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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李成:中美关系新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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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大学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主任李成博士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时表示,在当前中美关系持续紧张、结构性矛盾难以根本解决的背景下,元首外交的最大意义在于防止双边关系“垂直坠落”,为两国维持沟通、合作与稳定提供战略缓冲。李成认为,特朗普虽然具有不确定性,但其意识形态色彩相对较弱,更重视现实利益与“大交易”,因此在经贸、地区安全、人工智能治理等领域,中美仍存在达成务实合作的空间。与此同时,经贸联系依然是中美关系的重要“压舱石”,双方在投资、供应链、农业、能源等领域具有高度互补性。访谈还强调,人文交流和民间接触对于避免两国陷入“修昔底德陷阱”至关重要,中美不应将彼此视为敌人,而应共同应对AI风险、气候变化、核扩散等全球性挑战,以寻求长期和平共处与合作发展的可能。以下为转发的采访记录。

元首外交防止“垂直坠落”

《中国新闻周刊》:在当前的历史时期,本次元首会晤对中美关系有哪些重要意义?

李成:对中美双方而言,本次元首会晤最重要的价值在于防止中美关系“垂直坠落”。同时,当前是一个机遇期,双方能达成一些可操作、能落地的共识。

基辛格博士生前多次对我说,中美元首见面时,双方的重点有所区别。美国倾向于“就事论事”,而中国更关注战略框架。就本次会晤而言,特朗普在乎解决关税、经贸、地区冲突等具体问题。对中国领导人来说,这些问题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战略定位。换言之,美国总统究竟将中国视为朋友、伙伴、对手还是敌人?

纵观过去几十年,特朗普可能是最常称中国为“朋友”的美国总统。他也一再表示对中国领导人的尊重。无论其真诚度如何,这种态度至少与拜登政府及特朗普周边的一些美国鹰派人士非常不同。那些人将中国定义为最大的“敌人”或“对手”,而特朗普极少从意识形态出发表达这种立场。他在第二个总统任期内更加自信、更有经验、更有权威,也更有取得政绩的紧迫感,在对华决策时可能更少受到那些鹰派人士的影响。这对中国而言也是一个有利因素。

在一些具体地区安全问题上,双方也有合作意愿。目前,特朗普在伊朗局势中的处境并不轻松。他未能实现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权更迭,也未能摧毁伊朗核设施,现在转而想推动霍尔木兹海峡开放。但讽刺的是,霍尔木兹海峡在美国袭击伊朗之前,本来就是开放的。这个问题悬而不决,将对特朗普构成较大的打击。他需要中国的帮助,而中国也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发挥积极作用。

最后是经贸问题。中美元首釜山会晤后,美国又在造船、航运等领域采取打压举措,中国自然也要采取有针对性的反制措施。现在,双方都有意愿达成新的共识。我认为,贸易、关税、稀土、供应链、中国企业在美合法权益、美国农业产品与能源对华出口、双方增加投资等等议题,都可能在本次会晤期间及之后取得新进展。

《中国新闻周刊》:特朗普的决策往往被形容为“多变”和“难以预测”,如何评估他在中美关系上的确定性?

李成:特朗普个人确实具有很强的不确定性和不可预测性,还是一位充满悖论的领导人。他有时显得善于操纵别人和别国,但在一些重大事项如伊朗问题上,又会被以色列这样的外力所影响。

但总体而言,特朗普意识形态观念不强,但是一个非常“政治性”的人,拥有很强的政治敏锐度。他不注重承诺,但也不教条僵化。在一些中国关切的重大问题上,他会采取比其他美国总统更为实际的立场。而且,他的竞选口号是“让美国再次伟大”,这意味着他认为美国已不再那么伟大,他一直认为中国很强大,对中国怀有敬畏。这对中国而言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更重要的是,元首外交在中美关系中本身就具有确定性。一次元首会晤不可能解决中美关系的结构性问题。但我们必须与在位的领导人进行谈判,因为无论你喜欢与否,在位者才是决定政策走向的人。外界无法有把握地预测特朗普的未来政治前景与政策变化,但在当下,与他谈判能做成很多事情。

最为重要的是,元首会晤虽不能使中美关系发生180度扭转,却可以防止其“垂直坠落”。这意味着两国交流、对话的大门依然敞开,经贸、教育、人文等各领域的交流合作都可以继续维持。如果没有这个保障,中美关系可能会迅速滑向更糟糕的方向。因此,这次会晤是极有价值、极有意义的。

“不应将彼此视为敌人”

《中国新闻周刊》:经贸一向被视为中美关系的压舱石,但近年来,随着美国不断加码“关税战”,一些观点认为,经贸反而成为中美关系波动的“导火索”。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李成:这个趋势始于特朗普的第一个总统任期,主要和美国国内的政治经济状况相关。

中国人或许很难理解,“全球化”在美国已成为一个贬义词。这是因为,虽然中美两国都从全球化中获益,但两国内部的受益结构截然不同。中国的所有收入群体都从全球化进程中受益,即便是最低收入群体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也实现了约200%的增长。

而美国由于内部分配机制不同,只有收入最高的20%群体从全球化带来的增长中受益。美国男性蓝领工人的收入,自20世纪70年代至今基本没有增长。2023年,美国最富有的1%人群拥有的财富,超过了整个中产阶级(人口的50%)总和。这种“贫富差距”在美国历史上也是空前的。

对此,特朗普试图通过关税来改变现状。如果我们梳理特朗普从商人到从政的整个历程,他虽然有很多不可预测性,也以多变著称,但他有两大立场从未改变,一是保守的移民政策,二就是关税。他甚至称关税是“词典中最美好的词”。“关税战”并非专门针对中国,而是针对全世界,包括美国盟友。只是由于中国是美国的主要贸易伙伴之一,且中国存在1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所以对华关税问题显得特别突出。

其实,美国贫富差距加剧,主要缘于美国自身的分配结构矛盾,而非全球经济版图变化的结果。美国经济学界也并不认为关税是解决方案。近期,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的全球关税政策违宪,这反映出美国政商各界对此存在广泛保留。

然而,特朗普的政策赢得了关键选民群体的支持,特别是白人男性及中下层民众。这些群体构成了特朗普的基本盘。拜登在上任后,没有敢真的取消特朗普第一个总统任期内增加的关税。这也反映出,不少美国民众在关税问题上与特朗普的立场一致。

经贸仍然是中美关系的“压舱石”。经贸联系代表着双方利益的交汇所在,正所谓“当贸易停止,战争或许就开始了”。但可惜的是,美国人在这个问题上认知并不清晰,而美国的国内政治议程,又绑架了华盛顿对此的认知。

《中国新闻周刊》:这个问题如何才能得到解决?

李成:美国的内部结构性矛盾需要时间来化解,但这并不意味着中美现在不能开展合作、实现互利。

我认为,中国应当进一步注重包容性增长,致力于将经济蛋糕做大。事实上,中国的发展会给美国带来许多机遇。两国经济实际上仍有很多互补之处,特别是在农产品、能源、天然气等领域。特朗普这次访问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推动相互投资。随同他的美方商界代表覆盖了科技、金融、航空、农业等诸多领域,这都是非常有意义的。

我们也需要共同寻找新的增长点。基础设施投资是一个关键方向。特朗普是房地产开发商出身,自然清楚中国在建造业、制造业、房地产,尤其是基础设施建设方面的强大实力。总之,通过持续的交流与互动,中美双方可以逐渐改变彼此的认知。中国也不愿放弃美国市场,而美国同样应该看到,中国近年来在许多方面的迅速发展,不仅是对美国的挑战,也意味着美国企业的宝贵机会。

《中国新闻周刊》:中美可能就建立人工智能(AI)双边磋商框架达成共识,也是国际社会关注的一个焦点话题。你对此有何期待?

李成:首先,AI治理一直是近期中美元首会晤的重要议题,也是国际社会非常期待中美能达成共识的话题。在拜登担任美国总统时期,中美领导人就曾达成重要共识:应维持由人类控制核武器使用的决定。

此番外界关注的中美AI双边磋商框架,其意义在于,中美之间的科技竞争仍将长期持续,但这不意味着两国会在AI治理上必然走向对立。AI失控将是中美乃至人类共同的灾难,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应对的威胁。因此,我们应有更广阔的想象力,并认识到AI大国同时也是面临AI风险最高的国家。中美必须就此加强沟通,形成共识,明确规则。

我希望双方在AI治理上的合作,还能发展为一个更根本的观念转变:中美不应将彼此视为敌人,真正的敌人是我们面临的共同挑战。这包括AI风险,也包括气候变化、恐怖主义、核扩散、全球贫富差距、大规模传染病等。

遗憾的是,特朗普对其中一些议题兴趣不大。但他对AI的态度有所不同,他身边有不少从事AI开发的商界朋友。而且,特朗普的特点是他自认善于达成“大交易”,虽然未必深思熟虑,但可能因一时兴起而采取行动。这种即兴决策有时也能带来积极结果。我们则应抓住这个机会。

不能陷入“修昔底德陷阱”

《中国新闻周刊》:你长期身处中美一轨半、二轨对话的一线,你觉得中美民间交流,特别是人文交流的现状如何?特朗普执政期内,我们还能期待怎样的改变?

李成:民间交流对中美关系至关重要。中美关系不仅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更是人民与人民之间的关系。然而,当前中美人文交流的现状并不尽如人意。在全球“汉语热”的背景下,美国仅有约2.8万名学生在校学习中文,来华留学的美国学生也比较少。习近平主席在2023年11月提出“5年5万”倡议(5年邀请5万名美国青少年来华交流学习),是非常重要的举措。

我们也要看到积极的一面。美国主流民调显示,29岁以下的美国年轻人对中国的好感度比其他年龄段高出15%至30%。有人认为这与TikTok(海外版抖音)的流行有关。但实际上,民调数据在TikTok流行之前已经展示了这种有趣现象。

我认为,这可能与美国年轻人没有冷战的历史包袱有关。此外,美国大学生在校园里与中国留学生有大量的接触,他们亲眼所见的中国,与美国传统舆论所妖魔化的形象不同。这提醒我们,只要交流持续、大门常开,中美民间认知就不至于出现极端可怕的局面。

在这方面,特朗普确实发挥了作用。据美国媒体报道,2018年,白宫政治团队曾讨论一项禁止中国学生赴美留学的计划,被特朗普否决。若非如此,这将对双边关系造成很大伤害。

目前,美国国会有不少两党议员在试图立法限制甚至禁止中美科学交流,包括学者访华和学生交流,而特朗普却多次表示欢迎中国留学生。他此番更亲身来到中国,自然会带来积极影响。美国各界人士会问:总统都去了中国,为什么我们不能去?而其他国家也会认为,美国都要与中国改善并发展关系,为什么我们不也这样?

《中国新闻周刊》:虽然美国年轻一代对中国的好感度较高,但很多人担忧,在对中国的印象和态度上,年轻一代的美国“中国研究专家”没有上一代知华派学者友善。这是为什么?这种情况是否可能改变?

李成:确实存在这样的反差。美国年轻人对中国的好感度较高,但在台面上活跃的一些年轻学界、政策界人物,大多以对华强硬甚至可以说以“反华”著称。一方面,这是一个“自我筛选”的过程。在当前华盛顿的政治氛围中,往往只有展现对华强硬立场的人,才可能得到更多重用。另一方面,这也与美国教育结构的变化有关。

老一代中国问题专家如芮效俭、傅立民等,深谙中国文化,能讲流利的中文。而新一代学者则深受“美国至上”及“历史终结论”的意识形态影响,且在量化教育体系中成长。这反映了过去三十年美国社会科学界的知识结构转变:经济学变成了数学,政治学变成了统计学。重量化、轻人文的教育倾向,忽视了语言学习与文化理解,无从真正把握中国人的观念与思想。我认为,美国将为此付出巨大代价。

改变这种状况需要耐心。所谓“不友善”的人具体情况各异。有的人比较了解中国,只是对中国崛起感到恐惧;有的人是因为不了解中国;有的人则是因受意识形态影响而妖魔化中国。对不同的人要区别对待,关键在于,我们至少要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中美关系若持续紧张甚至走向冲突,将没有赢家。

我时常想起在基辛格晚年时和他的谈话。他说,在人类历史尤其是现代史中,很少出现两个国家棋逢对手、势均力敌的局面,这种情况下的两个国家并不必然陷入“修昔底德陷阱”。相反,双方有可能实现长期和平共处,共同发展。而且,在智能化战争的时代,很难想象这两个国家之间会产生所谓“赢家”与“输家”,若仍以“修昔底德陷阱”所暗示的战争方式解决问题,其结果很可能对全人类都是毁灭性的。总之,我们不应以宿命论的视角看待大国关系,而应积极寻求和平共处的路径。

美中企业市值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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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 EXECS IN ATTENDANCE

The top U.S. and Chinese companies by market cap. Firms highlighted in green sent executives to the U.S.-China summit dinner.

Top U.S. Companies
美国公司市值排名
Market Cap
(in billions
以10亿美元计)
Top Chinese Companies
中国公司市值排名
Market Cap
(in billions
以10亿美元计)
NVIDIA (英伟达) $5,394 Tencent (腾讯) $528.86
Alphabet (谷歌) $4,687 China Construction Bank (中国建设银行) $381.20
Apple (苹果) $4,381 Agricultural Bank of China(中国农业银行) $339.99
Microsoft (微软) $3,114 Alibaba(阿里巴巴) $325.69
Amazon (亚马逊) $2,789 ICBC(中国工商银行) $315.33
Broadcom (博通) $1,953 CATL(宁德时代) $283.73
Meta Platforms (脸书) $1,529 Bank of China(中国银行) $275.66
Tesla (特斯拉) $1,520 PetroChina(中石油) $259.83
Walmart (沃尔玛特) $1,069 Kweichow Moutai(贵州茅台) $243.36
Berkshire Hathaway (伯克希尔) $1,046 China Mobile(中国移动) $239.86
Eli Lilly (礼来制药) $904.94 Foxconn Industrial Internetg(工业富联) $199.64
Micron Technology (美光) $808.87 Zhongji Innolight(中际旭创) $168.31
JPMorgan Chase(摩根大通) $799.40 CNOOC(中海油) $167.23
AMD (超威) $681.68 CM Bank(招商银行) $149.20
Exxon Mobil (埃克森美孚) $672.55 China Shenhua Energy(中国神华) $146.63

Source: CompaniesMarketcap.com

特朗普干预德州预选 帕克斯顿出线

编者按:尽管美国民调显示特朗普总统的支持率在35%左右浮动,但他对共和党的控制似乎“固若金汤”。因为他的支持,那些冒犯了他的共和党人在预选中纷纷败北。5月6日,特朗普宣布支持在预选中挑战七位不支持特朗普的立法议程的共和党现任州参议员,其中五人败下阵来。5月16日,因为特朗普的反对,路易西安纳州现任参议员比尔·卡西迪(Bill Cassidy)在预选中输给他的挑战者。5月19日,任肯塔基联邦众议员10年的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在爱泼斯坦文件和对伊战争等议题上与特朗普背道而驰,特朗普支持挑战他的候选人,马西败选。同日,特朗普突然宣布支持德州挑战现任联邦参议员科宁(John Cornyn)的帕克斯顿(Ken Paxton)。在3月30日的德州预选中,科宁以42.5%对40.8%的得票战胜帕克斯顿,但因得票并未过半,5月26日另行选举。因为特朗普突然为帕克斯顿背书,在昨天的选举中,他以64%的得票率大胜科宁。

