解美国自由派在“关键十年”中对中国采取的“接触”战略。 

二、“和平演变”与“中美共治”:美国对华的“接触”战略

在特朗普政府对中国发起贸易战之际,美国战略界发起了“误判中国”的讨论。这次讨论与1949 年后美国讨论“失去中国”一样,表明美国对中国政策上的连续性。从《中美望厦条约》开始,特别是美国对中国推出“门户开放”政策开始,美国就将中国看作其迈向世界帝国的垫脚石。为此,美国在中国进行持续不断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投资,从而希望将中国变成依附于美国的重要政治力量,这个定位尽管表面上是平等主权国家之间的战略盟友,而实际上则是“主—从”结构的“附庸国”。在美国战略构想中,中国之于美国,犹如印度之于英国一样,是其建立世界帝国的重要战略基地。因此,1949 年美国内部对为什么“失去中国”的检讨,实际上就是在检讨美国对中国的政策为什么扶持腐败无能的国民党,最终导致失去了清末以来不断取得的特权。而在 2017 年,美国对为什么“误判中国”的检讨,实际上也是在检讨美国对中国的政策为什么寄希望于中国内部民主自由化而失败,从而失去了“遏制”中国崛起的最佳时机。我们只有理解美国建构世界帝国的战略布局,才能理解中美贸易战在大国较量的“修昔底德陷阱”背后,有更深层次的关于发展道路、政治体制、文明传统和地缘政治的较量。

二战之后,核武器的使用使得大国较量很难诉诸直接的武力冲突,这就意味着世界帝国的权力更迭很难采用历史上惯常采用的战争和军事征服手段,而必须探索新的方式,这就是“冷战”的方式。“冷战”不是没有战争,而是没有发生使用核武器的大规模世界大战,相反始终通过代理人进行小规模的、范围可控的军事冲突,与此同时,战争从单纯的军事战场冲突变成了一场更为隐蔽的总体战,即采取政治、经济、科技、金融和文化领域的全面较量和不断渗透进行“和平演变”。这两种战略成为“冷战”的常规手法,前者就是围堵遏制,后者就是接触诱导。由此,“冷战”的重要性不仅在于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两条现代化发展道路之争,更是两种帝国战略方式之争。苏联更多采用比较原始的、暴烈的军事胁迫手段,而美国则采用更为现代的、更为柔性的“和平演变”的接触诱导手段,最终追求“不战而胜”。我们只要对比 1949 年之后苏联影响中国的方式与改革开放之后美国影响中国的方式,就可以清楚地看出两种建构世界帝国的技艺存在巨大差异。

(一)体制改革与“和平演变”战略

美国的“和平演变”战略实际上基于一套简单的现代化理论,即经济私有化和市场化,必然推动市民社会的兴起和文化价值观念的自由化,最后必然带来多党政治的政治民主化。而一旦实现政治民主化,则所有竞争的政治势力最后必然投靠资本力量。正如列宁早就指出的,资本主义多党制的实质就是资产阶级控制的一党制。美国可以通过掌握全球资本来控制意识形态、控制各种政治力量,最终建立起以华尔街为首都的世界帝国。当然,华尔街的金融体系必须以掌握全球军事暴力为后盾。美国自由派建构者的世界帝国有许多美好的称呼,比如“自由帝国”“金融帝国”“资本主义帝国”“人权帝国”“民主帝国”等等,但这都是对“新罗马帝国”的具体阐释,即不再像罗马帝国那样单纯诉诸暴力,而是采用更为复杂、更为抽象、更为精巧的多种手法。这多种手法相互配合,构成“和平演变”战略。

在漫长的“冷战”岁月中,苏联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和新思维刚好落入美国“和平演变”的战略中,因激进的经济私有化、思想自由化、政治民主化而迅速解体。中国在 1980 年代同时启动经济体制改革和政治体制改革,也同样遭遇了“和平演变”。幸运的是中国渡过了这个难关,保持了政权稳定和国家统一。与此同时,苏联解体恰恰作为前车之鉴,让中国在经济发展中对“和平演变”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敏感和警惕。尽管如此,美国始终没有放弃对中国的“和平演变”战略,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发展为“和平演变”提供了深厚的社会基础。

从经济上看,市场化经济发展迅速培养起一个经济力量雄厚的商业阶层。他们在经济上与西方资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最大力量乃是高度依附于西方的金融资本阶层。形成一个跨国的、隐形的买办阶层。这个阶层崇尚西方文化、认同西方世界,利用金融资本、裹挟着政府权力来获取高额垄断利润。这个阶层深度渗透到媒体、教育等各个领域中,试图掌握中国的文化领导权。甚至于这个阶层希望通过私有化和民主化获得更多的财富和更直接的权力。比较之下,在中国共产党宣布“三个代表”之后,大多数从事实业的民营企业家始终关注自己的“政治待遇”问题,他们要为自己的财产和市场经营寻求政治保障。为此,民营企业家通过各级工商联、政治协商会议、人民代表大会、党代表大会稳步地进入政权建制中,甚至一度将民营企业家能否进入中央委员会看作民营企业家政治待遇的风向标。当然,如果将整个民营企业阶层看作是推动民主化的动力,不仅在理论上是错误的,在政治上也是幼稚的。事实上整体民营企业阶层希望中国政治保持稳定,尤其是希望稳定的政府遏制民主化带来的民粹主义倾向。然而,由于中国民营经济的发展对外高度依赖西方资本和技术,他们不仅受到资本力量的盘剥,又遇到国有企业的压力,也没有能力参与到虚拟经济与实体经济的国家政策辩论中,若缺乏正确的舆论引导和政治教育,这个阶层也会成为推动“和平演变”的力量。

从政治上看,在中国政府主导推动的市场经济改革中,整个社会的文化价值观念发生了巨大变化,不少官员变得日益腐败。他们要么主动寻租,要么被商人所“围猎”,从而和商业阶层形成利益裙带关系,以至于中国经济发展一度被批评为“裙带资本主义”。这种官商勾结形成了各种山头、团伙和利益集团,资本势力在党和政府中不断渗透,编织并扶持自己的利益关系网络,甚至寻找自己的政治代理人。而不少掌握高层权力和国有资产的权贵也开始幻想着通过私有化和政治民主化,名正言顺瓜分国有资产,像苏联的高官一样摇身一变为权贵大亨。由此在各种“圈子文化”中散布出来的“沉船论”,使得不少官员的政治立场发生动摇,并为自己偷偷安排后路,甚至将资产、家属和子女安排在国外,以至于出现了“裸官”这种现象。在后来中央开展严厉反腐败斗争中,有很多官员就是因为丧失政治方向和政治意志、贪污腐化和“两面人”而受到惩处。

从思想文化上看,近代以来,美国对中国的长期文化渗透培养起一个稳定的亲美文化阶层,他们信奉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接受美国人关于“历史终结”的论述,以一种“不可一日不拱卒”的宗教热忱投入到配合美国“和平演变”的事业中。由此,商业资本和自由派知识分子控制的文化传媒体系在系统地宣扬自由、平等所带来的价值相对主义和历史虚无主义。这股文化思潮在系统歪曲、丑化中国共产党和新中国的历史、全面攻击和解构中国共产党树立的道德楷模和英雄形象的同时,却在不遗余力地美化、怀念民国时代。一时间“民国粉”成为文化潮流,“小鲜肉”成为年轻人的审美偶像。一句话,整个中国的文化中产阶层在追逐财富的纸醉金迷中日益走向沉沦。

2008 年尽管是中国崛起的标志年,但同时也是改革开放三十周年。自由派在理论上用邓小平时代的改革开放后三十年来否定之前毛泽东时代的建国后三十年,主张在经济改革取得成就之后必须尽快推动政治体制改革,否则不仅经济改革难以继续下去,而且连经济改革已取得的成果都难以保住。这种舆论希望利用中国政治领导人权力交接的关键时期,全力推动关于自由人权、宪政民主等政治体制改革议题,推动中国走向民主化。而此时,美国在中亚、中东推动的一系列“颜色革命”取得了巨大成功,尤其是在实践中“颜色革命”已经和国际政治力量、互联网技术结合在一起,成为一套高度技术化、可以标准化培训的颠覆政府的政治操作手册。在这种背景下,自由派也开始尝试运用新兴互联网手段来组织公共抗议事件,甚至连美国驻华大使都出现在公共抗议现场,试试在中国开展“颜色革命”的水温。而此时台湾的“太阳花运动”、香港的“雨伞革命”和新疆分裂势力的恐怖主义已经在外围对中国政治发展构成巨大压力。

市场资本主义及其享乐主义的意识形态在中国的高歌猛进,必然引发波兰尼所说的“社会自我保护”机制。“老左派”“新左派”和“保守派”在中国强势崛起。可以说,中美在经济领域中深度合作的十几年,既是中国经济生机勃勃开始向美国不断逼近的十几年,也是中国经济、社会、政治和文化意识形态“大分化”的十几年,还是中国人的自我意识、文化自觉、文化自信不断成长的十几年。特别是 2008—2018 年这“关键十年”中,不仅中美关系走到了十字路口,而且中国政治发展道路也到了举什么旗、走什么路的十字路口。一方面,推动政治体制改革的声音不仅在自由派群体中呼声很高,就是在党内也有不少类似的公开主张,若不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经济体制改革难以进行下去;但另一方面,泛左翼政治也在崛起,并与文化保守主义结盟。在这种思想文化大分化的背景下,中央始终强调“决不走改旗易帜的邪路”,也“决不走封闭僵化的老路”。然而,中国究竟走什么道路?各种政治力量和意识形态交织在一起,一度甚至处于白热化状态。尤其在 2012 年之前中国政治领导人交替的不稳定关键时期,美国媒体和政治力量深度卷入中国政治权力交接过程中,关于政治斗争的各种消息往往首先出现在西方媒体上,并试图通过西方媒体的报道来影响中国政治的进程。可以说,这十年不仅是中国历史发展上的关键十年,也是中美关系历史上的关键十年,甚至是人类历史上的关键十年。

