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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封锁伊朗面临失败的尴尬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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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目前的事态来看,美国自4月中旬对伊朗实施的海上封锁陷入了一种“封锁了,但没有完全达到预期效果”的尴尬境地。

这场由美国主导、代号接近“经济狂怒”的制裁与封锁行动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虽然美国官方宣称封锁让伊朗每天损失高达数亿美元的石油收入,但从实际的政治和军事战略层面来看,封锁的效果正在边际递减。

如果对照4月中旬封锁刚开始时,华尔街(如摩根大通等机构)基于传统模型做出的预测,“5月中旬大面积闭井的预判确实是错误的,甚至是严重低估了伊朗的韧性和战争准备。

这种预测的“失准”,并不是因为专家们算错了,而是因为传统的西方能源模型在预测极端地缘冲突时,漏掉了几个关键的“隐藏变量”:

西方机构最初预测的核心假设是:美国海军一旦拉起封锁线,伊朗的出口会立刻趋近于“绝对零值”。但实际执行下来:封锁并不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5月份的数据表明,伊朗顶着美军的袭扰,依然通过各种瞒天过海的隐蔽手段(如“影子舰队”关闭AIS、在公海进行船对船STS偷运),把本土原油的实际装载量强行维持在每天约 64万桶 的水平。只要每天还能运出去几十万桶,内陆大面积“挂壁闭井”的致命临界点就会被成倍地向后推迟。

原先估计中最严重的一个情报盲区:计算模型漏掉了庞大的“海外浮动仓储”。华尔街最初计算库容时,主要盯着伊朗哈尔克岛和内陆的那几千万桶陆上钢制储罐。传统模型算到4月下旬哈尔克岛的库容利用率就已经达到74%(逼近80%的操作上限),因此得出结论:5月中旬必爆。

但事实是: 伊朗在2月底美以发动全面空袭后的这一个多月里,进行了疯狂的“大过载装船”,把大批原油提前推到了公海上。Kpler等机构最新的航运追踪显示,伊朗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外海(如EOPL锚地)囤积了极其庞大的“浮动仓储”。5月份,中国等亚洲买家进口的伊朗石油,大部分根本没有经过波斯湾的封锁线,而是直接在东南亚公海交货,直接消耗的是这些海外浮动库存。这种将油库“建在买家门口”的战略前置,为伊朗本土腾出了巨大的喘息空间。

伊朗主动、 有条不紊地进行了减产对冲。原先的模型假设伊朗会维持正常产量直到油库撑爆的那天突然“崩盘”。但实际上,伊朗的反应非常老练:根据欧佩克(OPEC)的最新数据,伊朗自4月起就已经主动开始在常规常规产油区进行战略性减产,原油产量从冲突前的320多万桶/日迅速向下修正,4月份已经降到了285万桶/日。

这种主动调节,就像在浴缸快满的时候主动把水龙头拧小,虽然经济上在滴血,但从工程学上极大地延缓了储油罐溢出的速度。

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CGEP)近期的一份修正报告指出,西方过去严重低估了伊朗在过去十年中为了应对制裁而秘密扩建的“防御性库容”。伊朗在内陆(如戈雷、贾斯克等战略深地)长期处于“结构性富余库容”状态。当核心出口枢纽哈尔克岛告急时,其内陆复杂的管网体系开启了大规模的“东调西挪”,把原油死死锁在内陆的备用死库容里。

传统的经济预测模型往往把“封锁”当成静态的物理公式来算(产出 – 出口 = 剩余库容)。但真实的战场上,伊朗展现出了极强的“系统弹性”。它通过“主动拧小水龙头(减产) + 偷开暗道(维持部分走私) + 利用海外蓄水池(消耗东南亚浮动仓储)”,把原本5月中旬就要面临的绝境,生生往后拖延了两个月。

美国利用海军封锁了进入伊朗港口的船只,但作为反击,伊朗及其控制的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也利用地缘优势,通过无人艇、导弹和无人机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商业航运实施事实上的封锁或高额抽税。这种“双重封锁”直接导致全球能源市场剧烈震荡,引发了全球性的燃料危机。这种经济压力不仅施加在伊朗身上,也同样在反噬美国及其盟友。

自4月13日美国实施海上封锁以来,伊朗的常规石油出口暴跌了80%以上,这直接导致其国内遭遇了极其严峻的库胀(Tank-tops,即储油设施达到运转极限)危机。

面对陆上储油罐即将被撑爆、被迫关闭油井的险境,伊朗目前主要通过“战略战略前置、海陆双线腾挪”的组合拳来强行延缓危机爆点。

跨国海上“浮动仓储”(Floating Storage)是伊朗目前最核心的解压手段。其实在2月底冲突爆发前,伊朗就预料到了封锁风险,并在2月中下旬进行了一次报复性大过载装船,将大量原油推向公海。航运数据机构(如 Kpler 和 Vortexa)的数据显示,伊朗目前在公海上漂浮的“浮动仓储”和在途原油总量达到了惊人的 1.66亿至1.9亿 barrels(桶),相当于其近50天的产油量。伊朗将这批庞大的“影子舰队”和巨型油轮(VLCC)大量部署在远离波斯湾的安全海域。其中将近一半(约8000多万桶)被长期锚泊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外海(如马来西亚 EOPL 外锚地)。哪怕本土港口被美军封锁,伊朗利用这些已经在公海的浮动仓储,在马来西亚附近海域频繁进行隐蔽的“船对船(STS)”过驳,继续向主要买家供货。在4月和5月封锁最严时,正是靠着消耗这批浮动库存,换取了数十亿美元的周转资金。

在本土,传统的核心出口枢纽哈尔克岛承担了90%的出口,封锁后这里的库存水平迅速飙升到了77%以上,逼近80%的实际安全操作上限。为了防止哈尔克岛瘫痪,伊朗开启了内部管网的战略转移:伊朗紧急加大了向新落成的贾斯克(Jask)港输油的力度。贾斯克港位于霍尔木兹海峡之外,此前库存率不到50%,近期正以每周上百万桶的速度疯狂吸纳从内陆管道分流过来的原油。诸如戈雷(Goreh)等内陆中转站和泵站的储罐目前已被填满到90%以上,几乎沦为了纯粹的陆上死库容。

这种“以时间换空间”的库胀应对策略,让伊朗在面对美军大兵压境时,手里多握了几个星期的谈判筹码。它解释了为什么一个多月的封锁没有让伊朗立刻经济崩溃——因为他们把“油库”直接建在了买家的家门口(东南亚公海)。但这一缓冲终究是有限的,如果7月中旬谈判仍未达成实质协议,伊朗将不得不真正面对大面积关闭油井、损伤油田地层结构的灾难性后果。

尽管美国中央司令部(CENTCOM)部署了上万名军事人员和大量战舰,拦截、劝返了上百艘油轮,甚至直接动用武力(如发射地狱火导弹)击伤、扣押了几艘试图强行破交的“闯关船”,但依然无法做到100%的禁绝。行业追踪机构(如劳氏日报等)的数据显示,仍有相当一部分属于伊朗“影子舰队”或挂着第三方国旗的偷运船只,通过关闭自动识别系统(AIS)、海上中转等隐蔽手段绕过封锁线。伊朗背后有其他主要大国的暗中经济与外交博弈。在国际调停(如巴基斯坦、中国等斡旋的伊斯兰堡谈判)的背景下,伊朗能够维持基本的生存底线。

这场冲突自2月底美以发动全面空袭(导致伊朗前最高层变动)以来,美国本以为可以通过绝对的军事优势和后续的经济封锁迫使德黑兰彻底屈服。但一个多月下来:即使面对封锁,伊朗的无人机、反舰导弹和代理人网络依然具备随时发难的能力。就在5月底到6月初这几天,双方仍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激烈交火,伊朗的无人机和导弹仍在袭扰美军基地及周边亲美国家(如巴林、科威特等)。

封锁非但没有让伊朗低头,反而让其在停火谈判中把“解除海上封锁、重开霍尔木兹海峡”作为核心筹码。现代地缘政治表明,对于一个长期处于高强度制裁、拥有完整地下走私网络且扼守全球核心能源通道的国家而言,单纯的军事封锁很难在短短一两个月内达到“彻底压垮”的目的。相反,它往往会演变成一场看谁更耐消耗的持久拉锯战。

这也是为什么到了6月初,市场风向开始转变——大家意识到单纯靠海上封锁在短期内很难让德黑兰彻底窒息,这也是促使华盛顿内部近期开始释放“寻求秘密谈判、达成临时备忘录”信号的真正原因。这种预测的失败,反而逼着各方回到了谈判桌前。