虽然这一系列的预选结果显示了特朗普对共和党密不透风的控制,但对民主党人来说它可能为他们在中期选举中在参众两院获得多数提供了更多的机会–特朗普支持的候选人在11月的中期选举中可能更容易败给民主党候选人,因为他们更极端,更以特朗普的马首是瞻,更容易被中间选民所抛弃。

为帮助读者了解美国中期选举预选和特朗普所谓的“战无不胜”,本站特转发《华尔街日报》两篇关于科宁与帕克斯顿预选的文章。

题图由谷歌AIGemini生成。

获特朗普背书后,帕克斯顿赢得得州共和党初选

特朗普在最后时刻公开背书帕克斯顿,帮助又一位MAGA阵营的强硬派人物胜出。他抛弃资深参议员约翰·科宁的做法激怒了参议院共和党(Paxton Wins Texas Republican Primary After Trump Endorsement–MAGA stalwart defeats Sen. John Cornyn after a vitriolic campaign and will face Democrat James Talarico in November

作者:Elizabeth Findell / Sabrina Rodriguez / Anthony DeBarros

2026年5月27日 

得克萨斯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Ken Paxton)击败资深参议员约翰·科宁(John Cornyn),锁定美国参议院得州席位的共和党提名。美国总统特朗普(Trump)在最后时刻公开背书帕克斯顿,帮助又一位MAGA阵营的强硬派人物胜出。

美联社(Associated Press)周二晚间的数据显示,在已统计的58%选票中,帕克斯顿得票率为63%,科宁为37%。

此前,这两人及其代表的共和党内对立派系展开了一场漫长而丑陋的恶战。在3月份的初选中,双方得票率均未过半,从而被拖入周二的决选。这一结果也为接下来的11月选举对决铺平了道路。预计这将是深红州得克萨斯多年来竞争最激烈的一场选战。民主党人则将希望寄托在年轻的神学生詹姆斯·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身上。塔拉里科一直借助以信仰为基础的论述来推进进步主义,民主党期盼他能击败帕克斯顿,助力该党夺取参议院控制权。

帕克斯顿的前景可能取决于他能否在这场惨烈的初选后重新团结全党,并平息参议院共和党人的怒火。这些共和党人对特朗普背弃科宁感到愤怒,因为他们此前笃信科宁在大选中会是更具实力的候选人。

就在美联社宣布胜选结果几分钟后,《库克政治报告》(Cook Political Report)将这场大选的预测从“共和党胜算较大”下调至“略微倾向共和党”。

在得克萨斯州北部举行的庆功宴上,帕克斯顿称这场胜利标志着选民战胜了金钱,并随即将矛头对准了塔拉里科。“我们顶住了1.5亿美元的资金压力和铺天盖地的攻击”,他说。随后他发出警告:“毫无疑问,在11月的大选中,我将成为民主党人的头号目标。”

上周提前投票进行之际,特朗普为帕克斯顿背书。结果出炉后,特朗普在其Truth Social平台上高调宣扬了帕克斯顿的胜利。

庆功宴上,随着计票结果陆续开出,帕克斯顿的支持者们欢呼雀跃、载歌载舞,他们中许多人头戴镶钻牛仔帽、脚蹬牛仔靴。一些人对成功将一位现任联邦参议员拉下马感到不可思议,并津津乐道于此前在州共和党活动中向科宁喝倒彩的情景。

“我们要在得克萨斯州做出改变”,得州北部居民希拉·埃尔南德斯(Sheila Hernandez)说。埃尔南德斯表示,是她的儿子让她对政治产生兴趣并走出来参加了这次活动。“他(帕克斯顿)之前确实惹出过一些风波,但他能把事情办好。”

这场竞选让共和党人感到头痛。作为一名MAGA战士,帕克斯顿利用总检察长办公室的职权,在全国范围内发起了针对民主党人、企业和非营利组织的斗争,由此赢得了该党基层选民的死心塌地。但许多华盛顿利益集团和党内长期元老警告称,鉴于帕克斯顿长期身陷法律和道德丑闻,推举他出战大选将是一招险棋。

帕克斯顿在担任总检察长的大部分时间里,一直面临证券欺诈的刑事指控,最终他通过审前协议解决了此案。他的高级顾问曾指控他滥用职权为一名金主谋利。2023年,他遭到本党弹劾,但随后被宣告无罪并官复原职。对于上述种种情况,他均否认存在不当行为。目前,他正处于由妻子发起的离婚诉讼之中,其妻指控他有通奸行为。

许多参议院共和党人和全国性共和党团体都支持科宁,并曾敦促特朗普效仿;科宁已连任四届参议员,并曾担任参议院共和党二号人物。他们担心,帕克斯顿可能会让这个席位变得岌岌可危,或导致防守成本极其高昂,从而可能削弱他们在其他州投入资金的能力。

塔拉里科面临的则是一场硬仗。尽管民主党长期希望让得州成为一个更具竞争性的州,但自1994年以来,该党还从未在这里赢得过任何全州性公职。共和党人更是给塔拉里科贴上了标签,称其政治立场对得州而言过于左倾。

在X平台上的一篇帖子中,塔拉里科感谢了科宁多年来的公共服务,并直接向后者的支持者抛出橄榄枝。“致科宁参议员的支持者:我们的竞选阵营中有你们的位置”,他写道。

他还分享了一段视频,在其中将帕克斯顿描述为“美国最腐败的政客”。他补充道:“现在是团结起来的时候了:人民对阵肯·帕克斯顿。”

AdImpact的数据显示,帕克斯顿与科宁之间的角逐是有记录以来最昂贵的参议院共和党初选,在该州的广告投放及预订上砸下了超过1.28亿美元。其中,至少有9,200万美元用于为科宁造势——包括从初选到决选这三个月内花掉的2,200万美元。

但共和党基层选民最终还是站在了帕克斯顿一边。他们中许多人认为,科宁与华盛顿利益集团走得太近,对总统特朗普的支持也不够坚定。上周,在提前投票进行之际,特朗普在最后一刻的背书帮助帕克斯顿锁定了胜局。

帕克斯顿的获胜,是对特朗普而言一系列选举胜利中的最新一例。事实证明,特朗普的背书在今年的共和党初选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他一直在推动将那些他认为不够忠诚的共和党现任议员赶下台,其中包括肯塔基州众议员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和路易斯安那州参议员比尔·卡西迪(Bill Cassidy)。这两人均已在初选中落败。

“尽管帕克斯顿会遭到大量负面广告的攻击,但他与特朗普的立场更为一致”,得克萨斯州中部的退休选民马克·西曼(Mark Seamen)说。“我只是希望那里能注入新鲜血液。”

特朗普为何不顾党内反对,冒险为肯·帕克斯顿背书

特朗普因近期的选举胜利而底气大增,并对支持帕克斯顿的党内对手的国会共和党人感到不满。(Why Trump Bucked His Party and Made a Risky Bet on Ken Paxton–President is emboldened by recent electoral victories and frustrated with congressional Republicans who backed Paxton’s GOP opponent)

作者:Natalie Andrews / Meridith McGraw / Elizabeth Findell

2026年5月20

参议员蒂姆·斯科特(Tim Scott)周二致电美国总统特朗普(Trump),作出了最后的恳求。

特朗普当时正准备在得克萨斯州竞争激烈的共和党初选中公开支持该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Ken Paxton)。据知情人士透露,领导参议院竞选机构的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人斯科特希望特朗普重新考虑。

30分钟后,特朗普依然宣布支持帕克斯顿,这与斯科特及华盛顿的其他资深共和党人产生了分歧。这些共和党人长期以来一直认为,帕克斯顿的党内对手、连任四届的现任参议员约翰·科宁(John Cornyn)是更稳妥的选择。

据熟悉特朗普想法的人士透露,这一决定是在数月的犹豫不决之后做出的,反映出特朗普在近期取得一系列选举胜利后,重新确信自己对共和党保持着强有力控制。这也是向国会共和党人发出的一次警告,表明特朗普不会容忍异议。

白宫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特朗普的决定伴随着政治风险。尽管共和党人在深红色的得克萨斯州仍有很大胜算,但许多共和党策略师担心帕克斯顿是一个有缺陷的候选人。他曾被其高级副手指控滥用职权(他已否认有不当行为),遭到本党弹劾(后来被宣告无罪),被控证券欺诈(他通过审前协议解决了这些指控),并且目前正处于妻子“基于圣经理由”发起的离婚诉讼中。

帕克斯顿一直否认有不当行为,并把针对他的非法或不道德行为指控斥为左翼敌人的攻击。下周共和党决选的获胜者将迎战民主党人詹姆斯·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一些全国性共和党团体将其视为一个强劲的对手。特朗普最近几周曾告诉顾问,他认为塔拉里科是一个较弱的候选人。

尽管帕克斯顿和科宁都在争夺备受渴望的特朗普背书,但特朗普此前一直拒绝在这场竞选中明确表态。两人之间的竞争十分难看,科宁攻击帕克斯顿对婚姻不忠,而帕克斯顿则称科宁年老、软弱,且在得克萨斯州显得过于倾向两党妥协。

接近竞选团队的人士表示,今年3月,特朗普原本准备支持科宁,甚至已经起草了一条Truth Social帖子。但帕克斯顿在网上攻击科宁,指责其在推动特朗普青睐的投票法案方面做得不够,此举成功阻止了特朗普对科宁的背书。

由于帕克斯顿和科宁在3月份的初选中均未获得50%的选票,他们将进行定于下周二举行的决选。

帕克斯顿只是在特朗普即将宣布背书前才得到简短的提前通知。据了解谈话内容的人士透露,帕克斯顿在特朗普发布公告前一两个小时才与后者通了电话。

特朗普此前成功将路易斯安那州共和党参议员比尔·卡西迪(Bill Cassidy)拉下马,这让他备受鼓舞。在特朗普于网上攻击卡西迪并支持其对手后,卡西迪在周日的共和党初选中落败。特朗普还多次攻击肯塔基州共和党众议员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后者在国会中一直与特朗普作对,其名字也出现在周二的选票上。

一些知情人士表示,最近几天,特朗普也对国会山的一系列挫折感到沮丧,他正在寻找机会向国会共和党人传递一个信息。

最近几周,共和党议员公开对特朗普的一项计划表示担忧,该计划寻求10亿美元联邦资金用于与白宫宴会厅相关的安全升级。参议院法规专家最近裁定,该资金拨付需达到60票的赞成门槛,而非简单多数,这使得共和党人能否快速推进该项目的投票成为疑问。

共和党议员还对特朗普推动终结阻挠议事以通过一项要求提供公民身份证明才能登记投票的立法感到抵触。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南达科他州共和党人约翰·图恩(John Thune)本周表示,他对特朗普最近宣布设立的18亿美元基金“不太感冒”。该基金旨在为那些声称自己是政府“武器化”受害者的人提供资金。

“我认为此举在时机上的考量,既是总统特朗普在向参议院领袖约翰·图恩(John Thune)传递信息,也是在表达对肯·帕克斯顿的支持,”特朗普的盟友、帕克斯顿的支持者斯蒂芬·班农(Steve Bannon)说。

熟悉谈话内容的人士说,特朗普和图恩周一进行了交谈,特朗普并未告诉这位多数党领袖他计划在上述竞选中宣布背书。知情人士称,取而代之的是,由于参议院法规专家的裁定使特朗普为宴会厅项目争取联邦资金的努力变得复杂,愤怒的特朗普要求图恩解雇这名专家。

一位知情人士说,直到周二早些时候,参议院共和党领导层都认为特朗普不会宣布背书。

此前,特朗普向记者展示了白宫宴会厅的建设情况,随后便宣布了对帕克斯顿的背书。特朗普特别点名表扬了这位得克萨斯州总检察长,因为帕克斯顿支持终结阻挠议事以及支持《拯救美国法案》(Save America Act),该法案要求选民在登记投票时提供公民身份证明。

周二下午2点刚过,图恩在参议院的本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被一群记者包围。当被问及是否得到了特朗普的提前通知时,图恩说他“和大家一样”才得知此事。图恩依然坚持支持科宁。

一些参议院共和党人认为,科宁是两名共和党候选人中实力较强的一位,而帕克斯顿可能会面临输给塔拉里科的风险。帕克斯顿手头有230万美元现金可供支出,相比之下科宁有410万美元。塔拉里科拥有980万美元的竞选资金,但尽管如此,他在该州仍将面临一场艰巨挑战。自1994年以来,民主党人还从未在该州赢得过全州范围的选举。

一些共和党人担心,特朗普对帕克斯顿的背书将使这场本已耗资巨大的竞选变得更加昂贵,他们还提到了帕克斯顿的个人和政治丑闻。得克萨斯州共和党人则因帕克斯顿的保守派政策而继续支持他,并认为他受到了不公平的针对。

特朗普的背书让共和党参议院全国委员会(National Republican Senatorial Committee, 简称NRSC)陷入了尴尬境地。该委员会此前曾就各种问题攻击过帕克斯顿,从他的离婚细节到他遭到共和党控制的得克萨斯州众议院弹劾。

去年,NRSC发言人乔安娜·罗德里格斯(Joanna Rodriguez)称帕克斯顿的行为“着实令人反感和恶心”。周二,NRSC官员没有回应有关该组织未来是否会支持科宁的问题。

首届西湖中美关系对话在杭州举行

编者按:本文2026年5月26日由《浙江日报》发布,原文题目为“这个中美关系对话平台,长期落户杭州”,作者是万笑影和梁友红。

5月25日,2026年西湖中美关系对话在杭州开幕。40余名来自中美高校、研究机构、基金会、企业的专家学者齐聚西子湖畔,为中美关系未来发展建言献策。

已阅君从现场了解到:这一对话平台,将长期落户杭州。

这场对话召开的时间颇具深意。日前,中美元首刚在北京会晤,提出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为双边关系长远发展提供战略指引。

“恰逢其时。”主办单位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副会长沈昕认为,在这一重要节点,深耕中美关系研究的顶尖专家学者齐聚杭州,既是落实两国元首重要共识的务实之举,也为两国关系发展和民间交往,搭建起新的对话平台。

西湖中美关系对话的前身,是吉米·卡特中美关系对话,之前已举办两届。第一届于2024年在美国亚特兰大举办,第二届于2025年在杭州举办。

众所周知,美国第39任总统吉米·卡特被誉为“中美建交的推动者和决策者”。他不仅在任总统期间促成中美建交,卸任后多次到访中国,一直致力于推动美中关系发展。卡特曾在自传中写下这样一句话:“与中国的关系是我人生中最为精彩的一笔。”

此次对话,就邀请了来自卡特中心和平战略与行动部副主任Christopher Andrew Hobbs、中国问题特别顾问Elizabeth Deppen Knup、项目发展高级副主任Meagan Martz等多位专家学者。

自2007年起,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即与卡特中心建立联系。在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和卡特中心的努力下,多次邀请双方政商学界代表,就中美关系热点议题进行深入探讨,为推动中美关系发展提供了交流沟通平台。

那么,作为吉米·卡特中美关系对话的延续,西湖中美关系对话为何长期落户杭州、扎根浙江?