(二)“中美共治”的战略诱导

在这“关键十年”中,虽然奥巴马政府“重返亚洲”将矛头对准中国,但还没有像后来特朗普政府那样采取直接对抗的“遏制”政策,而是采取一种“和平演变”的战略诱导政策。这个战略的形成固然有美国长期的和平演变思路的影响,但也和当时美国的国内政治相关。2008 年美国爆发了金融危机,在这种背景下美国迫切需要中国在经济领域的帮助和合作,更重要的是美国金融资本也在逃离金融危机的西方,而希望在经济蓬勃发展的中国获得巨大利益。因此,西方资本力量也不希望采取“遏制”战略。在这种背景下,奥巴马政府寄希望于多边主义来约束中国,将中国吸纳到美国主导的世界帝国体系中并安排一个恰当的位置。一方面在经济上推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希望在美国主导下建立新的贸易规则来迫使中国接受美国的治理,另一方面在政治军事上重建盟国体系,加强对中国的军事政治围堵。如果说这些策略属于外部推动,那么奥巴马政府推出的重大策略调整就是在设定中国国内“和平演变”议程的同时,也通过设定中美关系来诱导中国进入美国设定的世界帝国体系。

因此,正是在这种时期,美国政策决策者提出种种关于中美关系的新构想。最著名的构想就包括伯格斯腾提出中美之间建立非正式特殊关系的“两国集团”(G-2),形成“中美共治”格局,佐利克提出美国应当让中国成为国际事务中的“利益攸关者”(stake-holder),弗格森提出的“中美国”(Chimerica)以及基辛格等人构思的“太平洋世界”等等。这些概念一方面反映出美国因中国经济实力的增长开始高度重视中美关系,但另一方面是作为战略诱导,引导中国将自己的利益与美国利益高度捆绑,从而形成“救美国就是救中国”的利益格局,以维持中国出口而美国进口、中国储蓄而美国消费、中国制造而美国金融的分工合作体系,从而将中国有效地纳入到美国主导的世界帝国体系中,成为控制亚洲的“远东之锚”(布热津斯基语)。在这个体系中,即使形成一个“太平洋体系”,那也是参照“大西洋体系”。美国赋予中国的地位类似于英国或者日本的地位,成为美国治理世界的得力助手。

可以说,面对中国的崛起,推动中国在国内政治中走“和平演变”的民主化道路与在国际政治中以“中美共治”诱导中美合作,是美国对华政策相互配合的两个方面。一方面,一旦完成对中国的和平演变,就必然产生一个高度依附美国的政权,从而有效地实现“中美共治”的战略安排。但另一方面,一旦接受了“中美共治”的格局,中国就必须在政治上高度依附美国,就像日本那样处于“附庸国”的地位。但是,“中美共治”的提出对国内不少人无疑是巨大的利益诱惑。在他们看来,从 1840 年以来,在中国与西方的关系上,要么被西方侵略殖民,要么被西方封锁排斥,现在中国既然能够在美国的帮助下走出“历史三峡”,甚至能获得世界头号强国如此的礼遇,难道对美国的仁慈和善意不懂得感恩、不值得欢欣鼓舞拥抱吗?这实际上相当于恢复到国民党时期的美国东亚战略盟友的地位。当时中国名义上也是与美国和英国作为平等盟国共同处理远东国际事务,可事实是,二战后中国作为战胜国仅仅希望收回香港的新界地区都被英国拒绝,至于决定战后远东政治格局的雅尔塔会议根本就没有民国政府什么事,中国事务依旧操持在美苏这些大国的手中。然而,在“历史终结”论的背景下,中国自由派无论对中国政治的构想,还是对中国在全球战略格局中的定位,始终处于政治不成熟的幼稚形态,甚至将曾经的国民党政府所拥有的国际地位视为其最高政治理想,在民主自由的旗帜下享受“美国治下的和平”。

然而,无论是“和平演变”战略,还是“中美共治”战略诱导,从克林顿政府到奥巴马政府,其所采取的对华政策取得了总体上的成功。所谓“总体上成功”就是不断推动中国在经济、政治和文化上与美国进行接轨,从而建立起美国与中国在现有国际体系中相互沟通、协作的渠道。更重要的是,几十年的中美友好关系培养了一个相对熟悉美国、信任美国的精英阶层,从而为中美关系的稳定和友好关系奠定了良好的社会基础和文化意识形态。如果我们比较一下中俄关系,就会发现尽管中国在国际战略上与俄罗斯建立了更为信任和稳定的政治盟友联系,但中俄之间至今缺乏有机的经济联系和文化纽带,无论是中国还是俄罗斯,彼此都没有培养出一个能够在经济政治和文化上相互理解和信任对方的精英阶层。而这种经济和文化联系从长远看必然有利于维持中美关系在未来的健康发展。因此,这种经济和文化力量在中国完全有可能发展为促进中美早日结束冲突、走向合作的积极、健康力量,但也可能演变成为配合美国“新冷战”的破坏力量,甚至有可能堕落为摧毁中国政权、促使中国走向分裂和内战的邪恶力量。 

三、“战略机遇期”:中国的战略抉择

早在 2012 年,格雷厄姆 • 艾利森就提出了“修昔底德陷阱”这个概念来概括新兴大国与传统大国之间不可避免陷入争夺霸权的现实困境。为此,他甚至在 2017 年出版专著讨论中美关系可能陷入战争的风险。④“修昔底德陷阱”这个概念在美国激起巨大反响,它成功地凝聚了美国对华强硬的鹰派力量,无论自由派,还是保守派,都可以在这个概念中找到对中国发展经济战争、金融战争甚至军事战争的正当理由。在这个意义上,中美贸易战不过是美国鹰派力量对中国采取强硬立场的力量测试。与中美贸易战相配合的是,美国正在按照“新冷战”的思路在科技、金融、政治、文化意识形态乃至军事领域对中国发起系统的遏制战略。

如果将中美关系看作“修昔底德陷阱”的个案,就在于提醒我们必须重视中美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如果仅从 2007 年与 2008 年之交的中美关系的发展看,当美国爆发了金融危机,中国究竟救不救美国?若不救美国,美元体系可能破产,不仅中国外汇面临贬值,更重要的是也会拖累中国经济,甚至有人认为美国有可能发动战争来转嫁危机。在这种背景下,“救美国”一方面是两国经济高度捆绑下的理性选择,但另一方面“救美国就是救中国”普遍舆论恰恰反映出中国对美国的友好立场。虽然,中国一方面大规模购买美国国债,另一方面通过 4 万亿投资拉动中国经济发展,从而帮助西方度过了全球资本主义经济危机。但恰恰是在这次事件中暴露出中国经济自身的脆弱性以及在全球经济中面临的巨大风险。在这种背景下,中国经济要保持健康和发展,就必须调整发展战略;而这种新的经济发展战略在客观上会挑战美国的全球经济霸权。这尤其体现在三方面:

(一)中国的产业升级政策打破中美之间既定的经济分工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暴露出中国经济过度依赖出口的经济脆弱性,虽然中国政府通过强有力的投资拉动保持了经济的快速增长,但这种作为“世界工厂”大进大出的经济发展模式本身遇到了难题。一方面,劳动密集型的低端制造业所依赖的“人口红利”逐渐丧失,保护工人权利的劳动法的实施引发巨大争议,这意味着中国劳动力的成本不断上升,以至于南方沿海一度出现“用工荒”;另一方面,低端制造业消耗大量的原材料,带来环境污染等一系列社会问题,这就意味着单纯依靠劳动力密集型的低端制造业已不可持续,中国经济要继续保持稳定健康发展,就必须推动产业结构升级换代。

在这种背景下,作为中国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的广东省在 2008 年率先推出“腾笼换鸟”的经济战略,推动向落后地区转移依靠劳动力的低端制造业,广东沿海地区致力于发展中高端制造业。从此之后,用高附加值的“中国创造”来提升“中国制造”逐渐成为国家引导经济发展的政策。而中国“高铁”成功地取代了传统的服装鞋帽,成为“中国制造”的最新名片。如果说 3G 时代中国技术在跟随,4G 时代中国技术在参与,那么 5G 时代中国技术开始领先,中国技术追赶速度可见一斑:类似华为、大疆等中国高科技制造企业迅速成长,而互联网企业更是蓬勃发展,甚至走在了世界前列,最新的人工智能产业更成为中国产业发展的重中之重。

在历史上,中国错过了三次工业革命浪潮,而这一次中国政府努力与西方国家站在“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同一条起跑线上。虽然中国比较落后,始终在追赶西方,但政府和公共舆论始终关注的是如何利用后发优势,实现“弯道超车”。因此,引领科技发展成为中国科技创新的目标和追求。这种努力最终凝聚在 2016 年的《中国制造 2025》行动纲领中。其中,中国提出实现制造强国“三步走”的战略目标:第一步是到 2025 年迈入制造强国行列;第二步是到 2035 年中国制造业整体达到世界制造强国阵营中等水平;第三步是到新中国成立一百年时综合实力进入世界制造强国前列。中国高端制造领域的强劲崛起在不断蚕食美国高端技术的垄断利润。其中,苹果手机和华为手机的全球市场占有率此消彼长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种发展态势意味着稳定中美关系的“经济压舱石”本身出现了裂痕。

(二)作为地缘经济的“一带一路”倡议与亚投行

在中国成为“世界工厂”之际,中国的钢铁、水泥、电力等领域积聚了巨大的能量。2008年西方发生金融危机,中国 4 万亿经济刺激产生了巨大的经济能量。然而,这些经济能量无法在国内消化,若无法释放出去,中国经济增长必然陷入停滞。虽然中国政府采取一系列“去产能”的改革措施,并调低经济发展速度,但都不足以消化过剩产能。而此时,美国、欧洲对中国的投资并购活动开始进行严格的审查和限制,这就意味着中国必须在西方之外寻找新的投资增长点。为此,中国政府将目光转向西方之外的发展中国家,开始加快在非洲的投资和建设,以至于中非关系成为中国外交的战略重点。

2009 年,原国家税务总局副局长许善达提出中国利用过剩产能来援助亚非拉后发达国家的“共享经济发展计划”,这个计划立刻被人们看作是“中国版的马歇尔计划”。⑤这样的倡议到后来发展为 2015 年中国政府正式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该倡议显然针对“太平洋体系”而来,在美欧陷入金融危机背景下,中国发展需要在美欧之外开辟新的空间,而中国产能过剩刚好与这些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发展战略相配合。不过,“一带一路”倡议将经济合作重点放在古代陆上和海上“丝绸之路”,而这恰恰是中国古代朝贡贸易体系展开的历史空间。这样的战略构想立刻让人联想到 1840 年之前处于世界经济巅峰的明清中国,这似乎预示着中国会脱离美国塑造的世界经济体系,开始建构以自己为中心的经济体系。