目前伊朗陆上库存积压的速度被成功压低在每天约50万桶左右。能源智库评估,得益于过去10年伊朗对抗制裁而刻意扩建的1600万桶新增库容,目前伊朗本土还剩下大约 2200万桶的有效闲置陆上库容。按照当前的堆积速度,伊朗距离国内储油罐完全撑爆(Tank-tops)还有大约6周左右的窗口期(预计在7月中旬左右达到极限)。

美国务卿鲁比奥等高层官员证实,伊朗在巨大的经济和军事压力下,历史上首次同意就以往绝口不提的核计划细节”进行谈判。但由于特朗普政府明确拒绝接受任何“将高浓缩铀留在伊朗境内”或“由俄罗/中国代为接管”的折中方案,核浓缩材料的具体交出、降级或销毁机制,依然是美伊双方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翻脸”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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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26年2月冲突爆发以来,这场被称为“第三次海湾战争”的美伊地缘危机已步入极其危险的战略相持期。尽管此前各方在国际斡旋下拼凑出了一份“60天临时展期备忘录(MOU)”草案,但脆弱的和平在过去24小时内被彻底砸得粉碎。

最新事实证实,由于美方在上周末对核条款的实施细节严重加码,以及以色列国防军(IDF)在黎巴嫩南部展开了数十年来最深度的地面推进、全面升级对贝鲁特南郊的轰炸,伊朗谈判团队已通过塔斯尼姆通讯社和外交部长阿拉格齐正式宣告:由于全面停火的“黎巴嫩前置条件”遭到彻底破坏,德黑兰正式暂停与美国通过间接渠道进行的一切文本对表与停火谈判。

更具爆炸性的是,Axios 刚刚披露了白宫内部的顶级黑箱内幕:面对和谈搁浅与战火蔓延,总统特朗普在一场国际电话中彻底破防,对着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展开了长达数分钟、粗口横飞的咆哮式痛骂。

特朗普直接 steamroll(碾压)了内塔尼亚胡,抛出了震惊全球的四句极具侮辱性的判词:“你他妈是疯了吗?没有我,你现在应该待在监狱里!我正在救你的屁股!现在所有人都在恨你,而且因为你,全世界都在恨以色列!”

这一地缘政坛罕见的“父子局”内讧,以及海峡北部刚刚爆发的、美军中央司令部直接下场的军事扫雷行动,向冷酷的现实世界证明:美伊博弈已断绝了温和退场的可能。在形式荣誉、实质让步与盟友反噬的夹缝中,霸权正面临着属于它自己的西西里泥潭。

一、 伊朗的“反向绞索”:错失黄金窗口后的战略反切

从客观的理性视角审视,本轮谈判在实质内容上本已达成了根本性的原则默契,即伊朗确切保证不发展核武器。德黑兰原本愿意在未来十五年内将其铀浓缩活动严格限制在民用门槛内,以此换取美方解除海上军事封锁、放行影子石油出口。在遏制核扩散问题上,华盛顿原本已经稳稳拿到了主要的“里子”。

然而,特朗普在核查细节上的严重加码,以及内塔尼亚胡政府的“压哨绝杀”动作,彻底逼关了伊朗的签字大门。

对于什叶派神权政权而言,在核设施遭到严重加码核查的同时,如果任由盟友黎巴嫩真主党被定点清除,在内部意识形态上等同于主权自杀。阿拉格齐在社交媒体上那句“一处的停火被违反,等同于所有前线的停火全部作废”,是伊朗在错失了第一轮“见好就收”的落袋窗口后,被迫做出的战略止损。

伊朗现在虽然面临着经济持续失血、得不偿失的纯消耗风险,但它们选择在谈判桌前“翻白眼、磨洋工”,直接无限期搁置多哈草案,等于是把皮球重新踢回了那个背负着39万亿美元债务利息催命符的超级大国脚下。

二、 战情室外的粗口:特朗普为什么彻底破防?

特朗普那四句近乎撕破脸的粗口,不仅不是失言,反而是霸权意志在面临结构性制约时最真实的疯狂呐喊。他之所以对内塔尼亚胡暴怒,是因为以色列正在用点燃全面战争的方式,把特朗普生生推进他最害怕的“西西里远征”死胡同。

历史的幽灵此时正在波斯湾和黎巴嫩上空冷笑。古希腊历史上的雅典帝国,曾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相持阶段,由于对自身绝对实力的傲慢、以及内部民粹和强硬派的政治绑架,轻率地启动了针对远方大国叙拉古的“西西里远征”。那场原本意图一举奠定绝对霸权的豪赌,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吞噬了雅典整支精锐海军、耗尽了帝国国运的灾难性泥潭,直接敲响了雅典霸权陨落的历史性钟声。

在2026年的今天,“西西里远征”的财政禁忌正死死按住特朗普:

  • 美方承受不起的绝对财政利息代价:美国此时正处于主权信用濒临崩盘的脆弱边缘。一旦中东爆发无法收场的全面战争,全球能源链瘫痪引发的金融海啸,将直接定向引爆这 39 万亿债务的系统性风险。
  • 无法压服的非对称现实悖论:伊朗两千年帕提亚式的地缘坚韧,以及“抵抗之弧”的坚韧网络,决定了美国用常规军事手段将其彻底压服的概率极低。

特朗普处于“绝对不可以重启全面战争”的刚性制约之中。 他对内塔尼亚胡吼出的那句“你他妈疯了吗?没有我你得在监狱里”,大白话翻译过来就是:“老子正在用‘过顶威慑’和商业讹诈在国际上跟伊朗玩高空‘上帝视角’的心理战,你小子却想在地面上把老子往中东绞肉机里拉,去摧毁老子辛辛苦苦维持的财政和美债信用!”

三、 强行叫停的战火是否生效?管控真空期内的“事故引信”

那么,特朗普这通惊天暴怒的跨国电话,到底有没有强行叫停战事?

从过去这几小时的最新事态来看,它仅仅达成了一种极度脆弱、充满了结构性塌陷风险的“临时刹车”,并未真正生效解套。

特朗普随后在 Truth Social 上高调邀功,宣称在他的强力干预下,“内塔尼亚胡已经掉转了地面部队,停止了大举进攻贝鲁特的计划,且真主党方面也同意停止射击,希望这能维持到永恒”。然而,以色列军方内部和内塔尼亚胡随后的官方表态却极具挑衅性,声称“以军将继续在黎巴嫩南部按计划推进”。

这恰恰全盘印证了我们此前算账得出的结论:波斯湾和中东正处于一个高达35%—40%的“事故重燃期”。

这四成的战火风险,如今正由于多哈谈判的无限期暂停,演变成了最危险的“管控真空”。在没有协议白纸黑字约束、没有停火核查机制的未来几天乃至数周内,两军在海峡内、在前线贴脸对峙。海峡北部美军中央司令部正在进行的军事扫雷,就是在一座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库上跳舞。任何一次基层指挥官的技术性误判、任何一枚走丢的自杀式无人机,都随时可能在几分钟内强行点燃“事故引信”,把这通粗口电话砸出的脆弱平衡彻底震碎。

四、 终极判词:过顶威慑与霸权红利的黄昏

在这场gap被压缩至极限、充满了反噬与勒索的非对称长周期拉扯中,霸权的底牌已经暴露无遗。

美军如今在海湾地区拼命推动的基地群功能向“过顶威慑”(Over-the-Horizon Deterrence)转变——将地面易损人员和重型资产(如乌代德基地)向后方精简收缩,改用远程战略轰炸机(B-21)和高超音速导弹维持“人在外地、枪顶脑门”的远程存在。这在商业逻辑上确实省下了基地的日常巨额开支,也避免了地面士兵沦为地缘“肉票”的软肋。

但这本质上也是帝国地缘触角从“贴脸式控制”向“威慑式后撤”的历史过渡。当传统的绝对力量无法再以低成本的方式迅速摆平地面上的混乱现实,当自家的核心盟友为了自身存续甚至敢于对霸权的意志进行反向“绑架”与“压哨绝杀”时,单边绝对霸权时代的红利便已经宣告终结。

周一这一夜的战情室流产、跨国粗口与海峡枪声,正是这一新常态最真实的写照。超级大国与区域强国最终都吞下了各自见好不收或傲慢算账的代价,在这个依靠言语粉饰的脆弱平局与慢性摩擦中,共同走向了地缘长周期演变的未知深渊。

北约威慑危机临头:核保障无法取代驻欧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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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注:

最近,新美国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 CNAS)高级研究员 Celeste A. Wallander 在《外交事务》撰文指出,北约的威慑体系正面临日益严峻的挑战。Wallander认为,欧洲威慑的有效性建立在美国三项关键优势之上:常规军事力量、远程精确打击能力,以及维持长期作战的后勤与增援能力。三者相互配合,方能构成针对俄罗斯的可信威慑(credible deterrence)。因此,一旦美国缩减驻欧军事存在,其在“升级阶梯”中的主导优势将被削弱,并可能被莫斯科所利用。

Wallander指出,华盛顿固然有理由敦促欧洲盟友增加国防开支、提升防务自主能力,但若缺乏美国军事力量的持续支撑,欧洲仍难以摆脱俄罗斯带来的安全压力。在她看来,美国常规军事力量的缺位可能被莫斯科视为北约集体防御体系的薄弱环节,从而增加对北约东翼成员国采取冒险行动的诱因,并提高欧洲陷入核危机的风险。

Celeste A. Wallander 曾任美国国防部国际安全事务助理部长(Assistant Secretary of Defense for International Security Affairs)。

本站特将此文译介如下,以飨读者。请点击【此处】访问原文。

特朗普正在欧洲进行一场危险的战略赌博。本月,美国宣布取消原定于德国部署的长距离精准打击部队,并从该国撤回约五千名军人。 美国同样突发取消了原计划前往波兰的轮换战斗小队,这与此前早些时候于2025年取消对罗马尼亚的驻军相类似。(白宫已经暗示,新的武装力量或将持续被部署至波兰,但尚未明确这些部队将由美国提供,还是从德国驻军中重新调配。)本周,欧洲盟国已告知媒体,美国国防部已将削减驻欧危机先遣部队数量一事知会北约——危机指俄罗斯对盟友领土的攻击。

与此同时,为了向盟友保证美方对欧洲防务承诺的稳定性,特朗普政府已采取举措,重申将继续为北约提供核保护伞。这种看似简洁的分担防务负担方案——减少驻军规模,同时保留最终核威慑保障——或许为部分美国选民所支持,但在战略方面并不安全。它会对威慑的根基造成破坏,而这一根基则已为泛大西洋联盟提供了数十年的保护。

特朗普政府的方略鼓励了俄罗斯进一步对北约在升级方面的主导性——即在升级阶梯(escalation ladder) 的每一个环节都能重创或是击败对手并使之屈服而非升级事态的能力——提出挑战,而非强化欧洲的稳定性。减少美国驻军将弱化这一主导性,并削弱对俄罗斯在欧扩张的威慑。长期以往,一个事态升级的循环将使美国总统别无他选:让步,或面临核冲突的风险。

威慑俄罗斯的关键并不在于升级阶梯顶端的核层级,而在于其较低层级的常规军事领域。在此,常规武器作用重大。目标应在于威慑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发动任何针对北约的行动。当俄罗斯已占领盟国东翼地区的有限领土,并开始猜测美国是否会冒核武器之险以扳回一城之际,美国手上已缺乏更优选择。

为避免这一情形,美国必须只在欧洲驻扎仅能由它提供——且最能威慑俄罗斯——的武装力量:海陆空长距离精准打击军力。美国还需向俄罗斯明示,自身不会在俄罗斯发动入侵之际坐视不管,让欧洲以常规武装力量抵御俄罗斯的袭击。特朗普政府有正当理由督促欧洲盟国提升防务开支,但不能就此止步。止步于敦促盟友提升军费只会将升级优势的主动权交予俄罗斯,而该这一优势为俄罗斯长期所求,意在将美国拖入核战边缘。

俄罗斯最畏惧的能力

过去二十年内,俄罗斯都对于美国维系传统军事行动的能力深感畏惧:这些行动时长并非数月,而是数年。普京目睹了美国于1990年对塞尔维亚发动的空袭,该行动目的在于迫使该国政权终止针对科索沃的军事行动。他同样见证了美国武装对塔利班政权的颠覆,以及在阿富汗开展的歼灭基地组织的行动。当美国入侵伊拉克,摧毁了中东地区最为庞大的军事力量中的一员,推翻其政权,并且在该国延续超过十年的军事行动时,普京同样在密切关注。当美国人回顾这些战役时,他们往往将其视为败仗以及 “无限战争” (Forever Wars)。然而,这些行动在俄罗斯视角下并非如此。俄罗斯领导层或许会乐于看见美国偿付的战争成本,但其依旧会忌惮于美国在全球冲突中所达成的难以置信的主导地位。

在以任何形式同北约展开的对抗之中,俄罗斯所面临的挑战并不局限于盟国沿其东翼布设的常规军事力量。美国的全球力量才是阻碍俄罗斯实现预谋的真正障碍:美国有能力对俄罗斯境内的设施,交通,军事行动,以及领导层发动深层打击,借此挫败任何针对北约的行动。这是俄罗斯从美国在塞尔维亚,阿富汗以及伊拉克的行动中所获知的。

美国在海陆空展开的先进跨领域军事行动的能力强化了莫斯科的窘境。这些军事行动皆归功于绵延数月至数年密集的全球通讯和情报,而美国同时还在对长线战役中的盟友和伙伴提供支持。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之后,西方分析师就莫斯科是否会在波罗的海国家故技重施展开辩论:即在这些北约成员国中的某一个或多个国家的当地俄裔居民中煽动抗议,随后迅速出兵,通过夺取领土的方式声称要对他们实施“保护”。然而,俄罗斯军队了解美国的全球军事存在以及后勤保障,而它们将很大程度上使这类冒险之举付诸东流。

当下的俄罗斯依旧被美国的升级主动权所威慑。只要美国在欧洲保留令人生畏的存在,莫斯科就不会对任何一个北约国家施加其在2022年对乌克兰采取的行动,即动用地面,空中以及海上袭击以占领空港,道路,港口,以及指挥中心。然而,一旦美国从欧陆撤退,俄罗斯的战略算计便会转变。

俄罗斯最为先进的军事力量——即该国空军,多平台海上攻击导弹,以及地面巡航导弹,弹道和超音速导弹,尚未全面投入针对乌克兰的作战,而是被保留下来,以应对可能与北约爆发的对抗。只要美国保留其在长距离精准打击实力方面的主导地位以及跨大西洋将运输战略物资和增援部队投送至前线的能力,上述武器便会处于闲置状态。从2022到2025年期间,美国武器已协助乌克兰抵御俄罗斯入侵——而美国只是提供商,而非参战方。在地与盟国和美国本土的战斗中,美国则会更加令人生畏;俄罗斯将会面临更多士兵,更多设备,以及压倒性的补给。

邀请侵略

美国不能将事态升级阶梯的常规层级留给欧洲人,而自身袖手旁观,或只承诺在穷尽其他手段失效后采取核选项。即便欧洲国家正在部署可观的常规军事力量,并采购F-35战斗机和长距离打击弹药,他们依旧缺乏美国为北约提供的全球影响力以及后勤保障能力。迄今为止,莫斯科若企图攻击该联盟并试图在东部成员国面前攫取优势,其任何此类念头均已被美国军力的深度、广度及持久性所有效遏制。。

若要理解克里姆林宫对美国“升级主导权”这一问题的重视程度,就必须先了解俄罗斯军事学说的演变历程。2020年,莫斯科宣布,一旦敌方的常规攻击“威胁到国家存亡”,俄方将允许有限地使用核武器。许多分析人士对此不以为然,认为在与北约爆发的常规战争中,这种情况发生的几率微乎其微,因此未能给予其应有的重视。事实上,这一政策转变反映了莫斯科的判断:即美国会在冲突初期利用精确、远程的常规打击手段,旨在清除俄罗斯领导层,并摧毁俄方实施“二次打击”所必需的战略资产。莫斯科发出的有限使用核武器的威胁——即在“升级阶梯”上向上攀升——实则是一次公开的尝试,旨在确立自身的“升级主导权”。克里姆林宫深知,华盛顿有能力发动一场持续性的常规战役,凭借其无与伦比的先进打击能力,以大规模、广范围的方式,针对俄罗斯的指挥控制系统及纵深军事资产实施打击。面对这种攻势,任何试图在北约东翼发动的“闪电突袭并夺取领土”的行动,都注定无法得逞。

然而,俄罗斯的信心正在强化。取消部署于波兰和罗马尼亚的战斗部队消除了连续性的轮驻存在以及在俄罗斯所期望夺取并占领的领土上的联合训练,而并不止步于减少美国军事存在的地理深度。这明确发出了一种信号,即对前沿防御采取不干预态度的方针,在“升级主导”阶梯上造成了断层。而当特朗普政府取消部署至德国的长距离精准打击部队后,俄罗斯获得了补给,强化,以及后方战斗指挥的战略深度。

