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log Page 11

中美AI博弈的最新焦点:“知识蒸馏”和“蒸馏攻击”

0

上星期四,即4月23日,特朗普政府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克拉齐奥斯(Michael John Kotsakas Kratsios)发出备忘录,指责中国政府支持黑客开展“蓄意的、工业规模的活动”,对美国的前沿人工智能模型进行“提炼和复制”。这一指控将中美人工智能领域的竞争推向了更具对抗性的境地,并可能使特朗普即将进行的北京之行变得更加复杂。

【点击这里下载克拉齐奥斯备忘录】

所谓“蓄意的、工业规模的活动”,是指中方黑客通过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对美国的高质量AI模型查询数百万次,以构建能够复制系统行为方式的数据集,使得中方能够以极低的成本具备复制看起来与美国人工智能相当的能力。 

这种行为被称之为“蒸馏攻击”(distillation attacks),这是一个在 AI 安全领域非常关键的概念。简单来说,蒸馏攻击是指攻击者通过大量访问一个高质量的“黑盒”模型(又称目标模型或受害者模型),获取其输出,并利用这些数据训练出一个功能极其相似的本地“学生”模型,从而“克隆”或窃取原模型的功能。经过足够的训练,这个本地模型能够表现出与目标模型高度一致的行为,从而实现了模型的“窃取”。

知识蒸馏”本身是一项非常有用的技术(用于压缩模型,使其在手机等设备上运行),但当它被恶意用于“克隆”他人的商业模型时,就演变成了“蒸馏攻击”。这不仅涉及数据安全,更直接威胁到 AI 企业的商业竞争力和知识产权。

 

这些公司均明确否认了这些指控,并强调其模型是基于自主研发和大规模原生数据训练的。

DeepSeek(深度求索)是目前争议的核心,因其以极低的训练成本实现了惊人的性能。

指控方(如 Anthropic、部分分析师)曾公开指责 DeepSeek(以及其他一些公司)利用大量对 Claude 或 GPT 的查询,将其作为“老师”模型,收集其输出的推理路径和结果,用来训练或微调自己的模型。在这些公司看来,这不仅是“蒸馏”,更是通过工业级规模的“窃取”行为来加速自身模型的性能提升。

DeepSeek 的支持者认为,它是一个正式的 AI 研发机构(DeepSeek-AI)。它有自己的模型架构、训练集群(据说部分由华为支持)和庞大的研发团队。它提供的是经过数万亿 token 训练的原创基座模型,并非仅仅是套壳。DeepSeek 的崛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展示了在相同算力下,通过架构创新(如 MoE 架构、长上下文处理)可以极大降低训练成本。它并不是一个完全依靠“复制粘贴”生成的产物,但它是否在某个训练阶段使用了竞争对手的输出数据来辅助优化,这是一个很难从外部完全证实的“灰度”问题。

AI 行业目前正处于一个微妙的阶段,定义“学习”与“窃取”的界限非常困难:

几乎所有的模型(包括 GPT 和 Claude)在训练时,都会大量抓取互联网上的公开数据。只要这些数据是公开的,这种训练被普遍认为是合法的。

如果一家公司专门编写脚本,大规模地向竞争对手的 API 发送请求,并利用返回的优质回答来训练自己的模型,这被许多闭源模型公司视为“不正当竞争”或“非法提取”。

AI 目前是中美科技竞争的最前沿。指控“窃取”或“克隆”往往伴随着外交压力、制裁威胁和贸易谈判。这些指控在目前阶段大多基于情报分析或推测,缺乏公开的技术审计报告或法律定论。

知识蒸馏在 AI 学术界是一项基础技术。当“蒸馏”被用于开源模型改进时被视为进步,当被用于追赶闭源商业模型时,就会被竞争对手视为“窃取”。这种界限在目前国际法律中尚不清晰,因此容易成为各方攻击的理由。

高山仰止,梅蕊含香:悼北京四中老同学梅山

0

     我于1964年秋考入北京四中,有幸和梅山同窗交契。可惜桂枝折得的喜悦在卷地而来的“左”风面前俄而即逝。班上有五十多人,年级主任石磊只给其中的九名干部子弟开会,告知:“北京四中就是要以你们这些人为依靠的对象,各项工作无不围绕你们展开。”梅山对如此肉麻的吹捧却嗤之以鼻,不肯任其误导。他平易近人,对待同学从不因自己的家庭背景而高高在上。他告诉我他从八中考入四中后,干部子弟特殊化的风气是其特别令他反感之处。他一再说:“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比出身于普通家庭的同学好。”但遗憾的是并非每个干部子弟对此都有着清醒的认识,一次我们班开讨论会,题目是“实行阶级路线好不好”。和我在同一个小组的章志亮说:“作为干部子弟,我当然拥护阶级路线了。原来还担心考大学的事,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担心了。”其实,北京四中的学生当时除非家庭出身有问题,百分之百可以考上大学。他担心的是考不上一流大学(即现在所谓的“985”)。

    “四清”运动旋即到来,胡克一最先受到批斗,因其父曾在三青团任职,按照当时的“成分”标准属于“历史反革命”,1957年又被划为右派。有一天课后在石磊的安排下对胡克一进行了批斗。记得杜长庚斥责胡克一“思想庸俗,趣味低级无聊,他觉得自己长了满腿的毛不好看,在午休的时候总是拔腿上的毛”;还说他“出身于反动家庭,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总是举着一把大红伞”,指的是他和梁凯民关系好。胡克一战战兢兢地做了自我批判,称其父“利令智昏”。批斗会之后天色已晚,大家心存畏惧,走出教室时没有人搭理胡克一。我走在他旁边,向他打了招呼,一方面是为了免得尴尬,同时也想以此对他表示同情。

    张眉受到批斗是他的一本日记引起的。那是他私下记东西的日记本,被人汇报到石磊处,说是有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石磊随即召开了批斗会。会上一些同学对张眉进行凶狠的批判,石磊不时顿着满脸横肉训斥他。记得散会后离开教室时大家都躲着张眉走,我不忍见此情形,就上前和他寒暄几句,以减轻他的心理压力。

     梅山在这些批斗会上一言不发,但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他事后伸出大拇指,对我说:“别人怕受牵连,你独不惧。”

    我说:“‘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我和梁凯民一起去胡克一家看望他。胡克一的父亲肯定知道梁凯民的背景,一见这位开国中将之子未免战战兢兢。不料梁凯民大大方方地称他“伯父”,:“那个三民主义青年团平津总部秘书长也没什么,不就是做青年工作嘛。”

    胡克一每每提起来都动情地对我说:“梁凯民够得上个统战部长。”梅山听说此事,称之为“义举”。

    梅山原名梅小梅,上小学时还叫这个名字,到八中上初中之际才改为梅山。他身材修长,思维聪敏,不仅各科学习成绩优秀,而且注重健身强体,是我们班篮球队的主力队员之一。有一次,北京四中高二1班和北京三十五中高三某班篮球队对决,在梅山等同学的奋力拼搏之下,四中赢得了比赛。因身体极度困乏,梅山坐在地上休息,至使腰部受凉,当时未经意,随后腰部疼痛难忍。我得知后十分担心,从学校回家时路过我家附近的中药店沛仁堂,一见门楣上方的“中药饮片、丸散膏丹、参茸贵细”几个大字便想:“何不给梅山买几贴膏药!”沛仁堂门口挂着中药铺的幌子:木质金漆黑色圆心的两块膏药,上下分别是两个三角形的半贴膏药,中间一块是正方形的整贴膏药。我一走进店门,老药师就笑脸相迎,客气地问我有什么需要。我给他描述了梅山的症状,问他有什么治疗腰痛的膏药。根据他的建议,我买了几贴活血止痛膏药,次日一早赶往北京四中,给梅山送去。他敷用后症状缓和,使他的学习未受影响。我们满以为可以顺利地完成高中学业,但一场浩劫骤然而至。北京四中和其他大中小学一样,全面停课,校长等被批斗。

    起初梅山未能免俗,也跟随高二1班部分同学,来到四中附近的西什库教堂一带的基督徒门上抄家。一位父亲是工人的同学喝令信徒长者跪地辱骂上帝、耶稣,见其拒不服从便动手打起来。老人的女儿被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梅山、沈东平等干部子弟同学不忍目睹,仓惶离开,返回学校,悔恨地对大家说今后绝不会再参与这种暴行了。

    后来我在我的宿舍四斋里听说那位老人直到被打死也不肯亵渎神明。我怀着黯然的心情从学校回家,路过沛仁堂中药店,看见门楣上方的颜体楷书“中药饮片、丸散膏丹、参茸贵细”已被砸掉,上面用红漆歪七扭八地涂上了“要武药店”。镌刻着“沛仁堂”端庄大字的匾额和那块膏药状的幌子都被砸碎,和一些线装药书杂乱地堆在一起,被点燃,冒着黑烟,呛人的焦糊气味阵阵袭来。老药师被剃成“阴阳头”(即把人的头发剃一半、留一半,又称“牛鬼蛇神头”),以“喷气式”姿势(通过按扭被批斗者的头、颈、背部,使其上肢与下肢呈90度弯曲,双臂向后上方伸直,头部向地臀部高撅),站在凳子上,胸前悬挂黑牌,上写“黑帮分子某某”,在名字上还打上了红叉(古代死刑犯名字用红笔书写,背后插牌画红叉)。

北京沛仁堂中药店

翌日早上我来到北京四中,还没来得及提起上述见闻,梅山就告诉我他父亲已被打倒,家也被抄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说:“我这身衣服就快成一条儿一条儿的了。”

不久,上山下乡运动展开,梅山和我劳燕分飞,分别赴内蒙古和延安插队。2000年我因母亲身体抱恙而从西安调回北京之后见到他时问道:“令尊那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从原文翻译的还是从英文转译的?”

他笑道:“是从英文转译的。你我久别重逢,千言万语,万万没想到你问的竟然是这件事。”

说:“我初中在二十六中(现已恢复原名汇文中学)图书馆当图书管理员时在书库内见《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有不同译本。我想到1930年代中国懂俄文的人很少,便有了这个问题。考上四中后一直想问你,但被各种运动折腾得晕头转向,直到1968年,用赵洁冰同学的话,高二1班‘树倒猢狲散’,竟没顾上问你。”

梅山说他1968年赴内蒙古乌拉特前旗小东道生产队插队。小东道于清光绪年间立村。因有一条通往沟外的道路,故而称之为小东道。在四中那场篮球赛后腰部受凉留下的病根使他难以长时间在田里弯腰劳作,村民为了照顾他,特意安排他做了生产大队的会计。

1977年恢复高考,梅山成绩优异,但因其父还戴着一顶“三反分子”的帽子,北大未予录取。亏得有位贵人(名字我忘了)出面劝告北大当局:“如今林彪摔死,‘四人帮’被粉碎,大方向已然明朗,梅益的平反只是时间问题。难道北大仅因为梅益那点儿莫须有的‘问题’就把梅山这样的人才拒之门外吗?”