由于“一带一路”地带上的国家以发展中国家为主,它们亟需国际投资来拉动本国经济增长。为此,中国牵头组织成立了国际金融机构亚投行,重点支持基础设施建设,促进亚洲区域基础建设的互联互通化和经济一体化进程。由于中国在基础设施装备制造和建设方面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工程制造能力全球首屈一指,从而为中国在全球释放产能提供了金融力量的强力支撑。亚投行的设立虽然用美元来投资,但它作为第一个由中国主持的国际金融机构,有助于推进人民币的国际化。由于基础设施投资拉动经济增长需要政府支持,因此“一带一路”经济带建设不仅是经济合作,必然涉及政治、安全等领域的合作,从而与“上合组织”形成相互支撑,有利于巩固中国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良好政治关系。当中国将“一带一路”倡议和亚投行看作是构建互联互通、合作共赢的发展典范时,在美国看来,这个举措无疑是在挑战美国主导的全球经济和政治秩序,以至于美国从一开始就采取消极抵制的立场和态度。

(三)人民币国际化:对美元霸权的挑战

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要不要推动人民币国际化,使人民币作为国际货币来推动全球经济的发展?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经济之所以形成出口导向型的经济,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国亟需“出口创汇”,赚取美元然后用美元来引进全球的高技术产品。在这个意义上,中国经济发展从一开始就是“美元驱动”。然而,随着中国在全球出口的大规模增长,美元外汇储备也不断增长,特别是2008 年之后,一度最高增长到 4 万亿美元。由于美国对中国进行高技术封锁,中国赚取巨额美元外汇无法购买美国的高技术产品,最后往往用来购买美国国债,从而被美国国债市场所“捆绑”。这种深度的金融“捆绑”需要有经济和政治上的担保。而美国为刺激经济发展往往采取量化宽松政策,增发货币,导致美元不断稀释贬值。中国辛辛苦苦赚取的外汇储备面临着不断贬值,甚至无法偿还债务的风险。更有人担心,如果中美政治关系不能保持稳定,美国是否能维持国际信用偿还国债。与此同时,中国经济增长需要进口大量的石油,而石油与美元价格绑定之后更加剧了中国经济运行的不确定性。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经济健康发展,需要在全球经济活动中逐步摆脱对美元的过分依赖,以分散经济风险、维护经济安全。事实上,早在 1997 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人民币虽然不是国际货币,但中国政府坚持人民币不贬值,对与中国有密切经贸往来的东亚、东南亚国家起到了稳定经济的巨大作用,从而第一次建立起人民币的国际信誉。2008 年之后,“去美元化”一时间成为许多国家的战略选择。一时间,中国、日本和韩国提倡建立东亚自贸区,以至于出现组建“亚元”作为国际货币的构想。然而,由于美国从中挑拨离间,东亚自贸区谈判一度停顿。由此,中国单独行动,开始推动人民币的国际化,用强大经济能力将人民币变成全球经济往来通用的国际货币之一。2008 年中国人民银行开始推动人民币跨境流动,随后在香港建立人民币跨境结算中心。中国还与俄罗斯、韩国、一些东南亚国家以及非洲、拉美和欧洲的国家签署双边本币互换协议。2015 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宣布正式将人民币纳入特别提款权的货币篮子,使得人民币成为美元、欧元、英镑、日元之后的第五种重要国际货币。中国也在逐渐推动将上海建成国际金融中心,从而与香港金融中心形成呼应。就在中美贸易战期间,2019 年 1 月,中国人民银行、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联合发布了《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行动计划(2018—2020 年)》,明确提出到 2020 年将上海建成以人民币产品为主导、具有较强金融资源配置能力和辐射能力的全球性金融市场。

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之后,美元之所以继续扮演国际货币角色,一方面由于美国具有强大的经济和军事实力,另一方面由于美元被巧妙地绑定为石油定价的货币,从而形成全球“石油美元”体系。然而,中国经济持续增长不仅维持了人民币的稳定,而且中国对石油的巨大稳定需求有助于稳定国际石油价格。因此,在世界“去美元化”形势下,石油输出国,特别是俄罗斯、伊朗、委内瑞拉等受美国制裁的石油输出国,纷纷与中国签署用人民币结算的石油供应协议,既可以稳定中国的石油供给,又能让石油输出国免受美元波动和贬值,从而实现双赢。那么,人民币能不能与石油之间建立稳定的交易关系?中国很早就开始筹划用人民币交易的石油期货市场,而正是在中美贸易战中的 2018 年 3 月,上海石油期货交易开始低调运行,为此中国实际上筹划了十几年。

可见,从 2008 年美国金融危机到 2018 年特朗普发起贸易战的十年,一方面是美国加快对华“和平演变”的十年,但另一方面也是中国紧紧抓住战略机遇期的“最后窗口期”,在经济领域加速升级的时代。正是中国经济在这十年中的全面升级使得中国在美国眼中成长为挑战其世界霸权的最大力量。美国对中国发展的恐惧最集中地体现在曾经担任特朗普竞选首席战略师并将特朗普推上总统宝座的班农(Stephen K. Bannon)的一系列言论中。无论经济上的民族主义、政治上的民粹主义、思想文化上白人至上的保守主义,还是退出很多国际协定、禁止穆斯林移民乃至对中国发起贸易战等政策措施,特朗普政府施政方略的直接思想来源首先就是班农。正如班农所言,如果美国放任中国梯次实现“中国制造 2025”“一带一路”以及 5G 等前沿技术领域的相关目标,首先就会让中国变成信息革命下的技术强国,然后就是经济强国,最终则是金融强国。中国一旦实现这些目标,美元体系构建的美国金融霸权就会坍塌。在他看来,给美国压制中国发展的时间窗口期只有 5 年左右,因此对中国发起经济战乃重中之重。一旦美国错过这个时机,就很难有翻盘的机会。因此,他不仅支持特朗普政府打击华为,甚至认为不仅要限制和制裁华为,更要将中国企业从美国支配的世界经济和金融体系中踢出去。没有人喜欢班农的这种极端言论,然而,恰恰是这些言论让人们看到政治的现实真相。政治不同于道德,必然包含着赤裸裸的利益争夺和实力较量,以及这种争夺和较量所带来的支配与被支配、统治与被统治关系,这都属于政治的永恒主题。班农和特朗普的言论之所以能够在民众中激起巨大回响,就在于这种言论激发出美国人对中国发展的恐惧,而这样的恐惧正在将中美关系带入“修昔底德陷阱”。这就意味着中国必须面对这场越来越紧迫的贸易战、金融战、地缘战乃至军事战争。 

四、政治的复归:“新的伟大斗争”

就像任正非所说的那样,华为虽然想到有与美国山巅决战的一天,并为此做了充分准备,但当美国突然对华为下手的时候,华为还是没有预料到美国的打击面如此广、执行打击力度如此坚决。事实上,中国共产党很早就想到必然有一天要面对美国的打压。就在“9 •11”事件发生之后,2002 年,中国共产党召开的十六大将 21 世纪头 20 年定位为“必须紧紧抓住并且可以大有作为的重要战略机遇期”。这个“重要战略机遇期”的定位就在于中国要紧紧抓住因美国反恐战争而与中国形成高度合作的难得机会,全力以赴发展经济,因为“发展才是硬道理”。这里所说的“硬道理”就是突出中国经济实力决定了中国在中美关系乃至国际关系中的分量和地位。在这次大会上,中央同样提出面对在技术领域和经济领域中日益激烈的国际竞争态势要迎难而上,充分利用中国的比较优势和后发优势,以信息化带动工业化、以工业化推动信息化,走出一条科技含量高、经济效益好、资源消耗低、环境污染少和人力资源优势得到充分发挥的“新型工业化道路”。这条工业化道路被形象地称为“弯道超车”。这就意味着中美经济发展在技术领域的竞争是必然的。

(一)“政治”的误区:政治的技术化、法律化和治理化

尽管如此,当美国对中国发起贸易战时,很多人并没有认识到“修昔底德陷阱”的严重性,依然相信中美关系的“压舱石”理论以及由此形成的基本看法:中美关系“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这种理论一方面来源于中美关系过去几十年在经济上相互分工合作所带来的政治上低度合作的历史经验,而忽略了中国经济在产业升级、“一带一路”基础开发和人民币国际化等方面巨大进展与美国经济构成的竞争态势所引发的关系变化。另一方面,由于过去几十年中国在政治上“不争论”、在中美合作背景下集中力量发展经济的大背景,导致在社会上形成一种普遍缺乏政治意识的经济思维,从而混淆了经济与政治的辩证关系,不是从政治的角度看经济,而是从经济治理的角度肤浅地看待政治,以为政治就是一场生意,仅仅是一种利益交换,而没有看到政治包含着人与人、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在价值信念、文化认同和生活方式等方面的争夺和竞争。

从“不争论”到“硬道理”,中国政治阶层在雄心勃勃推动经济飞速发展的过程中自觉不自觉地形成了用经济思维来解决一切治理思路,尤其是形成用经济思维来解决政治问题的治理思路,导致政治意识的模糊、政治思维的停滞甚至政治本能的消亡。领导层不再用思想政治手段来解决政治问题,而是用经济手段来缓和或者掩盖政治问题。在国内,面对社会分化和利益分歧,形成一种“人民内部矛盾人民币解决”的经济维稳思路。甚至面对愈演愈烈的“台独”势力,我们试图通过扩大两岸经贸关系来解决;面对涉及香港管治权的政制发展争执,也试图通过不断“送大礼”来缓和;面对新疆愈演愈烈的宗教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也寄希望推动经济发展来解决;而面对国内不断发生的群体性事件,更是通过花钱摆平。

可以说,中国的精英阶层在这种经济持续增长、国际国内和平稳定的歌舞升平环境中渐渐成为丧失政治意识、政治意志甚至政治本能,从而把“治理”问题与“政治”问题相混同,或者说混同了“利益政治”(politics)与“文化政治”(the political),以为“政治”仅仅是讨价还价的利益分配,可以通过“人民币摆平”,从而将政治问题等同于如何分配财富、解决纠纷的技术化的治理问题。这种“利益政治”忘记了人在本质上不是仅仅关注物质财富享受的动物,而是一个有灵魂、有精神、有价值追求的高级生命。而“政治”(the political)在本质上就是致力于探索并建构这种有价值、有追求、有信念、有理想的共同体生活。因此,政治必然涉及对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的探索,必然涉及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冲突,必然要面对“诸神之争”乃至“文明冲突”。在这个意义上,政治的根本乃是争取人心的艺术。我们面对新疆、西藏、台湾、香港的问题,首先不是经济发展和物质财富的问题,而是文化教育、价值观念、政治理念的问题,是如何捍卫人心中的领土问题。而面对国内日益分化的意识形态,人们需要的不仅是财富的增长,更重要的是重新树立做人的信念、生活的准则和生命的理想信念。