通过撤出军队并释放出美国将会对身处危机中的联盟减少援助的信号,特朗普政权已有效地将常规防御转交给欧洲,削弱了俄罗斯最畏惧的威慑要素。由于俄罗斯允许对威胁其新占据领土的常规武装使用有限的核攻击,目前俄罗斯或将被诱使藉由其从属国白俄罗斯侵占波罗的海地区或波兰的领土,并挑衅北约升级事态。结果便是更高的核对抗风险。

如果俄罗斯选择利用美国驻欧武装力量的缩水并侵占北约领土,美国或将决定是否动用核武来胁迫俄罗斯撤退。考虑到俄罗斯庞大的核武库,以及将袭击美国本土作为对美国核武使用的回应的长期原则,欧洲常规威慑的坍缩只是开始。

贯穿升级阶梯的可信度

冷战初期,随着苏联部署了战略轰炸机和洲际弹道导弹,美国决策者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难题:为了威慑针对欧洲的攻击,华盛顿是否应当以核战争相威胁,从而冒着美国本土遭受打击的风险?最终的答案是:必须在整个“升级阶梯”上全面增强威慑的可信度。为此,华盛顿大力投入,构建了强大的多域常规作战能力,并将搭载核武器的战机部署至北约位于欧洲的空军基地。美国将其对盟友的常规与核威慑承诺紧密融合,这正是确立“升级主导权”、实现可信威慑,并最终促成冷战和平终结的核心所在。

自冷战以来,美国和俄罗斯二者的常规武器和核武器能力都出现了戏剧性转变,但在欧洲地区,可信威慑与升级主导权这一根本逻辑依然如故。为使俄罗斯相信针对北约的袭击成功无望,美国必须提供俄罗斯最为畏惧的:长距离精准打击能力,先进常规部队的快速增援,以及足以支撑长达数月乃至数年作战所需的空海后勤保障。

美国的欧洲盟友已意识到增加国防开支的必要性。他们正着手批量生产更为先进的武器系统,并在2025年的北约峰会上达成共识,承诺将至少5%的GDP用于国防。然而,除非美国在俄罗斯发起任何攻击的最初数小时内,始终作为挫败其战争图谋的核心力量,否则莫斯科将洞察到北约“升级阶梯”中的薄弱环节;届时,它恐将按捺不住利用这些弱点的冲动,借此确立自身在冲突升级中的主导地位,并公然挑战华盛顿敢否与其正面较量。

一个确保击败俄罗斯的融合型战略才能威慑俄罗斯。如果美国释放出不愿参与保卫欧洲的常规军事行动的信号,普京将得出结论,认为俄罗斯已拥有欧陆的事态升级主导权,并或许开始攀爬升级阶梯的常规武器段。这将留给美国总统一个棘手的选择:承认俄罗斯的战争所获,或者升至升级阶梯的核武器段。美国将陷入由自身政策造成的历史性战略困境。

贝莎兰将出任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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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早报》2026年6月1日引述知情人士消息称,前美国驻华使馆副馆长贝莎兰(Sarah Beran)将接替欧伦斯(Stephen Orlins),担任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会长。

欧伦斯自2005年以来一直担任该会会长,是该机构历史上担任会长时间最长的人。

贝莎兰是美国职业外交官和中国问题专家,普通话流利,曾在拜登政府时期担任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国事务高级主任,并于2025年1-3月短暂担任美国驻华大使馆代办。

贝莎兰毕业于加州洛杉矶郊区的克莱蒙特·麦肯纳学院(Claremont McKenna College)。

2002年,贝莎兰曾参加了卡特中心组织的对厄瓜多尔大选的观摩;2026年一月,她在吉米·卡特论坛上做了题为“亲历美中关系‘动荡十年’”的主旨发言。点击【这里】查看该演讲全文。

贝莎兰的丈夫是美国资深外交官、著名中国问题专家华自强(Rick Waters)。和贝莎兰一样,华自强也是美国外交界的“中国通”,两人的履历高度重合,是美国外交界著名的夫妻档。华自强在2021年至2023年期间担任负责中国大陆与台湾事务的副助理国务卿,并且是美国国务院中国事务协调办公室(俗称“中国屋”,China House)的首任负责人。离开国务院后,华自强加入了知名政治风险咨询公司欧亚集团(Eurasia Group),之后又出任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中国办公室主任。他目前在美国能源公司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担任高管。

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是著名的二轨外交组织,成立于1966年。

以下为谷歌Gemini提供的贝莎兰简历:

  1. 白宫与国务院核心对华职务(2022年 – 2025年)
  • 美国驻华大使馆代办 / 副馆长(2025年1月 – 3月): 曾短暂接替尼古拉斯·伯恩斯(Nicholas Burns),出任美国驻华大使馆临时代办,在此之前担任副馆长。
  • 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NSC)中国及台湾事务高级主任(2022年 – 2024年): 担任总统和国家安全顾问在对华事务上的首席顾问。在职期间,她参与协调了多次美中元首峰会的战略筹备、主导恢复了两国高层外交沟通渠道,其政策组合涵盖技术出口管制、投资审查、贸易政策、禁毒合作以及台湾问题等。
  • 国务院亚太局中国和蒙古事务处处长: 在前国务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任内担任该职,负责主管美国对华及对蒙政策的具体执行。
  • 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的印太事务副执行秘书: 负责统筹和协调涉及印太地区的重大外交决策流。
  1. 其他早期及海外派驻经历(2002年 – 2022年)
  • 她于 2002 加入美国外交服务队伍,曾先后被派驻于北京、伊斯兰堡、耶路撒冷、突尼斯和基多
  • 在华盛顿总部期间,她还曾担任亚太局经济政策办公室主任、前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Condoleezza Rice)的特别助理,以及黎巴嫩事务官员。
  1. 退出外交界后的最新动向(2025年至今)
  • 智库与顾问公司: 于2025年春季从美国国务院退休后,她于同年9月加入了地缘政治风险咨询公司 Macro Advisory Partners (MAP) 担任合伙人,并领导该公司的中国业务。
  • 学术兼职: 目前兼任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UCSD)21世纪中国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同时也是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NCUSCR)及亚洲协会美中政策工作组的成员。

白宫对华关键女士贝莎兰其人其事

【本文2023年7月13日由凤凰网发表,作者是李理。】

关于美国对华战略关键人物,之前说到,贝莎兰这个中文标准译名都是6月7日对外发布,可见如今贵为白宫国安会中国事务高级主任贝莎兰(Sarah M. Beran)能见度不高。无论是喜欢点评国际大事的北京大爷、出租车司机,还是一些对美观察人士,说到这名美国对华战略关键女性,大多都要卡壳。

贝莎兰,完美诠释了美国职业外交官的历练之路。她出生于华盛顿优渥的家庭,上世纪末毕业于美国最难录取的文理学院克莱蒙特·麦肯纳学院,这所文理学院位列2023 U.S. News美国最佳文理学院排名第9位。贝莎兰可能从大学就对投身外交产生兴趣,她选择了国际关系,同时学习中文。一个值得关注的背景是,上个世纪末,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前,中美关系一边摩擦,但很快都转圜,两国元首互访至今成为中美关系不可绕过的标志性事件。美国总统对华事务的优先级不断提高,在美国外交圈和国内,掀起中国浪潮是情理之中的事。

毕业三年后,她才开始正式职业外交官生涯。不过有趣的是,她的起步并不在中国,而是在拉美和中东。我能看到的资料显示,贝莎兰的名字曾经出现2002年底厄瓜多尔大选观察团中。

2005年,她从黎巴嫩的低阶外交官做起,一年后得到时任美国国务卿赖斯这一贵人的赏识,变身国务卿特别助理调回华盛顿。2006年前后,中东局势复杂多变,以色列和黎巴嫩真主党游击队交火,赖斯也频繁穿梭外交,威慑、拉拢、展现美国的外交手腕。

贝莎兰说话逻辑清晰,而且行事利索,又和赖斯同为女性。一个合理的猜测是,从那个年代起,她已经被视为美国国务院的明日之星,重点培养。在华盛顿和国务卿共事一年多,等她再回中东时,已经成为美国驻耶路撒冷总领馆的经济处一秘。我查阅到一份十多年前由她起稿的一份外交邮件(已解密),里面详细描述美国国际开发署在那个区域的部署和下一步活动安排,不仅条理清楚,而且给出自己的见解,堪称处交行文范文。