北大最终从善如流,梅山如愿入学。1981年在毕业之际,由黄华推荐,梅山致信基辛格事务所求职。基辛格碍于老朋友的面子,没好意思断然拒绝,便在访华期间给予梅山面试机会,本想走个形式再拒绝。不料一见面,梅山留给他的印象极佳。针对所提问题,梅山对答如流,侃侃而谈,对天下事势不乏真知灼见。基辛格当即予以录用。但好事多磨,由于他的岳父余秋里系国务院副总理兼政治局委员,按规定其家属不能出国。黄华向当时的国务院总理陈情,后者予以放行,梅山得以携晓霞赴美。

我虽与梅山失去联系,但对他这些年来的成绩有所耳闻,此时不仅从他口中得到证实而且增添不少细节,令我颇感欣慰。

我告诉他:“1968年底你去内蒙古后,我和章志亮等于1969年2月2日赴延安插队。”

他向我了解章志亮的情况。我说:“章志亮从未谈起他母亲(女三中校长沙坪)被打死的事,我也从来没有对他提起此事。但我记得他当时总是默默地用牙逐个啃手背上的各个关节,手背上多处被他啃烂了,流着鲜血。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1969年底。我们在同一个公社,不在一个生产队,两个村庄相距三十多里。他那里更穷,还没到年底粮食就吃完了,只得到我们这里来借粮。记得当时他说要解手,我陪他到塬上(‘塬’是延安一带因流水冲刷形成的一种台状地貌,其特征为顶部平坦宽阔、四周陡峭)。时值冬天,我见他只穿了一条单裤,就说回窑洞给他找一条裤子套上。他说不用,‘我是运动员的体质,壮实得很,从来不怕冷。’”1971年通过他父亲在部队的关系,他和弟弟章志光都去辽宁当兵了。”

梅山点头道:“章伯父在部队确实广有人脉,北平刚解放时他是首都警卫师师长。”

我接着说:“当时我们很羡慕他,不料他参军后部队一伙嫉贤妒能的上司让他‘与畏罪自杀的反革命母亲划清界限’。章志亮争辩说他妈不是自杀,是被殴打致死,于是被扣上‘恶毒攻击文化大革命’的帽子,致使他精神分裂,被退役,遣送回北京家中。有同学回北京时去看望他,章伯父不让进门,说他一见老同学病就犯得厉害,从床上跳起来,喊叫着非要“回沈阳军区去跟他们讲理’。又一年有同学回北京时想去看望他,他姐姐说他已经服安眠药自杀了。2000年我调回北京之后才得知他姐姐当年是怕老同学听了难过,没说实话。实际上章志亮是跳楼自杀,头在马路牙子上摔碎了,脑浆流得马路上到处都是。”

梅山叹道:“他哪里料得到自己会被他当初拥护的阶级路线反噬了。”

我们陷入沉默,双手合十。过了片刻梅山说:“你我都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

我说:“对,唯一不同的是,你如今是外国人了。”

梅山摇头道:“只有妻子、儿女是美国籍,我和你一样。”

他说着把护照递给我。我一打开,Date of birth一栏下“08 APR 1948”几个字符赫然跃入眼帘,“我在不知情的45年间一直在给你过生日!”一语冲口而出。

看着他惊讶的表情,我解释道:“我家是老北京,明朝就来北京了。我从小就过阴历生日,直到1955年上小学填表让填阳历。我哥哥帮我算出来的是1948年4月8日.我们调回北京后一有次在地铁上,夫人坐在我边上翻看手机,忽然说:‘你哥哥把你的生日算错了。’但我想到子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便没有更正阳历生日,而是恢复成学龄前那样,在阴历三月初过生日。”

见梅山恍然大悟,我接着解释:“我哥哥还说‘小宏这个生日好,四八烈士殉难日。你该是王若飞转世吧?’现在回想起来,我哥哥说对了一半。王若飞转世是真的,但不是转到我身上,而是转到你身上。””

自此,我每逢4月8日都给他发去生日祝福和一个带有靓丽生日蛋糕的视频。

2021年4月7日拍摄:(从右至左)梅山、孙宏(作者)、罗龙

    在一次相聚时,梅山说:“我非常羡慕你,有自己的专业。我却没专业。”我宽慰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四中老同学当被人问起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时,其实人家问的是哪所大学,但我们几乎无一例外的都说四中。北京四中的含金量绝非随便哪所大学可比。说起出身,我要说的可不是我们在四中时那.种所谓‘家庭出身’而是985出身。你听说过改出身的说法吗?”

    他说:“没听说过。”

    我解释道:“比如说,我出自某个不见经传的高校.,一旦考上985大学的研究生,不就改了出身嘛。你既出自北京四中,又有头牌985高校的学历,大可不必妄自菲薄。你总是佩服基辛格鲐背之年仍然笔耕不辍,我期待着你把你传奇的经历也记述下来,以飨中外读者。”

     梅山回中国办理业务,不愿意住在五星级酒店,而是想在自己的一片天地里招待故人。于是他在北京建国门外永安东里甲3号(通用时代国际公寓)买了一处住房。那是一所两室一厅的公寓。他指着周围的家具说:“这些是美国普通家庭使用的家具,都是我从美国运回来的。” 最初我来他家,他怕我不熟悉路径,还从7楼下来,到门口迎接。在他家聚谈之后,他请我在附近的餐馆就餐,随后又把我一路送到地铁站。

    有一次,他说起陪同基辛格造访重庆时的经历。有位老同学在当地主政,和基辛格站在闹市用英语对话。他感叹道:“老同学的英语当然不如你我讲得地道,但能和基辛格直接对话,我无须为之翻译,也就乐得偷闲,和市民们一起在不远处轻松围观,随意倾听了。”

    梅山祖籍广东,在中共中央赴北平大考场前夕出生在西柏坡。他有着粤人血脉,为人豪爽好客,和我这个燕赵之士惺惺相惜。此后他又邀请其他老同学一起聚会。疫情期间,他不顾个人安危,返回中国办理业务。为安全起见,这次只有我和罗龙去了他家。听梅山讲述他如何克服艰难险阻回到中国,我们都唏嘘不已。

梅山的同学和好友在八宝山参加他的葬礼时的合影

    今年2月15日罗龙来电话说梅山想见我和其他老同学。我说我这里有西安的亲戚来访,得等送走了他们才能去他家。我们最终定在2月23日(正月初七)见面。我在电话上得知,他最近做了两次手术(背部和膝盖)就到中药店给他买了6瓶灵芝孢子粉胶囊。

    正月初七一到他家,我就把这些滋补佳品和一份中国台历送给他,嘱咐他补养身体。后者是我每次到他家必送的礼物,意思是让他勿忘中国传统的阴历。谈话之中,我得知他上次回到中国后一直没有离开。他说因为在疫情期间,没好意思再惊动我。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给他发了多次在他同学(前总理)的葬礼上拍的照片他都没收到。因为他使用的是自2008年来这里一直屏蔽的邮箱(Gmail)我说请你申请一个别的邮箱。我再给你发。

     4月8日我再次给梅山发去生日祝福,并催促他尽快申请另一个email邮箱。

     说起这次聚餐,他在电话上连连道歉:“不好意思,还让你破费。我是怕如果不同意AA制,以后就请不来大家了。我是想以后还有绵延不绝的机会,再和大家聚会。”

    不料10天之后,4月18日梅山仙逝的噩耗传来。他最终没有收到大学同学葬礼上的照片,没有等来和北京四中同学绵延不绝的聚会,我也无缘读到他笔下的传奇经历。也许他真的是王若飞转世吧。愿他带着无穷的美好憧憬,在天国安息!

专访孙成昊:美中竞争 日不落的博弈

0

去年12月,特朗普政府发布了最新的《国家安全战略》(NSS)。该文件公开推行“美国优先”政策及其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标志着对美国传统外交政策的决裂。然而,随着伊朗战争正在考验着这个战略,中国如何看待美国的战略重心转移?美中竞争的框架随时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当下的能源安全和数据基础设施需求又如何使局面复杂化?卡特中心《中美印象》采访了清华大学孙成昊教授,希望伊朗战争和能源危机的背景下,为读者解读美中竞争的错综复杂及其对全球的影响。

孙成昊博士,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CISS)研究员、副教授,美国与欧洲研究项目负责人;慕尼黑安全会议“慕尼黑青年领袖”成员;军控谈判学院研究员。曾任耶鲁大学法学院访问学者及人道主义对话中心(Centre for Humanitarian Dialogue)访问学者。他合著有数十部报告和著作,近作包括由科学普及出版社于2023年出版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与美欧同盟》。根据中国知网(CNKI)数据,孙博士是2024年和2025年中国前1%的高被引学者。他同时也是邮件通讯《ChinAffairsplus》的创始人。

本文的采访首发为英文,阅读英文原文,请点击

李宜波: 我注意到您对特朗普政府去年12月发布的《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撰写了分析报告。您认为该文件中最显著的元素或主题是什么?

孙成昊: 我认为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不仅仅是另一份“美国优先”的文件。它实际上是在试图重新定义美国的“国家安全”,因为该战略非常明确地指出,过去美国政策过度扩张,承担了过多的全球负担,导致战略与国内实力及主权脱节。因此,这不仅关乎外交政策的优先级,更关乎重新构建国内秩序、经济实力与外部战略之间的关系。我想强调其中四个特别值得关注的主题。

首先,文件以比以往任何战略都更加显眼的方式,将“国内秩序”置于国家安全的核心。边境管制、移民、毒品流动和内部凝聚力不再被视为次要的国内问题,而是战略优先事项。这非常重要,因为它表明《国家安全战略》并非围绕维护传统意义上的自由国际秩序而构建。它的出发点是“国家安全始于国内”。从中国的视角看,这是华盛顿正以更具主权主义和民族主义色彩重新定义安全的最清晰信号之一。

第二,该战略将“经济安全”作为竞争(尤其是对华竞争)的组织原则。文件反复强调贸易失衡、供应链、工业产能、技术和生产。换句话说,关键竞技场不仅是军事对抗或意识形态对立,更是谁能控制权力的物质与技术基础。这表明在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内,美中竞争被更直接地框定在经济、工业和技术领域。

第三,文件还信号化了一种更具“交易色彩”的盟友策略,尤其是在欧洲。例如,它呼吁责任共担(burden sharing)和责任转移(burden shifting),并明确表示美国的支持不应是无条件的。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不仅是要求盟友增加防务开支,还隐含着对同盟关系进行更广泛的政治重新定义。同样从中国视角来看,这表明特朗普的盟友政策不仅是为了削减成本,也是在重新谈判美国领导地位的政治基础。

最后,该战略仍将“印太地区”视为决定性的长期战区,但其方式比一些人预期的更具选择性和工具性。它强调威慑、台湾问题、供应链以及与中国的战略竞争,但并未将竞争描述为一场全面的意识形态斗争。可以说,这种差异在中国政策圈内已被注意到。一些中国学者认为,这证明华盛顿并未放弃竞争,而是将其收窄至权力的经济和技术核心,以及少数关键的地缘政治闪燃点。

李宜波: 虽然《国家安全战略》不能被视为美国国际行动的约束性保证,但我很好奇伊朗战争是否影响了中国对美国安全战略的解读?

孙成昊: 从中国的视角来看,我会说,是的。伊朗战争确实影响了中国对美国战略的解读,但这种影响并未从根本上颠覆之前对美国的研判。当然,战争强化了中国对《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的一个主要结论:即不应将其视为美国日常外交的僵化指南。文件明确建议中东不应再主导美国的战略重心,但战争表明了这一假设是多么容易被打破。

我认为伊朗局势凸显了一些更广泛的观点。第一,它证实了特朗普时代的战略具有高度的个人色彩和灵活性。《国家安全战略》固然重要,但总统直觉、危机政治以及感知的谈判机会可以迅速重塑实际政策。这与许多中国学者之前的看法是一致的,即在特朗普领导下,书面战略文件有用,但无法完全捕捉美国外交政策的实际制定过程。第二,战争提醒中国分析人士,美国依然面临着“战略分心”的老问题。即便华盛顿想要优先考虑中国和印太地区,中东危机依然可以吸收军事资源、外交精力和政治带宽。因此,从北京的角度看,这再次提醒人们,美国仍是一个拥有全球负债的全球性大国,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随心“转向”的国家。第三,然而,我不认为中国分析人士会由此得出美国已放弃其更广泛战略转向的结论。相反,许多人可能会说,伊朗战争揭示了特朗普世界观内部更深层的矛盾。一方面,他想要收缩、转移负担并减少长期承诺;另一方面,他似乎相信强力的强制性行动可以迅速恢复秩序,但现实中,强制行动往往会制造出将美国重新拖入其中的不稳定。战争并未证伪《国家安全战略》,而是暴露了其内在的张力。

李宜波: 您写到美国对竞争的定义已经转向经济实力。从中国国家政策或中国学者的视角来看,竞争的定义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孙成昊: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因为我认为华盛顿最大的误解之一,就是假设中国对美竞争的定义始终如一。实际上,这种定义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了显著变化。中国的定义已从“试图避免将竞争作为关系的定义逻辑”,转向“日益接受美方的长期竞争战略作为一种结构性现实”。但中国仍试图防止这种竞争演变为全面对抗。

在早期阶段,特别是从改革开放时期到后冷战时代的大部分时间里,主导性的“竞争”定义仍然是“发展优先”——即融入国际经济或国际体系,并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即使发生重大危机也是如此,比如在台海危机、贝尔格莱德使馆被炸或EP-3撞机事件之后。北京当时更广泛的政策本能仍是防止这些冲击重新定义整个双边关系。中国的战略心态当时仍受一个基本假设的影响,即中国需要时间、稳定和进入全球体系的机会来继续其现代化进程,因此重点更多在于避免过早的战略冲突,而非与美国竞争。

这种情况在2010年代末开始发生更明显的改变,特别是在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之后。我认为中国许多人将那个时期视为一个转折点。贸易战、技术限制以及华盛顿转向公开将中国描述为所谓的“战略竞争对手”,让越来越多的中国决策者和学者确信,美国的方法不再是参与中的有限摩擦,而是一种更持久的竞争结构。在那一点上,中国的定义开始演变。不再假设只要中国保持足够的谨慎就能避免竞争,想法日益转变为“竞争就在这里,无论中国是否喜欢”。但即便如此,中国的定义与美国政策话语中的定义仍不完全相同——在美国,战略竞争往往成为组织一切的母概念(贸易、技术、盟友、军事态势、意识形态,甚至学术交流)。在中国,官方定义通常更加谨慎且更具层次。北京通常试图避免完全将“战略竞争”作为双边关系的唯一逻辑,因为从中国视角来看,一旦竞争成为唯一被接受的框架,关系就极易滑向所谓的零和对抗。

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的国家定义已转向类似于此:“竞争是真实的、长期的、结构性的,但仍应被管理,并防止其主导每一个领域。”我认为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近年来,特别是在半导体限制等出口管制以及北京认为美国日益加强技术和产业围堵的压力下,中国的政策定义变得更加以“韧性”、“自力更生”和“战略耐力”为中心。这是一个重大变化,焦点不再仅仅是参与后冷战时代的全球化,而日益转变为在外部压力条件下生存和适应。

李宜波: 诸如东盟(ASEAN)等中等大国采取了各种“对冲”策略,以管理美中竞争带来的风险。伊朗战争是否增加了这种姿态的难度?例如,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闭引发了国际能源危机,而依赖石油进口的亚洲经济体是否正不成比例地承受着这一冲击?