事实上,从五四运动以来,中国共产党始终秉持的就是这种“文化政治”的根本理念。然而,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发展导致“文化政治”的主题被窒息。特别是基于利益的政治技术化、法律化和治理化窒息着鲜活的政治意识和政治思想,执政党也因此日趋官僚化,满足于用行政命令来指挥群众,而不是深入群众与群众打成一片。新兴中产精英阶层理想信念丧失、道德价值滑坡、历史虚无主义盛行,不懂得在政治上区分敌人和朋友,不再关注如何在政治思想上争取群众的支持,不再关注民族精神与政治意志,不再讨论历史发展走向和中国的发展道路,以一种“历史终结”的“末人”(last man)心态来看待政治,以为中国政治的根本目的就是服务于维持中美关系稳定这个根本大局。甚至有人认为,中国的经济发展就是要利用全球市场分工形成的比较优势,而反对通过产业政策来推动产业升级。表面看起来是一个经济政策问题,而背后实际上是政治问题,即避免损害中美关系大局。

在经济发展的客观事物逻辑中,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并与美国形成竞争态势,甚至面临着“修昔底德陷阱”的危险。然而在政治的主观能动领域,整个社会精英阶层缺乏危机意识和政治意识,缺乏文化自信和制度自信,从而陷入和谐社会、中美永久和平的歌舞升平中。中国经济发展的客观态势和中国政治精英的主观能动心态形成了一种危险的断裂,以至于绝大多数人未能意识到这场悄然临近的、前所未有的政治危机。在这种情况下,虽然 2012 年中共十八大号召全党“必须准备进行具有许多新的历史特点的伟大斗争”,然而很多人并不理解“新的伟大斗争”的真实含义,甚至有人担心“斗争”概念的提出要恢复到过去的阶级斗争时代,从而将“斗争”看作是“老左派”的陈旧思想,而没有看到这个“新的伟大斗争”就是针对必将到来的“修昔底德陷阱”展开的伟大斗争,也是针对美国建构“新罗马帝国”展开的控制与反控制的斗争。

(二)“政治的复归”:挑战“历史终结”的“中国方案”

面对这种危险局面,十八大之后,中央领导人首先展开党的建设和政治思想教育,从高压政治反腐到思想建设、作风建设和组织建设,重新激活执政党的思想性、政治性和人民性,为执政党重新注入政治活力,恢复其政治信念、政治凝聚力和战斗力。正如十九大报告中对十八大以来五年的总结中所说的:“五年来,我们勇于面对党面临的重大风险考验和党内存在的突出问题,以顽强意志品质正风肃纪、反腐惩恶,消除了党和国家内部存在的严重隐患,党内政治生活气象更新,党内政治生态明显好转,党的创造力、凝聚力、战斗力显著增强,党的团结统一更加巩固,党群关系明显改善,党在革命性锻造中更加坚强,焕发出新的强大生机活力,为党和国家事业发展提供了坚强政治保证。”

正是在此基础上,中国共产党着手解决改革开放以来一直试图解决但始终未能解决的改革的目标和方向问题,也就是中国道路的发展方向问题。在十八届三中全会和四中全会这两次会议上,紧紧围绕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这个问题,明确提出从而推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逐渐趋于成熟和定型”。这就意味着中国政治体制改革不再可能走向西方民主化的道路,而必须始终坚持党的领导,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在这种发展道路上,“党的领导”不仅通过党规党法纳入国家法治体系中,而且通过宪法修改明确写入宪法的正文中,这就在宪法上堵死了“和平演变”的可能性。而在十九届四中全会上,就坚持和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做出更为具体的制度建设。更重要的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不仅在中国保持不变,而且要为全人类作出更大的贡献。在 2016 年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 95 周年的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公开宣布“历史没有终结,也不可能被终结。……中国共产党人和中国人民完全有信心为人类对更好社会制度的探索提供中国方案”。而在 2017 年的十九大报告中进一步主张中国的发展道路“拓展了发展中国家走向现代化的途径,给世界上那些既希望加快发展又希望保持自身独立性的国家和民族提供了全新选择,为解决人类问题贡献了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在美国看来,这无疑是对其建构世界帝国的“历史终结”意识形态的公开挑战。这必然要引发美国对中国态度的转变。⑥可以说,从 2012 年十八大到 2017 年十九大的五年,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道路上关键性的五年,是面对必然来临的“修昔底德陷阱”争分夺秒、只争朝夕的夯实基础的五年,是围绕这场伟大斗争全力推动政治全面复兴的五年。为此,中国在经济上,全力推动信息网络等涉及国家安全的核心技术的国产化,防止美国在核心技术上控制中国;通过“一带一路”来扩展中国的海外市场,防止美国打压中国在欧美的市场;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和人民币石油期货交易,防止美国发起的能源战争和货币战争。在军事上,通过反腐、政治重建和制度改革来重塑军魂,通过南海加速人工造岛以赢得地缘战略的先机,通过加速军事现代化让军队在实弹演练中适应战争需要,加速新型武器的研发和制造在整体上提升国防实力,以应对可能出现的一切军事战争。在国际关系上,强化建构并巩固中俄的战略合作,加强与周边国家以及欧盟的合作,尽可能扩大中国的国际政治空间,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来应对美国的世界帝国理念。

经过这五年的努力,2017 年的十九大报告宣布一个新时代的来临,随之而来的宪法修改更是让美国失去了通过代际领导人更迭来介入中国政治,实现和平演变的可能性。在美国看来,这无异于宣告美国过去延续很多年的“和平演变”战略失败,由此美国必然调整其对中国的战略。事实上,美国调整其对中国的战略早就在中国的预料之中。在十九大报告中,“斗争”更是成为整个报告的关键词之一。这相当于提前宣布面对美国即将发起的打压举动的政治立场:勇于斗争,绝不投降。尽管如此,十九大召开之后,很多人依然不能理解“斗争”这个词的含义,以至于当美国制裁中兴通讯并开始向中国发起贸易战之初,很多人将其归咎于十九大之后中国舆论中出现“厉害了我的国”的高调宣传,而看不到中美关系面临“修昔底德陷阱”这个结构性矛盾。直到美国对中国发起的贸易战要价越来越高,尤其是毫无证据就扣押孟晚舟,赤裸裸基于美国利益而打压华为,这些残酷的现实教育了人们,使得很多人逐渐转变了态度,意识到如果没有 2012 年以来未雨绸缪的一系列艰苦努力,如果没有党的坚强领导与领导核心的稳固和意志坚定,中国根本不可能以今天这样的从容淡定来应对这场“持久战”。

总而言之,在国际关系上,中国拒绝“中美共治”诱惑,反对将自己“捆绑”在美国建构世界帝国的战车上,而是始终坚持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提出中美建立真正平等、友好协商的“新型大国关系”。而这样的中美关系显然不符合美国的世界帝国构想,这样的政治构想是目前美国无论自由派或者保守派政府都无法接受的。这就意味着美国自由派通过“接触”来改变中国、让中国服从“美国治下的和平”(a Pax Americana)的希望落空了。正如美国保守派在支持特朗普的公开信中所说的:“中国共产党并不认同现存国际秩序的原则和规则,这个国际秩序就是在美国治下的和平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和平与全球繁荣时期。”⑦这无疑道出了中美冲突的政治真相。

我们要注意,美国保守派在这里赤裸裸公开地宣称“美国治下的和平”。这个概念就来源于罗马帝国所创造的“罗马治下的和平”(a Pax Romana)。在这种背景下,美国自由派开始讨论为什么“误判中国”的问题,为什么美国帮助中国经济发展,可发展起来的中国非但没有变成美国建构世界帝国的战略帮手,反而变成了挑战“美国治下的和平”的战略竞争者。为此,他们将原因归结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政治体制,甚至归结为习近平领导的个人因素。由此,在他们的逻辑中,将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看作美国建构“新罗马帝国”统治世界的绊脚石。在这样的政治逻辑中,要建构“新罗马帝国”就必须展开针对中国政治体制的“新冷战”。正是在这样的逻辑中,我们可以理解美国对中国的普遍失望,尤其美国对华长期友好人士的失望,也包括基辛格这样的保守派人士的担忧。这种失望无疑类似于 1949 年司徒雷登离开中国时的失望。而这种失望的反弹很容易形成一种心理上的怨恨,这种怨恨恰恰构成美国民主党中不少人士主张对华“新冷战”的心理起源。

特朗普政府在批评过往政府“误判中国”的同时,明确就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取代了过往“战略合作伙伴”的定位。可以说,由于美国民主派主导的对华接触战略的失效,才使得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无论在国内政治中有多大分歧,都会在对华政策从“接触”转向“遏制”,从“合作”转向“竞争”。这种战略其实是美国从应对苏联的“冷战”的历史经验中形成的。如果说过往美国对华政策的“接触”战略主要依靠“中国的内部力量”,那么美国对华采取的“遏制”战略则必须亲自“赤膊上阵”了。这就意味着特朗普政府会对中国发起政治、经济、外交、军事、舆论和文化等各种手段的遏制和打压。这种打压不仅仅是中美贸易战以及对华为公司的打击,而且可能发展为科技、经济、金融、安全和军事领域的竞争。这种竞争必然引发推动两国“脱钩”的主张。

目前,美国在高科技文化教育领域开始出现针对华人的“猎巫”行动,开始禁止中国学生进入美国高技术领域留学,在技术、资金领域限制中国企业与美国的经济往来。这种“脱钩”论的背后是一种“新冷战”理论,形成类似冷战中“两大阵营”的“一个世界,两个体系”(oneworld, two systems)相互竞争的“新冷战”格局。这种“新冷战”不同于当年“冷战”中美国苏联两个超级大国争夺世界,而是采取一种新型的基督教帝国的“开除教籍”的理论,既然中国不服从美国主导的世界帝国体系,不信仰美国新教的自由民主理念,那就将中国开除出美国建构的世界帝国体系。在这个意义上,“新冷战”的“新”就在于中美两国的分歧不再是共产主义和自由主义或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而是基于对现代化的发展道路以及由此引发的对全球秩序安排的不同理解。一句话,“新冷战”就是美国建构唯我独尊的“新罗马帝国”与中国主张共商共量共建共享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争夺人类未来前途的斗争。