2012年,她来到美国设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堡的大使馆,出任经济处副参赞。这个职位在美国外交圈中,十分关键,干好了,继续升迁,干得不好,直接背着包袱卷回家的大有人在。伍迪·艾伦的儿子小鲜肉罗南·法洛,曾经写过一部揭露美国外交的非虚构小说,里面有大段伊斯兰堡大使馆的勾心斗角,贝莎兰显然是个幸存者。这段经历,使她来到北京,又送她平步青云,到目前白宫对华关键女性的职位上

贝莎兰的出众能力使她成为了白宫国安会中国事务高级主任。作为贝莎兰的前任,杜如松(Rush Doshi)也有着与贝莎兰相似的经历,他也曾在中国大量游历与实地考察。

用通俗点的话说,贝莎兰是社牛和职业外交官的某种结合体。她并不是躲在使领馆埋头写报告的好好女士,在许多场合,她都展现出恰到好处的社交能力。在伊斯兰堡她会见记者,在中东也频繁出席社交场合。

据悉,她在中国时,也时常去搞“田野调查”。2019年4月19日是个星期五,太原市春寒料峭,她前往山西社科院,就经济议题与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进行了座谈。她2017年还去过湖北农业厅,那时候她的关注点是“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以及农村土地所有权、承办权、经营权分置”。

从美国国务院到白宫,只不过是几步之遥,贝莎兰凭借数十年职业外交训练和对中国细致的了解,成为白宫国安会中国事务高级主任,具体负责统筹对华战略。这样一个调查过中国农村,又关注中国能源的外交官,相信中国的外交官员一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应战。

习特北京峰会之后 真正的成果是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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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总统此次访问北京,既不像其最热情支持者所宣扬的那样,是一次“重启中美关系”的重大转折;也不像批评者所嘲讽的那样,只是一场空洞的政治秀。更准确地说,这是一次有限但有效的努力:在双方都已认识到升级对抗的代价之后,为中美关系确立一种新的运作模式。

此次峰会中最关键的表述,并非是像联合声明或新公报那样的“历史性协议”——尽管白宫出于中期选举临近的考虑,自然强调了诸多商业成果;也不仅仅是北京方面惯常使用的“合作共赢”或“大国关系”等措辞。真正更值得注意的是,双方都提到的一种新共识——“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Constructive Relationship of Strategic Stability)。习近平主席在人民大会堂欢迎美国代表团时的开场讲话中使用了这一表述,暗示中美两国应避免陷入所谓“修昔底德陷阱”,即崛起中的大国与守成大国走向冲突。此后,白宫发布的事实清单则表示,两国领导人在相关问题上达成共识,以“增强全球企业与消费者的稳定预期和信心”。

用“建设性的战略稳定”来定义双边关系,比双方此前公开叙事都更现实。它并不接受华盛顿最强硬派的观点——即将中国视为“步步紧逼的威胁”(pacing threat),并据此把双边关系完全组织在战略竞争框架之下;但它同样超越了北京一直只希望强调合作的温和话语,因为后者往往低估了竞争如今已成为中美关系中结构性、长期性的问题,而不仅仅是误解造成的。

建立一种“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白宫同时强调其基础应是“公平与互惠”),并不意味着友谊。这也不是回到比尔·克林顿时代所谓的“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Constructive Strategic Partnership),而是以一种务实的态度,来管理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

因此,特朗普此次北京之行,不仅带来了具体的经济协议,以及习近平即将在九月对美国进行回访的安排,更重要的是,双方形成了一种避免局势升级与冲突的新共识。中国将采购200架波音飞机,并额外购买可用于推动国产C919客机的航空发动机。中国还将采购美国牛肉和大豆,这对于美国农民和中国消费者而言都是双赢。更重要的是,贸易休战得以延长;随着贸易委员会和投资委员会接下来将继续识别那些并不直接涉及国家安全、但有利于两国人民利益的领域,未来仍有进一步削减贸易壁垒的可能。

尽管两国发布的通稿和事实清单中,并没有太多重叠措辞,但这并不意味着外交失败。这其实是新的常态。两国政府已不再处于那个“广泛自由化”在政治上仍具可行性的时代——无论是国内选举压力、派系利益,还是民族主义情绪,都限制了这种可能性。如今双方所能做的,是承认分歧、管理竞争,并在仍符合共同利益的问题上展开合作。一同前往北京的美国企业高管们,依然希望他们的企业获得中国市场准入;而中国高性价比的商品与服务,也很可能是缓解美国经济不断上升通胀压力的最佳方案。

最具挑战性的领域仍然是科技,而黄仁勋(Jensen Huang)在最后时刻加入此次访问行程,正生动体现了这一点。中国企业仍然希望获得美国的半导体、人工智能相关硬件以及高端技术投入品,但这些恰恰是华盛顿最不愿意被视为普通商业交易的产品。事实上,特朗普政府内部包括贸易代表格里尔在内的不少人士最初并不愿意让太多科技行业CEO随特朗普同行,因为他们担心这会给外界留下“美国已经不再与中国进行战略竞争”的印象。出口管制不会因为特朗普与习近平在北京进行了气氛融洽地会谈就消失。然而,在经历了多年的关税战、升级与反制循环,以及出口与投资限制之后,华盛顿和北京都已经认识到对方反制措施能给自己造成的高昂代价,也认识到彼此手中掌握的筹码。双方同样意识到,如果过度使用这些筹码,也会伤害自身经济、扰乱供应链、减少企业利润,并恶化本国民众的经济状况,从而带来实质性的政治后果。中美关系已经进入我所称的“MAED”(相互确保经济毁灭,Mutually Assured Economic Destruction)阶段。不同于冷战时期“相互确保毁灭”(MAD)所形成的稳定——当时稳定来自双方都惧怕对方的第二次核打击能力——如今,像稀土或先进芯片出口管制这类已经被明确化的经济手段,会促使领导人在升级局势前三思而后行,从而带来一种更稳定的关系。

这已经不是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那种充满乐观主义色彩的相互依赖。当时全球化仍处于蓬勃发展阶段,许多人相信贸易会逐渐缓和政治竞争;如今则是一种更加危险、却也更现实的相互依赖。美国与中国并未变得越来越相似,也不存在一方直接支配另一方。两国政体不同,对于世界秩序应当如何构建的理解也不同,双方依然互不信任,并时刻警惕对方的行动。然而,两国之间的联系又如此深度交织,以至于任何真正试图切断这种关系的行为,都会给双方带来巨大代价。这种现实并不会产生友谊,而是带来谨慎,以及一种建设性的战略稳定。

台湾问题则是检验这种谨慎能否维持下去的最尖锐考验。在这一问题上,尽管特朗普在其他外交政策领域有许多值得质疑的直觉判断,但他对于台湾问题的处理,也许比华盛顿政策圈中的许多人更接近现实。多年来,美国主流观点一直认为,维护台海和平的最佳方式,是进一步武装台湾,推动其发展所谓“不对称防御”能力,也就是“豪猪战略”(Porcupine Strategy),从而让大陆发动攻击的代价高到无法承受。这一论点当然有其逻辑,但它同样建立在一个无法真正被验证的假设之上——除非灾难真的发生。

这本应让政策制定者比现在更加谦逊。向台湾提供更多武器,并不必然意味着更大的稳定。它们或许能够形成威慑,但也可能引发刺激,尤其是在北京将其解读为并非防御准备,而是迈向永久分离的步骤时。危险不仅在于中国大陆未来某一天可能在认定和平手段已经穷尽后决定使用武力;危险更在于,美国对台军售、台湾方面释放的政治信号、解放军为表达抗议而施加的军事压力,以及美国为展示决心而进行的反向表态,这一连串互动可能形成一个不断升级的恶性循环。在这种环境下,各方都坚持认为自己是在采取防御性、负责任的行动,但局势却可能迅速恶化。

在华盛顿的叙事中,北京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经常被描述得仿佛“武统”早已是既定方案,只剩下北京何时按下按钮,在“战争”与“非战争”之间作出二元选择而已。这种看法过于简单,也不符合现实。尽管中国大陆并未放弃使用武力——任何一个主权国家都不会放弃这一权利——但仍然存在许多其他可行选项,包括经济胁迫、军事演习、封锁、准“隔离”式行动、网络攻击、针对无人居住岛屿的有限打击,以及最重要的,与那些仍然遵循“中华民国宪法”、并认为中国大陆是“中国一部分”的台湾民众展开建设性对话(是的,对于台湾民众而言,这里的“中国”指的是“中华民国”)。北京更倾向的目标仍然是和平统一,或者至少是在保留未来按自身条件达成政治解决可能性的同时,阻止台湾正式独立。因此,许多解放军的军事行动,更应被理解为建立可信度、塑造谈判环境、以及展示决心的尝试,而不是“全面两栖登陆台湾本岛已经迫在眉睫且不可避免”的证据。