孙成昊: 伊朗战争确实让许多亚洲中等大国的对冲策略变得更加困难,但这并非因为战争突然剥夺了它们的战略自主权,而是因为它改变了对冲的“成本结构”。过去几年,许多中等大国(尤其是东南亚,也包括更广泛的亚洲地区)一直试图避免在美中之间进行僵化的二选一。它们的基本策略是保留回旋余地,比如深化与中国的经济联系,同时维持与美国的安保关系,并避免让任何一方完全定义其战略选项。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冲意味着“选择性结盟而不进行全面承诺”。伊朗战争并没有让这种逻辑消失,但它使其更难维持,因为它将美中竞争链接到了第三个领域,即能源安全,而这个领域具有即时的物质影响和极高的政治成本。

这对亚洲国家影响更大。例如,霍尔木兹海峡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能源咽喉要道之一。我查阅了数据:国际能源署(IEA)指出,2025年每天有近2000万桶原油和石油产品通过该海峡,其中约80%流向亚洲。仅中国和印度就占了通过该海峡原油出口量的约44%,而日本和韩国也高度依赖这些流量。这意味着伊朗战争给亚洲中等大国引入了一层新的压力,因为它们的对冲策略原本是为这样一个世界设计的:即战略竞争虽然严峻,但在某种程度上仍是“分离”的。它们可以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将贸易与安全、或者经济与地缘政治分开。但这种规模的能源冲击让这种分离变得极其困难。

我认为这从三个方面增加了对冲的难度。首先,它加剧了短期战略结盟的压力。当能源价格飙升、航线中断、通胀风险上升时,各国政府就没那么多空间去思考所谓“战略自主”这类长期的抽象术语,因为它们必须专注于即时的稳定,如确保燃料供应、管理国内物价或防止工业中断。在这种时刻,问题不再是“我们如何保留最大的灵活性”,而变成了“现在谁能真正帮到我们”。这自然会产生一种压力,迫使各国要么更沉重地依赖美国领导的安全安排,要么依赖中国领导的经济和供应链解决方案。换句话说,危机状态压缩了战略模糊或自主的空间。

第二,伊朗战争暴露了“功能性分离”策略的局限性——即一个国家可以经济上与中国合作、战略上与美国合作,并保持两条路径相对独立的想法,而这一公式一直是东盟式对冲的核心。当一场外部战争触发能源冲击、航运中断或金融波动时,我认为这些政策领域会变得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能源、海事安全、通胀、海军存在、制裁和供应链开始全面重叠。因此,中等大国被迫进入一个更加整合的战略环境,而这恰恰是对冲策略想要极力避免的。

第三点尤其重要,这场战争强化了亚洲的一种普遍认知,即国际体系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可预测,且整体上越来越难以切割。这不仅仅关乎伊朗,而是多种重叠危机的累积效应——乌克兰战争、供应链安全化、技术管制,以及现在的中东冲突直接反馈到许多亚洲国家的经济脆弱性中。担忧不再仅仅是我们应该选哪边,而是外部环境正变得结构性地更加动荡,因此从根本上就更难进行对冲。

话虽如此,我不认为结论是“对冲已经终结”。更准确的结论应该是:对冲正变得更加昂贵、更加针对具体问题,且不再那么从容。

李宜波回到202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NSS),美国表示希望重新关注西半球,这恰好与中国在拉美和加勒比地区推动“全球南方”合作的野心相重合。这如何改变了美中在拉美和加勒比国家互动的地理格局和复杂性?

孙成昊: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变。如果我们认真对待最新版的NSS,其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就是重新强调西半球作为一个更广泛的战略空间,这与移民、经济韧性、供应链和地缘政治影响力紧密相连。与此同时,你说的没错,中国确实通过贸易、基础设施、金融、开发合作以及北京所描述的“全球南方合作伙伴关系”,深化了与拉美及加勒比地区的接触。因此,我们所看到的不仅仅是“中国进入美国的后院”这种冷战式的旧框架。我们看到的是,拉美和加勒比地区正成为一个更加活跃的舞台,中美两国不断变化的优先事项在这里更直接地重叠。我认为这改变了美中互动的地理逻辑和内在逻辑。

更广泛的全球竞争现在转化为了非常具体的问题,例如:谁来建设基础设施?谁控制物流节点?谁塑造数字生态系统?谁提供开发融资?或者,谁主导关键矿产供应链?谁提供不带太多附加条件的政治伙伴关系?这很重要,因为长期以来,许多人仍认为美中竞争主要集中在东亚,但竞争正日益转向谁能影响全球化的“连接组织”,如港口、能源、矿业、电信、工业、供应链和开发治理。拉美正是许多此类问题的核心。

从中方视角看,与拉美的接触通常不被框定为军事或意识形态项目。它被框定为所谓的“南南合作”或“发展伙伴关系”的一部分,以及中国全球经济联系多样化的一种手段。北京反复强调在基础设施、能源转型、电网建设、数字经济以及与发展中国家的政治协调方面的合作。因此,在中国的论述中,拉美国家不仅在经济上重要,在象征意义上也十分重要,它是证明中国并未被孤立、且仍能在西方联盟体系之外建立国际联盟和伙伴关系的广泛努力的一部分。但从华盛顿的角度来看,特别是根据2025年NSS文件的逻辑,这一过程日益被置于战略透镜下观察。美国现在倾向于将中国在西半球的经济存在视为可能影响韧性、政治影响力、供应链甚至长期战略准入的威胁。这就是为什么西半球在美国战略思维中再次变得核心的原因。

美中在拉美的互动正从孤立的双边项目转变为“嵌入式的战略生态系统”。拉美国家的竞争可能比东亚更具间接性、协商性和“依国家情况而定”。许多拉美和加勒比国家正试图做与东南亚国家非常相似的事情——维持多样化的关系,从双方获取利益,并避免被强迫进行僵化的结盟。这意味着美中在该地区互动的复杂性部分在于:拉美国家本身也是战略行为体,正试图最大限度地增加回旋余地。这正是事情变得有趣的地方,因为与某些亚洲安全背景不同,拉美的关键战场往往不是军事部署优先,而是治理、发展和基础设施的选择,这使得竞争既不那么显眼,但在某些方面却更为持久。

美中在拉美的互动日益与更广泛的“全球南方”政治交织在一起,这很重要,因为许多拉美国家并不主要通过美中竞争的视角来解读世界。它们往往认为自己是在应对长期的发展挑战、债务约束、工业依赖、气候脆弱性以及在全球经济中不平等的整合地位。因此,当中国把自己呈现为发展或工业伙伴时,这种信息能够产生共鸣,不一定是因为这些国家想要在战略上与中国结盟,而是因为它们想要替代方案。从中国学者的角度来看,我认为这一地区美中互动的未来可能会由“地方议价条件下的竞争性共存”所塑造。

李宜波: 伊朗战争加剧了人们对拉美能源资源的关注。您如何看待美中两国在应对持续的能源危机时,如何校准各自的地区战略?

孙成昊: 是的,伊朗战争让拉美能源的重要性变得更加显而易见。但我会谨慎地界定这一框架:这不仅仅关乎石油,而是中东的冲击如何促使美中两国不再将拉美视为次要的外交空间,而是将其视为更广泛的能源安全和韧性地图的一部分。换句话说,该地区之所以重要,不仅是因为它拥有碳氢化合物,还因为它拥有液化天然气(LNG)潜力、生物燃料、电力互联机会以及对能源转型至关重要的关键矿产。因此,拉美的战略价值正在扩大,我认为华盛顿和北京将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校准它们的地区战略。

从美国方面来看,可能的反应可能是更强调“半球韧性”和“可信供应链”。伊朗战争和海峡周边的动荡提醒华盛顿,即便美国自身对中东石油的依赖程度低于许多亚洲经济体,全球能源安全仍容易受到遥远咽喉要道的影响,因为美国依然深切关注全球价格冲击、国内通胀、航运中断和战略脆弱性。这就是为什么拉美变得更加重要,它不仅是能源来源,更是更安全的安全区域经济空间的一部分。美国可能会关注以下几点:首先,尝试加强区域能源和工业供应链,不仅在石油和天然气领域,还包括与能源安全和工业竞争力相关的铜等材料。第二,华盛顿可能会更强调基础设施安全,如港口、LNG设施、电网、管道和物流。在伊朗战争背景下,能源基础设施再次被视为战略问题。第三,美国将日益通过竞争的棱镜看待拉美能源合作。换句话说,问题不仅在于一个项目在商业上是否有用,还在于谁资助它、谁建设它,以及它是否扩大了中国在半球的影响力。

从我的观察来看,中国的校准方式会有所不同。北京不太可能主要从军事或安全角度来框定其地区战略。相反,中国会通过我们所谓的“地经缘多样化”(geoeconomic diversification)来做出反应。伊朗战争对中国是一个提醒:过度依赖任何单一的外部能源走廊都是有风险的。因此,从北京的视角看,拉美的重要性在于它是实现供应多样化、降低脆弱性以及构建更具韧性的长期合作伙伴组合的一部分。我会强调中国方式的一些特点:首先,中国可能会优先考虑“长期准入”。这意味着稳定的采购关系、上游投资、基础设施和融资安排,以帮助锁定未来的获取能力。第二,北京对能源合作的定义可能比美国通常的定义更广泛。对中国来说,拉美不仅关乎化石燃料,也日益关乎绿色产业链——铜电池、电网设备、可再生能源和电动汽车。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实际上可能将这场危机的能源转型侧面视为其优势之一。第三,我认为中国可能会继续通过“发展伙伴关系”和“南南合作”的语言来呈现其地区接触,而非战略竞争,这在政治上对拉美很重要,因为许多拉美政府不希望仅仅被视为地缘政治的工具。最后但同样重要的一点是,北京可能会偏好“静默深耕”。换句话说,中国可能会尝试深化其在该地区的足迹,而不让其看起来像是对美国的直接地缘政治挑战。

李宜波: 谈到在数字时代构建能源基础设施,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现在已成为另一个关键的战略资产,同时也面临着重大的安全脆弱性。中国如何看待国内数据基础设施的韧性?