五、“亨廷顿忠告”:“误判”中国的意识形态根源

从 1948年美国讨论“为什么失去中国”到 2018年美国讨论“为什么误判中国”,假如我们把这看作是美国在历史关键时期对华政策的重大失误,那就有必要检讨为什么美国对华政策会重复发生如此巨大战略失误?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理论问题。就本文关心的问题而言,我们会发现这两次不同时代、不同形式的对华政策都有一个共同的意识形态根源。一方面美国政府始终坚信经济市场化和文化自由化必然推动政治民主化,建立多党竞争的自由民主政体;另一方面他们坚信一个民主化的政府必然是一个亲美政府。而这两个国内政治与国际政治的不同主题之所以能够有机结合在一起,就在于坚信一种独特的“历史终结论”,即认为人类历史发展最终的生活方式就是自由民主政体,而美国就是这种自由民主政体的典范,美国就代表人类未来必然要实现的生活方式。这种理论典型地体现在福山的“历史终结论”中。⑧

由此,我们才能理解美国为了在中国建立一个亲美政府,就会不遗余力地推动中国全盘西化或美国化;同样,中国自由派为了推进中国走出“历史三峡”的政治民主化事业,就会毫不犹豫地亲美媚美。他们的政治目的不尽相同,但都遵循同样的意识形态逻辑。正因为如此,只有从理论上检讨这两个被美国和中国的自由派奉为圭臬的“历史终结论”,才能理解美国为什么会“误判中国”并最终“失去中国”。事实上,福山的导师、美国政治学家亨廷顿对美国政治意识形态中的这两个命题进行了全面、彻底的反思,这无疑是现实主义者对自由主义理想主义者的忠告。

(一)后发达国家政治现代化的导师不在华盛顿

在早期的《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中,亨廷顿集中反思并批判了美国二战后在第三世界国家中推行民主化运动所带来的秩序解体,由此导致了冲突、混乱、屠杀、暴乱、割据、战争以及革命等。基于对这些历史经验的反思,亨廷顿在政治学理论上提出要区分“现代性”(modernity)与“现代化”(modernization):前者乃是在欧洲历史经验中所体现出来的从传统社会转向现代社会之后的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包括市场经济、自由法治、宪政民主等等;后者乃是从传统社会的权威解体到建立新的社会权威的具体历史过程。如果说前者属于规范性分析,那么后者就是政治历史的分析。在这个具体的历史进程中,有的国家成功了,有的国家失败了,即使在现代性的发源地欧洲,英美往往被看作是成功的例子,而法国大革命之后的政治不稳定往往被看作是失败的例子。

正是基于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亨廷顿在其著作中集中批判了西方政治理论中将自由民主政体看作是最高政治理想的意识形态教条,从而主张政治的首要问题并非自由民主,而是如何避免陷入“人对人是狼”的无政府状态,这种无政府状态被亨廷顿称之为“政治衰败”。因此,在亨廷顿看来,政治的首要问题不是政体问题,而是权威问题,就是如何建立稳定的政治权威,由此才能奠定政治秩序,避免政治衰败。而这个理论无疑是亨廷顿与福山的“历史终结”理论的根本分歧,后者是一种规范理论,而且将政治的根本问题集中在政体问题上。直到后来福山才面对现实修正其理论,关注国家的治理能力。⑨

因此,作为现代化历史进程中的一部分,伴随着市场经济摧毁了传统经济,导致传统社会结构的解体,理性化和自由化的生活方式摧毁了传统的信仰、道德和社会生活规范。然而在传统权威随之解体之后,如果不能有效地建立起民主程序所生产的权威,那政治民主化就会遭遇最大的危险:陷入无政府状态的政治衰败之中。二战后美国在非洲、拉美和东南亚推动的政治民主化普遍遭遇到这种政治衰败。

正是从如何克服政治衰败这个问题入手,亨廷顿考察了不同的历史和文化背景下产生的不同途径。比如土耳其在民主化进程中遭遇到政治衰败,最后是通过建立“军人政府”恢复了政治秩序。而在中国,是通过共产党政府有效地克服了政治民主化带来的几十年的混乱和内战,恢复了政治秩序。正是基于对历史事实的尊重,即使在“冷战”的意识形态背景下,亨廷顿依然高度赞成了苏联和中国通过共产党一党执政来克服政治衰败,实现了有效的政治治理。因此,他认为“第三世界”能够有效实现政治民主化的导师不是在华盛顿,而是在莫斯科和北京。华盛顿的模式带来的是政治衰败,而莫斯科和北京的模式建立的是有效的政治秩序。在总结历史经验的基础上,亨廷顿明确反对意识形态化的激进民主化主张,而主张在经济发展的基础上,有效压制民主意识形态化产生的过高预期,并建立更多能够让公众参与的民主制度渠道,从而巩固并提升民主政治的权威。⑩

(二)美国推动全球化必然催生世界各地的反美政府

亨廷顿的理论实际上不仅回答了为什么美国在 1948年失去中国,而且回答了为什么美国在2018年误判中国。辛亥革命这种激进的民主化运动摧毁了中国的传统权威,而未能有效建立现代民主的权威,民国政府始终处在混乱、割据、内战的政治衰败之中。直到中国共产党诉诸更为激进的社会动员手段,才结束了政治衰败,重新树立了现代的政治权威,即取代传统皇帝权威的现代人民主权权威。然而,二战后美国在全球推动的民主化运动,首要目的就是建立一个依附于美国的世界,也就是建立起一个依靠口岸城市的中产阶层和知识分子支配内地农村的半殖民地政府,而这样的政府必然由于内部的分裂而播下政治衰败的种子。在这个意义上,美国积极推动经济市场化、思想自由化和政治民主往往会导致政治衰败,而美国积极策动政治民主化就成为推动这些国家陷入政治衰败的罪魁祸首,以至于这些国家为了克服政治衰败,必然建立起更强有力的政治体制,而这样的政府必然带有“反美”的政治自主意识。“后冷战”以来的历史同样证明了亨廷顿的洞见。苏联解体既是美国推动“和平演变”的成功案例,但也同时是政治民主化引发政治衰败的典型案例。民主化导致国家解体,“休克疗法”的激进市场化改革导致经济崩溃,国民财富被西方一夜洗劫,曾经让美国畏惧的世界强国变成了衰败国家。因此,如果俄罗斯要走出政治衰败,重建一个强有力的政府,那这个政府不可能是亲美政府,而必然是反美的政府。因此,普京的崛起与俄罗斯的反美之间有着内在关联,亲美必然带来政治衰败,而要走出政治衰败必然要反美。

1980年代中国也是自由化思考泛滥的时代,然而恰恰是中国政府及时遏止了自由派在美国支持下发起的“颜色革命”,中国才在“稳定压倒一切”的思路下,保持政治权威和政治稳定,并由此加速了市场经济的改革。在这个过程中,苏联激进民主化进程导致国家解体和经济崩溃的政治衰败就像一面镜子,让中国更进一步看清楚民主化进程中的政治衰败陷阱,看清楚美国在中国推行“和平演变”的真面目。此后,美国虽然不断加大对中国“和平演变”的力度,但是中国政府始终对美国及其支持的中国自由派以“政治体制改革”之名推动“和平演变”的战略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并将这条政治民主化道路称为“改旗易帜的邪路”。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美国之所以误判中国,或者中国经济改革并没有走向美国设定的和平演变道路,恰恰在于中国的政治家们自觉地听从了“亨廷顿忠告”。这与其说是由于他们阅读亨廷顿的著作,不如说是从辛亥革命以来中国的历史经验和苏联解体的政治现实中获得的经验教训。对政治家而言,历史和现实才是鲜活的政治教科书。

当然,我们不能说二战后美国在全球推动的政治民主化战略的目的就是要搞政治衰败。事实上,政治衰败的政府,哪怕是亲美政府,也并不利于美国建立世界帝国的全球战略,因为这个衰败政府往往需要美国投入很大的力量来支持,甚至将美国拖向灾难的边缘。比如美国为了支持李承晚政府不得不投入到朝鲜战争中,为了支持吴庭艳政府却陷入越南战争的泥潭。美国需要的是具有稳定的治理能力但却亲美的政府,这种亲美不是依靠美国的扶持,而是对美国文化和美国价值观念的认同。二战后的欧洲和日本就是典型的例子。因此,美国的全球战略的重要一环就是不遗余力地推广美国的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其中就包括建立自由民主政体。然而,美国忽略的是,一旦将民主政治与美国的文化价值观念捆绑在一起,政治民主化进程中的国家都会面临一个艰难的文化政治选择:究竟是选择认同美国文化,还是选择认同本土文化?毫无疑问,美国的“和平演变”战略都在推动这些国家认同美国文化,然而,当这些民主化国家走出政治衰败,实现经济繁荣和政治稳定之后,必然激发其民族自豪感,从而更加倾向于认同本土文化,而不是美国文化。今天土耳其政府逐渐背离凯末尔奠定的改革路线,重返伊斯兰道路,无疑与美国在中东推动的“颜色革命”有关。

事实上,在《文明的冲突》中,亨廷顿就进一步揭示出美国在全球推广美国生活方式和文化价值观念的悖论。在他看来,在美国推行民主化的进程中,受美国影响的第一代人往往是亲美的,从而认同美国的文化价值观念。然而,随着这些国家采纳了自由的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国家越是发展就越容易激发起民族自豪感,这些国家不是走向西方化或美国化,而是走向本土化,甚至从亲美走向反美。⑪事实上,以 2008年“奥运火炬事件”崛起的“四月青年”为代表,在意识形态上推动中国崛起并挑战美国霸权秩序的恰恰是一代又一代留美的中国青年。因此,在亨廷顿看来,“冷战”结束,全球不是走向美国生活方式一统江湖的“历史终结”,而是走向即将到来的“文明冲突”。在他看来,除了基督教文明与伊斯兰教文明的冲突,就是基督教文明与中国儒教文明的冲突。

从五四运动以来,中国精英阶层都认同西方文化和价值观念,要么是欧美的资本主义文化,要么是苏联的社会主义文化。然而,随着中国政治稳定和经济繁荣推动的国家崛起,中国人在文化上逐渐告别了“全盘西化”的思路,不再执着于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分歧,而是积极推进西方文化的本土化改造,回到中国自身的历史传统中,由此民族自豪感和文化自信心也越来越强。这不仅体现在民间“国学热”中,而且在中国精英阶层中文化保守主义强劲崛起。更重要的是,新一代政治领导人更是强调复兴中国文化传统,中共十八大提出“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和制度自信”,中共十九大又增加了一个关键的“文化自信”。如果说前三个自信表达的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与西方资本主义道路的不同,那么最后一个“文化自信”强调的是中国文明传统复兴。

由此,中美贸易战之前特朗普访问北京的时候,国家主席习近平和他在故宫中畅谈的是中国五千年从未中断的文明历史。这就意味着中国可以接受市场经济、民主政治和文化自由等等这些来源于西方历史传统的观念,但中国决不可能走西方的资本主义道路,更不会复制美国的生活方式,而是要基于中国历史所形成的文明传统走出一条中国自己的现代化道路,这也是中国政府始终强调“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政治意义。中国和美国两个大国只有在文化历史传统上、政治发展道路上、意识形态观念上做到相互平等尊重,才能让中美关系步入正轨,建构新型大国关系。