沈昕表示,中美关系对话去年在杭州举办,获得良好反响,考虑到杭州与中美关系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也是每一位美国朋友来了都会喜爱的城市,所以将在杭州长期举办这一对话,并将名称改为西湖中美关系对话。

杭州,是尼克松总统1972年首次访华开启中美“破冰之旅”的重要一站。访华前夕,美国方面特意准备了象征长久友谊的“国礼”——来自加利福尼亚州的北美红杉树苗。

这批树苗运抵中国后,其中一株种植于杭州植物园。如今,这棵远渡山海而来的红杉树,经过半个世纪的繁育,已长成20余米的伟岸乔木,伫立在西子湖边,一路见证了中美关系的“四季更迭”。

杭州,还是中美人民传统友谊的亲历者和见证者。对话会上,多位嘉宾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个人:司徒雷登。

曾任美国驻华大使的司徒雷登出生于杭州,在这里度过了童年时光,在美临终时留下了归葬中国的遗愿。2008年,他的骨灰最终安葬在杭州。他曾说:“我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以中国为家。精神上的缕缕纽带,把我与那个伟大的国家及伟大的人民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中美关系的基础在民间,力量源泉在人民友好。

杭州中美友谊民间纪念馆馆长杨一心参加了此次对话会。他介绍,这个位于杭州市中山北路419号的民间纪念馆,多次为两国经济、文化、教育等方面的交流牵线搭桥,如邀请外国专家学者体验中国民俗文化、为美国访华师生赠送书籍等。克林顿、小布什、奥巴马三位美国前总统先后来信,对纪念馆致力于推动中美友谊表示感谢。

如今,杭州与美国的多座城市相继缔结友好城市,推动了城市间在文化、教育、经贸等各领域的交流与合作。去年,以“更紧密的合作 可持续的未来”为主题,第七届中美友城大会在杭州召开。

不仅在杭州,近年来,浙江各地与美国的经贸合作不断深化、友城交往活力十足、人文交流日趋丰富。

截至目前,浙江各级政府与美国地方政府建立了62对友好关系。美国在浙投资落户企业超过7800家。与此同时,浙江民营企业主动出海布局,在美投资的企业超过1700家。全省还落地多个中美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如温州肯恩大学,有力促进了两国青年相知相亲、民心相通相融。

以湖为媒,以友为桥。本次对话为期3天,与会嘉宾围绕如何通过新的互动框架维持中美关系稳定、中美经贸合作与科技竞争再思考、中美民间交流合作的机遇等开展深入讨论,并赴中国茶叶博物馆、杭州万向职业技术学院参观考察。

可以想见,随着西湖中美关系对话长期扎根浙江,这片创新热土将在中美交往中承担起更为独特而活跃的角色。正如一位与会者所说:希望跨越太平洋的友谊之树,在杭州、在浙江扎根生长,枝繁叶茂。

吴心伯:中美关系新定位,如何相向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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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和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是学者里少数几位应邀参加在人民大会堂为特朗普总统举行俄欢迎宴会。这是他央视对他的转发,2026年5月15日由《新京报》发表。本站特转发供读者参考。

据央视新闻消息,5月14日,举世瞩目的中美元首会晤举行。在双边会谈中,中美两国元首就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新定位达成共识,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在中美关系新定位下,中美经贸怎么走?台湾问题怎么看?践行中美关系新定位,未来两国如何相向而行?

新定位对中美关系未来发展会带来什么新影响?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 吴心伯:我觉得按照这个新定位的指导,首先要把合作作为中美关系的主要方面,双方一起努力做大中美合作的蛋糕。

第二,中美之间的竞争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这个竞争应该是良性的,不能是恶性的。同时竞争也要得到管控,不能让它失控,破坏中美关系。

第三,中美在很多领域还会继续存在分歧,这些分歧短期内解决不了,但是可以得到很好的管控,不要让分歧演化成危机,甚至冲突。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中美一定要维持和平关系。

所以,我觉得在这个定位之下,新定位在不同的问题领域提出了今后要怎么做的问题,也就是中美之间正确的相处之道的问题。

落实中美关系新定位需要怎样的合作机制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 吴心伯:中美关系过去也提过一些比较有建设性的定位和愿景,但是能不能把这些定位和愿景真正落到实处,是对双方的考验。

所以,我觉得双方强调重在落实,重在执行,是非常正确的。在这种情况下,中美要做的重要方面,就是建立一系列的工作机制来推动合作、调节竞争、管控分歧、维护和平。这就需要我们在经贸、外交、人文、安全等各个领域,都要建立一系列的对话机制、工作机制、交流机制等等,中美关系的机制化是两国关系发展行稳致远的重要的制度性保障。

如何看待中美关系新定位下中方对台湾问题的再次强调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 吴心伯:中美关系新定位能不能真正落到实处,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台湾问题怎么处理。长期以来,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一个严重分歧的问题,涉及我们的核心利益,是不容让步的。美方过去在台湾问题上有地缘政治的考虑,有国内政治的需要。所以,我们应该直接和坚定地向美方强调,要实现中美关系新定位的愿景,必须处理好台湾问题。

具体来讲,在对台军售方面,美国要改变其政策,停止对台军售,要鲜明地表明反对“台独”的立场,这才有利于台海和平和中美关系的稳定。

中美经贸合作接下来最有可能在哪些领域实现突破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 吴心伯:我觉得第一个领域就是贸易领域。过去美方解决贸易不平衡问题,靠发动单边的关税战,我觉得今后关税作为一张牌来处理中美贸易关系的效用逐渐下降。中美经贸关系的问题只有通过做大贸易的蛋糕来解决。所以,贸易问题是最容易取得突破的地方。

在科技领域,随着中国科技的进步,美国企业也认识到如果高科技产品现在还不卖给中国,再过几年中国这个市场就要永久丢掉了。这个对美国的发展是不利的。美国很多的有识之士,包括商界人士都发出了这样的呼吁。

在投资领域,中国企业愿意到美国去投资,美国企业也愿意扩大对华投资。所以只要相关的政策调整了,这个潜力就会释放出来。中美经贸所有主要的领域都存在发展合作的巨大潜力和空间。

中美关系新定位下科技领域合作会不会有新改变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 吴心伯:我希望科技领域会是接下来中美经贸关系取得突破的一个主要领域。现在美国国内的有识之士,包括商界人士都在呼吁美国,调整不合理的、无效的对华科技打压、管控的政策。此次中美会谈来了这么多科技界的“大佬”,体现了他们对中国市场的重视,也表明特朗普政府重视他们的诉求。接下来就看双方如何通过合作机制推动经贸领域的合作重启,使得科技合作成为双边经贸合作的一个亮点。

武统台湾:真正难打的不是登陆战,而是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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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试图用“六种悖论”来拆解“武统台湾”的流行观点,核心逻辑是:军事上的局部优势,并不能自动转化为战略上的整体胜利。它不是“武统能不能成功”的辩解,而更接近于“武统代价可能远超表面估计”的战略风险分析。

悖论一:迅速拿下台湾,生米煮成熟饭,西方国家来不及反应,只好默认既成事实

金灿荣作为中国大陆知名度极高的“国政大V”和新左翼/国家主义学派的代表人物,认为一旦大陆下定决心动武,凭借解放军目前在第一岛链内压倒性的导弹优势和海空军力量,战争将在几天甚至几个小时内基本结束。

跨越平均宽度180公里的台湾海峡进行两栖登陆,被公认为现代军事史上难度最高的任务之一。要确保“煮熟饭”,必须投入大量军队、舰艇和物资。在现代高分辨率间谍卫星、合成孔径雷达(SAR)以及无孔不入的信号情报(SIGINT)监测下,如此庞大的后勤和兵力调动不可能做到完全隐蔽。如果为了追求“突然性”而缩减动员规模、搞兵力“微调”,突袭部队就很可能因为后续乏力而被台湾守军击退,饭不仅煮不熟,还会变成“夹生饭”;如果为了确保成功率而进行饱和动员,则必然提前数周甚至数月暴露意图,从而彻底失去“突然性”。

为了实现绝对的速度和确定性,大陆在突袭初期就必须压制第一岛链内(如冲绳、关岛)的所有潜在威胁。为了防止美军在横须贺或冲绳的兵力介入,最符合军事逻辑的做法往往是先发制人地打击这些美军基地(类似于珍珠港事件)。为了追求速度,其军事手段极易滑向“扩大化”。一旦攻击涉及美军基地或造成美军重大伤亡,这就不是让美国面临“要不要救援台湾”的选择,而是直接剥夺了美国不参战的自由,从而百分之百地逼迫美军全面介入。

军事行动可以追求在几天内结束,但现代全球经济的惩罚和脱钩机制是长期的、不可逆的。即便台海军事冲突在72小时内以大陆占领告终,美国及其盟友启动的金融制裁(如剔除出SWIFT系统)、资产冻结、供应链断裂和全面贸易禁运,不会因为军事行动的停止而取消。战场上的“生米煮成熟饭”并不能阻止经济上的“地缘政治寒冬”。相反,快速的、非正义的军事占领往往更容易激起西方地缘政治阵营的空前团结,引发长期针对大陆的全球性经济绞杀。

在现代技术条件下,一场旨在彻底改变地缘政治格局的战略进攻,无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真空状态下完成。用战术上的“快”来掩盖战略上的“两难”,往往会导致战局走向“既无法速胜、又无法承受长期消耗”的被动局面。这也正是为什么尽管“闪电突袭”在推演中多次被提及,但在现实决策中,各方依然表现得极度谨慎的核心原因。

悖论二:以封锁台湾代替登陆。

在台海局势的战略推演中,“以封锁代替登陆”(常被称为“困台、穷台、弱台”战略)被许多中国大陆的非官方军事爱好者、甚至部分西方智库视为一个成本更低、风险更可控的“上策”。这种设想的核心逻辑是:大陆利用绝对的海空军数量优势、火箭军常态化威慑以及海警的“执法化”拦截,彻底切断台湾的外贸、能源和粮食输入,不费一兵一卒在滩头,通过长期的物理和经济窒息,逼迫台湾“不战而降”或坐到谈判桌前。

封锁台湾意味着这片海域将成为全球航运公司和保险公司的“绝对禁区”。由于现代全球供应链是一体化的,台湾半导体芯片的断供将在一周内瘫痪全球的汽车、手机和AI产业。

中国大陆是全球最大的贸易国,其沿海最富庶的省份(珠三角、长三角)极度依赖这条航道的平稳。 大陆想通过封锁来“困死”台湾,但在客观效果上,却等于自己动手引爆了一场全球经济大萧条,并率先掐断了大陆自身赖以生存的出口经济引擎。这种无差别杀伤,在经济上是典型的自残。

美国用封锁伊朗来反制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确实是一种有效的反制手段。在台海冲突的极端推演中,“美国对中国大陆实施远海反向封锁”(如掐断马六甲海峡、中东至中国的石油航线)是一个经常被美国五角大楼和华盛顿智库(如兰德公司)提及的非对称反制方案。其基本逻辑是:既然中国大陆在第一岛链内拥有强大的“反介入/区域拒止”(A2/AD)导弹网络,美军航母直接介入会冒极大风险,那美军不如“以逸待劳”,退到中国导弹射程之外的关键海上咽喉,切断大陆的能源和原材料输入。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石油进口国(八成依赖海运),一旦被掐断脖子,其经济和战争机器将在几个月内因“缺油”而瘫痪。

海上封锁确实会重创中国的沿海经济,但台湾海峡毕竟不是霍尔木兹海峡,美国的反封锁无法彻底切断一个拥有欧亚大陆核心地缘位置、且背靠俄罗斯与中亚能源基地的庞大帝国的基本生存线。只要中俄朝及中亚的陆路通道保持畅通,中国的军工生产和核心内循环就不会停摆。美军用高昂的海军资产去打一场无法完全封闭的围困战,最后只会把中国彻底推向彻底的“欧亚大陆内循环”,彻底终结美国主导的全球海洋贸易秩序。

如果美国因为恐惧成本而选择“不作为”、不对大陆的封锁或进攻进行反制,对华盛顿而言,同样是一个会导致其全球帝国体系彻底崩塌的“绝对无法接受”的结局。

二战后美国之所以能维持全球霸权,不是单靠其本土领土,而是靠它向全球盟友提供的“网状安全承诺”。如果大陆对台湾实施全面封锁,而美国因为顾忌反介入导弹的威胁,躲在第二岛链之外“听之任之”,不敢派兵护航或强行破盟,那么全世界所有的美国盟友都会在几天内得出一个结论:美国的保护伞失效了。日本、韩国、菲律宾会立刻对美国绝望。日本为了自保,要么迅速向北京低头、加入亚洲新秩序,要么被迫彻底走向军国化并迅速研发核武器。北约在欧洲的威慑力也会瞬间形同虚设(波罗的海国家和乌克兰会认为美军同样不会为他们冒核大战的风险)。美国苦心经营了八十年的同盟体制会在台海危机的几周内全面塌方。为了“避免一场冲突”,美国将直接输掉整个全球帝国。

既然“不能不反封锁”,又“不能直接把航母开进海峡送死”,美军除了准备在马六甲和印度洋切断中国商船之外,近年来在国防预算和演习中,正在全面转向一种“非对称、网状反封锁”的饱和战术:不依赖水面航母,而是动用全球最顶尖的攻击型核潜艇编队(弗吉尼亚级、洛杉矶级),在第一岛链的关键水道外潜伏,无差别猎杀大陆所有参与封锁和运输的舰艇。利用冲绳、菲律宾北部以及台湾本土的机动发射车,发射海量的、廉价的长程反舰导弹,和大陆在台海周边玩一场“导弹对导弹”的消耗战。

悖论三:美国不可能远隔重洋出兵协防台湾。

许多分析家(包括中国大陆的一些战略学者)认为,台湾海峡距离美国本土上万公里,两岸兵力悬殊,且中国大陆拥有日趋完善的“反介入/区域拒止(A2/AD)”导弹防御网,美国不可能、也不值得冒着爆发核战争的风险,远隔重洋派兵来救一个孤岛。

这种看法忽视了美国在二战后建立的全球同盟体系和前沿部署。美国并非只能从加州或夏威夷派兵。美军在第一、第二岛链拥有极其庞大且成熟的军事基地网络:冲绳驻日美军基地:距离台北仅约600多公里,F-22或F-35战机起飞后二三十分钟即可抵达台海空域。随着美菲扩大《加强防务合作协议》(EDCA),美军已获准使用菲律宾北部多个面向巴士海峡的基地,距离台湾南部同样近在咫尺。

表面上,这这是一场“一万公里外”的远征;但实际上,依托美日、美菲同盟,美军在台海周边早已完成了“本土化、前沿化”的部署。地理距离的劣势通过跨国军事同盟被极大地抹平了。