孙成昊: 在早期阶段,中国的数据基础设施主要是在数字经济语境下讨论的,比如平台、电子商务、智慧治理或智慧城市。但近年来,特别是在美中竞争加剧、技术限制以及人工智能(AI)技术飞速发展的背景下,这一认知框架发生了重大转变。今天,中国日益将数据基础设施理解为经济发展、国家能力和国家安全的交汇点。因此,中国目前在思考数据基础设施时,秉持的是“安全是发展的前提,韧性是安全的前提”这一理念。

这其中包含三个关键方面。首先,中国日益将数据视为一种战略资源,而不仅仅是信息流。这是一个重大的观念变革。数据不再仅仅被视为支撑数字服务的工具,而是被看作工业升级、人工智能发展、物流、金融和治理的基础性投入。因此,包括数据中心、云系统、跨区域数据网络和计算能力在内的数据基础设施,正日益被视为类似于能源或交通的关键基础设施。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大力投资所谓的“新基建”,包括大规模算力网络和旨在跨区域分配数据处理能力的工程。

第二,中国从系统性角度定义数据基础设施风险,而不仅仅是网络安全角度。在许多讨论中,数据风险主要指向黑客攻击或网络攻击。中国当然关心这些,但其视角更广。从中国政策的角度来看,脆弱性可能源于对外国技术的依赖、供应链中断、数据或算力的过度集中,甚至如果数字系统中断,可能放大社会不稳的风险。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强调数据安全法、关键信息基础设施保护,以及加强对数字平台和算法的治理。其目标是减少结构性脆弱。

第三,在人工智能时代,数据基础设施的韧性日益与长期战略竞争挂钩。随着人工智能成为经济和安全竞争的核心,数据和算力已成为国家能力的一部分。因此,韧性现在涉及的问题包括:关键部门在受到干扰时能否继续运行?数据能否在区域间安全流动?系统对外部投入的依赖程度如何?从这个角度看,韧性不仅关乎保护,更关乎竞争的延续性。这也解释了中国模式中一个在外界看来有时互相矛盾的特点:一方面,中国正在建设更大、更先进的数字系统;另一方面,中国正在加强监管和国家监督。但在北京看来,这两者是相连的。其担忧在于,缺乏控制的数字扩张会产生脆弱性,而缺乏能力的控制则会限制发展。对于中国政府而言,现在的目标是同时追求这两者。

李宜波: 在美国方面,技术进步以及对您所描述的“技术政治综合体”的关注,正如何重塑与中国的竞争?

孙成昊: 关键点在于,美国不再仅仅通过企业、市场或创新生态系统与中国进行技术竞争。目前日益显现的是我所描述的“技术政治综合体”——这是一种国家权力、技术资本、产业政策和国家安全机构变得更加紧密整合的结构。这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改变的不只是美中竞争的强度,还有其基本逻辑。在早期阶段,人们普遍认为技术竞争主要由市场驱动;政府可能在边缘进行监管,但企业、资本和创新网络承担大部分工作。现在情况已不再如此。在美国,包括半导体、人工智能、云基础设施和先进制造业在内的行业,正日益被视为战略能力领域。因此,当我使用“技术政治综合体”这个术语时,我的意思是技术已成为一个核心竞技场,在这里,国家的资本、产业生产和安全战略正日益融合。

这使得竞争变得更加系统化和持久化。如果竞争仅关乎关税或贸易纠纷,理论上可以较快地进行调整;但一旦技术、产业政策、出口管制、金融和国家安全机构全部联动在一起,竞争就变得极难逆转。这是近年来最重要的变化之一。美国不再仅仅是对中国的特定行为做出反应,它正日益尝试重构战略环境,使中国在关键技术和产业领域面临长期约束。这使竞争转向了对“瓶颈”和“赋能性基础设施”的控制。竞争已变成谁控制了咽喉要道,如先进芯片、人工智能训练基础设施、关键软件层以及围绕它们的规则和标准。因此,美国不仅试图超越中国,还试图重塑技术依赖本身的架构。从中国的视角看,这是一个重大转变,因为这意味着挑战不再仅仅是追赶,还在于中国在外部施加约束的条件下,能否继续运行、规模化并保持创新。

“技术政治综合体”正使竞争变得极其难以与国家安全脱钩。过去,商业竞争和安全竞争之间至少还有一些有意义的区别。今天,这种界限已非常脆弱。人工智能、半导体、云计算、先进制造乃至数据基础设施,都被日益理解为具有战略意义或军民两用价值。某个行业越是被视为与安全相关,其相互依赖的形式就越看起来像是一种脆弱性。这对美中关系产生了深远影响。从中国方面来看,这强化了一种日益增长的信念,即美国不再试图在全球化框架内与中国竞争,而是试图重新设计全球化本身,以保留美国的技术领先地位和战略杠杆。无论华盛顿是否这样描述自己的战略,这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中国认知,因为它决定了中国的反应方式。而中国的反应已经变得非常明确——更加强调自力更生、产业升级、创新和供应链安全。因此,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美国“技术政治综合体”的崛起不仅增加了对中国的压力,也在加速中国自身向更具安全驱动性质的技术发展模式转型。

胡锡进:中国公司“金蝉脱壳”卖美国被否决

0

{编者按:2025年初,由蝴蝶效应(Butterfly Effect)公司开发的AI Agent(人工智能代理)产品Manus凭借颠覆性的演示视频震撼全球。随后,Manus展开了一系列备受争议的“去中国化”操作:将总部迁至新加坡、更名为Butterfly Effect Pte、裁减国内员工并屏蔽中国访问。2025年底,社交巨头Meta传出拟以超过20亿美元的价格收购Manus,引发创投圈高度关注。

近期,中国国家发改委基于《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正式做出决定,禁止Meta收购Manus。这是中国首次在人工智能领域公开干预并叫停跨国收购交易。监管部门认为,尽管Manus已完成形式上的境外迁址,但其核心知识产权、原始研发数据及核心技术团队均源自境内,相关交易涉及国家安全及关键技术出口管制。

分析人士认为此案可以被视为中国AI监管的分水岭。它不仅标志着中国在维护科技主权上的态度硬化,也为所有试图通过“架构外迁”实现海外变现的AI初创公司划定了清晰的红线。Manus的下一步走向——是回归中国国内市场还是寻求非美资本的支持,将成为2026年全球AI产业观察的重要样本。以下为著名的媒体人胡锡进就此事做的评论。}

国家发改委做出禁止外资收购Manus的决定,要求当事人撤销该收购交易,这是中国近年来阻止外国收购的罕见决定之一,是《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2020年实施以来,首个被公开叫停的AI领域外资收购案,也是该办法框架下最严的一档审查结论——办法明文规定,”对禁止投资的,不得实施投资”。

这一态度是严肃的,传递的信号非常明确。

去年12月刚传出Meta以20亿美元以上收购Manus时,舆论很兴奋,很多人聚焦于Manus展现了中国AI初创公司的活力,觉得这值得骄傲,当时很多人还对Manus团队走的这条路表达了羡慕之情。

去年3月,蝴蝶效应公司发布的人工智能代理(AI Agent)Manus凭借一段演示视频在全球一夜爆火。然而转折点出现在2025年中,该公司分步骤将全部主营业务从国内公司剥离,转移到新加坡新注册的公司中。6月,Manus将总部迁往新加坡,运营主体变更为新加坡公司Butterfly Effect Pte;7月,国内团队大规模裁撤,120名员工中仅留下40余名核心技术人员迁至新加坡,国内社交账号清空、官网屏蔽中国IP。这样的“洗白”被认为是它走通由Meta高价收购这条路的关键一步。

舆论冷静下来后,很快提出了这当中的问题:Manus利用中国的工程师红利和基础设施环境,迅速实现了技术突破和创新,然后把自己“洗白”成新加坡公司,实现金蝉脱壳,这会不会威胁到中国科技创新的内生力,并且给其他初创公司做一个刚有成绩就去新加坡洗白,然后卖给美国科技巨头的示范呢?

这些年我们从新闻报道中听到美国和欧洲以国家安全为由阻止跨国收购的很多消息,但是中国很少这样做。在美国收购TikTok的过程中,中国政府介入,最终加强了TikTok的谈判地位,收购结果对TikTok更为有利。

国家出于什么原因阻止Meta收购Manus,公开发布的信息并不多,但我相信,国家对此案的考量肯定比老胡上边说的要全面、缜密得多。

中美的AI博弈很激烈,也很严酷。美国由于掌握着高端芯片,形成算力上的很大优势。这种情况下,中国公司必须在技术构架和应用路径上创新、跑赢,形成自己的强大优势。如果我们刚有一个潜力被广泛看好的创新,立刻就被美国科技巨头买走,而且这一旦形成一种被广泛效仿的路径,那对中国的AI发展肯定很不利。我们因此有可能被美国釜底抽薪,被他们在我们的创新面上肆意“掐尖” 收割。

其实这件事虽然发生在高技术领域,但它的道理又很简单。美国对中国的技术打压是人尽皆知的现实,中国的AI发展在逆水行舟,中国的工程师资源和AI基础设施的不断夯实共同营造了创新的基因,我们要让创新在中国生出来,也在中国长大。

Manus的业务主要在国外,特别是美国方向,它想通过被Meta收购迅速变现,从个人和小团队的利益来说完全可以理解,但国家利益和相关法律首先应当遵守,今年3月份新修订的《对外贸易法》中第73条对限制进出口的技术有明确规定,《海关法》也对没有经过许可擅自的出口或者转出口有相关的处罚规定。一个冒头的高科技公司要将自己卖给外国巨头,需要认真了解相关法律法规,评估交易风险。而Manus显然没有做好这方面的评估,或者它存有用卖给Meta的既成现实来突破法律的侥幸。

外界过去一段时间的争议焦点是Manus注册地早已迁出中国境内,按字面意义已是新加坡公司Butterfly Effect Pte,中国监管如何对一家境外公司之间的境外收购作出处置?但根据审查范围覆盖军工、关键技术、重要信息技术和互联网产品与服务、重要金融服务等多个领域的《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监管真正抓的并不是新加坡公司被美国公司收购”这一动作本身,而是Manus将总部迁往新加坡过程中,核心团队、研发能力、训练数据和知识产权如何从中国境内主体转移到境外这一段链条。这一段链条并不会因为最终注册地的变更而脱离中国法律的管辖。

值得一提的是,Manus去年4月已经从美国Benchmark风投公司得到7500万美元的融资,美国财政部对此启动调查,因为美方已经禁止美国资金投向中国高科技公司,后来Manus“洗白”成新加坡公司,美国的调查似乎不了了之。Manus将自己卖给Meta,这当中的敏感性他们的确应该有所认识。

回过头来还要说,美国对初创公司有吸引力,这也是事实。美国有它有利于初创公司的技术资源和金融优势,比如卖给美国公司后使用高端芯片的问题解决了,融资也更加方便。美国的风险投资每年实际支出规模远远大于中国这边,科技创新者变现的渠道显然更多。中国在限制违规收购的同时,我们要真正下力气改善我们的金融环境,使高科技初创公司有多种途径获得充足资金支持。那样的话,会让年轻科技创新者更愿意也更安心在国内发展,实现最初成功后也更有信心在国内大公司做大做强。

有人认为,Manus主要用户都在国外,这增加了它主动让美国公司收购的理由。我觉得这不是问题的根本,中国有很多公司是出口型的,生产的绝大部分产品都销往国外,中国是全球最大的贸易顺差国,莫非中国的相关出口企业都应该搬迁到国外去吗?