由此,在“后冷战”的历史中,任何强有力的国家或者试图建立强有力政府的国家,必然是公开地或者潜在地“对美国说不”的国家,俄罗斯如此,中国如此,伊朗如此,土耳其如此,朝鲜如此,曾经的伊拉克和利比亚也如此,甚至默克尔的德国和马克龙的法国也如此。这与其说是由于世界进入“强人政府”时代,不如说是由于世界其实进入了“后美国时代”。⑫这与其说是这些政治强人个人的政治选择,不如说是全球政治历史的内在逻辑的产物,即“深度全球化”推动全人类形成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必须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建构新型国际秩序,反对美国在西方帝国主义传统上建构世界帝国成为全人类共同的使命。因此,美国“新罗马帝国”建构还未完成,就遭遇到包括中国在内所有世界大国的抵抗和反对。美国今天所走的道路实际上是在重复苏联在勃列日涅夫时代所走的建立世界霸权的道路。因此,马凯硕指出,今天美国在世界上的行为像当年苏联的行动,而中国在世界上的行为就像冷战中美国的行为。⑬

六、结论

今天,大多数对中美关系的观察家可能会持一种悲观态度,认为中美关系会越来越差。然而,这种悲观态度恰恰是由于对过去几十年的中美关系预设了一种过分盲目乐观的想象,即认为中国在逐渐与国际接轨的过程中服从美国建构的世界帝国。在某种意义上,这种乐观想象也预设了历史终结论的规范性前提。然而,如果我们对这个规范性前提有所理论上的反思,如果我们对全球历史和中国历史有基本的了解,就会意识到这种乐观的想象不过是一个短暂的历史时刻。在漫长的历史中,中国始终是一个独立安排自身事务和发展道路的全球性大国。在新中国初建时期,中国不惜同时面对苏美两个世界超级大国的压制而探寻自己的发展道路。而今天在中国崛起的背景下,更不可能服从美国单方面强加给中国的世界帝国秩序。更重要的是,仅仅从地缘政治角度看,中国若服从美国建构世界帝国的战略安排,就意味着美国将中国推到征服俄罗斯、中亚和伊斯兰世界的最前线。这显然不符合中国的国家利益,中国地处欧亚大陆和太平洋世界的中间地带,决定了中国必须在地缘政治上建构自己的世界。

事实上,如果没有“冷战”这个大背景,就很难出现里根、撒切尔、邓小平合作推动的全球市场经济复兴;如果没有“9•11”事件所改变的全球格局,就不可能有中美在经济上的全面合作。当然,如果没有中国的崛起,如果没有十八大以来中央强有力领导以及坚持走中国自己的道路,也可能不会出现中美贸易战,或者即使出现中美贸易战也会以另一种方式解决。然而,在这些历史偶然发展的背后始终有一个不变的历史主题:全球秩序的未来究竟是美国所构想的“新罗马帝国”的图景,还是在联合国的背景下多元文明共同发展的图景?或是中国在“天下主义”的传统范式中推动形成新的全球秩序?中国崛起以及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对未来全球秩序究竟持怎样的图景?中美关系只有放在对未来图景的思考和建构中才能找到恰当的定位。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有理由对目前的中美冲突以及中美关系的未来保持乐观,即中美关系不再是“冷战”背景或“9•11”背景下的委曲求全的彼此合作,而是在彼此的较量中探寻历史发展的方向。这种较量有可能失控导致全面冲突乃至战争,但是也可能在彼此较量中探寻到彼此无法逾越的底线,从而在这个底线的基础上寻求合作。“在斗争中求团结”恰恰需要彼此冷静的政治判断和高超的政治智慧。

对美国而言,或许要放弃“历史终结”的意识形态,放弃对中国“和平演变”的幻想,让中国按照自己的历史传统寻找自己的发展道路,这也意味着美国或许要修正其“新罗马帝国”的构想,真心实意地把中国作为一个平等的对手和伙伴,在斗争中寻求合作,从而接近中国所提出来的“新型大国关系”。这或许意味着两国的竞争和合作成为常态,而这种竞争恰恰激发出两个国家内在的活力,而合作就在于解决每个国家无法单独解决的难题,尤其是全球性难题。事实上,美国国务院最近推出的《美国对中国的战略方针》报告就已经透露出这种思路,即“美国对中国的政策并不期望试图改变中国的国内治理模式(domestic governance model)……中国最终是否走向自由开放秩序的原则只能由中国人民自己决定。我们认识到北京而非华盛顿才代表中国政府的行为并对中国政府的行为承担责任”。这至少从文字上表明美国放弃了对中国进行“和平演变”的战略。这无疑是在过去“关键十年”中国积极展开“新的伟大斗争”的部分成果,即尽管美国表明中美之间在“原则”上的根本分歧,但美国在“现实”的立场上尊重中国人民对国家治理制度的选择,并将中国看作是一个“竞争的大国”。正是基于这种“有原则的现实主义”立场,美国在与中国展开竞争、对中国进行全面遏制的同时,并不排除在符合美国利益的基础上与中国进行“合作”。

对中国而言,或许也要秉持“有原则的现实主义”的立场,尽管我们秉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原则,清晰地认识我们与西方在社会和文化价值方面的分歧,但我们秉持“现实主义”的理性立场,冷静地看待我们自身和我们要面对的整个世界。我们必须认识到,今天全球秩序的基础性框架是西方几百年来奠定的,一个依照规则治理的世界恰恰可以在不同文化传统的基础上缔造一个人类共同合作的世界。中国要积极参与全球治理,首先就必须认真学习和消化西方缔造世界的有益成果,并在这个世界框架的基础上推进全球合作。我们也要清楚地认识到,“后美国的时代”必然是一个冲突、混乱的时代,中国必须依赖全球大国合作和睦邻友好体系来解决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后冷战”短短几十年,美国建构世界帝国的野心惨遭挫败,在很大程度上由于其“历史终结”的盲目使命感和拯救人类的“虚假美德”导致其野心超过实力。如果说苏联解体是中国的一面镜子,让中国始终保持清醒的政治意识,那么美国的衰落也是一面镜子,让中国始终保持战略克制、克服拯救人类的文化虚荣,始终将战略重心放在国家建设上,不断增强中国的实力,无论是硬实力,还是软实力。因为在国际竞争的世界上,“实力才是硬道理”。

而要增强国家的实力,就必须思考如何推进国家治理现代化,如何建构一个能够激发每个人生命力和创造力的生机勃勃社会,建构一个依照规则治理的法治国家,以应对全球越来越激烈的技术竞争、人才竞争、体制竞争和文明竞争。无论是苏联解体,还是美国衰落,内因始终是决定性因素,因此中美竞争未来的结果根本上取决于我们的内政建设。在影响中美关系走向的“关键十年”中,中国始终着眼于内政建设,在推动经济发展同时始终着眼于解决贫困问题,推动中国社会内在团结而迅速崛起,由此才有底气和能力应对美国的挑战。比较之下,美国恰恰是内政不修,金融科技寡头掠夺财富,制造业空虚,贫富差距拉大,才会出现民粹主义与金融寡头相结合的特朗普式的寡头政体。因此,“王者不治化外之民”,唯有我们逐渐形成稳定的美好生活方式,其他国家才会学习我们的经验和生活方式,从而才有可能自觉不自觉地用我们的生活方式来塑造世界。就像这次疫情管控,西方国家无论多么不愿意,最后也都像我们一样戴上口罩,采取相应的社交隔离措施。

写作于 2019年 6月修订于 2020年 5月
  注释

(1) 参见前奥巴马政府官员撰写的文章,Kurt M. Campbell and Ely Ratner, “The China Reckoning: How Beijing Defied Ameri- can Expectations”, Foreign Affairs, Vol. 97, No. 2, 2018。其中,Kurt M. Campbell 曾经在 2009—2013 年担任美国国务院东亚 和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Ely Ratner 在 2015—2017 年担任美国副总统的副国家安全顾问。

(2) M. Taylor Fravel, J. Stapleton Roy, Michael D. Swaine, Susan A. Thornton and Ezra Vogel, “China is not an Enemy”, The Washington Post, July 3, 2019.

(3) James. Fanell, “Stay the Course on China: An Open Letter to President Trump”, Journal of Political Risk, July 18, 2019.

(4)〔美〕格雷厄姆 • 艾利森著:《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陈定定、傅强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年。

(5) 相关的讨论,参见强世功:《责任大国的和谐世界:从中非关系看“共享发展计划”》,《中国经济》,2010 年第 1 期。

(6) 关于“十九大报告”的解读,参见强世功:《哲学与历史:从十九大报告看习近平时代》,《开放时代》,2018 年第 1 期。

(7) James.Fanell,“Stay the Course on China: An Open Letter to President Trump”.

(8)〔美〕弗朗西斯 • 福山:《历史的终结及最后的人》,黄胜强、许铭原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 年。

(9)〔美〕弗朗西斯 • 福山:《国家建构:21世纪的国家治理与世界秩序》,黄胜强、许铭原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7年;《政治秩序与政治衰败:从工业革命到民主全球化》,毛俊杰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

(10)〔美〕塞缪尔 • 亨廷顿:《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王冠华等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 年。

(11)〔美〕塞缪尔 • 亨廷顿:《文明的冲突与政治秩序的重建》,周琪等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10 年。

(12)〔美〕法里德 • 扎卡利亚:《后美国世界:大国崛起的经济新秩序时代》,赵广成、林民旺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09 年。

(13) Kishore Mahbubani, Has China Won? Chinese Challenge to American Primacy, New York: Public Affairs Hachette Book Group, 2020.