救台湾的代价确实高昂,但不救台湾的代价值接指向“美国全球霸权的终结”。如果美国在台海危机中退缩,其在东亚的盟友(日本、韩国、菲律宾)将对美国的“安全承诺”彻底绝望。日本为了自保,要么倒向中国,要么被迫走向全面军事化甚至研发核武器。美国如果不派兵,表面上省去了战争的即时成本,但结果是其战后维持了八十年的全球同盟体系(美元霸权、军事安全网)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对于一个严重依赖全球体制吸纳利益的超级大国而言,“失去全球信誉”的远期代价,远远超过了“打一场局部战争”的近期代价。

台湾只是一个2300万人口的岛屿,其地缘价值无法与中东石油或欧洲大陆相比,似乎不值得美国倾国之兵去保护。但现代全球经济的命脉已经从“石油”部分转向了“算力”(半导体)。台湾生产了全球超九成的高端逻辑芯片(如台积电)。一旦大陆控制台湾,就等于控制了全球尖端AI、超级计算机、智能手机、乃至美国自身先进武器的芯片供应链。

台湾虽小,但它扼守着二十一世纪全球科技与经济的“咽喉”。美国派兵协防,表面上是在保护一个民主岛屿,实质上是在保护美国自身赖以生存的科技和金融霸权不被彻底切断。台湾问题对美国而言,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地理距离问题,而是一个关于同盟信誉、科技咽喉、以及全球权力天平是否会发生历史性逆转的战略决战点。正因如此,美国在台海问题上越是显得“代价高昂”,它在战略推演中反而越是输不起。这就构成了“看似不可能派兵,实则不得不介入”的最终悖论。

尽管美军很可能不会直接介入,中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武统的备战规模不能只针对台湾本岛,而必须扩大到能击退美军数个航母战斗群、甚至瘫痪亚太美军基地的水平。这种“抗击美军”的备战行为,在体量和动员上是无法隐藏的。中方必须囤积远超攻台所需的战略导弹(如东风-21D/26等反航母杀手)、扩建足以支撑远程海空战的后勤网络、以及进行大规模的战略物资(如石油、粮食)跨年度储备。

这种为了“应对最坏情况”而进行的最高级别备战,在美方眼中会直接被解读为中国即将向美国摊牌、彻底改变西太平洋地缘秩序的明确信号。这非但不能起到“吓阻美军”的作用,反而会极大地刺激美军、日自和台军加速联合,诱发美国抢在两岸平衡彻底打破前,采取更具攻击性的前沿部署或预防性遏制措施。为了防范开战而做的准备,恰恰推高了真正开战的概率。

战术上,双方都想打一场“可控的局部战争”;但技术和备战逻辑上,中美直接开战的本质就是全面战争。战场会立刻向外蔓延:网络空间的无差别攻击、外太空卫星的全面猎杀、印度洋与马六甲海峡的远海遭遇战。中方在备战时,必须把“台湾战局”瞬间扩容为“中美全球决战”,这使得武统的政治成本和风险出现几何级数的暴涨。

悖论四:日本不敢出兵协防台湾。

许多分析家认为,日本受限于二战后的《和平宪法》,国内和平主义思潮根深蒂固,且面临严重的少子老龄化,绝不敢冒着本土遭遇导弹袭击(甚至核打击)的风险,去卷入一场事不关己的台海战争。

日本是一个资源极度匮乏、完全依赖海上国际贸易的岛国。日本90%以上的能源(石油、天然气)以及大量的粮食进口,都要通过台海航道、巴士海峡和南海。如果大陆控制了台湾,这条日本的“海上生命线”就等于被彻底放进了对方的口袋里。日本每天烧的燃气、工厂需要的石油,其通行权将完全取决于别人的脸色。

日本不敢出兵是为了保护本国的经济与安全;但不出兵导致台湾失守的结果,却是让自己的经济命脉彻底受制于人。在国际政治中,将自己的生命线完全寄托于他国的“善意”,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不出兵换来的不是安全,而是长期的、绝对的战略被动。

已故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曾提出那句著名的战略预判:“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也就是美日同盟有事。” 这句话撕开了所有和平主义的粉饰,直击核心。台湾不是日本的遥远邻居,而是日本国家安全、经济命脉和同盟关系的地理中枢。

在探讨台海局势时,“日本军国主义复活”或“日本军事化”常常被中方学者和部分国际评论家视为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变量。这一观点的支持者认为,日本正在利用台海危机作为完美的借口,彻底挣脱二战后《和平宪法》的束缚,实现向“正常国家”甚至“军事大国”的倒退。

日本政府近年——特别是步入2026年以来——确实在加快其“西南诸岛要塞化”的实质性步伐,将其军事部署从传统的“专守防卫”向前沿的“主动威慑”进行战略转型。

日本防卫省已正式在熊本及西南诸岛(如宫古、石垣、奄美等离岛)隐密或公开地部署了12式改进型岸舰导弹,其射程由原本的200公里断代式提升至1000公里以上。同时,在距离台湾仅110公里的与那国岛,日本也宣布按计划入驻03式中程防空导弹。

日本政府在法理上仍坚称其防卫政策未脱离“和平宪法”框架,但1000公里以上的射程意味着,这批导弹不仅能锁死冲绳周边的宫古海峡,还直接覆盖了中国东南沿海的经济核心区与整个台湾北部空域。这种跨越防御红线的“防守行为”,在战术上具有天然的、强烈的先发制人攻击属性。日本试图用“防卫自身安全”来对内解释,但在中方眼中,其在敏感节点卡住两海咽喉(宫古海峡、巴士海峡)的举动,是不折不扣的实质性军事挑衅。

日本在距离台海和中国近海一步之遥的岛屿上钉下中程导弹这颗“钉子”,不仅没有解开两岸对峙的死结,反而用物理线条画出了“台湾有事就是美日同盟有事”的因果关系。它固然极大地增加了中方武统台湾时必须计算的侧翼防御成本;但同时也彻底堵死了日本“置身事外”的退路。一旦台海烽烟骤起,这些导弹将成为两军对垒中最先被点燃、也是最快被蒸发的战略支点。

台海一旦爆发战争,不论日军是否出兵,但中国在备战武统时却不得不假设日本的介入。这和必须假设美国出兵介入的道理是一样的,使武统台湾的构思和准备高度复杂化。

悖论五:时间对大陆武统台湾有利。

在关于台海局势的长期战略评估中,“时间在大陆这一边”是一个被广泛接受的传统论点。其核心逻辑在于:随着中国大陆经济规模的持续增长、军事现代化(特别是反介入/区域拒止能力)的代际飞跃,两岸的综合国力差距将拉大到让任何外部势力都无法干预的地步。因此,大陆只需“保持战略定力”,时间越往后,武统的胜算就越高。

一些分析家认为,只要大陆的经济总量和科技实力超越美国,或者人民币国际化取得决定性进展,西方就再也无法对大陆实施像对俄罗斯那样的毁灭性制裁,武统的经济后顾之忧将不复存在。

这一设想建立在“西方原地踏步且不对华防范”的虚假前提上。其实,美国和欧洲正在利用这个窗口期,加速推进关键产业链的“去风险”与“友岸外包”。过去,西方因为对台湾尖端半导体(台积电)和大陆市场的绝对依赖而投鼠忌器;但时间往后走,随着美国、日本、欧洲本土的晶圆厂纷纷落成投产,以及全球供应链向东南亚和印度转移,台湾在西方眼中的“经济人质”属性正在减弱,而大陆用供应链深度绑定西方的“反制筹码”也在被时间逐步稀释。当制裁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变成“杀敌一千自损三百”时,西方启动极限经济绞杀的门槛反而降低了。

随着两岸紧张局势的长期化,台湾正在彻底抛弃传统的大型军舰/战机思维,全力转向美军主导的“不对称作战(不对称战争)”——即把台湾打造成一个布满反舰导弹、防空导弹、自杀式无人机和水雷的“刺猬岛”或“豪猪”。

大陆等待的时间越长,台湾及其背后美日阵营的针对性防御就越加巩固。美军正在利用这段时间调整其印太兵力部署,将其分散到第一、第二岛链的各个分布式基地(如美军的“分布式海上作战”概念),并大规模囤积弹药。时间没有让武统变得更容易,反而让登陆行动需要克服的“不对称防御成本”呈几何级数增长。

今天的实际情况是时间正在彻底无情地冲刷掉两岸原有的历史和情感纽带。台湾内部具有“中国人”认同的上一代人正在自然凋零。时间越往后,台湾社会由“土生土长、没有大陆生活记忆、对大陆缺乏天然情感”的年轻一代构成。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岸在政治体制、生活方式和价值认同上的鸿沟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无限拉大。这意味着“和平统一”的时间窗口实际上已经基本关闭。如果大陆继续等待,面对的将是一个身份认同彻底异化、国际生存空间事实固化的台湾,此时再启动武统,其面临的不仅是军事抵抗,更是战后对一个毫无认同感的敌意社会进行长期高压军事占领的政治灾难。

“时间在大陆这一边”的论断,在工业化追赶阶段(追求武器现代化和GDP总量)是成立的。但当博弈进入到科技供应链重组、个体认同彻底异化的深水区时,时间的重力正在发生方向性的逆转。对于大陆决策层而言,时间的悖论在于:走得太快,战术工具(如高精尖武器和后勤两栖运力)尚未完全饱和,容易造成“生米煮成夹生饭”;但等得太久,战略环境(人口老龄化、对手刺猬化、经济去风险、认同彻底剥离)却在悄然腐蚀掉发动这场超级战争的根本根基。 这种“越等成本越高,不等把握不足”的时间双向挤压,构成了两岸对峙中最深沉、也最考验最高决策智慧的战略困局。

悖论六:统一将实现了中华民族的历史夙愿与长治久安。

台湾社会对大陆的政治认同几乎已经归零。在一场高烈度战争带来巨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后,新生的政权面对的将是一个充满了敌意、反抗、甚至可能爆发长期地下游击战的2300万人口的社会。

为了维持统治,大陆必须在台湾实施极其漫长的高压军事戒严与管制。然而,这种依靠高昂维稳成本、军队驻扎、社会清洗维持的“统一”,与大陆官方一直以来宣扬的“两岸同胞心灵契合”、“实现民族伟大复兴”的宏大叙事是完全背道而驰的。它非但不能成为国家强盛的资产,反而会变成一个持续失血、在国际上永远遭受道德谴责的政治黑洞。

中国驻法国大使(当时为卢沙野)曾经在公开采访中提出“武统台湾后要对台湾人民进行再教育”的言论,在国际舆论和两岸关系中曾引发了轩然大波。

如果从战略推演和政治逻辑的层面来剖析,这一“再教育”的政策设想,恰恰精准地踩中了武统论述中最核心、也最难以解开的国家治理与政治信任悖论。

 “再教育”这一概念在现代政治语境中,通常带有极强的强制性、高压性和非自愿性色彩(如战后占领或对异质群体的同化)。一旦在战后的台湾大规模推行这种强制性的思想重塑,其展现出的政治姿态非但不是“游子归家”的温情,反而更像是一场宗主国对新征服领土进行的“异族殖民式”高压管治。这会彻底颠覆统一的历史合法性,反而证实了西方关于“威权扩张”的舆论定性。

 “再教育”是为了长治久安,让台湾民众从心底里接受、顺从并融入大陆的政治体制,最终实现两岸社会的平稳融合。思想认同是无法通过物理高压或强制灌输来“无损获取”的。台湾社会已经历了数十年的民主化进程,个体的表达自由、信息获取和批判性思维已根深蒂固。在一场高烈度战争带来伤亡与破坏后,台湾社会对新政权本就充满了防御和敌意。

大陆统一的长期目标是实现两岸同胞的“心灵契合”。然而,“再教育”这种战术上的高压手段,在客观上恰恰是“心灵契合”的最大杀手。强制性的思想审查和管束,只会引发更深层的消极抵抗(如“面服心不服”)、社会撕裂和地下反抗。为了消解这种反抗,管理层又不得不加大高压筹码,从而陷入“越管越反、越反越管”的恶性循环。

乌克兰的无人机究竟厉害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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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乌克兰无人机在与俄罗斯的激烈对抗中展现出了极高的实战价值,特别是其廉价、高频、抗电子干扰以及无人机拦截技术,国际军贸市场对乌克兰无人机的需求正在迎来爆发式增长。

乌克兰政府已经正式推出了名为“无人机协议”的法律与出口框架。根据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披露的最新数据,全球目前已有近 20 个国家对进口乌克兰无人机或联合生产表示了强烈意向,并已与部分国家签署了长期合同。

美国拥有全球最先进的军工体系,但在“低成本、高强度、去中心化”的无人机消耗战和反无人机领域,美国军方发现自己存在短板。美国政府已解除了一项 1997 年的旧进口限制,为乌克兰无人机出口美国扫清了法律障碍。美国国务院与乌克兰签署了备忘录,将乌克兰的无人机技术引入美国本土的供应链。美国军方已经向乌克兰小批量采购了防空截击无人机(如 P1SUN 等型号),并紧急部署到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基地。美国希望用这些仅值 3000 美元的乌克兰廉价“无人机杀手”,去拦截对手成批发射的自杀式无人机,以避免动用数百万美元一枚的爱国者或标准导弹。

欧洲国家进口乌克兰无人机,更多是以“联合生产、资金扶持、技术互换”的深度捆绑模式进行。乌克兰正计划在欧洲设立 10 个出口中心。英国、德国动作最快。英国和德国已经建立了采用乌克兰自主研发技术的无人机生产线,由欧洲出资、乌克兰出技术和实战算法,在海外实现量产。挪威和波罗的海三国(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面临直接的国防压力,高度看重乌克兰在边界防御、电子战对抗和盲飞导航(AI地标识别)方面的软件与硬件技术。意大利对与乌克兰共同开发 unmanned aerial vehicles(无人航空载具)表现出极高热意,并已将乌克兰列为其重点国防工业合作伙伴。

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卡塔尔这三个海湾主要国家已于今年 3 月底与乌克兰签署了长达 10 年的长期国防安全合作协议。这笔“大单”不仅包括直接采购乌克兰的防空拦截无人机,还涵盖了在当地联合建厂、技术转让以及长期的国防资金注入。

乌克兰目前的无人机产能其实已经呈现出“过剩”(部分领域产能过剩高达 50%)。乌克兰国内缺乏足够的财政资金把本国企业制造的所有无人机全部买下来。通过“无人机协议”向上述国家出口,既能帮乌克兰回笼百亿美元级的宝贵外汇、反哺本国军工,又能通过技术输出牢牢捆绑住美欧及中东盟友的战略利益。

乌克兰的无人机究竟厉害在哪里?