这种区别非常重要。如果每一次大陆的军事行动,都被视为未来入侵的预演,而不去反思这些行动可能是由什么因素所刺激而造成,那么华盛顿自然会以加速对台军售和军事规划来回应。如果北京随后又将美国的每一步动作都视为美国正在掏空其“一个中国政策”,并默许甚至鼓励台湾独立的证据,那么北京就会施加更大压力。最终形成的,并不是任何稳定的威慑,而是在缺乏有效护栏情况下不断升级的局势。

特朗普在此次北京访问期间处理台湾问题的方式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为他并未将这一问题变成一场意识形态“圣战”,也没有把它当作向军工复合体及其相关利益群体加分的工具;相反,他保持了冷静、克制与务实。习近平则像此前几次会晤一样,警告称若处理不当台湾问题,可能会把两国推向冲突——这是在一场整体气氛友好的峰会上发出的尖锐信息。毕竟,台湾是北京的核心利益,但并非美国的核心利益。特朗普似乎愿意倾听北京的红线,而没有公开将其变成对美国决心与信誉的测试。这体现了一种克制。而在台湾问题上,克制一直被严重低估。

与前总统拜登偶尔偏离美国长期“一个中国政策”的失言相比——以至于他的白宫团队不得不多次出面重申美国的“一中政策”并未改变——特朗普迄今的做法则更具交易性、更模糊,因此潜在也更不容易引爆局势。暂时叫停对台军售也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

长期以来,“战略模糊”之所以有效,并不是因为它让所有人满意,而是因为它让所有人都无法获得完全确定性。北京无法确定华盛顿在危机中会如何行动;台北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拥有美国的“空白支票”;而北京和华盛顿则都保留了操作与回旋空间。这种模糊性并不是缺陷,而是过去半个多世纪帮助避免灾难发生的机制。

至少在此次北京访问期间,特朗普的贡献在于为局势降温。他没有把台湾塑造成一场“文明冲突”的舞台,也没有急于让美国被一种僵硬承诺所束缚,从而削弱总统的灵活性。他把台湾视为更广泛双边关系中的一个棘手议题,而这一关系还包括贸易、科技、投资、军事风险、伊朗、俄罗斯以及全球经济稳定等问题。这种处理方式,比当前华盛顿许多关于台湾问题的论述,更加务实,也更符合现实。

当然,这里有一个重要前提需要说明。特朗普最近表示,他可能会直接与台湾当局领导人赖清德通话。这一举动将打破长期以来的外交惯例;如果处理不慎,也可能大幅加剧紧张局势。如果这类通话以一种表演式、或者缺乏周密安排的方式进行,那么此次北京访问所建立的稳定逻辑,可能会迅速削弱。但此次访问本身显示,特朗普与其身边一些对华强硬派不同,他依然认为局势降级以及领导人层级谈判具有价值。而如果特朗普与赖清德通话的目的,是解释为什么效仿最近几年规模的对台军售将不再具有可持续性,以及美国需要重新回到1982年8月17日与北京签署的《八一七公报》第三公报框架——其中写道:“美国……打算逐步减少对台湾的武器销售,并经过一段时间后最终实现解决”——那么北京可能会将此视为一个积极结果:一方面公开谴责这通电话,以反对美国领导人与现任台湾领导人直接沟通;另一方面,则可能通过外交渠道,对停止军售的举动表示欢迎。不过,美方完全可以由非官方的代表代为向台方做相关的解释,以避免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这正是“建设性的战略稳定”这一概念在分析层面具有价值的原因。它承认两国之间将继续竞争,但这种竞争不应被用来定义整个双边关系。这个概念抓住了当前正在形成的一种现实性交易:双方彼此都不信任,但双方都有理由防止这段关系变得失控。

我们不应夸大特朗普此次北京访问的重要性。它并没有解决中美关系中的核心矛盾;没有结束科技战;没有取消关税;没有消除台湾问题带来的危险;也没有恢复早年那个时代的政治乐观氛围。然而,它确实标志着两国运作逻辑的一种转变。至少在目前,华盛顿已不再推动一种“竞争优先”的单一框架——在那种框架下,每一项经济联系都被视为脆弱性,每一个与台湾有关的信号都被当作展示决心的机会。与此同时,北京也不得不在实践中承认,在重大冲突尚未解决的情况下,“合作共赢”并不能仅靠宣示就自动实现。双方都在缓慢而不情愿地朝着一个中间地带移动:一种受到经济相互依赖、领导人层级管控以及对摩擦升级共同恐惧的战略竞争关系。

这听起来或许并不令人振奋,但在当前的中美关系中,这已经是一项具有意义的成果。目标不应是假装竞争已经结束、一切都重新变得美好而充满希望;真正的目标,应是防止竞争与分歧演变成战争。特朗普的北京之行,并未开启一个互信的新纪元,但它带来了某种更现实的东西:一种脆弱的、交易性的、且仍存在争议的共存框架。

至少目前来看,这或许已经是能够实现和平的最佳形态。

日、菲针对中国的实质性“准同盟化”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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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日本与菲律宾的关系呈现急剧升温的态势,双边合作重心明显向防务与安全领域倾斜,呈现出实质性的“准同盟化”趋势。

今年5月底,菲律宾总统小马科斯以“国宾”身份访问日本,在与高市早苗的双边首脑会谈中,宣布将两国关系升级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这是除了正式的同盟关系之外,日本在双边外交关系中给予的最高级别定位。

安全与军事勾连是近期日菲互动的重中之重,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启动《军事情报保护协定》(GSOMIA)正式谈判: 双方决定建立双边防务情报共享与合作机制。外界普遍认为,由于美菲已建立类似机制,日本此举意在借机打造“美日菲”三边情报共享体系。

实质性武器装备出口: 随着日本军事限制的放宽,日菲推进了防务装备合作。日本计划向菲律宾出口(转让)阿武隈级护卫舰和TC-90教练机等装备。菲律宾成为日本解禁杀伤性武器出口限制后的重要接收国。

联合军事行动常态化: 在此前的联合军演中,日本不仅首次大规模派遣作战部队参演,还首次在菲律宾境内发射了88式岸基反舰导弹。此前两国已签署《相互准入协议》(RAA),为两军互访和联合演训提供了法律依据。

日本连续通过政府安全保障能力强化支援OSA)机制,向菲律宾无偿提供防卫装备(如巡逻艇、雷达系统等),并预计在2026财年继续加大援助。日本借此强化对菲律宾海岸警警卫队及海上执法能力的支持,深度介入南海周边的地缘博弈。

日菲关系近期之所以“打得火热”,背后各有所图:对于日本(高市早苗政府): 试图通过拉拢菲律宾,拉拢“志同道合的国家”拼凑排他性的“小圈子”外交;同时借由向外输出军事影响力,配合国内修改和平宪法、扩军备武的政治诉求。对于菲律宾(马科斯政府): 试图在南海争端中引入日本的军事和经济资源,作为其抗衡主要地缘对手的“靠山”和杠杆。

这种深度绑定和军事松绑引发了周边国家的担忧。分析人士指出,日菲加速推进军事勾连、将经贸和防务深度捆绑的举动,可能会加剧地区国家的安全焦虑,甚至在亚太地区带来新的军备竞赛风险。

尽管日菲两国在公开声明中通常会使用“维护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保障航行自由”等外交辞令,不一定会直接点名中国,但无论是从两国的地理位置、近期的具体动作,还是官方的表态来看,其防务合作的升级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联合制衡中国

中国官方(外交部及新华社等主流媒体)也对此明确定性,指出其“针对第三方”、“强化阵营对抗”、“损害地区和平稳定”。

从地图上看,日本(第一岛链北段)与菲律宾(第一岛链南段)中间夹着的就是台湾海峡巴士海峡

5月底日菲两国宣布启动所谓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的“划界谈判”。值得高度警惕的是,他们拟划界的海域位于中国台湾岛以东。中国对此明确指出,该海域属于中国的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日菲此举严重侵害了中方的海洋权益,意在通过制造法律和地缘既成事实,从南北两端对中国形成战略夹击。

日菲的双边勾连并不是孤立的,而是美国主导的亚太“小多边”遏华战略的重要一环:

两国启动谈判的《军事情报保护协定》(GSOMIA),其最终目的是与美菲、美日现有机制对接,形成美日菲三边实时情报共享体系。这能让三方在第一岛链周边动态、特别是中国海空军的动向监控上实现无缝连接。

菲律宾向日本开放基地,日本向菲律宾提供雷达和反舰导弹(此前日军已在菲境内演练发射反舰导弹)。这针对的正是中国海军穿出第一岛链、进入西太平洋的战略通道。

近期中菲在南海(如仙宾礁、仁爱礁等问题上)摩擦不断。日本选择在此时大规模援助菲律宾海警巡逻艇、警戒雷达,并升级至“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本质上是在南海问题上拉偏架,为菲律宾提供物质和底气支持,以此牵制中国的海上力量。

中方态度: 中国外交部及官方媒体对近期日菲的互动发出了严厉警告,指出“亚太地区安全不应被少数国家的‘小圈子’绑架”,并批评日本借菲拓展军事存在以谋求“再军事化”,奉劝菲律宾“不要把自己绑上其他国家的战车”。

根据日本各大媒体在20265月底发布的最新舆论调查,首相高市早苗(自2025年10月上台)的内阁支持率在经历数月的高位运行后,近期呈现出轻微下滑、高位震荡的态势。尤其是39岁以下的年轻阶层对高市支持率普遍突破7成。他们对传统派阀政治反感,更倾向于支持高市鲜明的保守主义和经济安保政策。

尽管整体数据在历届日本首相中堪称“奇迹”,但近期(特别是每日新闻民调)的连续下滑也暴露出高市面临的严峻挑战:

在民调“最希望首相优先处理的课题”中,物价对策49%高居榜首。受中东局势恶化、日元贬值影响,高达94.7%的受访者认为物价还会上涨,42.7%的人表示生活正变得艰难。

5月有媒体爆料,高市团队在选举期间涉嫌雇用网络水军,利用AI生成视频来抹黑政治对手并吹捧高市。这一负面新闻极大地打击了其“人品值得信赖”的政治形象。

高市极力推动修改和平宪法第九条(将自卫队写入宪法),虽然获得了超半数保守派选民的支持,但日本社会对于放宽杀伤性武器出口、卷入地缘冲突(如近期频繁插手南海与台海)仍存有很强的防御心理和恐慌情绪。

在当前的日本政坛,自民党元老麻生太郎(现任自民党副总裁)是高市早苗政府最核心、最强力的幕后靠山。

就在近期(2026年5月下旬),自民党内部正式发成了旨在推进高市早苗政策的超大议员联盟——国力研究会。麻生太郎作为核心发起人,拉拢了党内近8成的国会议员加入(多达347人),其核心目的就是为了在制度上帮高市稳固政权,并推动修改和平宪法。

麻生太郎对高市早苗的绝对支持,本质上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政治精算高市需要麻生的派阀资历、资金和党内话语权,来弥补自己原属于“旧安倍派”但缺乏自身核心基本盘的弱点。麻生需要高市这个高民调、听话且政治理念(极右保守、对华强硬、亲美)与自己高度契合的“代言人”,以此确保自己在解散派阀的浪潮后,依然能稳坐日本政坛“造王者”的宝座。

“东升西降”是一个神话?

编者按:本文2026年5月31日由台湾的《上报》发表,原标题是“东升西降成真了吗”,作者为刘孜芹。本站特转发供读者参考。

针对近年来,中国领导人多次把美国形容为“衰落中的强权”,有分析文章指出,从经济规模、军事实力、科技优势、盟友网络、美元主导地位以及软实力等关键指标来看,美国不仅尚未衰退,未来几十年仍可能维持全球首要超级强权的地位。

这篇文章还认为,中国正面临人口萎缩、老龄化还有经济成长放缓等结构性挑战,让它超越美国的时间表不断延后,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在经济总量上超越美国,因此所谓“东升西降”的论述,与其说是基于客观数据,更像是1种政治叙事和战略期待。

欧亚时报(The Eurasian Times)分析指出,在5月与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Trump)的双边会谈中,中国领导人称美国是“一个正在衰落的强权”(a declining power)。 他提及“修昔底德陷阱”,暗示美国作为“现有强权”,其实面临正在衰落的处境。

对此,川普在自家社交媒体Truth Social发文说:“习近平主席委婉提到美国可能是正在走下坡的国家时,他指的是我们在瞌睡乔拜登(Sleepy Joe Biden)及拜登政府执政那4年内蒙受的极大伤害,针对这点,他说的百分之百正确。”

虽然川普特别点名前总统拜登,试图解释中国领导人在川习会所提涉美言论,将美国衰落归咎于拜登和拜登政府执政期间造成的伤害。 不过,有趣的是,这并非习近平第1次将美国形容为衰落中的强权。 近年来,习近平多次将美国描述为“衰落中的强权”以及“没落的大国”(fading giant),并藉此强调“东升西降”的叙事。

然而,美国真的已经是1个“衰落中的强权”吗? 还是有关美国即将衰退的论述被过度夸大了?

如果客观看待几项衡量国家实力的关键指标,包括经济规模、军事能力、科技优势、盟友体系、货币主导地位以及软实力,就会得到截然不同的结论。 这些数据显示,美国不仅没有衰落,而且很可能在未来至少40年至50年间,继续维持全球主导性的超级强权地位。

美国经济规模仍远远领先中国

在评估国家实力时,经济规模仍然是最重要的指标之一。 例如,澳洲智库洛伊研究所(Lowy Institute)每年都会发布《亚洲实力指数》(Asia Power Index),用来衡量印太地区27个国家的相对实力。 这份报告在评估国家实力时,约有33%的权重来自经济因素,其中17.5%来自经济能力,15%来自国家的经济关系。

就经济体量而言,美国仍远远领先中国。

名目国内生产毛额(Nominal GDP)而非购买力平价(PPP)GDP,更能反映1个国家透过贸易、投资还有制裁手段向全球投射实力的能力。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对2026年的预测,美国经济规模约为32.38万亿美元,中国约为20.85万亿美元。 换言之,按汇率计算,美国经济规模约为中国的1.54倍。 虽然中国依照购买力平价(PPP)计算已超越美国,但由于国际交易大多以美元计价,因此PPP的重要性相对较低。

不过,更值得关注的是,中国短期内恐怕无法超越美国经济。

事实上10年前,许多经济学家及智库曾预测,中国将在2030年前后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经济体。 例如,经济与商业研究中心(Centre for Economics and Business Research,CEBR)于2021年发布的报告就明确预测,中国将在2030年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经济体。

CEBR在2021年的报告中写说:“由于美国的经济成长速度较快,因此我们现在预测中国将于2030年,而非去年预测的2028年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经济体。”

同样地,前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北京大学教授林毅夫也曾预测,中国将在2030年前以名目GDP超越美国。 更早之前,资诚(PwC)于2011年也预测,中国将在2030年前超越美国,并主导全球贸易。

然而,这些预测现在都已被现实推翻。

中国恐永远无法在经济总量上超越美国

如今,许多经济学家认为,中国最快也要到2060年左右,才有可能超越美国的经济规模。 更悲观的是,不少智库甚至认为,中国可能永远无法在经济总量上超越美国。

总部位于伦敦的研究机构凯投宏观(Capital Economics)指出,生产力增长放缓以及劳动力人口萎缩,将阻止中国经济规模超越美国。 该机构在报告中写说:“中国的经济影响力不会持续相对于美国稳定提升,部分原因在于到2030年,中国劳动力人口每年将减少超过0.5%。 与此同时,美国劳动力人口在未来30年间仍将持续增加,受益于高于中国的生育率还有移民流入。”

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OECD)也将中国超越美国的时间点推迟至2070年甚至更晚,而部分模型甚至显示,美中经济差距未来可能进一步扩大。

同样地,曾担任联合国安理会主席、也是新加坡资深外交官的马凯硕(Kishore Mahbubani)认为,全球两大经济体之间的GDP差距未来可能进一步拉大,而任何认为美国正在衰弱的人,“都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脑袋”。

马凯硕解释说:“事实上,差距正在扩大。 2020年,美国GDP为21万亿美元,中国为15万亿美元,差距是6万亿美元。 到了2030年,美国GDP预计将达37.6万亿美元,中国则为26万亿美元,差距将从6万亿美元扩大至11万亿美元。”