来源时间:2020/9/9   发布时间:202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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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PP:乔州国会众议员候选人博多与华人选民见面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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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美印象

乔州联邦国会众议员候选人博多与亚城美籍华人见面会

9月9日下午5点半,乔治亚州联邦众议员第7选区候选人卡罗兰·博多(Carolyn Bourdeaux)与亚城华人选民见面并介绍自己的竞选纲领和目前的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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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多本科毕业于耶鲁大学,获历史和经济学学士学位,之后在南加州大学获得公共管理硕士学位,又从雪城大学获得公共管理博士学位。她在乔治亚州立大学(Georgia State University)教授公共政策,并负责乔治亚州参议院预算与评估办公室的工作。

博多2018年也曾参选,最后以不到433票之差败给现任议员伍道(Bob Wood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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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0/9/9   发布时间:202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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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吴华扬(二): “中国行动计划”与美籍华裔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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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语暄,卢骁羿,谢鸿雁,王煜楠  来源:中美印象

《中美印象》第269期

【编者按:近期,《中美印象》通过Zoom平台,就一系列与美籍华人以及中美关系相关的问题,深入采访了吴华扬(Frank Wu)教授。吴华扬目前是纽约市立大学皇后学院(Queens College)的院长,曾担任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黑斯汀法学院(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Hastings College of the Law)William L. Prosser 杰出教授、院长(chancellor)和主任(dean)。在皇后学院和黑斯汀法学院,吴华扬都是第一个担任这一职务的亚裔美国人。本次采访共分四次发表,今天发表第二部分:“‘中国行动计划’和美籍华裔科学家”本采访由本站四位学生记者联合完成:纽约大学国际关系专业的陈语暄同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的硕士生卢骁羿同学,吉林大学公共外交学院的谢鸿雁同学翻译,香港浸会大学学生王煜楠校对。本采访为中美印象原创,转发或者引用请注明来源。发布时间为2020年9月8日。】

点击这里查看对吴华扬采访的第一部分:我为什么要帮助陈霞芬

点击这里查看对吴华扬采访的第二部分:“中国行动计划”与美籍华裔科学家

点击这里查看对吴华扬采访的第三部分:“模范少数族裔”并非赞美之词

点击这里查看对吴华扬采访的第四部分:中国学生应该继续到美国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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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印象:一直以来,您积极为陈霞芬案(Sherry Chen)和郗小星案(Xiaoxing Xi)奔走辩护,他们曾被错误地指控危害国家安全。当下,我们正处于“中国行动计划”的时代,当您回顾这两个案件之时,有何新的感想吗?

吴华扬:大约从三年前起,我不断接触到一些华裔人士、外国公民、入籍公民,甚至于土生土长的公民,他们都认为自己是种族歧视的受害者。

我总是从真实的案例入手。我的意思是,有些坏人做了一些坏事,他们碰巧是华裔。还有一些坏人在做坏事,而他们是白人、黑人或拉丁美洲人。各种背景的坏人都在做坏事。但是,一个人违反了我们的法律并不意味着其他长得像他的人们也同样有做坏事的倾向。在美国,当你属于多数派时,我们很容易接受个人作为个体。但是当你是少数派一分子时,无论你是否愿意,你都会代表着你所在的群体。如果你是一个糟糕的司机,他们就会说,“看,所有的亚洲人都是糟糕的司机。”

我们倾向于进行上述的概括归类,并且乐此不疲。这是因为我们的大脑习惯于用固定的模式识别所有事情。如果我们要对每一件事情都做判断的话,我们可能连一天都过不完。当我们走在街上时,我们要判断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这些陌生人中哪一个是危险的。但是,我们只看到了事实的冰山一角,并将其夸大和扭曲,这就是刻板印象。通过一两个真实的案例,不断进行推断和过分概括,直到它不再完全正确。事实上,它是完全不准确的。我们将这种思维路径运用到了几乎所有事情上,但是在种族问题上,这种做法尤其危险与不稳定,并极易出错。我们忽略那些看起来不像是会犯罪的的人,因为我们自以为自己可以看到谁将会犯罪。我们希望罪行显而易见,罪犯长相丑陋,有其罪恶的迹象。我们常常会因为某些人符合我们大脑中的某个刻板印象,即使他们是无辜的,我们仍然会更注意他们,会怀疑他们。

你可以像我一样支持美国的国家利益和美国法律的实施,但你也不应因此有刻板印象。我从不希望任何人认为我会试图帮助北京派遣间谍到美国,以窃取军事机密和商业机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想那么做!我是美国人,我与美国的国家利益休戚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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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说明:陈霞芬(Sherry Chen)和郗小星(Xiaoxing Xi)。图片来源:路透社)

  陈霞芬和郗小星并非个别案例,社会上还存在其他类别的真实案例,还有许多像他们一样无辜的人: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因为长相而受到怀疑,并被调查。《纽约时报》为此撰写了多篇文章,《60分钟》制作了一档关于他们的节目。显而易见,在这两起案件中他们都被指控犯有严重罪行,但是之后政府又撤销了所有指控。这是事实,而非我的观点,是可以证实的。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人们所犯的错误更接近像是违章停车,而非一级谋杀。非法停车,不缴纳停车费或在装载区停车,是违法的。预谋杀人、射杀或刺杀别人,也都是非法的。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这并不相同。两者都违法了,但是后者要严重得多。我们当然会认识到这两者的差别。有些人犯错了,但是他们不是间谍。他们或许是贪婪的,暗中从事第二职业,或者向消费者双重收费。他们可能因为同一项目获得两次报酬,可能没有透露他们有两份工作,或者偷税漏税,在账目上十分马虎。我不是在宽恕他们,但他们不是试图窃取美国核武器机密,并将其交给大洋彼岸的外国间谍。

  标准的改变会导致整个类别案例发生变化,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过去,人们(对于中国和华裔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你只需在谷歌上搜索,这一事实的证据俯拾皆是。十年前,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 of Health,NIH),美国国家科学基金(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以及其他机构向华裔科学家提供了许多联邦资助。但是现在,他们成了众矢之的。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在其官网上大肆吹嘘其与中国的合作,逢人说项。几乎所有的美国高校都希望与中国建立合作项目,互派留学生、交换学者、访问教授。他们希望与中方的合作伙伴建立衔接协议。十年前,甚至五年前,他们都狂热地追捧这种合作模式。之后,该合作模式逐渐进入这样一个阶段:它不再受到那么热情的追捧,然后是中立的态度,紧接着不再受欢迎,被禁止甚至于是犯罪。

  这是令人震惊的,因为过去人们所吹捧的接触合作,变成了如果你这样做,你将被驱逐出境,你的职业生涯将遭遇毁灭性打击,你将永远不能再踏上美国的土地,并且你将被媒体诋毁攻击。

  2018年末,美国最高执法官员,司法部部长杰夫·塞申斯(Jeff Sessions),举行高调新闻发布会,宣布了一项新的行动——“中国行动计划”。这不是我的解读,司法部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称出台了一个新的行动计划。如果司法部宣称2018年启动的行动是新的,那意味着他们在2017年、2016年、2015年或是更早的时候没有这么做。他们采用了一些法条,新旧不一。的确,这是美国的政策,并且一贯如此。检察官会说,一直以来这些都是法律,过去不是执法优先事项而已。每一位检察官和每一位警察局局长都在行使“检察自由裁量权”,决定哪些是将投入所有的资源和预算进行追查的严重案件,而哪些是普通案件,哪些是不介入的案件。没有一条刑法是百分百强制执行的,因为不能确保逮捕每一个嫌疑犯。直到2018年底前,这些关于外国影响力的法律还不是执法的优先事项。“中国行动计划”出台后,它们成为美国的执法重点。但是,另外一个不可偏废的重点是一个国家:中国。美国司法部并非宣布将开始对所有人实施这些法律,而是专门针对中国。随后,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克里斯托弗·雷(Christopher Wray)将其描述为对“整个美国社会的威胁”,即中国对整个美国社会构成了威胁,并为此多次发表演讲。特朗普总统明确地表示几乎所有的中国留学生都是间谍。但是这并未引发波澜,人们都对此不屑一顾。

  接下来,让我们谈一谈“规模”的影响。作为美籍华人,我只在成年之后去过中国大陆。我有一个假设,为什么我们如此容易产生刻板印象,为什么我们如此容易受到影响,或许数学能够解答这些问题。种族偏见是对数学的误解。只有在掌握了“中国”(the Middle Kingdom)的规模之后,你才能理解中国。(吴教授用普通话说: “中央(central)是更好的翻译,中央王国——就像希腊人; 在古代,每个文明都以自己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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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说明:美国司法部长塞申斯;图片来源:路透社)


  大多数美国人,包括我在内,都不习惯中国的规模。当你乘坐午夜抵达北京机场的航班,降落在最远的跑道上,你身心俱疲,却还需要搭乘一辆摆渡车,车程大约一小时。这似乎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长途旅行。在上海也是如此。你甚至可以把美国最繁荣的机场塞进中国机场的一个航站楼里,甚至跑道都可以塞进去。因为一切都在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不断扩大。中国人对此习以为常,并不大惊小怪。

  一个世纪前,卡尔·克劳(Carl Crow),中国的老朋友,真正推动了中美贸易的发展。他曾撰写一本名为《四万万顾客》(Four Hundred Millions Customers)的英文著作。这本书生动地表现了中国难以想象,庞大的人口数量。此书中提到了“黄祸”的概念,它经由德国凯撒·威廉二世(Kaiser Wilhelm II)推广,意指亚洲人,尤其是中国人,人口数量之大,甚至于可以压倒欧洲。但是现在,“黄祸”这个概念倒退了。我的意思是,它强调亚洲人是一个难以区分,没有个性的群体。如果你仔细想想,亚洲人的数量意味着,任何一个人的真实情况和碰巧与其长相相似的人的真实情况可能相同,也可能不同。这种刻板印象正确的可能性是较低的。这种负面形象是基于这样一种信念,即亚洲人像是一群蚂蚁,他们的行为像是一个单一的有机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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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新冠肺炎疫情为例,许多美国人此前从未听说过武汉,但是它至少有1100万居民。这个城市被认为是疫情的源头。在中国政府的城市排名中,武汉甚至不是一线城市。然而,武汉市人口远超纽约市的人口。按照中国的标准,这个城市并非一线城市,但是如果以美国的标准则是巨大型城市。这就是规模效应。如果我们从欧洲人角度看,德国是经济实力最为强大的欧洲国家,人口约为8000万,法国的人口不足7000万,而中国广东省就有1亿多居民。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与香港隔海相望的中国硅谷深圳,至少拥有1200万居民。作为一个国家,德国的人口甚至无法与中国广东省相提并论。大多数美国人,或是全世界大多数人,都对此种巨大的规模难以理解。这就是我们计算风险时的困难来源。

  让我们把规模效应适用于关于中国人是间谍的指控上,或许能更好地理解这一问题。当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克里斯托弗·雷在国会作证时,他指出中国正在派出“非传统的情报数据收集者”。我们所谈论的不是007系列,也不是谍影重重系列,也不是“斗篷与匕首”。雷说:“不不不,中国派出的间谍是研究生,也许是正在攻读生物学博士学位的研究生。他们在暗地里是‘非传统的情报数据收集者’。”当美国的“沙粒”理论运用于此,即意味着,如果所有中国人都拥有一些微小、不值一提的情报数据,由于数量的庞大,如果将这些微小的情报数据拼凑在一起,或许就能窥见美国全部的情报信息。