乌克兰在无人机领域的“厉害”,并不是因为他们拥有像美国“全球鹰”或“死神”那样动辄数千万美元、科技感爆棚的战略级大型无人机,而是因为他们颠覆了传统军工体系,将无人机玩成了高度智能化、廉价化且全民参与的“消耗性杀手武器”。

在传统军事观念中,摧毁一辆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坦克需要动用昂贵的反坦克导弹(如标枪导弹,一枚约 20 万美元)。 而乌克兰最拿手的是FPV(第一人称视角)自杀式无人机。他们大量采购市面上仅几百美元的民用多旋翼无人机零部件,绑上便宜的苏制反坦克手榴弹(如 RKG-3)或塑料炸药。一架 500 美元的无人机,在熟练飞手的控制下,可以直接撞击坦克最脆弱的顶部、发动机舱或弹药舱,实现“百美元报销数百万”的极端不对称打击。

战场上,俄罗斯动用了极强的电子战(EW)系统,通过干扰无线电信号和 GPS 导航来让乌克兰无人机“炸机”或迷航。为了生存,乌克兰的无人机技术迭代速度极其恐怖:乌克兰科技公司(如维里、Auterion 等)将计算机视觉和 AI 算法直接植入无人机芯片。飞手在 1 到 2 公里外锁定目标后,即使接下来的飞行中无线电信号被俄罗斯电子战完全切断,无人机也能依靠机载 AI“认路”并自主撞击目标。部分侦察无人机(如 Ghost Dragon)可以自动在 6 个无线电频段之间闪转腾挪,并同时读取 GPS、欧洲伽利略、中国北斗和俄罗斯格洛纳斯四种卫星信号,通过防欺骗算法跟机载传感器对齐,甚至能通过识别地面的十字路口、河流等“地标”来全自主盲飞。

面对电子干扰,乌克兰人还开发出了许多“脑洞大开”的实战打法:直接在无人机上拖一根长达数公里的光纤线。这种无人机完全免疫任何无线电干扰,还能回传极度清晰、毫无雪花点的战场画面。由于延迟极低、画质极高,它甚至能低空飞到离地 2 到 3 米,看清车里坐的是士兵还是平民,精准区分诱饵道具和真实坦克。

乌克兰私营军工将金属铝热剂装在无人机上,在森林上方低空飞过时喷洒出温度高达 2000℃ 以上的烈焰。这种做法不仅能直接烧毁藏在树林里的俄军重型装备,还能烧光植被让敌方阵地彻底暴露,在心理上给对手造成极大的震撼。

乌克兰无人机最让传统军工国家忌惮的,其实是它的生产与迭代模式。 传统的军工武器从研发、试验、审批到量产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而乌克兰形成了由志愿者、科技初创企业、风险资本、前线反馈和政府紧密联结的“战场硅谷”生态:战场的程序员开发一个 AI 图像识别系统,15 秒内就能教无人机分辨伪装的军车和普通民卡。每天数千架次的消耗和实战数据,当天就能通过网络反馈给后方的民间作坊或企业,产品可能每两周就会升级一次。

乌克兰的人口和传统重工业体量远不及俄罗斯,但他们正是通过这种将前沿科技民用化、智能化、模块化的手段,把无人机变成了现代战争中性价比最高的“神兵利器”,彻底改写了现代地面战的规则。

乌克兰的无人机已经不再只是战术防守层面的“小打小闹”,而是演变成为了对俄罗斯国家安全、经济命脉以及前线后勤的战略级威胁。

通过高强度的技术迭代和战术编排,乌克兰无人机对俄罗斯的威胁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核心层面:

  1. 经济命脉的“精准放血”:瘫痪能源出口

俄罗斯的战争机器极度依赖石油和能源出口带来的外汇收入。由于无法大量使用西方长程导弹攻击俄罗斯本土,乌克兰利用国产的长程自杀式无人机,对俄罗斯腹地的能源基础设施展开了极其密集的“定点轰炸”。

重创炼油能力: 乌克兰的无人机近期多次精准突袭了俄罗斯本土的大型炼油厂。例如下诺夫哥罗德州(Nizhny Novgorod)的卢克石油(Lukoil)大型炼油厂在短短一周内连续两次遭到无人机轰炸,其关键的 AVT-6 精炼单元起火;莫斯科炼油厂也在近期密集的无人机袭击中被迫暂时停产。

切断战略出口: 乌克兰的长程无人机还多次成功袭击了俄罗斯位于波罗的海和黑海的石油外运终端、以及多处输油泵站(如雅罗斯拉夫尔州的石油泵站)。根据最新的公开评估,乌克兰的无人机战略轰炸已经导致俄罗斯整体的石油精炼能力在近几个月内骤降了近 10%,部分油井被迫关闭,直接削弱了克里姆林宫的财政根基。

  1. 将俄罗斯的“庞大国土”转化为防御劣势

在传统军事观念中,俄罗斯辽阔的战略纵深是其最强护盾。然而,乌克兰通过升级自主研发的无人机(如引入AI辅助定位、结合星链或多星盲飞导航的“黄蜂”中长程无人机),成功将这一优势转变成了俄罗斯的巨大负担。

防空网“顾此失彼”: 乌克兰的长程无人机飞行距离已普遍突破 1000 公里,这意味着俄罗斯约四分之一的国土和超过 70% 的人口都暴露在打击范围内。俄罗斯根本没有足够的“铠甲”或“道尔”防空系统来密不透风地保护全国数以千计的工厂和油库。

防空资源被迫内收: 为了防范无人机,俄罗斯不得不将前线原本紧缺的防空系统撤回后方,集中部署在莫斯科、圣彼得堡等政治核心圈以及重要军事工业基地周围,这直接导致前线俄军的防空网出现了大量漏洞。

  1. 斩断“克里米亚陆桥”与前线后勤

在战术和战役层面,乌克兰利用中程无人机(作战半径在 20 到 200 公里之间)在战场后方拉起了一道无人机封锁线。

物流网络瘫痪: 乌克兰频繁使用中程无人机对扎波罗热、赫尔松等俄占区以及通往克里米亚半岛的交通要道、卡车编组站、弹药库和火车站进行精确猎杀。

孤立克里米亚: 这种高频的“中程剥离战术”正在逐步切断俄罗斯连接本土与乌克兰南部占领区的“陆桥”后勤线。一旦这条后勤动脉因无人机袭击而无法安全运转,南方及克里米亚半岛的俄军将面临严重的补给危机。

  1. 政治与心理层面的“威慑破防”

无人机对俄罗斯本土的常态化空袭,彻底打破了俄罗斯国内“战争距离普通人很远”的心理幻觉,并在政治上对克里米亚及克里姆林宫的管理层施加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大后方的恐慌: 近期针对莫斯科郊区的大规模无人机袭击,不仅造成了人员伤亡和建筑损毁,更让大批俄罗斯民众切身感受到了防空警报的恐慌。

政治威慑的标志: 由于对乌克兰长程无人机可能发起突袭的极度担忧,俄方甚至被迫显著缩减了在莫斯科举行的年度“胜利日”阅兵规模。这种在核心政治庆典上的退缩,在国际和国内舆论中引发了极大的政治震动。

逼迫俄军举行核演习: 面对乌克兰无孔不入、甚至能威胁到其地面的战略轰炸机(如此前Tu-95遭受的袭击)和军工化工厂(如生产炸药原料的内文诺梅斯克氮肥厂)的无人机攻势,俄罗斯近期不得不举行大规模战略核力量演习来回应这种新型不对称威胁,侧面反映出其对低成本无人机群的焦虑。

乌克兰无人机对俄罗斯的威胁,已经从单纯的“战壕杀手”上升为“战略轰炸力量”。它在不依赖西方远程导弹的前提下,成功将战火延烧至俄罗斯核心腹地,通过瘫痪能源产业和后勤动脉,正在用一种“小刀割肉”的方式长期消耗着俄罗斯的战争潜力。

两国的无人机战争已经进入了“拼AI算法”和“拼工业产能”的深水区。乌克兰的厉害在于“以巧破局”,用高弹性的技术创新、低成本的民用技术整合以及高超的战术编排(如通过中程打击敲掉俄军防空,再用长程无人机直捣俄本土炼油厂),在局部战场和战略供应链上占了上风。而俄罗斯的强大在于“以力压人”,一旦它的重工业体系适应了节奏,就能用恐怖的工业产能制造出成千上万标准化的军规级无人机进行消耗战。这场对抗,本质上是民间前沿科技的敏捷性与国家军工机器的规模化之间的一场旷日持久的博弈。

西湖中美关系对话开幕

编者按:本文2026年5月26日由澎湃新闻发布,文章原标题是“西湖中美关系对话开幕,系两国元首北京会晤后首场民间外交对话”,作者是南博一。

5月25日,西湖中美关系对话在浙江杭州开幕。

本次对话会也是中美两国元首北京会晤后举办的首场民间外交对话活动,在开幕式环节中多位致辞人都提及了元首外交对当前中美关系的引领性作用和对两国民间交流气氛的提升。

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副会长沈昕在开幕致辞中表示,此次对话会的举办可谓恰逢其时。中美关系领域的顶尖专家学者相会在此,不仅是落实两国元首重要共识的务实之举,而且为两国关系发展和民间交往搭建起新的对话平台。

沈昕强调,战略引领指明方向,民心相通筑牢根基。习近平主席在欢迎晚宴致辞中指出,中美两国人民都是伟大的人民,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让美国再次伟大,完全可以并行不悖、相互成就、造福世界。特朗普总统回顾了中美两国人民数百年来彼此欣赏、相互影响的不少故事,认为“美国人民和中国人民有许多共同之处”。“我们热爱家庭,也热爱自己的国家。我们有机会共同依托这些价值观,为我们的孩子创造一个更加繁荣、合作、幸福与和平的未来”。

贸易是当前中美关系的焦点问题之一。在谈及这一问题时,沈昕指出,中美经贸合作的稳定可持续,必须以两国人文交流的稳定发展为根基。经贸往来的本质是民心相通的延伸,倘若两国民众缺乏相互信任、没有坚实稳固的民意基础,双边贸易合作便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难以长久维系。唯有持续深化人文互动、增进民间互信,才能为中美经贸合作筑牢长久保障,推动两国整体关系行稳致远。

本次对话由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主办,浙江省人民对外友好协会、杭州市人民政府外事办公室承办,讨论将持续两天。来自浙江省、卡特中心、阿森诺家族基金会等政商学和民间交流机构的五十多位代表与会。

“门罗主义”与“一带一路”之间的激烈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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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门罗主义”和中国的“一带一路”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概念,诞生于不同的历史时代,承载着完全不同的地缘政治逻辑。它们之间风马牛不相及,似乎不可能发生什么碰撞。

“门罗主义”是1823年由美国总统门罗提出的,最初是为了防止欧洲列强重新殖民美洲。“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实质是美国的美洲),核心逻辑为排他性的“势力范围”,严禁外部势力染指美国后院。主要途径是政治孤立、军事干预、安全承诺、以及后来的资本控制(美元外交)。

“一带一路”是2013年由中国提出的,旨在通过基础设施建设连接亚欧非及拉美。“重构全球供应链”。通过资本和基建,建立一个以中国为枢纽的全球合作网络。核心逻辑是包容性的重构全球供应链。主要途径是基础设施建设(港口、铁路、5G)、大额贷款、贸易互补。

尽管中国官方强调“一带一路”是经济合作倡议,而美国口头上也曾宣称“门罗主义已死”,但在实际运作和彼此的战略预判中,这两个概念正在迎头相撞。它们在客观上已经演变为中美争夺全球、尤其是拉美地区国家影响力的地缘政治对抗工具。

长期以来,华盛顿将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视为自己的“绝对后院”(即门罗主义的适用核心区)。当中国的“一带一路”延伸到拉美(目前已有20多个拉美国家签署合作文件),在美国眼中,这不亚于中国在美洲挖美国的“墙角”,直接挑战了门罗主义的排他性底线。

面对美国在亚太地区(如印太战略、第一岛链)对中国的军事和地缘围堵,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向西、向南开辟战略纵深。在拉美推进“一带一路”,客观上起到了“你打你的亚太牌,我点你的后院灯”的反围堵效果。

美国现在不仅要求拉美在安全上依附,还要求其在技术、供应链上与中国“去风险”或“脱钩”。美国推出“美洲繁荣经济伙伴关系”(APEP)等举措,本质上是试图用排他性的美式规则,将中国资金和技术(如华为主导的5G网络、比亚迪的电动车供应链)拒之门外。

中国提供的是一套“不附加政治条件”的基建投资方案,这对于急需桥梁、港口和能源转型的拉美及发展中国家极具吸引力。这种“中国出资、地方受益”的模式,直接削弱了美国利用世界银行(WB)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对这些国家实施的传统经济控制。

两国博弈最激烈的地方往往也是地缘咽喉。例如中国企业在拉美投资和运营了多个核心港口(如秘鲁的钱凯港)。华盛顿对此极度焦虑,担忧这些民用港口在未来可能转化为中国海军的物流补给点,从而彻底打破美国在西半球的绝对安全优势。这直接触动了门罗主义中“不容许外部军事隐患”的敏感神经。

门罗主义是传统的区域霸权守成逻辑——“这是我的地盘,你不能来”; 一带一路是新兴的全球网络增量逻辑——“我用经济纽带连接世界,你拦不住”。当这两种逻辑在拉丁美洲、非洲及东南亚交汇时,就变成了一场守成大国(美国)维护地盘与新兴大国(中国)拓展战略空间的典型博弈。尽管双方都用“维护地区繁荣”或“互利共赢”的辞令包装,但实质上,这已经是中美争夺全球地缘政治和经济主导权制度性对抗的重要组成部分。

美国在拉美地区的密集动作,直接标志着“新门罗主义”(或者说美国白宫正式提出的“特朗普修正案/特朗普推论” Trump Corollary)的全面回归。华盛顿不再掩饰其对“西半球绝对主导权”的追求,其战略核心极其明确:重构美国后院的安全、能源与供应链,彻底清除中俄等外部竞争对手的影响力。近期美国在委内瑞拉、巴拿马和古巴的强硬行为,正是这一政策在不同维度的集中爆发。

在委内瑞拉,美国的门罗主义行为已经从传统的经济制裁,升级为直接的主权干预和军事抓捕。美国军方采取极具震撼力的跨国行动,直接抓捕了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及其妻子,并将其带回美国本土,以“涉嫌毒品走私”等罪名面临刑事指控。美国政府甚至公开表示,在选出“合适”的接替者之前,华盛顿将实际“掌控”(run)委内瑞拉。白宫在为这一史无前例的行动辩护时,公开援引了1823年的“门罗主义”。特朗普甚至将其戏称为“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表明美国将不再顾忌所谓的国际法,只要西半球的政权不符合美国利益、或倒向中俄,美国就有权进行清除和更替。同时,控制委内瑞拉庞大的石油储量,也是美国重塑西半球“能源安全圈”的核心考量。

如果说委内瑞拉是政治与军事干预,巴拿马则是中美在西半球地缘经济和技术供应链上的殊死搏斗。长期以来,由香港和记黄埔(CK Hutchison)子公司运营的巴拿马运河两端核心港口(Balboa 和 Cristobal 港)一直是美方的眼中钉。在美国商务部、国务院(国务卿马克·卢比奥亲自介入)以及白宫以“国家安全”和“中国可能切断运河航道”为由的持续施压下,巴拿马最高法院最终裁定和记黄埔持有的25年港口特许经营权“违宪”。随后,巴拿马政府强制接管(占用)了这两个港口,转由马士基等西方背景的企业临时运营,并被迫中止了与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相关项目合作。巴拿马运河承载着美国大量的集装箱贸易和军舰通行。美国通过司法渗透与政治施压,强行将中资企业从运河核心咽喉驱逐出去,这完全符合门罗主义“严禁地缘竞争对手控制西半球战略资产”的排他性排华逻辑。