只要踏下心来,国内就有向上走、向海外扩展的路。

技术和资金都在全球流动,但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祖国的。老胡个人还是想对年轻的工程师们说一句:让我们大家一起努力把中国建设得更加强大、发达。国内的大环境是越来越好的,国内这些年冒出了许多成功的初创公司,并且从它们当中成长起来多个有世界影响力的企业,甚至成了全行业的全球领跑者,比如大疆、宇树等,还有更新的智谱AI、MiniMax、银河通用等等,它们在这个时代中成长了起来,又参与了对时代张力的放大。

老胡个人希望Manus不要因为被禁止向Meta出售而气馁、沮丧,重新校准自己的方位和方向,它将看到新的风光。

方案成形 伊朗能“管住”霍尔木兹海峡吗

据伊朗迈赫尔通讯社25日援引一名伊朗议员的话报道,伊朗已就管理霍尔木兹海峡形成一个综合方案。分析人士指出,伊朗此举有多重目的,包括加强对美国和以色列施压、获取新的稳定收入来源、强化对海湾和霍尔木兹海峡的相关权利主张等。但对过航船只收费在国际上引发反对之声,美国正以封锁伊朗港口和船只对其施压,伊朗的海峡管控方案能否真正实施仍存不确定性。

有何目的

据迈赫尔通讯社报道,上述消息由伊朗伊斯兰议会议员贝赫纳姆·赛义迪透露。伊朗媒体此前曾报道,伊朗议会5日审议了关于霍尔木兹海峡治理的多份提案,并决定成立专门委员会制定针对海峡行使管辖权的综合性方案与法律保障文件。

根据赛义迪的说法,综合方案的内容包括,霍尔木兹海峡的主权将完全掌握在伊朗手中;该区域内航行的船舶和舰艇必须获得伊朗的许可;通过该区域的船只须就安全、环境保护、航运管理、许可发放等事项缴纳相关费用,且优先以里亚尔支付;被伊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或武装部队总参谋部认定为敌对国家的船只不得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以色列船只被绝对禁止通过该区域;对于给伊朗造成损失的国家,相关国家必须先与伊朗就赔偿方式达成协议,伊方才会向其船只发放通行许可。

分析人士认为,该方案透露出伊朗多重目的。

首先,继续对美以施压。伊朗通过管控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全球航运要道影响国际油价,既加剧美以通胀压力与经济负担,又促使国际社会呼吁局势降温、畅通航道,令美以在经济、外交上双重承压。不许“敌对国家”船只通行,更是将矛头直指美以。同时,将海峡通行问题与战争赔偿诉求绑定,旨在逼美方在赔偿问题上让步。

其次,为美伊谈判留余地。尽管伊朗对美立场始终强硬,但并未彻底关闭谈判渠道。伊方日前派遣外长阿拉格齐访问巴基斯坦却声称不与美方谈判,但又通过巴方向美方传话,并透露阿拉格齐不久后或重回伊斯兰堡。赛义迪在介绍综合方案时将以色列列为“绝对禁止”对象,但未点名美国,可能暗示美国船只通航可作为谈判筹码。

再次,给伊朗提供新的收入来源。有统计显示,如果伊朗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每桶石油收取1美元,以战事爆发前海峡的通航量计算,伊朗每年将获得超过77亿美元收入。国际舆论认为,这将成为伊朗抵抗美西方封锁和进行战后重建的重要资金来源。而要求优先以里亚尔支付,则是为避免通行费收入被美元体系限制。

能否实施

关于后续程序,赛义迪说,方案已提交伊朗伊斯兰议会国家安全委员会,一旦议会全体会议恢复将提交议长团,并在全体会议上进行审议。该方案也可能通过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批准并发布。

对此,沙特阿拉伯利雅得政治和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阿卜杜勒·阿齐兹·沙巴尼分析,通过议会全体会议批准将赋予该方案正式的法律属性,但过程复杂且更易引发国际社会反对。而通过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批准发布,则是一种更加灵活且快速的路径,也便于根据局势发展进行调整。

不过沙巴尼认为,从实操角度看,在通航量巨大且有他国军事力量存在的情况下,对所有通过海峡的船只实施全面拦截与收费将非常困难,未来的方案执行更可能是有限和选择性的。

同时,伊朗此举在国际法上存在争议,也引发了不少反对之声。伊朗在这一海上要道征收通行费势必增加通行船只的运输时间和成本,对多国经济产生广泛影响。包括海湾国家在内的全球多国都表示希望霍尔木兹海峡保持通畅。英法两国此前已牵头组建联盟,试图开展多国行动以保障该海峡开放。如果伊朗强行收费,可能面临国际压力和外交被动。

此外,美国正以封锁伊朗港口和船只的方式实施反制。美方已明确表示绝不允许伊朗永久控制海峡、建立收费系统等。如果封锁持续导致伊朗石油存储设施“见顶”,伊朗或被迫停产,而这可能对其石油开采设施造成重大损害。美国还威胁将在国际水域拦截并查验所有向伊朗支付通行费的船只。这可能导致无船通过海峡而伊朗也无法收到通行费。

当然,美国对伊封锁要以巨大消耗为代价,且封锁越久越会影响共和党中期选举选情,美方未必能坚持很长时间。伊朗也可能只是把收费作为与美国交换利益的谈判筹码,未必会真的强推。因此,上述方案是否会实施,会在多大程度上实施,仍存在不确定性。

(来源:瞭望智库)

如何妥善处理400公斤浓缩铀是当前美伊博弈的焦点

0

据媒体报道,特朗普宣布取消美伊第二轮谈判后10分钟内,伊朗送来了新的谈判方案。

伊朗目前提出的方案,建议将谈判分三步走,有意将“核问题”推后,优先处理海峡和战争问题。这显然是一种策略——先通过重开海峡稳住局势、减轻外部制裁压力,避免在核议题上过早做出重大让步。

特朗普承认该方案“好得多”,但是又说“不够好”。他通过这种反复的语言博弈,不断试探伊朗能够忍受的“让步极限”在哪里。

如果说目前美伊博弈的焦点集中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那么从特朗普宣布取消谈判和伊方要求继续谈判的态度来看,伊方似乎比美方更希望尽快开放霍尔木兹海峡。而美方则希望用封锁伊朗迫使伊朗放弃拥核。伊朗放弃拥核是美方发动对伊“军事行动”的最主要目的,如果达不到这个目的,等于美方不仅输了这场战争,更有可能促使伊朗“朝鲜化”,更加强烈追求拥核。

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是伊朗反制美方的最主要武器,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有效的武器,如今伊朗终于发现,它自己比世界上任何国家更需要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无阻。它依赖海峡的通航,又不得不威胁海峡。

伊朗急于开放海峡的自由通航,说明美方对伊朗的封锁的确产生了效果,但是否足以令伊朗放弃拥核,目前还有待观察,至少在短期内似无可能,而伊方封锁海峡则正在日继一日地对美方和全球经济产生负面影响。

当前真正的美伊分歧核心在于“核”,也是海峡能否开放自由通行的关键,而双方至今未能在这一重要问题上找到交集。

伊朗的核工业在美国的狂轰滥炸下,已经遭受了严重破坏,不论伊朗是否放弃拥核,其核工业短期内似乎很难恢复,但实际情况是伊朗的核能力未被根除,如果不交出那400公斤(据说实际是440或460公斤)的60%浓缩铀,伊朗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其继续浓缩到90%,实现拥核。

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也许是所谓的“永久和平协议”。我们不妨设想,如果美方不再坚持和伊朗达成永久不得拥核的书面协议,只要双方能妥善处理那400公斤浓缩铀,美方就可以宣布胜利,解除对伊朗的封锁,而伊朗也可以宣布胜利,解除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

关于如何处理那400公斤浓缩铀,目前似乎存在多种方案:

  1. 移除与出口(“零存量”路径):这是美国方面(特别是特朗普政府)的核心诉求,旨在从根本上消除伊朗的“核突破能力”。美方要求在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严格监督下,将这批浓缩铀包装并运出伊朗,转移至俄罗斯、美国本土或中立的第三方国家进行储存或再处理。彻底消除伊朗境内拥有能够迅速提升至武器级(90%)浓缩铀的物质基础,将伊朗的“核时钟”完全拨回。

伊朗政府多次明确表示,该批铀“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转移到境外”,将其视为国家主权和战略威慑力量的底线。

  1. 稀释与降级(“妥协性”路径):伊朗外长阿拉格齐此前曾提出此方案,作为其“重大让步”的姿态。该方案建议在保留物质所有权的前提下,化解西方的安全焦虑,为伊朗留住面子,同时保留其核工业的基础设施。并不将物质移出伊朗,而是通过化学处理将其稀释(Down-blending)回较低丰度(如3.67%或更低),使其不再具备武器化用途。

西方强硬派和以色列方面对此持怀疑态度,认为这种降级是可逆的。如果伊朗保留了离心机级联和技术知识,理论上可以快速重新浓缩,因此他们要求必须辅以长期的封存协议。

  1. 封存与监管(“透明化”路径):这是目前谈判中的一个技术性折中方案,侧重于验证机制。该方案建议将浓缩铀储存在特定地点,由IAEA进行实时监控、封条加固和物理隔离。任何对储存点的未经授权变动都将被视为协议违约,并触发现场核查。在不强迫伊朗彻底放弃该资产的情况下,建立“看得见”的透明机制,从而降低冲突风险,为更广泛的政治谈判赢得时间。

这一方案难以满足美国方面要求的“零浓缩”和彻底消除核武器化路径的战略目标,被美方强硬派视为姑息。

  1. 强制提取或军事行动(“极限施压”路径):在外交谈判彻底破裂的极端假设下,这也是美方情报和军事决策层考虑的 contingency(应急预案),即通过特种作战、空袭或其他情报手段,直接针对储存设施进行攻击,夺取或彻底摧毁该批浓缩铀,在伊朗触及核武器“红线”或拒绝达成协议时,作为最后的强制手段进行干预。

该方案的风险极高,极易引发大规模地区战争,导致伊朗通过代理人网络或破坏能源基础设施进行报复。

技术专家指出,目前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分离功单位”(SWU)的投入。由于伊朗已经将铀浓缩到了60%,其在技术上已经完成了向90%武器级浓缩所需99%的工作量。因此,美国方面追求的“零浓缩”诉求,本质上不仅仅是关于这400公斤存量的问题,而是要彻底废除伊朗在过去几年中建立的工业化浓缩能力;而伊朗则坚持认为核能权利是其国家生存的先决条件。当前的谈判僵局在于:华盛顿要求20年的浓缩暂停期,而伊朗目前的立场倾向于较短的期限,且拒绝彻底拆除相关核基础设施。

基于2026年4月底最新的外交形势与谈判僵局,这四种方案中,没有任何一种目前展现出最可能达成共识。事实上,由于美伊双方目前处于激烈的极限博弈状态,所谓的“达成共识”在短期内面临极大阻力。

如果从战略现实主义和双方谈判底线的角度来分析,如果未来必须达成某种协议,“降级(Down-blending)+ 严苛监管(Strict Monitoring/Sealing)”的组合路径是理论上可能性最高、最具操作性的方案。

在外交斡旋中,这种组合常被视为“体面的让步”:对美方而言: 虽然这不符合“零浓缩”的最终理想,但将60%丰度的浓缩铀稀释,并配合IAEA的实时、甚至全天候监控(甚至要求IAEA常驻核设施),可以从技术上将“突破时间”(Breakout time)拉长到美方可接受的程度(例如一年以上)。对伊方而言: 这保留了其核材料的所有权和工业基础设施,避免了“完全投降”式的屈辱,有助于国内政治叙事的平稳。

当前谈判陷入僵局的核心矛盾在于:美方(特朗普政府)的“零浓缩”诉求: 根据4月的最新报道,美方的诉求已不仅是“封存”,而是“完全移除”和“零浓缩”。美方在军事打击的威慑下,希望以此机会彻底铲除伊朗的核武装化能力,而非达成某种维持现状的协议。伊朗国内决策层(特别是伊斯兰革命卫队)对任何涉及放弃铀浓缩权利或将核物质运出境的行为高度敏感,视其为国家主权的丧失。双方在2025-2026年的冲突中消耗了大量互信。美方认为任何形式的“封存”都是伊朗重整旗鼓的前奏,而伊方认为美方的任何“让步”要求都是为了彻底颠覆政权。

情况在不断变化中。目前的谈判走势显示,单纯靠上述四种方案中的某一种很难达成共识。最有可能出现的“共识”结构是:双方先达成某种程度的准军事停火(如开放霍尔木兹海峡换取石油出口限制的微调)。美方可能在“移除”这一强硬要求上被迫做出模糊处理(例如:将铀转化为非金属粉末或封存于国际共同监管的特定区域),而伊朗则被迫接受比以往更严苛、更具侵入性的核查机制。

如果美伊在未来几周能够重启有效对话,“降级+超强透明监管”是双方唯一可能在技术层面达成共识的“折中点”。但只要美方坚持“零浓缩”的最高纲领,且伊朗继续由强硬派主导决策,谈判的破裂风险仍高于达成协议的概率。

特朗普对伊朗的组合拳:“封锁+外交+心理战”

特朗普宣布取消和伊朗预期在本周末进行的第二轮谈判,伊朗外交部长到伊斯兰堡短暂停留后,已经离开巴基斯坦前往阿曼和俄罗斯。

其实,这一轮谈判即便能够如期进行,达成协议的可能性也非常渺茫,一来是因为伊方的态度仍然十分强硬,二来参加谈判的伊方代表未必能说了算。

谈判虽然破裂了,特朗普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再度发出要把伊朗炸回到“石器时代”的威胁。

4月24日,美国国防部长(现改名“战争部”)赫格塞思在五角大楼举行的记者会上就美伊战争局势发表了强硬言论。他宣布美国对伊朗的封锁行动正在“走向全球”。他强调,没有任何船只可以在未经美国海军许可的情况下,从霍尔木兹海峡航行至世界任何地方。

他透露截至当时,已有34艘船只被美国海军拦下或调转航向。他将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形容为“给世界的礼物”,并表示美方将“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以终结伊朗对全球安全的威胁。