  让我们仔细思考一下运作流程。疫情之前,每年约有35万中国人在美国学习,有时甚至多达37.5万人。美国的华裔人口数量是留学生人数的十倍之多。假设留学生之中有350名所谓的间谍,那么对美国来说确实是个大问题。这将意味着每一所进行科学研究的美国高校都可能有一名研究生间谍。这可太糟糕了,美国对此必须采取行动,有所作为。

  然而,如果按比例考虑一下这一问题。350名间谍是每年中国留美学生总数的千分之一,那么,这意味着99%的人是无辜的。可能确实有相当数量的犯错者,但是由于比例和规模,几乎所有人都是无辜的。


来源时间:2020/9/9   发布时间:202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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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吴华扬(一):我为什么要帮助陈霞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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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语暄,卢骁羿,陈怡,王煜楠  来源:中美印象

《中美印象》第268期

【编者按:近期,《中美印象》通过Zoom平台,就一系列与美籍华人以及中美关系相关的问题,深入采访了吴华扬(Frank Wu)教授。吴华扬目前是纽约市立大学皇后学院(Queens College)的院长,曾担任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黑斯汀法学院(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Hastings College of the Law)William L. Prosser 杰出教授、院长(chancellor)和主任(dean)。在皇后学院和黑斯汀法学院,吴华扬都是第一个担任这一职务的亚裔美国人。本次采访共分四次发表,今天发表第一部分:“我为什么帮助陈霞芬”(陈霞芬是被诬陷的华裔美国科学家)本采访由本站四位学生记者联合完成:纽约大学国际关系专业的陈语暄同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的硕士生卢骁羿同学,吉林大学公共外交学院的陈怡同学翻译,香港浸会大学学生王煜楠校对。本采访为中美印象原创,转发或者引用请注明来源。发布时间为2020年9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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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这里查看对吴华扬采访的第二部分:“中国行动计划”与美籍华裔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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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纽约皇后学院院长吴华扬教授)

中美印象:您在2017年写了一篇名为《我的朋友陈霞芬》的文章,我觉得非常感人。您说她很像上个世纪70年代在您童年时期拜访过您家的朋友。您帮助了她许多,提供了很多法律咨询。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对她的案件这么关心吗?

吴华扬:我来自被称为“汽车城”的底特律。我是美国人,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我总是在一开始就会说明这一点。

一百多年前,有一个叫黄金德(Wong Kim Ark)的华裔提起了一个诉讼,他一直申诉到了美国最高法院。但大多数人,甚至是华裔也不知道这件事。

他出生在旧金山。在“排华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1882年成为美国法律)出台的那段时期,黄金德当时在中国;当他想要回到他在美国的家的时候,当局却拒绝他入境。于是他提起了诉讼,他说“根据美国宪法第14条修正案,我是土生土长的美国公民。”最近这段时间我们也看到了不少这一方面的新闻,因为有一些人想要废除第14条修正案的部分内容;有些人认为,即使你出生在美国,如果你的父母是移民,尤其是非法移民的话,你将不具备获得公民身份的资格。我之所以提到这个,是因为不管在字面上还是在象征意义上,它都给人一种要时刻记住“我来自哪里”的感觉。(吴用普通话说他是美国人,在美国出生,在美国长大,因此是一个真正的美国人。)

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和我的整个职业生涯来论证你可以成为亚裔美国人,事实上我也是亚裔美国人。亚洲人不会第一反应觉得自己是亚洲人,在欧洲和非洲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你去上海、首尔或西贡,你问别人你是谁,你的种族或民族身份是什么,他们不会说他们是亚洲人。相反,他们会根据国家、省份、方言、村庄、宗族、宗教信仰来确定自己是中国人、韩国人或越南人。在美国,亚裔美国人出生在这里,并和美国融合在一起。

在美国,你可能听过这样一句话,“你们都长得很像”。尽管大部分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往往出于错认国籍或身份,但受害者依旧受到了伤害:这种对于种族的认知是不正确的,这种对于公民身份的认知也是不正确的。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间,德克萨斯州有一个缅甸家庭遭到持刀袭击,而袭击他们的凶手认为病毒最先可能来自中国,尽管他们是有着缅甸背景的美国人。最著名的案例是“陈果仁被害案”(The Killing of Vincent Chin):一名华裔底特律汽车工人在1982年被两名白人汽车工人杀害,原因仅仅是他们想要借此表达对日本汽车公司所取得的成功的不满(因为日本汽车业的成功极大第冲击了美国底特律的汽车制造工业)。即便陈果仁是中国人,与凶手同属工人阶层,也同样因为自己的工作受到威胁而焦虑,他们还是杀害了他。

在亚洲,“亚洲”这个概念要么与军国主义联系在一起,要么与无望的理想主义联系在一起。日本在二战期间构思了大东亚共荣圈的概念——那是对侵略和征服的委婉说法。日本当时的想法是,它将把所有东亚邻国从欧洲殖民主义的枷锁中解放出来,以日本帝国取而代之。现在,我们携手共建了良好的关系,达成了既有原则又富有实践意义的合作。如果你回望前三代人,这些人的祖先会互相发动全面战争;那时候的人们认为各国之间既无相同之处,更无友谊之情。但此时此刻,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而这也就是亚裔美国人的终极所指。

当然,在亚洲,人们不会称自己为亚裔美国人,因为他们既不是亚裔,也不是美国人。那不是他们的身份。所以,当我说我是一个亚裔美国人时,实际上我指的是这两个身份。这非常的有抱负有理想。但我也逐渐意识到这样一种在海外华人群体中的现象:有一些海外华人并不希望成为亚裔美国人。他们不想和其他亚洲人或其他美国人混在一起。他们信奉种族民族主义,欢迎中国的崛起。如果他们说他们在美国,不是说他们住在这里,他们会说他们暂时在这里。他们只是来这里学习几年,也许是来工作几年,但总之他们的心是属于中国的。(吴使用的是普通话。)

我发现,可能在美国的华裔群体的身份认同不只是这么简单。

在这些人中,有被同化的亚裔美国人,其中包括被白人收养的有着不同家庭背景的人;有许多非裔亚洲人,这包括移居牙买加等地的中国移民的后裔;有些是第六代加州人,与中国接触甚少。然而,也有一些散居海外的中国人与中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并不是所有在美国的中国人都希望成为亚裔美国人,而这种身份认同的多样性(也给我们了解这个群体)带来了更多挑战。我尊重所有有着不同背景和认同的人,因为他们并不是一个单一的华裔美国人群体,它是一种混合型的群体,这也与其他种族群体类似。如果你看看犹太人,一个世纪前甚至今天的欧洲移民,以及任何其他地方的人口统计,你都会看到同样的现象:一些人是暂时在美国居住;一些人是彻彻底底的美国人;一些是一半的美国人。即使在同一个家庭中,你也能看到差异。移民美国的父母和祖父母可能会哀叹,在美国出生的一代最终会无情地变得更像其他美国人,而不像他们在海外的表亲。

中国有中国人,美国有亚裔美国人,也有介于两者之间的人。那些处在中间位置的人会说两种语言以及汲取着两种文化。他们的英文比我的中文好得多,他们在以英语为母语的环境下可以很专业地工作。我只会一点点中文,而且我不能在中国将中文作为我的工作语言,我只能说一些短语。(吴用普通话重复了这句话。)我一直热衷于研究(在中美两国间)如何构建接触、沟通、合作的桥梁;但在这个中美关系加速脱离接触(disengagement)的时刻,这种做法只会加剧而不是减少紧张局势,这真的很悲哀。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在纽约或洛杉矶很容易融入当地环境的中国人,比同样能够做到这些的在中国的美国人要多得多——这其中也包括华裔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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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为陈霞芬;来源:纽约时报)

    此外,像陈霞芬这样的人是移民。她实际上是归化了的美国公民。对我来说,她就像我的姐姐,我们的表姐。她以自己的方式代表着亚裔美国人。她代表了一个与我们家不同的移民时代。她被一个同事诬告是间谍,但她不是间谍,相反,她在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进行洪水预报的工作,致力于帮助美国公众——这是一个多么正直的职业。她是这个国家归化的公民,是一名获奖员工。当她去中国看望她的母亲时,这是一种对父母孝顺的表示,不管什么背景的人都应该称赞她,因为我们都应该经常地看望我们的母亲。但当她回来时,一个同事却举报说她是间谍。这是不对的,她是无辜的。之后,她不仅免除了指控,政府也撤销了对她的所有指控。最后她提起了民事诉讼。

我经常被这类人联系,他们因自己的肤色、头发的质地和眼睛的形状而被歧视甚至被起诉。我们有很多机会去帮助别人,在帮助他们的同时,我们离我们自身的理想也会更进一步。我把我所做的所有慈善工作视为一种责任,我很享受参与这些项目。它也保护了我。参与政治进程,并进行相关倡导是很重要的。每当我站出来为别人说话时,在某种程度上,我就是在为自己说话。我在证明,我们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我不是旅居者,也不是游客。当一个旅居者或游客并没有错,但那不是我。我是一个有着美国梦的坚定的美国人。我想让我的美国梦成真,而不仅仅停留在表面上。


有关陈霞芬的案件:

2014年10月20日,隶属于美国商务部的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员工陈霞芬(Sherry Chen)在办公室内被6名美国联邦调查局探员逮捕并被指控从事间谍活动。2015年3月,美国司法部突然撤诉,原因是检方没有发现任何相关证据。然而在检方撤销指控后,陈霞芬的雇主美国商务部却对她提起指控,并将她解雇,原因和之前美国司法部对她提起诉讼的理由有诸多重合。2016年10月,陈霞芬向绩优系统保护委员会(United States Merit Systems Protection Board)提交了一份不当解雇案。2018年4月24日,MSPB首席行政法官在130多页的决定中裁定,称陈霞芬是”严重不公正的受害者”,美国商务部没有理由解雇陈霞芬,因此命令商务部恢复陈霞芬的工作,支付她的工资和福利。2018年6月,商务部就MSPB的决议提起上诉。不幸的是,MSPB缺乏法定人数来处理上诉,到2018年10月底,积压的案件已经增加到1600件。2019年1月,陈霞芬的案件悬而未决,她的法律团队在美国联邦俄亥俄州南区地区法院对美国政府恶意起诉和虚假逮捕提起民事诉讼。此案目前正在审理中。(来源:维基百科)

来源时间:2020/9/9   发布时间:202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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