对于古巴这个距离佛罗里达仅90英里的传统对手,美国正试图用金融绞索彻底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华盛顿在今年(2026年)5月1日签署了全新的行政令(E.O. 14404),对古巴实施了史无前例的极限施压。这次制裁最大的改变是引入了“次级制裁”(Secondary Sanctions)机制——不仅美国不准和古巴做生意,任何第三国的外国银行或海外企业,只要与古巴或被制裁的古巴实体发生“重大交易”,都会遭到美国的金融制裁和清算(力度等同于对俄罗斯和伊朗的制裁)。冷战时期的门罗主义核心是“防止共产主义在西半球扩张”。如今,面对古巴可能再度给予中俄建立军事或情报据点(如传闻中的监听站)的空间,美国选择用现代金融霸权实施“长臂管辖”,迫使全球资本在“美国市场”和“古巴”之间二选一,旨在将古巴在经济上彻底孤立在西半球之外。

观察这三个国家的遭遇可以发现,美国近期的门罗主义行为已经完成了三维一体的升级:对委内瑞拉: 动用武力与司法工具进行肉体和政权层面的清剿;对巴拿马: 动用地缘政治施压强行剥离和驱逐中国资本与基建;对古巴: 动用长臂管辖与次级制裁斩断外部势力的金融纽带。这种广义上的“清理后院”,正是中美全球大国博弈在拉美全面白热化的最真实写照。

巴西很可能是下一个目标。但美国对巴西的“新门罗主义”手段,将和对待委内瑞拉或巴拿马截然不同。

对付委内瑞拉,美国可以动用武力和司法直接清剿政权;对付巴拿马,美国可以强行剥离其国家资产。但巴西是拉美第一大国、全球前八大经济体,更是金砖国家(BRICS)的核心成员。美国不可能对巴西搞简单的军事恐吓或直接掠夺。

华盛顿对巴西的战略,是一场高度复杂的经济反击、司法渗透与政治对赌。

美国已经开始动用其最核心的经济大棒,直接敲打巴西的对华亲密关系。特朗普重返白宫后(2025年7月),美国对巴西商品加征了高达 50% 的报复性关税。这在经济上极为反常,因为美国对巴西长期保持着数百亿美元的贸易顺差。白宫的这一举动,根本不是为了解决贸易逆差,而是彻头彻尾的政治惩罚,旨在提高巴西与美国做生意的成本,逼迫巴西在技术和供应链上与中国保持距离。随着比亚迪、长城等中国电动车企在巴西深度本土化,以及中资大举进入巴西的电力和数字基建,美国正在通过关税和“供应链安全”法案向巴西卢拉政府施压,要求其限制中国高科技流入西半球。

对于门罗主义而言,最彻底的掌控是“更替不听话的政权”。白宫在解释对巴西施加关税时,曾破天荒地公开指责巴西司法界对前总统、特朗普的意识形态盟友雅伊尔·博索纳罗(Jair Bolsonaro)实施了“政治迫害”。巴西即将在2026年下半年迎来总统大选。现任总统卢拉推行的是彻底的“多边外交”——既是中国的最大贸易伙伴,又想维持与美国的职能合作,并拒绝在美中博弈中选边站。美国目前的极限施压,本质上是在为巴西右翼反对派“借刀杀人”,试图通过经济施压恶化巴西国内经济,从而在2026大选中推举出一个重回“亲美”路线、奉行美式地缘逻辑的政府。

在对巴西保持政治和经济高压的同时,美国依然在军事情报层面维持着对巴西的深度绑定,防止其彻底滑向反美阵营。就在本月(2026年5月中旬),美国的“尼米兹”号航母打击群正环绕南美大陆航行。美国海军与巴西海军在大西洋海域举行了高规格的联合演习(南中国海/大西洋南部军事接触),重点演练反潜战。2026年伊始,随着美国和伊朗爆发冲突,华盛顿立即发出威胁:任何与伊朗做生意的国家都将面临额外25%的制裁。这直指与德黑兰有贸易往来的巴西,美国正利用地缘冲突的辐射效应,在西半球拉起一道不容逾越的“安全红线”。

巴西不会像小国那样轻易就范。巴西目前的战略底气主要来自两点:中美之间的贸易摩擦和采购协议不断波动(如今年5月美国与中国达成的农产品采购协议),反而让巴西在全球粮食和能源市场上左右逢源。卢拉政府非常清醒,全面倒向任何一方都是灾难。因此,巴西一边与美国保持海军联合演习,维持传统安全盟友的姿态;一边继续“质的提升”,加强与北京在“金砖”框架下的金融与基建合作。

巴西是美国“新门罗主义”洗牌拉美的终极目标和最大棋子。美国不会用军舰去封锁里约热内卢,但会用金融限制、高额关税和政治干预织成一张大网。2026年底的巴西大选将是一个决定性的分水岭:它将决定拉美第一大国是继续作为“多边主义”的桥头堡,还是重新退回美国专属的“西半球后院”。

(题图由Gemini根据编辑提示生成)

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的代际转换及政策影响

【编者按:《文化纵横》杂志2026年5月11日发表此文的导读:

在这篇发表于《当代美国评论》的最新研究中,作者蔡泓宇系统梳理了20位代表性新生代“中国通”,将他们划分为“秩序内共存派”“秩序内致胜派”“秩序间共存派”“秩序间致胜派”四个阵营,揭示了他们与老一代在“中国威胁论”、对华策略等关键问题上的深刻裂痕。

本文原载《当代美国评论》2026年第1期,作者为北京外国语大学国家关系学院的讲师蔡泓宇

作者列举了20位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的代表人物。文章转载时有这20位学者的表没有发布,编辑询问谷歌AI软件Gemini,它提供了名单如下,但是分了三个阵营:

一、 核心决策与政界“旋转门”人物(8人)

这部分学者多出生于70、80后,擅长技术性细节与战略论证,并在政府与智库间频繁“旋转”,直接参与了近年来美国对华政策的制定。

  1. 伊莱·拉特纳 (Ely Ratner) —— 国防部印太安全事务助理部长,前新美国安全中心(CNAS)执行副总裁,新生代对华强硬派核心。
  2. 杜如松 (Rush Doshi) —— 前白宫国安会中国事务高级主任,著有《长期博弈》,系统论述对华竞争战略。
  3. 劳拉·罗森伯格 (Laura Rosenberger) —— 前白宫国安会中国事务高级主任、现美中经济安全审查委员会相关要职,前“保障民主联盟”主任。
  4. 朱利安·格维茨 (Julian Gewirtz / 顾德明) —— 白宫国安会中国事务主任,哈佛博士,精通中国现代经济改革史。
  5. 米拉·拉普-胡珀 (Mira Rapp-Hooper) —— 白宫国安会印太事务高级主任,前国务院政策规划高级顾问,专长于东亚同盟体系重建。
  6. 戴琦 (Katherine Tai) —— 美国贸易代表(USTR),台裔背景,精通法律与WTO规则,主张对华进行“议题攻势竞争”
  7. 蒲杰夫 (Jeffrey Prescott) —— 美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曾任拜登副总统时期的亚洲政策顾问,曾长期在耶鲁大学中国中心工作。
  8. 梅拉妮·哈特 (Melanie Hart / 孟雨婷) —— 前国务院进步政策中心高级官员、能源与环境政策专家,关注中美绿色技术与供应链竞争。

二、 主流战略智库的核心中青年学者(8人)

活跃于布鲁金斯学会、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卡内基背后的中生代主力,他们的评估报告对美国国会和白宫有直接的政策溢出效应。

  1. 傅泰林 (M. Taylor Fravel) —— 麻省理工学院(MIT)政治学教授,中国军事与边境安全问题顶级专家。
  2. 林洋 (Bonny Lin) ——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中国实力项目主任,前国防部高级分析师。
  3. 史宗瀚 (Victor Shih) —— 加州大学圣地牙哥分校(UCSD)教授,中国精英政治与地方财政量化研究的领军人物。
  4. 欧逸文 (Evan Osnos) —— 《纽约客》记者、布鲁金斯学会客座研究员,著有《野心时代》,善于从社会微观透视中国。
  5. 张克斯 (Christopher Johnson) —— 前CIA中国首席分析师,现任战略智库高级顾问,对中国高层政治研判极深。
  6. 易明 (Elizabeth Economy) —— 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前商务部资深顾问。
  7. 甘思德 (Scott Kennedy) ——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高级顾问,长期跟踪中国产业政策和科技创新。
  8. 石宇 (Isaac Stone Fish) —— 亚洲协会高级研究员,“战略风险”咨询公司创始人,聚焦于中国在美影响力及意识形态竞争。

三、 法律、科技与新生代跨学科专家(4人)

与老一辈“中国通”(如傅高义、蓝普顿等重视历史与田野调查的学者)不同,新生代更倾向于从法律条文、新兴技术和供应链对华进行“外科手术式”精细研究。

  1. 马安洲 (Andrew J. Nathan 的传承者或同代年轻中坚,如 杰米·霍斯利 Jamie Horsley / 魏德安等团队成员) —— 耶鲁大学法学院蔡中曾中国中心的核心中青年法律学者。
  2. 麦艾文 (Evan Medeiros —— 乔治敦大学教授,虽然跨越老新之间,但在新生代代际转换的机制研究中(如前国安会高级主任)常被列为承上启下的标杆。
  3. 萨姆·萨克斯 (Samm Sacks —— 新美国基金会、耶鲁大学网络法专家,专职研究中国数字经济、数据安全与跨境数据流规制。
  4. 纳撒尼尔·舍蒂尔 (Nathaniel Sher ——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等机构研究供应链与科技制裁的代表性新锐学者。

自2015年以来,美国国内掀起了新一轮对华战略大辩论。伴随这场辩论的,是美国学界“中国通”出现的代际转换(Generational Shift)现象。一批持更强硬立场的新生代“中国通”逐步崛起并开始影响美国的对华政策。本文重点关注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的立场及其与老一代的差异,分析造成差异的动因,讨论其政策影响,为理解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未来走势提供参考。

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的立场及阵营

本文的主要研究对象——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在概念界定上有三个关键词。第一个是新生代”,即本文研究的这一批学者要与老一代学者区分开来。判断一个学者在代际上是“新”还是“老”的标准是其开启职业生涯的时间,本文将2001年及以后进入这一领域的学者定义为“新生代”,理由是中国在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而该事件代表了美国对华接触政策的顶峰。老一代学者在2001年已经处于职业生涯的高峰期或下行期,而新生代学者通常刚刚开启职业生涯,这种入职的时间差也间接影响了他们对“接触”的看法。

第二和第三个关键词分别是“学界”和“中国通”“学界”主要指的是当前和曾经在美国高校或智库等机构工作的学者或专业研究人员。而所谓“中国通”,本文认为应当包含两类人:一类是专门从事中国国别研究或中美关系研究的学者;另一类是关注战略、安全和经贸等功能性或政策性议题的学者,但他们往往优先关注中国在这些议题上的政策或行为,以及中美两国围绕这些议题展开的互动。上述两类人中,大部分人都拥有政府任职的经历,仅有部分未曾在政府任职的“纯学者”。

表1列举了在上述标准下筛选出的20位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的代表人物。根据这些新生代学者在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目标和手段上的立场差异,可以将他们划分为以下四个阵营。

(一)秩序内共存派
秩序内共存派将与中国“共存”视为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最终目标,提倡将中国纳入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内,并通过秩序本身对中国施加约束与限制,同时提倡在符合美国利益的领域引导中国对美合作。这一派别的代表性学者包括白洁曦、何瑞恩、金沛雅、葛维茨、韩美妮、林洋和麦艾维等。

白洁曦指出,美国应接受自由主义和非自由主义国家同时存在,同时美国的外交政策也不应落入盲目反对中国的陷阱。对于美国而言,好的政策应当以维护自身利益为目标,而非削弱中国的利益或优势。

何瑞恩认为,正确的美国对华战略应当是维护一个“能够保障美国安全与繁荣的国际秩序”。这一秩序应包含而非排除中国,其目标是让中国意识到,如果其维护现有国际秩序,就可以得到国际社会对其崛起的广泛认可。林洋认为,美国需要以长远的眼光看待对华竞争,在提升盟友关系与增加军事投入的同时,要与中国保持接触与对话,扩大与中国的民间交流,鼓励更多中国学生赴美留学。韩美妮将“正确的美国对华战略”概括为“限制、利用与竞争”,即限制中国对美国社会施加影响、利用中国日益增长的能力应对全球性挑战,以及增强美国与中国长期竞争的能力。金沛雅指出,美国应当维持一种持久的美中关系。这种关系能够让两国在竞争中保持克制,利于美国的繁荣与发展;而实现该目标则需要美国超越当前僵化的竞争模式。总的来看,他们基本都支持在现有国际秩序下的对华接触,或者追求一定程度的对华合作。

(二)秩序内致胜派

秩序内致胜派认为,美国对华战略竞争应当以“取胜”为目标,而“胜利”的结局通常是推动中国的治理方式发生彻底改变。

在手段上,这一阵营仍然强调中美在现有秩序内展开互动,通过强化美国在秩序中的主导地位来对华施加压力,同时维持与中国的必要合作,进而等待中国内部发生变化。扎克·库珀、哈尔·布兰兹等是这一阵营的代表人物。

库珀和布兰茨认为“竞争性共存”的概念存在相当大的问题,其原因在于,这一概念对中国改变其政策仍然抱有期望,但只要中国的政治体制不变,中国的政策就不会软化。同时,“竞争性共存”期待中国融入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但中国却将该秩序视为对自身生存的根本性威胁。因此,美国对华战略的重点应当是推动中国国力衰落或转变政治体制,进而丧失与美国博弈的能力。但库珀也承认对中国实施政权更迭将带来很多问题。因此,他提出了一个阶段性目标,即在中短期内保持中美关系稳定以规避风险,同时等待中国在未来发生根本性变革。该目标能够确保美国不必在“推动政权更迭”与“与中国共存”之间做出选择,而是同时为这两种可能性做好准备。

在两国互动方面,布兰茨和库珀强调,美中竞争的最终结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华盛顿能否争取到“志同道合”的国家,进而将中美双边竞争转化为多边博弈。

他们将这种手段称为“集体施压”(Collective Pressure)策略,其核心是在现行国际秩序下通过组建广泛的联盟对中国施加集体压力,削弱中国的实力和影响力。这种策略的优点在于,美国可以根据中国的实力变化或“挑战”现行秩序的程度,通过调适其与盟友关系的紧密程度来动态调整对华施加的压力,同时为中国对外政策的转向预留空间。

(三)秩序间共存派

秩序间共存派同样认可中美两国的“共存”无法回避,美国对华战略竞争也将在这种情况下开展。但是该阵营普遍将中美战略竞争视为两种国际秩序的竞争。他们强调将中国纳入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的手段已经不再奏效,因而应在秩序层面对中国展开竞争、进行压制。这一阵营的学者的代表人物有杜如松、伊莱·拉特纳、柯伯吉、梅慧琳以及秦江南等。