特朗普政府目前的实际操作更倾向于海上封锁(尤其是针对霍尔木兹海峡及港口的封锁)。正如赫格塞思所强调,美军目前的行动是“全球化”的封锁,旨在切断伊朗的对外贸易和石油出口。这一策略被美方视为一种无需付出全面战争成本(如大规模伤亡、地区动荡、油价飙升)就能达到目的(即迫使伊朗屈服)的工具。

通过海上的拦截和排查,美方希望通过经济“窒息”来瓦解伊朗的抵抗意志,而不是通过摧毁其工业基础。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基于一种自信,即美方认为自己“握有所有底牌”。

特朗普近期的表态显示,他将美伊僵局很大程度上归咎于伊朗政权内部的“混乱”和“权力斗争”。特朗普在最新讲话中提到,由于他认为伊朗领导层内部存在极大的分歧和混乱(甚至暗示对方不知道谁在掌权),他表现出一种“愿意与任何人谈”的姿态。

取消前往巴基斯坦的代表团行程,在特朗普看来是向伊朗传递了一个信号:如果你不能给出一个统一的、足够好的提议,那就没有谈的必要。这种做法更像是一种心理战,通过拒绝接触来加剧对方内部的压力,而不是通过轰炸来强迫对话。

当前虽然谈判陷入僵局,但双方在过去几周一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受限的停火协议。

特朗普政府目前似乎愿意利用这个停火框架,把它当作维持地区局势不至于彻底崩盘的“刹车片”。如果立即进行大规模轰炸,意味着现有的外交博弈框架彻底破裂,美方将失去通过威胁来换取让步的弹性空间。

美方并未完全放弃使用武力,轰炸伊朗能源设施和桥梁的威胁仍然存在,作为一种“核选项”。目前的策略是先通过封锁和外交压力挤压伊朗,只有当这些手段被证明完全无效时,才会选择升级到全面打击。

作为一名商业导向的决策者,特朗普非常清楚石油价格和全球贸易流动的脆弱性。

全面轰炸伊朗必然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彻底关闭,全球能源市场波动会极其剧烈。这种后果不仅对全球经济不利,也可能通过能源价格反噬美国本土经济,这在当前的政治和经济环境中是需要极其谨慎对待的。

特朗普政府显然已经意识到,“封锁策略”+“外交姿态”+“心理战”的组合拳目前更有成本效益。美国政府目前正处于一个“让对手在窒息中自行崩溃”或“迫使对方在压力下妥协”的预期之中。对于美方而言,目前的战术是利用军事存在作为背景,让经济绞索发挥作用,而不是直接引爆整个地区。

但是伊朗也并非全无招架之力。过去几十年来,美国虽然对古巴、伊朗实施了长期的制裁和封锁,它们并没有屈服,反而变得更加顽强。

以往的制裁(如金融脱钩、技术禁运)主要作用于伊朗经济的“血液循环系统”,虽然痛苦,但伊朗依靠影子船队、地下金融体系和邻国边境贸易,尚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但2026年这一轮严厉的“海上封锁”,本质上是对伊朗“生命线”的物理切断:伊朗约90%的进口依赖南部港口。当美国采取直接的物理阻断而非仅仅是金融制裁时,这种依赖变成了致命的软肋。此前的制裁是“失血”,现在的封锁是“缺氧”。对于一个高度依赖能源出口来维持社会运转的经济体,直接切断出口和进口渠道,其破坏力与纯粹的经济制裁不可同日而语。

面对直接的外部军事封锁,威权体制往往能利用“战争状态”来强化内部的社会动员和管控。这种“围城效应”可能在短期内掩盖国内深层的结构性矛盾。面对生存压力,体制往往具备极强的资源重分配能力,优先保障军事和核心权力结构,将封锁的代价以更高倍数转嫁给底层民众。

只要存在绕过封锁的灰色空间(如部分陆路、非盟友国家的策略性介入),彻底的封锁在现实中很难完美执行。而且,这种极端压力往往会迫使伊朗在核开发、导弹技术等核心安全领域采取更激进的“破局”手段,以图以此作为谈判筹码。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一场极其危险的“极限博弈”:美方的逻辑是通过极致的物理压力,迫使伊朗在面临国家生存崩溃边缘时做出战略妥协(如放弃核计划、切断代理人支持)。伊朗的逻辑是通过长期忍受痛苦来等待对方的“战略疲劳”。如果封锁长期持续但无法达成政治目标,美国将面临巨大的地缘政治成本(如地区动荡升级、油价波动、对盟友的拖累)。

现在的严厉封锁确实比过去几十年的制裁更具“破坏力”,它极大地提升了伊朗政权维持统治的成本。但“破坏”不等于“解决”。这种策略的风险在于,它可能在彻底摧毁对方意志之前,先将整个地区的稳定局势推向崩塌,从而带来华盛顿可能难以承受的“溢出效应”。

这似乎是一场时间的博弈,就看谁先“眨眼”,谁先扛不住。

胡舒立:我所认识的梅山

编者按:本文2026年4月20日发表于《财新》杂志,作者是胡舒立,原文题目为“追忆梅山:基辛格身侧的中国人”。文章之内的照片和文字来自何迪的微信。

4月18日周六早上醒来,看到梅燕的微信,又是噩耗:梅山凌晨走了。

梅山在北京离世,78岁。几天前,他急患主动脉夹层A型,阜外医院手术做了16小时,四次开胸,移下手术台很快就挂上了ECMO,早知是凶多吉少。不过,真真切切走了,还是让人心痛。

梅山是梅京的二哥。今年1月梅京走后,我写了一篇追忆(参见《追忆梅京:一生与学术相伴|纪念》),梅山读后特地写了很长的微信来回复。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互动。

虽说与梅家人算是世交,我和梅山并不很熟。少时与梅燕是发小,中学与梅京和梅天是同学,提起他们的大哥、二哥梅海和梅山,一直觉得是高出我们许多届的“大人”,知之并不很多。

改革开放以后,梅家兄妹五人都去了美国,也都学业有成。我与梅京、梅天以及他家小妹梅燕有联系,却从未直接结识梅山,只听说他在基辛格基金会(Kissinger Associates,KA)工作。上世纪90年代末办了《财经》杂志之后,我一心想采访基辛格,便托了梅燕去请托。据说他答应了,只是没有很快落实。倒是有一天,梅燕来电,说梅山回来了,想和我见面聊聊。

我们见面,是在泛利大厦的《财经》杂志办公室。这位在小圈子里大名鼎鼎的梅山,与我熟悉的梅京兄弟看上去极为相似:面相敦厚、眉目舒展,身材也同样高大。他在沙发上坐了许久,只字不提采访基辛格,只静静听我说杂志的报道。许久,他说,你能不能想想,怎么用你们的平台进一步推动中国的改革进程呢?

我心中略惊,不料这位我一直从远处怀着敬重之心的兄长般的人物,想得这么深。我当然接不上话,只记得他说,过段时间再谈一次。

我们并没有再谈。直到2015年,我已经从头再来,创办财新,经梅燕相帮,我采访了基辛格(参见《专访基辛格|特稿精选》)。事前,我跟梅燕商量,见到老基,怎么介绍和梅山的关系呢?梅燕说:你就说他是big brother。果然,我陪基辛格从电梯一路走向演播室,如此引述,他有点惊奇,然后大笑。

真正结识梅山,还是近几年,承蒙朋友相约,一起吃过几次饭,席间有些闲聊机会。这才断断续续知道,梅山是北京四中老高二的学生,“文革”期间到内蒙古插队。高考恢复后,读了北大法律系,又去美国读了哥伦比亚大学和哈佛大学。1987年从哈佛法学院毕业后,他加入了KA,一干就是40年。

梅山加入KA,系黄华介绍。最初对方只是给这位中国前外长一个面子,安排了最普通的面试。主要因为梅山给人印象深刻,最终得以面见劳伦斯·伊格尔伯格(Lawrence Sidney Eagleberg)——这位曾任驻南斯拉夫大使是美国著名外交家,基辛格的顾问,后来曾出任布什政府的副国务卿。

某日,哈佛法学院的宿舍间的电话铃响了,竟是伊格尔伯格本人来电,说是基辛格要亲自面试梅山。学生们沸腾起来,出主意说,你去纽约见这个大人物,要提一只高级文件箱。

于是,在纽约的办公室,64岁的基辛格面见西装革履、手提高级文件箱的梅山。基辛格说,你这文件箱比我的还好。39岁的梅山对道:可没有人替我提箱呀!基辛格大笑,当场决定雇佣这位机敏的中国人。

虽然手持哈佛法学院文凭,梅山不再考虑考取律师资格。他不图挣大钱,只求做实事。自此,他在KA干了一生。在退休前,他的职位是董事总经理。不过,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就是基辛格的高级顾问。

“你可以说,他是基辛格最亲密的中国知己。他在公司极受尊重,而且,在帮助亨利理解文化和历史差异时起了很大作用。”KA办公室主任乔舒亚·雷默(Joshua Ramo)这样对我说。

KA在中文语境里翻译成基辛格基金会,不知是不是梅山的主意。实际上,这是一家商业机构,一家不同寻常的咨询公司,提供战略判断和市场入口。KA于1982年成立,最初的重心是欧美,而逐渐转向关注中国,始于80年代后期。

作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基辛格不仅在中美关系的历史转折点上起了巨大作用,并在此后半个世纪持续参与、维护这种关系。他一生来华上百次,最频繁是在本世纪。在他的身侧,梅山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他长期低调,很少细说,知情人都评价不低,然知之不详者居多。

“在KA,他和我们一样践行对中国真正的承诺,在谈起中国时,总是充满愉悦和清朗。”Ramo这样说,“尤其难得的是,他这一代人亲身经历过那段特殊岁月,能让基辛格真切、深刻地理解中国在变革与发展中的真实面貌,这份价值无可估量。”

KA在2022年底关闭,Ramo当时担任CEO和副主席。2010年成立的非盈利机构Kissinger Institute on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则继续存在,了解情况的观察者说,它部分地接替了KA的功能。梅山曾推动了这一机构的成立,但并不在其中,真是“为而不恃”。

梅山突然离世,深感悲痛!我们相识于1966年文革初起,1967年一起到大连串连,至今已有60年。我们交往从未中断,三观一致,引为至交。近十年,多次一起回顾中美关系起伏往事,他在基辛格事务所的经历,很多不为人知但又在关键时刻稳定了中美关系大局的故事。我一再催促他作口述历史,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不享天年,骤然离世,他个人参与中美关系的珍贵历史故事随他而去。为挚友故去而悲痛,为未能记下更多的历史片断而惋惜。在明天与他作最后告别之际,发上几次聚会的照片,以为挚友送行,寄托我们深深地怀念。–何迪及夫人

在基辛格去世之后,我有一次见到梅山,再次建议他把所知所见写出来,或是谈出来,他欲言又止,说再想一想。

不想如今就猝然离去,他知道的、想说的事情,还有几人知晓?

接触太少,我直到现在仍觉得对梅山知之不深。基于有限的坦诚交谈,以我的观察体验,梅山不仅富于智慧,而且是见识高远、能做大事的人,又相当缜密务实。这或许是“四中基因”,他更“政治”,而我的学长,毕业于101中的梅京、梅天,思考时更“学术”、更“专业”。

我想,一生耕耘中美对话友好的梅山,晚年是有些忧虑的,对中国,也对美国,对这个世界。在基辛格去世前的2023年7月,梅山回美国与他有一次会面,谈了很久。那还在拜登执政期间。特朗普二度入主白宫之后,我们还没有机会多谈。

2023年7月,纽约KA办公室。这是基辛格离世前与梅山的最后一张合影。

与梅山最后的交流,是谈梅京。他给我发了一条长微信,他说:

舒立,读了你转来的悼念梅京的文章。很感谢!我觉得你对梅京的描述是很正面和较准确的。我一直认为,与许多同辈人相比,梅京很有成为一名出色学者的能力。可惜的是,受时代、环境、际遇和本人个性诸方面的制约,他的抱负终未能得以施展。做哥哥的我一直替他感到惋惜。值得安慰的是,梅京毕竟一辈子都在心无旁骛做着他自己所喜爱的学术研究工作。再次感谢你转来所写怀念梅京的文章!

对于我,这是梅山的绝笔。

Ramo告诉我,在KA办公室,人们都觉得梅山像个wise big brother。这和我的称呼一样。这或许不是巧合。■

附注:

中国在改革开放早期留美的那些知识分子,佼佼者如梅山,奔走于中美之间、致力于两国的对话修好,这既是民间的外交努力,也包含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最终有助于中国自身的制度跃迁。但这一建立在“开放—变化”逻辑之上的判断,在进入2010年代后,逐渐失去支点;与此同时,美国国内对华认知也发生转向,从接触与融合转为强调竞争与安全。这意味着,自由主义与现实主义曾经重叠的那一小块空间,正在被同时掏空。这对于梅山不能不说是一种打击。他向基辛格提出退休,后者是不同意的。但他还是离开了,只身回到中国度晚年。在KA倾注数十年心力后,这里是他心之所系。

这是今年2月21日正月初五与梅山最后一次聚会(上海地下党后代聚餐)留影。–何迪

莱特希泽:重建失衡的贸易秩序

(编者按:特朗普第一任期的美国贸易代表罗伯特·莱特希泽(Robert E. Lighthizer)近日在《外交事务》期刊发文。莱特希泽指出,战后全球贸易秩序长期建立在一个幻象之上:只要美国开放市场,其他国家也会按照同样规则开放市场,全球贸易最终会实现共同受益。然而现实是,美国在持续贸易逆差中承担了制造业岗位流失、财富外流、产业能力削弱和工薪阶层困境加深的代价。在莱特希泽看来,特朗普以关税、产业政策、关键矿产储备和市场准入谈判等方式推动贸易再平衡,是美国拒绝继续维持旧体系幻象的开端。文章主张美国应以此为基础,推动建立一种以”平衡贸易“秩序,要求各国在总体贸易上保持相对平衡,并通过关税等机制约束长期顺差和掠夺性产业政策,从而取代已经失灵的旧全球贸易体系。

文章原标题为“The New Trade Order:Restoring Balance to a Broken Global Economy”,发表于《外交事务》杂志2026年5/6月号,于4月21日发布于《外交事务》杂志官网。)

 

在今年一月于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上,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十位高级官员与刚刚乘坐私人飞机抵达的跨国公司首席执行官们一同出席,并为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的发言鼓掌,他们认为他是在“对权力说真话”。卡尼的讲话灵感来自瓦茨拉夫·哈维尔于1978年发表的一篇文章。哈维尔当时是一位捷克诗人和苏联体制的异议人士,后来在后共产主义时代成为本国的首任总统。这篇题为《无权者的力量》的文章,试图解释共产主义体制为何能够维系。文中,哈维尔设想了一个杂货商的形象:像周围所有店主一样,他在橱窗里挂着一块写有“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标语——尽管他们没有一个人真正相信共产主义制度。哈维尔将这种状态称为“生活在谎言之中”,并认为,当这个典型的店主决定不再配合、将标语摘下时,苏联式的反乌托邦体制便可能走向终结。

卡尼此行正是要告诉其他各国领导人:他们同样“生活在谎言之中”。几十年来,他们宣扬自己信奉一个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和由美国主导的全球经济体系,但实际上并不真正相信——而加拿大已经不打算再假装下去。“我们正在把橱窗里的标语取下来,”卡尼宣称,并表示“强权国家”——尤其是美国——将经济一体化“武器化”,损害了包括加拿大在内的许多国家的利益。

卡尼试图把自己塑造成哈维尔笔下的杂货商,挑战一个空洞的神话,并摆脱一个压迫性但正在衰落的体系。但这种比喻恰恰本末倒置。在当今围绕全球经济秩序的争论中,最接近哈维尔这一原型人物的,并非卡尼,而是他批评的主要对象——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正是特朗普在十年前对既有经济秩序提出质疑,并借助对现状的不满浪潮入主白宫;也是他开辟了一条以更加均衡的贸易为基础的新路径;同样也是他,把那块“标语”从橱窗中取了下来。

特朗普的议程,代表着迈向更宏大目标的必要第一步:用一个建立在平衡、透明与主权原则之上的新体系,取代一个建立在幻象之上、且容易被滥用的陈旧贸易体系。

一个有缺陷的遗产

战后贸易体系通常被认为始于1944年在新罕布什尔州召开的布雷顿森林会议。该会议的目标是稳定国际货币体系,支持战后重建与发展,并促进全球经济增长和国际贸易。会议确立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及后来发展为世界银行的机构。近四年后,全球经济结构的最后一块拼图在古巴提出——《哈瓦那宪章》的签署,旨在建立国际贸易组织。然而,美国国会并未批准该组织,因为美国领导人当时(也可以说是正确地)担心,这将使过多主权让渡给一个国际官僚机构。最终,这一设想演变为关税与贸易总协定(GATT),美国则选择加入。

GATT所推动的体系存在缺陷,但其成员大多是民主国家,并在经济中至少部分遵循市场原则。值得注意的是,该体系并未包括西方民主国家的地缘政治对手。

然而,在苏联专制体制崩溃之后,过度自信扭曲了这一体系。许多经济学家和商界领袖,被市场力量战胜共产主义的胜利所陶醉,将所谓的“自由贸易”视为善战胜恶的象征。结果,一种新的、极端的经济正统观念逐渐形成。在实践中,这种观念随着时间推移掏空了发达国家的工人阶层,同时使精英阶层受益;而发展中国家则只有在某种程度上“规避规则”时,才能从中获益。

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美国一些目光短浅的领导人助长了这一进程。1994年,国会通过立法,推动建立了世界贸易组织,取代GATT。WTO拥有具有约束力的争端解决机制,使这一贸易机构在很多情况下成为一个为成员国创造新义务的“仲裁庭”。一年前,在乔治·H·W·布什政府的推动下,并在总统比尔·克林顿与国会共和党人的领导下,国会通过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该协定实际上是在美加自由贸易协定基础上纳入墨西哥,尽管墨西哥的监管体系更弱、工资水平更低,这鼓励了企业迅速将生产外包。此后不久,国会又批准给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PNTR),赋予其不可逆转的“最惠国待遇”,并为中国于2001年加入WTO铺平道路——这些举措共同引发了所谓的“中国冲击”,最终导致美国近500万个工作岗位流失,并造成长达25年的相对缓慢经济增长。这种“超级全球化”,标志着布雷顿森林体系所建立的战后秩序开始走向衰落。

自由贸易的承诺建立在一个基本原则之上:一个国家进行出口是为了进口——也就是说,通过贸易提升本国及其贸易伙伴的生活水平。然而,到20世纪80年代,大多数国家已经得出结论:贸易逆差是不利的,而贸易顺差是有利的。持续的贸易顺差可以使一个国家变得更富有,因为它能够在海外购买资产,包括股权、债务、不动产和技术;而持续的贸易逆差则会使国家变得更贫穷,因为它以当前消费为代价,将资产所有权转移到海外。只有美国和一些其他英语国家未能形成这一判断。到20世纪70年代初,美国已从长期贸易顺差转为贸易逆差;到21世纪初,这些逆差规模已相当庞大;而近年来更是急剧扩大:从2020年到2024年,美国商品贸易逆差增长了40%,达到1.2万亿美元。

由于这些贸易逆差,美国已向海外转移了数万亿美元的财富。到2025年,美国的对外净投资头寸已达到负27万亿美元——换句话说,外国持有的美国资产比美国持有的外国资产多出27万亿美元。而这一差距在过去二十年中增加了超过20万亿美元。在转移这些财富的同时,美国也放弃了本国下一代从中获得收入的未来权利。著名投资人沃伦·巴菲特曾将这种状况比作一位农民出售自己的土地来维持当前消费:他或许能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但最终将既失去农场,也无物可用。

伴随财富外流,美国经济增长也趋于放缓。自2001年以来,美国年均增长率约为2.1%;而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到2000年,这一数字接近3.2%。在2000年之前,美国大约每20年中有14年的GDP年增长率可以超过3%;而自2000年以来,这样的年份只有3次,其中一次还是疫情后的异常反弹。可以说,美国已经近19年未经历历史常态的增长——而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目前预测,2027年至2035年间美国年均增长率仅为1.8%。造成这一放缓的原因很多,但贸易逆差是主要推动因素之一。这在算术上并不复杂:净出口为负会直接拉低GDP。

随着贸易逆差扩大,美国还失去了数百万个优质岗位,主要集中在制造业。1999年,该行业就业人数约为1730万,与1970年大致相当;如今则约为1260万。生产率提升解释了其中一部分下降,但远不足以说明全部情况。与此同时,工资增长停滞。例如,过去25年中,实际家庭收入中位数仅增长约17%(按2024年美元计算,从约7.2万美元增至8.4万美元);而在此前25年中,这一增幅是其两倍。

人们可以驱车穿过美国数百个城镇,亲眼看到曾经繁荣的工业社区如何逐渐衰落——这是就业流失和财富外流的自然结果。而对美国劳动者而言,其后果不仅仅是经济层面的。如今,大约三分之二未拥有大学学历(可作为工薪阶层的一个替代指标)的劳动力,其平均寿命比大学毕业者短8年;而在1992年,这一差距仅约2年半。这一现象在很大程度上源于经济学家安妮·凯斯与安格斯·迪顿所称的“绝望之死”——即自杀、药物过量和酗酒导致的死亡,这些问题在后工业化的美国社区中广泛存在。

自由贸易的“细则”

诚然,除贸易之外,还有许多因素导致了这种社会经济困境;同时,贸易也带来了一些积极影响。诞生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这一制度,加之美国的军事力量,在赢得冷战、开启一段相对和平时期以及巩固华盛顿的全球领导地位方面发挥了作用。与美国的贸易还帮助欧洲和亚洲在二战灾难后实现重建。然而,到了21世纪初,这一在某种程度上兼顾国内经济增长与国际发展的战后贸易秩序,逐渐演变为冷战后“超级全球化”的体系,抛弃了原有的约束,也暴露出其赖以建立的神话与错误假设。

其中首要的错误假设是:如果美国开放市场,使本国工业和劳动者暴露在全球竞争之中,其他国家也会采取同样做法。进出口将同步增长,所有国家的生活水平都会提高。其潜台词是,各国在组织经济时会遵守同样的规则。但现实情况是,正如经济学家迈克尔·佩蒂斯所详细论证的那样,“自由贸易”逐渐变成了美国充当“全球最后消费者”的委婉说法。如果其他国家通过产业政策在国内制造过剩产能,它们总可以依赖美国来消化这些产品。

因此,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贸易谈判逐渐演变为一种奇特的仪式:各国官员口头上赞同自由贸易理想,并要求美国和欧洲市场保持开放——同时却维持自身的贸易壁垒。一些奇怪的概念也随之出现,例如给予自称“发展中国家”的国家“特殊与差别待遇”。各国往往通过宣称自己“仍在发展”,来规避新的限制;例如沙特阿拉伯便是如此,尽管其按购买力平价计算的人均GDP已高于许多富裕的西欧国家。

最终,人们逐渐意识到规则并未被平等适用:一些国家可以提高关税(并以其他方式保护市场),而另一些国家却不能。而这一现象背后的原因也逐渐清晰:各方心照不宣地承认,自由贸易本身并不能真正促进国家发展——除非允许某些国家“打破规则”。

问题不仅在于实践中关税政策的不一致,还在于人们误以为关税是贸易的主要障碍,甚至在这一判断早已不再成立之后仍如此认为。到20世纪70年代,大多数发达国家的平均关税已相当低,许多发展中国家也大幅降低了关税。真正更具破坏性的,是各国设置的非关税壁垒,包括扭曲性的税收制度(如提高进口价格、补贴出口的增值税)、受国家影响的银行体系(为出口行业提供低息贷款)、并非基于科学而是出于保护本国产业需要制定的环保与安全法规、偏袒资本方的薄弱劳工法律、通过货币贬值促进出口并抑制进口的政策,以及广泛存在的直接或间接补贴,这些都为本国产业提供了不公平优势。

数十年来,各国官僚试图就这些做法展开谈判。但到20世纪90年代,人们已清楚地认识到:由于这些措施深植于各国监管体系与社会结构之中,几乎无法通过谈判改变。国际贸易谈判也因此基本停滞。事实上,在过去几十年中曾每隔几年举行一轮谈判,而如今世界已经有25年没有进行真正的多边贸易谈判。在世界贸易组织成立初期,美国和欧洲国家在谈判中做出了不成比例的让步,以吸引欠发达国家参与;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做法愈发困难——加入的贫穷国家越来越多,而富裕国家可供让步的空间却越来越小。同时,该组织日益“司法化”的性质削弱了妥协的动力:既然可以通过诉讼解决问题,又何必谈判?