关于中美竞争的本质,杜如松认为,中美竞争的本质是决定国际秩序性质的秩序竞争。他认为,中国对于美国军事同盟、经济机制、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等现有国际秩序的要素感到不满,并着手在这三个领域削弱美国主导的秩序。拉特纳提出,中国崛起的后果是世界上出现一个由中国主导的、所谓非自由主义”的世界秩序,其特征包括由中国军事力量支配的南海和东海、地区国家不敢反对或质疑中国的偏好、中国取得对区域多边机制的议程制定权、中国可以制定有利于自己的贸易和投资规则等;这种秩序对美国而言是破坏性的。

关于美国对华竞争的目标以及手段,杜如松认可中美应当“共存”,但这种“共存”不取决于中国内政状况或者美中关系态势,而是要以符合美国利益的方式“共存”。但是,中国的规模优势可以让其凭借卓越的工业能力、技术创新和军事实力来主导“共存”的条件,这显然不符合美国的利益,因此美国应当最大程度地发挥联盟体系的规模化优势,与中国争夺“共存”的条件。柯伯吉也认为,美国应当接受中美关系将长期竞争与敌对的事实,但仍然可以通过形成足够的实力均衡来避免冲突并管理中美关系。在柯伯吉看来,美国需要提升亚洲地区的优先性,将军事资源集中至第一岛链内,

为盟友构建足够的防御能力,打消北京企图瓦解美国联盟的念头。秦江南提出,美国应该避免损害联盟关系的单边主义外交,重振国防工业基础,同时不要过早地与中国展开高层外交,也没有必要主动寻求与中国合作。梅慧琳提出,中国的目标是将美国赶出“印太地区”并确立自身的主导地位,同时在全球与美国抗衡。对此,美国应该专注于提升自身实力和影响力,捍卫其主导下的国际秩序,投入更多资源来支持盟友,最终成为更具吸引力的政治、经济和军事伙伴。

(四)秩序间致胜派

秩序间致胜派在美国对华竞争的目标上强调“取胜”,但在手段上更加激进,强调从国际秩序层面对中国进行孤立、排斥和对抗。博明、马修·图平等是这一阵营的代表人物。

博明提出,中国长期以来利用美国“自由开放社会”的特点而发动“政治战”,其特点是旨在渗透并颠覆竞争对手社会和政治制度的信息战和影响力行动,重点是对外国精英实施统战”工作。

图平认为,对中国而言,巩固国内政治安全的前提是重塑国际秩序。

关于美国对华竞争的目标,博明等人指出,美国不应该仅仅满足于管控竞争,而是必须在竞争中取胜。这种胜利意味着中国将放弃谋求战胜美国及其盟友,以及中国人民可以自主探索新的发展和治理模式。关于美国对华竞争的手段,博明提出,美国需要主动在中美关系中制造“摩擦”,包括一些强硬的言辞和政策。这些言论和行动可能会让人感到不舒服,但是美国可以通过这些“摩擦”明确告诉中国何种行为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图平基于成本和可行性两个变量对四种对华策略进行了评估,认为政权更迭”和“美国妥协”的成本过高,而“说服中国”已经失败,因此剩下的唯一选项是“与中国彻底脱钩,并建立一个孤立和排除中国的国际经济体系”可以看出,这一阵营的学者持有一种更加极端的中国观。

美国学界新、老“中国通”的立场差异

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的四大阵营在中国问题上虽然各有差异,但也有共性。同时,美国学界也存在以傅高义(Ezra F.Vogel)、芮效俭(J.Stapleton Roy)、兰普顿(David Lampton)等为代表的老一代“中国通”,他们当中既有学者也有长期负责涉华事务的前官员。梳理发现,美国学界新、老“中国通”在“接触”政策、“中国威胁论”以及如何与中国“打交道”等三个方面分别形成了各自的共识性立场,且这两种共识性立场呈现相互对垒的态势。

(一)关于如何看待“接触”政策及其效果的立场差异

新生代“中国通”普遍持有一个立场,即“接触”政策没有实现既定的目标,因此是失败乃至错误的。例如,拉特纳等人撰文指出,“接触”政策并未如预期那样影响中国;外交和市场的力量并未带来中国政治和经济的自由化,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也未能约束中国的对外行为,因此美国需要重新检视其对华战略的基本假设。布兰兹认为,冷战后美国对华“接触”政策失败了,美国未能成功地将中国纳入由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也未能改变中国的行为或政治格局。白洁曦表示,近年来中国的内外行为“粉碎了”西方对中国最终会拥抱自由主义的期望。博明认为,通过帮助中国致富,就能削弱中国对经济、人民和政治的控制,从而为中国逐步融入西方世界创造条件的观点是一个误判。梅慧琳提出,“靠经济相互依存促使中国的内外政策趋于温和”的预期是错误的,因为中国在构建和运用自身力量等方面的观点与美国截然不同。他们认为,“接触”政策最大的缺陷在于,其设计者并未考虑到,如何对中国超出预设框架的行为进行回应;而正确的战略应当是从一开始就防止这种可能性的出现。

相较之下,老一代“中国通”普遍反对“接触”政策失败论。芮效俭认为,对“接触”政策的否定反映出美国未能用长远的眼光看待中国的变化,进而忽视了“接触”政策效果的渐进性。他认为,虽然目前来看“接触”政策尚未完全实现它的预期,但已经在中国引发了相当大的变化。董云裳(Susan Thornton)认为,“接触”政策推动了中国经济大规模增长,使数亿中国人摆脱了贫困,也使全球极端贫困人口比例从1990年的36%下降到2015年的12%,这无疑是人类的一项重大成就。杰弗里·贝德(Jeffrey Bader)认为,对华接触激发了中国经济潜力,为美国家庭和消费者带来了物美价廉的产品,中国对美国国债的投资减少了美国的财政赤字,中国的发展带动了美国经济的繁荣。柯庆生(Thomas J.Christensen)指出,2005年以来,中国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美国所期待的“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中国在朝核问题六方会谈中扮演了核心角色,中国的干预缓解了苏丹的种族暴力问题,中国还推动伊朗参与核问题谈判并促成了历史性的“伊核协议”,而这些行为都符合美国的利益。当然,老一代学者中也有少部分反对“接触”政策的人。例如,长期持鹰派立场的普林斯顿大学教授范亚伦(Aaron Friedberg)曾参与上世纪90年代的美国对华战略大辩论,是“接触”的反对者和“遏制”的鼓吹者。他认为,“接触”与其说是一场赌博,不如说是一场错误,美国政策制定者错就错在没有充分防范“接触”失败的可能性,对失败的早期迹象缺乏敏感。

(二)关于中国是否构成“威胁”的立场差异

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普遍认为,如今的中国对美国构成了一系列“威胁”和“挑战”从政治与意识形态层面来看,新生代学者认为中国的政治体制与美西方的民主制度无法相容,且中国的外交政策受意识形态驱动。从军事安全层面看,新生代学者认为台湾是中国首当其冲的“扩张”目标。从国际秩序的角度看,新生代学者认为中国正在试图将美国“赶出”亚洲,并通过削弱美国的影响力、破坏美国与盟友的联系等方式建立一个以中国为中心的亚洲乃至全球秩序。关于中国“威胁”的新近解释则是近年来部分新生代学者所鼓吹的“中国崛起见顶论”“中国崛起终结论”。白明和何瑞恩指出,所谓“东升西降”的说法是一种严重的错误,中国正面临着经济增速放缓、房地产市场萎缩、债务不断上升、人口老龄化以及粮食和能源安全方面的脆弱性等一系列问题,这将显著阻碍中国的发展。贝克利和布兰兹提出,历史上中国的崛起得益于相对友好的地缘政治环境、正确的改革与发展策略、合适的人口结构等,但如今这些条件均已不复存在,这也预示着中国的崛起即将“终结”。这些新生代学者还称,面临经济放缓的新兴大国可能会转向民族主义和对外扩张来维持国内支持与国际地位,而领土争端的激化、亚洲军事平衡的变化、国内政治权力的集中等都是促使中国加速转向对外扩张的因素。

大部分老一代“中国通”们并不认同“中国威胁论”史文(MichaelD.Swaine)、傅高义等人曾联合撰文指出,中国的许多行为源于其长期存在的民族主义信仰和文化态度,中国也没有寻求在亚洲乃至全球的主导地位,中国的外交战略并非主导某一地区,而是避免被他国主导。这些老一代中国通”们也不认为中国在亚洲的军事和外交政策具有侵略性,不认为中国意图削弱美国安全保障的可信度并破坏美国的联盟体系。相反,他们认为中国提升军事力量是为了防范外部可能存在的威胁,并抵御长期存在的领土主权争端。史文认为,中国意图推翻全球秩序的论调有违历史真相和学术共识,因为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表明中国试图取代美国成为全球霸主,且中国始终致力于维护现有国际秩序中的许多要素。史文还指出,美国政府有许多人断言,中国对美国乃至整个西方世界构成了所谓“生存性威胁”,但事实上没有太多证据能够支持这种说法。中国在军事上仍然落后于美国,中国经济影响力的覆盖范围也是有限的,中国对输出其治理体系的兴趣也不大。冯稼时(Thomas Fingar)和兰普顿认为,近年来中国内外行为变化的根源仍然是国内问题,经济增长放缓、人口问题、就业困难等使得中国对国内不稳定以及政权安全的担忧加剧。与此同时,美国对双边关系的一系列消极行为也在不断加深中国对美国的疑虑。

(三)关于如何处理对华关系的立场差异

美国学界的新、老“中国通”在上述问题的立场上存在显著差异,而这种差异也引发了他们在美国应如何与中国互动等政策性问题上的不同看法。

大多数新生代“中国通”都认为,应当以“竞争”的概念来定义中美关系。在新生代学者眼中,竞争大体上包括两方面的含义。一方面,竞争是强调美国应该在各个领域主动反制中国的影响或行为。例如,拉特纳认为,针对中国以“破坏性”和“胁迫性”的方式来运用其日益提升的军事能力,美国应该继续寻求一个自由开放的“印太愿景”,同时采取实际行动强化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韩美妮提出,美国应当强化对中方入境人员的身份审查,包括强制性披露入境者是否与中国共产党、中国军方有联系,加强网络安全对抗与干预以及有针对性地实施签证限制等举措。贝克利提出,在安全议题上美国应优先考虑对华威慑而非安抚,在贸易等议题上应该先采取“大棒”政策再考虑是否配合提供“胡萝卜”,最后要将政策重点置于是否能够有效捍卫美国利益,而非是否推动了美中关系友好。在台湾问题上,贝克利和布兰茨等人认为,美国必须将主要军事力量集中在亚洲,并减少在其他地区的驻军,以应对紧迫的台海威胁,具体手段包括在台湾地区大规模储备弹药和物资,并准备好在可能出现的“战时”封锁中国外贸和商业等。

另一方面,竞争是强调美国应该从内外同步提升对华竞争力,即强化对内投资与对外结盟。葛维茨提出,美国的国内政策是对华竞争的关键因素,美国必须对国防能力进行投资,扩大联邦研发投资,接纳更多移民。拉特纳也认为,美国与中国竞争的有效战略应从加强国内创新入手,包括加大研发投入,以及培养和吸引更多人才。杜如松指出,中国在战略竞争中的最大特点就是拥有“规模优势”,包括完善的工业基础、强大的制造和生产能力、持久的技术创新水平以及庞大的军事力量和武器库等。相反,美国的体制令其不具备这种优势,因此美国不能“单打独斗”,而是必须通过优化联盟体系建立与北京相当的规模化优势。

相较之下,老一代“中国通”们普遍反对美国采取强硬乃至极端的对华政策。即便老一代“中国通”们不得不接受中美关系的基本面已经从“接触”走向“竞争”的新现实,但他们并不认为“竞争”是中美关系的唯一面向,而是更加强调合作面的重要性。

芮效俭认为,美国目前缺乏的是一种能够向中国人民传达的信息——我们希望双边关系不仅仅局限于对抗,要找到将美国自身利益与其他国家的共同利益结合起来的方式。董云裳提出,美国政府应认识到,处理好与中国的关系对于美国的利益和全球联盟至关重要,两国应继续寻找联系与合作的方式。史文认为,中美双方必须停止互相指责,在官方和二轨层面开展真正的对话,就当前和未来双边及全球问题中可接受和不可接受的方面进行坦诚讨论,双方领导人也应该拿出足够的政治勇气推动有意义的合作,从而构建一个更加积极、建设性的和平共处愿景。总的看,老一代中国通”们期望,即便中美两国开展竞争,也应当是一种良性竞争,即中美在竞争的同时最大程度地维持在各个领域的接触与合作,从而在政策层面上实现更具积极意义的互利共赢。

美国学界新、老“中国通”立场差异的原因

美国学界新、老“中国通”的立场存在显著差异,这是由多种因素共同导致的。

(一)时代背景的差异

美国学界老一代“中国通”出生于上世纪四十至五十年代,他们完整地经历过美苏冷战,对于冷战期间极具风险性的大国对抗拥有清醒的认知,对和平、缓和的渴求更加强烈。大部分老一代“中国通”们亲历甚至直接参与到了中美苏“大三角”的权力格局转换和中美关系正常化的进程。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赋予了他们观察中国在发生变化前后呈现出不同样貌的机会,他们看到了中国从封闭排外到改革开放的巨变,也看到了美国在与中国接触和交往后获得大量利益。因此,他们热切支持与中国交往,对中国发生“变化”满怀期待与信心,对“接触”所产生的效果给予积极肯定的评价。

相较之下,美国学界的新生代“中国通”则普遍出生于20世纪七十至八十年代,并在21世纪以来才开始从事中国研究,他们的视野中并不存在苏联的威胁,而是充斥着中国正变得越来越强、而且越来越敢于和美国进行正面对抗以争取自身利益的形象。

不同于老一代学者,新生代“中国通”普遍在新世纪后才开始观察中国,他们没有看到中国在融入美国主导下的国际秩序前后发生的一系列重大变化,只看到了中国经济实力增长的同时继续维持着高度的政治独特性,这种时代差异带来的视野差异影响了新生代学者的中国观。新生代“中国通”们对“接触”政策实现其效果的时间容忍度大大下降了,他们迫不及待地发起对“接触”政策有效性的检验,认为提供给“接触”政策的时间已经耗尽,“接触”政策在过去无法且在将来也难以完成既定目标,因此美国应当彻底放弃“改变中国”的想法。

(二)中美实力对比发生了显著变化

与时代差异紧密相关的,是中美实力对比发生了显著变化,尤其是中国的经济、军事、技术实力对美国形成快速追赶,两国的差距不断缩小。新生代“中国通”的对华观首先受到中美实力对比变化的影响。在新生代“中国通”眼中,中国“迎头赶上”使得中美在国际格局中的位置和结构逐步演变为“两强”,同时,中国不仅仅是一个与美国实力近乎齐平的大国,而且还是一个政治体制、意识形态、经济制度、治理模式等与美国大相径庭甚至截然相反的大国。在这种态势下,现实主义而非自由主义成为新生代“中国通”观察中国与中美关系的指导思想,中国在他们眼中不是一个有待改造和帮助的对象,而是一个实际存在的“挑战”与“威胁”。同时,美国新生代“中国通”们也目睹了一个综合国力相对衰落、内部治理问题频发的美国,这一态势让他们普遍产生了需要全力维护衰落霸权的“战略焦虑”。

老一代“中国通”也看到了中美实力对比发生重大变化的结构性现象,但不同于新生代学者,老一代学者观察中国的指导思想仍是自由主义。在自由主义的视野中,虽然中国的实力明显增长,但同时仍然是一个值得被“改造”的对象,美国仍然可以对中国发生“变化”保持期待。此外,老一代学者也对中美实力对比接近的背景下人为制造“中国威胁”最终可能会导致某种“自我实现的预言”感到警惕。2019年,傅泰林(Taylor Fravel)、芮效俭、史文、董云裳、傅高义等学者在《华盛顿邮报》发起联署的致特朗普政府的公开信《中国并非敌人》中指出,虽然中国的行为日趋强硬,但中国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许多中国官员和精英实际上支持对西方采取务实、温和的态度,美国对北京采取敌对立场反而会削弱中国内部温和派的声音,助长民族主义强硬派的势力,促使中国变成真正的“敌人”。

(三)中美关系发生了深刻变化

在中美实力发生变化的基础上,两国的战略选择及其带来的中美关系变化的客观事实也是导致新、老“中国通”对华立场差异的重要原因。应当指出的是,上世纪70年代因国际体系因素的变动使得美国率先实现对华关系“破冰”,但真正驱动两国建交的反而主要是中国国内发展的战略选择。邓小平同志恢复工作后,中国启动了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战略调整。中国主动选择融入国际秩序与美国通过“接触”将中国拉入国际秩序的战略目标高度契合。

建交四十多年后,中美两国各自再次深度调整了发展战略。党的十八大以来,党中央加强了自身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得到深化,中国的发展战略选择随着党对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不断探索而进行了适当且必要的调整。然而,在实力差距缩小的情况下,美国学界很容易对中国发展战略的阶段性调整及其带来中美关系的变化产生误读或疑虑。如今,老一代“中国通”的对华观也受到了中美关系变化的影响,他们也注意到了中国的发展战略正在经历调整。但相较新生代学者来说,老一代学者开始观察中国的时间更早,他们能够从更长的历史视野来端详中国战略调整及其背后的规律,也更容易接受这种调整是中国实力增长的必然结果。因此,老一代学者深知美国面对中国战略调整“无能为力”,更好的选择是适应中国的调整。

(四)美国国内氛围的改变与制约

长期以来,美国国内政治是影响中美关系的关键变量,因此这个因素对美国学界“中国通”的影响也不容忽视。总的来看,在“接触”政策延续期间,美国政府和民间的对华氛围尚且开放包容。在这种氛围下,老一代“中国通”们可以较为自由地讨论对华政策立场,其立场也能相对客观。自2017年特朗普开启对华战略竞争以来,美国国内的对华好感度不断下滑,皮尤研究中心的民调数据显示,自2017年以来对华持负面认知的美国民众数量急剧上升,并在2023年达到83%的峰值。相关数字在2025年虽然有所下降,但仍然维持在77%的高位。这使得在美国国内对华强硬成为一种“政治正确”。

美国国内严峻的对华氛围对新生代“中国通”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一方面,对于正处于职业上升期的新生代学者来说,为了自身的发展,他们被迫或不自觉地展现出符合当下美国政治氛围的对华竞争性立场。另一方面,中美交流的减少和受限客观上也固化了新生代“中国通”们偏向鹰派的立场。受制于美国国内氛围以及美国政府的一系列消极举措,中国学者赴美交流和美国学者来华交流的意愿下降、难度增加,这使得美国学者对中国的研究更容易受到国内负面信息和评论的影响,对中国的负面认知也趋向固化。对于老一代“中国通”来说,他们职业生涯的高峰期已经过去,甚至一些学者在美国政策圈已经逐步走向边缘化,因此他们无需像新生代学者那样考虑当前美国国内氛围是否会影响其发展前景,就中国问题表达自身立场时也没有过重的心理负担。

(五)学术训练与研究风格上的不同

最后,新、老“中国通”在学术训练背景上的不同是造成他们立场差异的一项特殊因素。许多老一代“中国通”们被称为“汉学家”,他们的中文或许不流利,但并不影响他们对中国社会、历史、文化等通常更容易被忽视的“软”领域有独到的了解,而这些领域恰恰是理解中国政策背后复杂性的前提。另外,老一代“中国通”们的研究风格偏向经验主义和感性主义,他们与中国的政界、商界以及学界建立了紧密的联系,在这种长期交往中也慢慢形成了对中国独特的情感与认知。

相较之下,新生代学者们普遍接受的是社会科学方法的专业学术训练,他们首先是政治学、经济学和社会学等学科领域的专业人员,其次才是中国问题专家。这种学术训练背景将新生代“中国通”培养成“冷漠”的研究者,他们拒绝以经验主义、感性主义视角来看待中国,而是更倾向于使用理性主义的态度和社会科学方法论来解构中国。新生代学者眼中的中国只是单纯的研究对象,这份冷漠”使得他们难以或不愿意去理解中国政策背后的复杂性,导致他们倾向于采取“一刀切”的强硬方式与中国“打交道”

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的政策影响

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的崛起必然会对美国对华战略竞争与中美关系产生政策影响。本文试图从舆论、政府与国会三个维度评估这些新生代学者的政策影响。

(一)为美国对华战略的转变打造舆论环境

过去四十年,美国“接触”政策的存续有赖于一个被称为“接触派”(Engager)群体的支持,普遍赞同对华“接触”的老一代“中国通”是这一群体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另一部分人则更多来自与中国“接触”中获利的美国商界人士。尽管反对“接触”的强硬派始终存在,但并未形成主流,且在美国对华战略辩论中也未能占据上风。一个团结和稳固的接触派”群体确保了长期以来美国对华政策不偏离“接触”政策的总体框架。

近年来,新生代“中国通”通过发表学术论文、政策评论等方式掀起了针对“接触”政策的大规模反思与清算,相关辩论也对部分老一代“中国通”的观点造成了影响,进而冲击了“接触派”群体的稳固性,导致了该群体的分裂。其中一个关键标志是一些曾经支持“接触”政策的人如今却走到了它的反面,例如亚洲协会中美关系中心主任夏伟(Orville Schell)、乔治·华盛顿大学教授沈大伟(David Shambaugh)以及曾经陪同基辛格秘密访华并在后来担任美国驻华大使的温斯顿·洛德(Winston Lord)等。与上世纪90年代的美国对华大辩论相比,这场由新生代学者发起的对华辩论改变了美国学者在中国问题上的立场,“反接触派”(Anti-Engager)阵营也从弱势到逐渐占据上风。

新生代“中国通”崛起间接为美国新对华战略的出台塑造了舆论环境。“接触派”群体的分裂从客观上加速了美国学界就应当采取何种对华新战略展开的讨论。这种讨论不仅聚焦新战略的竞争性总方向,还涵盖了应该如何从政策层面对新战略进行概念化与操作化。讨论所形成的舆论环境与特朗普政府扭转对华战略产生了某种“互构”关系:一方面,特朗普政府接受了美国学界提出的、以“竞争”为关键词的对华战略;另一方面,特朗普政府的许多政策选择又反过来成为美国学界讨论和研究的对象。总的来看,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削弱了“接触”政策的理论根基和群体根基,为“竞争”战略的推出奠定了基础。

(二)进入政府直接参与对华决策

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影响政策最主要也是最直接的方式是通过“旋转门”进入政府、参与对华决策。但应当强调的是,政府的决策通常是一个“黑箱”,无论其透明度多高,仍很难分辨具有学术背景的官员们在某个政策出台的过程中究竟发挥何种作用。某项政策既可能由官员们驱动,也有可能仅单纯反映了最高领导人的意图。因此,判断学者与具体政策之间的关联往往在于观察其立场与政策取向是否“同频”。

特朗普1.0政府时期的国家安全与外交团队中并没有典型的“中国通”该团队中的大多数人对中国基本没有了解,且高级职位频繁易主,官员们的任期普遍较为短暂。博明是特朗普1.0政府中极少数任职时间较长且对美国对华政策产生实际影响的“中国通”。在担任副国家安全顾问后,由于其上司罗伯特·奥布莱恩(Robert O’Brien)缺乏亚洲政策经验,因此博明基本成为白宫对华政策的核心设计者。在国安会任职期间,博明参与了2017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起草工作。这份报告是美国历史上对华表述最为负面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博明的“鹰派”立场对美国政策产生了影响。

拜登政府时期,美国新生代“中国通”们开始大规模涉足对华决策。外交领域,拜登政府重建了特朗普1.0政府后期遭到严重破坏的中美外交沟通渠道。拜登政府推出“护栏”的概念,时任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Jake Sullivan)和国务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与中国同行建立了高级别沟通渠道,中美通过三次元首会晤实现了双边关系的止跌企稳,这些行动都与杜如松等人倡导的“降低风险”“管理竞争”理念高度一致。经贸领域,拜登政府基于“小院高墙”理念打造对华先进产业限制政策,这与新生代学者关于在技术的安全风险和经济收益中寻求平衡、对“去风险”的范围实施限制、中美两国保持一定程度的融合等观点也是一致的。军事安全领域,前美国国防部负责印太事务的助理国防部长拉特纳在拜登政府的政策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作为国防部中国工作组的负责人,拉特纳从三个方面影响了拜登政府的对华安全政策。首先是联盟,拉特纳与其同事做了大量的基础性工作,推动了美国与印太盟友在能力、态势、互操作性等方面的进展,包括落实帮助澳大利亚获得核动力潜艇的AUKUS项目、将日本纳入美澳联合军事演习、与菲律宾签署《加强防务协议》(EDCA)等。其次是强化威慑,拉特纳阐述了美国《国防战略》在中国问题上的重点,即建立一种综合威慑,目标是阻止大陆认为存在一种快速且低成本的对台武统方式。拉特纳称,国防部正在投资关键能力、加大投入开发和部署突破性技术等,为维持长期威慑力奠定基础。最后,拉特纳也参与了与中国同行的沟通与对话,强调努力确保与中国的战略竞争不会演变成冲突。

(三)影响国会出台涉华法案

中国通”们通常会通过听证会、简报会等方式向国会议员输送自己的涉华观点或立场,这些观点有时被议员们吸收,并最终转化为涉华法案的具体条款。例如,杜如松曾于2020年在美国参议院作证,阐述了通过调整美国经济政策来应对中国“挑战”的观点。他建议国会应强化经济战略相关的信息收集、促进高技能人才移民美国、将联邦研发支出增加四倍、采取反垄断措施以增强美国在关键行业的韧性以及与主要盟伴加强科学合作等。杜如松的上述观点一定程度上体现在美国国会2022年8月通过的《芯片与科学法案》中。例如,法案为美国半导体芯片行业生产、研发和人才培养提供高达527亿美元的直接拨款。法案还设立“国际技术安全与创新基金”(ITSI Fund),专门用于强化与美国盟友在半导体领域的合作。

又如,梅慧琳长期以来专注台湾问题。2023年4月,她在美国国会众议院“美中战略竞争特别委员会”就台湾问题作证,对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威慑提出政策建议。

梅慧琳认为,即使美国的力量投射平台能在中国的打击中全部幸存,美国也缺少足够的国防库存来应对台海的战争需求,更遑论上述前提假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美国需要分散军事资产的部署,提升政府与国防工业界、私营企业的协调以激发国防装备的生产潜力。梅慧琳还重点提到应该提升台湾地区的“自卫”能力,所有涉台援助都需要优先考虑美台联合作战的前提。观察2023年12月美国国会表决通过并送交拜登总统签署的2024财年《国防授权法案》可以发现,法案包含了多项旨在促进国防生产的条款,例如支持运用“多年度合同授权”(Multiyear Contracting Authority)工具、更及时向小型企业分包商支付款项、支持国防部加强国内战略及关键材料的生产工作等。涉台方面,法案提出与台湾地区开展实战训练和军事演习以提高双方的互操作性,为台湾军队制定全面的训练、咨询和机构能力建设计划等。这些条款和内容与梅慧琳听证会上的观点在方向上保持一致。可见,国会立法也是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发挥政策影响的一个重要途径。

结语

随着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深化,美国学界“中国通”的代际转换已成定局。老一代中国通”及其倡导的对华“接触”观基本淡出历史舞台,新生代“中国通”持续崛起并终将成为政府对华战略竞争的“操盘手”尽管新生代“中国通”中也存在强调对华合作的声音,但是这种“合作”与老一代“中国通”眼中的“合作”存在重大差异。老一代“中国通”往往将合作视为推动中美关系良性发展的必要条件,而在新生代“中国通”看来,合作并非代表对华友好,而是基于对美国利益的清醒认知,是为了实现“共存”、管理竞争而不得已做出的选择。

除了“新老之别”外,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群体内部也展现出一种“新新之别”。“致胜派”强调在对华政策中采取更加强硬的手段,通过寻求一定程度的对抗甚至是推动“政权更迭”来实现对华战略竞争的目标。而“共存派”则代表了一种折中的现实主义策略,主张在强化对华竞争的同时维持必要的合作,从而实现与中国在竞争中共存。如果说新老之别”的背后更多反映出时间线索的变迁,那么“新新之别”的背后则更多体现出空间视野的差异。

说到底,“共存派”与“致胜派”的分野实际上反映出使用“全局思维”还是“局部思维”看待中美关系的两套逻辑。在全局思维下,对中美关系的考量结合了体系与地区层次的结构视角,因此也推动“共存派”更多关注中美竞争对国际秩序的影响;在局部思维下,意识形态与政治视角占据主导地位,体现出一种更为狭隘的中国观。

总的来看,由两党大多数新生代“中国通”组成的“共存派”阵营在新一轮美国对华战略辩论中占据了主流地位。与此同时,过去八年两党政府在对华战略竞争的实践中均不同程度地认可了中美两国走向长期共存的前景。两届美国政府都明确表示不寻求改变中国体制,同时都力图遵循“避免与中国发生冲突”的核心底线,那么与中国的“共存”将无可避免地成为美国对华战略竞争前景的唯一选项。面对一系列新变化、新现实,中国应当积极参与、主动塑造,推动中美战略博弈逐步迈向稳态”与“共存”的新均衡。

谷歌AI软件Gemini提供的作者信息如下:

蔡泓宇是一位青年国际关系学者,目前在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担任讲师

以下是关于他的详细背景信息:

🏢 工作及任教信息

  • 任职机构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自2025年8月入职)。
  • 研究方向:美国外交与中美关系、外交决策、危机管理。
  • 开设课程:面向本科生开设《军备控制与不扩散》,面向硕士研究生开设《当代中美关系专题研究》。

🎓 教育背景

他拥有非常扎实的国内顶尖国关学科背景,是一位标准的“学术学霸”:

  • 博士:清华大学 国际关系学系(2021.9 – 2025.6,法学博士)
  • 硕士:中国人民大学 国际关系学院(2019.9 – 2021.6,法学硕士)
  • 学士: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国际关系学院(2015.9 – 2019.6,法学学士)

📝 关联学术成果

值得一提的是,您在前一个问题中提到的文章《美国学界新生代“中国通”的代际转换及政策影响》,正是蔡泓宇博士作为独立作者,发表在《当代美国评论》2026年第1期上的最新学术成果。他在美国拜登政府对华危机管控策略、特朗普政府外交逻辑以及美国北极战略等议题上,均有独作或合作的学术文章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