随着各国开始依赖产业政策来维持持续的贸易顺差,自由贸易所造成的不平衡进一步固化。例如,德国在1990年统一后多年仅维持小幅顺差,平均约占GDP的0.5%;但在1999年采用欧元,并在2003年至2005年间对劳工法进行重大改革之后,这一情况发生了变化。由于欧元汇率反映的是整个欧元区的贸易状况,而非德国一国,德国的贸易顺差并未像本国货币那样推动汇率升值,这使其出口在全球市场上更具价格竞争力,同时也提高了进口商品对德国消费者的成本。劳工法改革则进一步偏向管理层,削减失业福利并抑制工资增长,从而同时降低生产成本与国内消费。结果是,在过去二十年中,德国的贸易顺差平均接近GDP的5%,规模惊人。

或许最典型的例子是日本:一方面宣扬自由贸易,另一方面却依赖产业政策。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初期,东京通过压低汇率、向企业提供大量补贴、为制造业提供无息贷款,并在很大程度上保持国内市场封闭,使日本商品——包括机床、钢铁、电子产品、汽车和半导体——大量涌入全球市场。这一成功产业政策的主要受害者正是美国。随着日本企业崛起,美国企业则遭受冲击。作者回忆,在2017年与日本高级官员的一次会谈中,对方展示了一系列图表,说明中国如何通过操纵汇率、提供补贴以及依赖国有企业来利用自由贸易体系、冲击其他经济体。作者则微笑回应说,在20世纪80年代他担任美国副贸易代表时,也曾用非常类似的图表来解释日本的行为。

尽管如此,这场被称为“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贸易体系”的歌舞伎式表演,本可以再维持一二十年。旧体系在理论上提供了廉价商品,尽管它以牺牲美国的工业韧性和摧毁美国就业为代价。但在21世纪初,随着中国登上舞台,问题的性质发生了剧烈变化。中国的共产主义政府不仅使用了日本曾采用的所有手段,还加入了新的工具,包括经济间谍活动和技术窃取。中国官员展现出的政策集中度、组织能力、操控程度以及补贴规模,都是前所未有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一项最新研究发现,中国对某些关键产业的补贴约占其年度GDP的4%,即每年约8000亿美元。作为对比,这一规模仅略低于瑞士一整年的国内生产总值。简而言之,曾经在自由贸易中受损的国家,其处境已经从“千刀万剐”变为“迅速宰割”。

平衡之道

正是这些滥用行为,让唐纳德·特朗普在抱怨美国“被占便宜”时有了现实依据。他的应对之策是开始构建美国的产业政策。去年,他对几乎所有国家加征关税:对与美国存在贸易顺差的国家征收较低关税,对中等顺差国家征收更高关税,而对那些采取最激进、最具掠夺性产业政策的国家征收最高关税。今年2月,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设立关税的做法存在错误。我认同三位持异议的大法官的观点,即该法律赋予总统在应对其去年宣布的国家紧急状态(源于与外国的贸易失衡)时征收关税的权力。多数意见则不同意,但这一裁决似乎并未显著削弱总统在贸易问题上的谈判筹码,目前政府正尝试依据其他由国会明确授权行政部门征收关税的法律条款来推进政策。

但关税只是特朗普战略的一部分。他还与多个国家达成协议,为美国农产品及其他商品开拓新市场,并获得了许多国家对美国工业进行大规模投资的承诺。为减少对“敌对国家”关键矿产的依赖,他建立了近120亿美元的“战略关键矿产储备”,投入数十亿美元推动公私合作开发矿山与加工设施,并与盟友达成协议共同开发相关资源。其结果是,一个相对连贯的防御性经济方案逐渐成形,既回应了他国扭曲性的经济政策,也在为美国构建经济安全。

这些举措可能使美国更接近一个更具雄心的目标:建立一个新的全球贸易秩序,由华盛顿的主要自由民主贸易伙伴共同达成,并通过国际协议与美国法律加以确立。将“标语”从橱窗中取下、拒绝旧体系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应是构建新体系。

新秩序的首要目标,必须是保障经济与国家安全。这意味着防止美国财富流向任何地缘政治对手,也意味着维持政府项目,以确保关键与战略性产业能够发展壮大并达到世界领先水平。对于涉及国防及相关领域的产业而言,一个限制补贴与保护措施的国际规则体系,并不符合任何国家的利益。美国必须能够生产先进战斗机和轰炸机、导弹系统以及高端防空体系;同时也必须具备生产半导体芯片、制造构成这些装备的钢铁与铝材,以及建设相关工厂的能力。

新贸易体系的第二个目标,应是确保强劲的经济增长——更重要的是,让增长成果惠及整个国家,通过为绝大多数公民创造有意义且高薪的就业,实现收益的公平分配。劳动所得的增长至少应与资本收益相当。新体系还应在不损害其他目标的前提下,优先降低普通美国人的生活成本。最后,这一体系必须被视为公平——只有当劳动者相信它对自己有利时,它才能持续存在;它不能固化一个小而永久的精英阶层。

实现这些目标的路径,是依托“贸易平衡”这一更广泛的原则。这并不意味着每一对双边贸易关系都必须实现平衡——在某些情况下,长期的双边不平衡对双方都有益。但每个国家都应承诺在总体国际贸易中保持平衡,这不必逐年实现,因为某些特殊情况可能使某一年度的逆差无害,但应在一个相对较短的周期内(例如三年)实现平均平衡。

在这样的体系下,通过明确的基准,贸易的收益将对所有参与者最大化。各国可以自由调整政策,以实现政治与社会稳定所需的目标,但不得将这些政策的成本外部化。消除长期性失衡将带来全球性益处,并确保资源在全球范围内更有效配置。同时,这也将对掠夺性和扭曲性的经济行为形成惩罚,例如中国国内资源的严重错配,这种错配已经损害了其他国家经济,使其难以合理配置自身资源。

参与国需要建立客观方法来确定彼此的进出口规模。实现贸易平衡的国家,将在成员之间享受低关税待遇;而那些在一段时间内维持顺差、违反协议的国家,则将面临更高关税,直到其恢复平衡。最不发达国家则可在短期发展需要下继续维持贸易逆差。体系之外的国家,则将面对更高关税。

原则上,这一体系对所有国家开放。长期维持顺差的国家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同意实现贸易平衡,要么面对更高关税,从而其顺差最终也会消失。大多数国家可能会选择加入。但很难想象像中国这样的国家会接受这一要求贸易平衡的制度。即便中国愿意加入,其他成员也需要权衡:纳入一个具有进攻性、极权性质、马克思列宁主义体制的国家,是否符合自身利益,或是否会带来不可承受的风险。例如,将关键供应链交由地缘政治竞争对手控制,是否符合任何国家的利益?类似的问题同样适用于是否纳入伊朗、朝鲜和俄罗斯。

除了关税之外,这一新体系还可以考虑至少两种执行机制。一种是要求任何希望进口商品或服务的企业,必须从本国出口商处购买等值的“配额证书”。包括沃伦·巴菲特在内的一些人曾提出这一方案,以实现贸易平衡。但在实践中,这种机制可能过于繁琐、官僚化。另一种设想是允许各国央行对所有流入投资征收“市场准入费”,从而降低顺差国家的收益,逐步压低逆差国家的货币价值并实现平衡。但这一方法较难解释,且可能被视为对外资征税,从而不受欢迎。相比之下,关税更具灵活性、易于执行,而且各国已有现成法律框架,因此是最简单的工具。

在实际操作中,各成员仍将维持现有的基本贸易承诺。“最惠国待遇”和“国民待遇”等基本原则仍将延续——这些原则确保各国在贸易中一视同仁,并对外国企业给予与本国企业同等对待,是旧体系的基石,在新体系中也将继续适用。参与国还需遵守透明度和公平竞争等规则,例如公布监管规定以及保护专利。至于哪些现有承诺应纳入新体系,还可通过进一步谈判确定。

一个以贸易平衡为核心的新国际贸易体系,将有助于在全球范围内更合理地分配资源,为参与国家带来更广泛共享的收益,并提升可预期性。各国经济部门的发展将更多遵循供需规律,并在必要时由政府进行调整,以维护社会稳定。这一体系将阻止财富流向华盛顿的对手,同时也会对盟友的“以邻为壑”产业政策施加压力。贸易平衡将使各国政府能够采取促进高薪就业的政策,而无需将成本转嫁给他国。

建立新的国际体系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这一过程中,顺差国家会加以抵制,而逆差国家中的部分企业与利益集团也可能附和其观点。中国可能反对这一安排,不仅因为它会削弱其掠夺性的经济模式,还因为它可能增强西方民主国家之间的凝聚力。但中国的反对不应成为维持现状的理由。相比之下,一个新的合作性体系,将远优于当前全球主要经济体(不仅是美国,还包括墨西哥、欧盟等)为削减贸易逆差、应对不公平行为而采取的零散措施。

特朗普已经将美国橱窗中的“标语”取下。回头路已不存在,前方的路径也已清晰。

 

特朗普转发攻击中印移民言论引发争议

0

据纽约时报4月23日报道,美国总统特朗普周三晚上因在社交媒体上转发一段播客内容而引发广泛争议。该播客中,主持人将中国和印度称为“地狱般的地方”,并质疑来自这两个国家的新移民未能像“欧洲裔美国人”那样融入美国社会。

这段内容来自保守派电台主持人Michael Savage的节目《The Savage Nation》。特朗普于周三晚间在其社交平台Truth Social上发布了该节目文字稿,并附上原始视频片段,但未作额外评论。

尽管总统本人未直接表态,这一举动仍在美国国内及亚洲引发强烈反应。印度政府罕见公开批评相关言论,在社交平台X上表示这些说法“明显缺乏了解、不恰当且品味低劣”,但未点名特朗普。

多个亚裔美国人组织及部分民主党议员也对总统转发相关内容表示不满,认为此举在当前移民政策趋紧的背景下,进一步加剧了针对华裔和印裔社区的焦虑与不安。

印度裔美国人组织“印度教美国人基金会”发表声明称,对总统传播“针对印裔和华裔美国人的仇恨与种族主义言论”深感不安,并警告此举可能在反亚裔情绪上升之际“进一步煽动仇恨、危及社区安全”。

中国驻华盛顿大使馆尚未对此作出回应。与此同时,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预计将于5月中旬在北京举行会晤。

这段播客录制于美国最高法院审理特朗普行政命令期间。该命令试图限制“出生公民权”(即在美国出生即自动获得公民身份的原则),这一原则长期被视为美国法律与国家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节目中,Savage声称(未提供证据)新移民“几乎没有对美国的忠诚”,并指责中国人来美“生孩子以获得公民身份,再将整个家庭带来美国”,还称中印移民在科技行业建立“内部机制”,排挤其他群体。

事实上,所谓“生育旅游”的规模一直存在争议。支持限制移民的研究机构“移民研究中心”曾在2020年估计,每年相关出生数量约为2万至2.6万,仅占美国出生人口不到1%。

近年来,亚裔已成为美国增长最快的人口群体,其中印度和中国移民占主要部分。到2023年,亚裔约占美国总人口的7%。在教育水平和收入等指标上,这两个群体普遍表现较高。

但与此同时,随着特朗普政府收紧移民政策,包括H-1B技术签证在内的政策调整,也引发了针对印裔社区的负面言论增加。围绕出生公民权的争论,则进一步放大了对华人群体的关注与争议。

部分民主党议员也公开批评总统此举。来自纽约的众议员孟昭文表示对此“感到震惊”,并警告在针对南亚裔的仇恨事件上升之际,这类言论“无异于火上浇油”。加州众议员Ami Bera则称相关言论“冒犯、无知且有损总统职位的尊严”。

白宫发言人Kush Desai则为特朗普辩护,称其转发内容旨在“揭示无限制出生公民权的问题”。他还强调特朗普与印度总理莫迪关系密切,并表示印裔美国人是其2024年大选胜利的重要支持群体之一。

此外,特朗普政府中也有多位印度或华裔背景的官员,包括司法部官员Harmeet Dhillon、联邦调查局局长Kash Patel以及白宫通讯主任Steven Cheung等。

副总统万斯近日在一次活动中提到,其配偶来自印度移民家庭,并表示移民群体“为美国作出了重要贡献”,但同时强调归化公民应优先考虑美国利益。

在上周于佐治亚州举行的“Turning Point USA”活动中,被问及H-1B签证项目时,万斯以自己的岳父母为例表示,尽管归化公民应优先考虑美国利益而非其原籍国利益,但许多移民同样为美国作出了重要贡献。

“你看,我娶的是印度移民的女儿,”万斯说,“我很爱我的岳父母,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也为美利坚合众国作出了重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