甚至连过去对中国经济前景极度乐观的林毅夫,也已将中国超越美国的时间点修正至2045年,而这项预测仍建立在中国平均成长率达4.5%、美国仅1.6%的前提之上。

早期认为中国会在2030年前超越美国的假设,主要建立在中国能够持续维持“双位数经济成长”的基础上。 然而,这种高速增长如今已不复存在,而且未来也不太可能重现。

中国可能已达发展高峰:人口结构、老龄化与经济停滞

中国无法超越美国经济的背后,存在北京恐怕难以逆转的结构性现实。

中国人口已连续4年下降,出生人口更降至历史新低。 为了扭转趋势,中共已废除实施数十年的一胎化政策,但仍未能阻止出生率持续下滑。 中国官方数据显示,出生率已降至每千人5.63人,创下1949年中共建政以来最低纪录。 而死亡率则升至每千人8.04人,创下1968年以来最高水平。 截至2025年底,中国人口减少339万人,降至14亿人,降幅较前一年进一步扩大。

中国目前是全球生育率最低的国家之一,每名女性平均生育数约为1胎,远低于维持人口稳定所需的2.1胎替代水平。

联合国专家认为,中国人口将持续下降,并估计到2100年,中国可能失去超过一半现有人口。 人口萎缩对全球第2大经济体带来深远经济与社会影响,包括劳动力持续减少,以及本已疲弱的消费信心进一步恶化。

人口学家警告,中国正面临“未富先老”(getting old before it gets rich)的困境。 这与1980年代及1990年代支撑中国双位数经济成长的人口红利时期形成鲜明对比。 经济学家认为,中国很可能已经越过发展高峰,未来将面临类似日本的情况:人口减少、劳动力萎缩以及经济停滞,但却没有日本那样的高人均所得水平。

另一方面,美国人口则将在较健康的出生率还有移民的支持下持续增加。 根据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威尔登库柏中心(Weldon Cooper Center)的预测,美国人口将从2020年的3.31亿人增加至2030年的3.49亿人,并于2050年达到3.71亿人。 人口持续增长将有助于确保美国经济维持增长轨道。

美元仍然主宰全球

货币主导地位也是巩固美国实力的重要基础。 截至2026年初,美元约占全球外汇储备的57%,并占透过SWIFT系统进行的国际支付超过50%。 相较之下,人民币仅占全球外汇储备约2%,国际支付占比约3%。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IMF)最新数据,美元储备占比由2025年第3季的56.93%,降至2025年第4季的56.77%。 欧元储备占比由20.36%降至20.25%。 人民币储备占比则由1.92%小幅上升至1.95%。

虽然中国已是全球第2大经济体,但它的外汇储备和国际贸易体系仍由美元主导,其次是欧元,而人民币仍远远落后。 美元在全球储备货币与国际贸易中的主导地位,赋予华府无可匹敌的能力,可以透过金融制裁打击违背美国利益的国家。

美国仍是全球最强军事力量

在军事领域,中国同样仍是远远落后的第2名。 目前美国国防支出超过9000亿美元,而在2027财政年度,美国更计划推出创纪录的1.5兆美元国防预算。

中国国防预算虽然排名全球第2,但仍不到3,000亿美元。 换句话说,如果以官方数字计算,美国国防预算仍约为中国的5倍。

另外,美国还拥有中国难以匹敌的盟友和安全合作网络。 美国主导由32个成员国组成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同时也是北美防空司令部(NORAD)、五眼联盟(Five Eyes)等多个防务与情报联盟的重要成员。

除此之外,美国还与菲律宾、韩国、泰国、日本、以色列、加拿大、卡塔尔等许多国家维持安全合作关系。 美国在全球80多个国家拥有超过800个军事基地,让它能够向全球投射军事力量。

相较之下,中国目前仅拥有两座海外军事基地。 虽然中国在无人机及导弹技术方面已取得显著进展,但在许多其他领域,包括潜艇、航空母舰和核武库等方面,北京仍落后美国多年。

科技、软实力与国际制度影响力

除了军事及经济实力外,无论是在地缘政治联盟、人工智能(AI)、半导体芯片、运算能力等新兴科技领域,还是在软实力方面,例如好莱坞(Hollywood)和美国流行音乐产业所带来的全球文化影响力,中国都远未接近美国的地位。

同样地,在国际货币基金(IMF)、世界银行(World Bank)等全球治理机构中的影响力,美国依然占据主导地位。

因此,习近平所提出的“美国正在衰落”论述,与其说是基于战略分析,不如说更接近1种主观期待。

美国目前拥有约为中国1.5倍的名目经济规模、约5倍的国防预算、全球主导储备货币地位、无与伦比的盟友体系与军事伙伴网络、科技领先优势,以及持久的软实力影响力。

另一方面,中国正面临人口减少、劳动力萎缩以及经济停滞等结构性问题。 全球对人民币的信任度仍然十分有限,而北京的软实力影响力也相对不足。 虽然中国无疑已成为全球重要强权,多极化世界的趋势也确实存在,但美国并未走向衰落,且在可预见的未来,仍将是全球霸权国家(hegemon)。

专访Rosie Levine — 中美教育“脱钩” 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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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教育基金(US-China Education Trust,USCET)在今年3月发布的报告《美国的中国人才挑战:美国对中国更深层次的理解亟需投资)》(America’s China Talent Challenge: Investing in Deeper American Understanding of China)中指出,“赴中国及其档案馆开展深入研究的美国学生人数已经大幅减少。” 在中美双边关系日益紧张的背景下,越来越少的美国年轻人愿意前往中国大陆从事研究或参加长期交流项目。报告警告称,这正在造成一个严重的政策危机,最终可能导致美国严重缺乏真正了解中国的专家。

美中教育基金执行主任Rosie Levine认为,如今许多美国学生担心,去中国可能会对他们未来进入政府部门工作产生负面影响。尽管这种担忧并非完全有依据,但它已经产生了一系列抑制效应。与此同时,中国的学术环境也在收缩,美国大学中的中国研究项目经费减少,相关项目被关闭,而像富布赖特(Fulbright)这样的交流计划也陷入停滞。再加上签证障碍、审查加强以及更广泛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这些因素共同导致赴华学习的学生人数急剧下降。这种“教育脱钩”不仅削弱了文化层面的善意,也可能导致未来误解与误判不断加深。

Alice Liu:你们的报告显示,许多学生认为在中国学习可能会损害他们未来在政府部门的职业发展。这种担忧是合理的,还是一种误解?

Rosie Levine确实,很多学生认为,如果他们的简历上有在中国生活或学习的经历,会影响他们进入政府部门工作。有些人担心这会在安全审查过程中成为问题,也有人担心,更广泛地说,在中国待过会被未来雇主以怀疑的眼光看待。所以,我认为这种担忧既不能说完全正确,也不能说完全错误。

不幸的是,学生们产生这种顾虑本身,就已经让他们主动退出了赴华学习的人才管道。无论这种担忧是真是假,它都已经对选择去中国学习的学生人数产生了实际而明显的替代效应。我们从美国政府相关利益方那里了解到,拥有中国经历本身并不会天然造成问题,但在像中国这样的国家,要核实一个人的身份、工作地点、商业活动以及人际关系会更加困难,因为能够验证这些信息的渠道较少。这确实会拖慢审查过程,也可能在信息核实方面造成一些问题,但在中国待过本身并不是一个人无法获得政府工作的唯一原因。

但正如我一开始所说,不管这种担忧是否属实,它已经对学生产生了非常现实的影响。从我们推动更多美国人赴华的角度来看,我们依然能够看到这些挑战。

AL: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忧?过去是否有美国人因为有中国经历而被禁止进入政府部门工作的案例?

RL没有。实际上,很多在政府部门任职的人都曾在中国待过,他们的背景中就包括这些经历。美国国务院很多负责中国事务的人都曾在中国生活或学习过,要么是在进入政府之前,要么是通过像富布赖特这样的奖学金项目。美国政府还曾给予这些项目的校友“非竞争性资格”(Non-Competitive Eligibility),因此参加这些项目的人更容易进入政府部门工作。很多曾在乔治城大学、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等项目学习的人,现在也在政府部门从事研究工作。

这并不是说,在中国待过就意味着你无法获得政府工作,但它确实会让整个过程变得更慢,而我认为这已经足以让很多人感到担忧。如果你没有经历过安全审查,也不在政府体系内,很难判断这些经历未来会不会影响自己的职业发展。因此,无论这种担忧是否合理,人们都在因为这种顾虑而主动回避中国。

AL:在报告中,你们还提到,像上海纽约大学(NYU Shanghai)这样的合作办学机构,过去一直在接纳美国学生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但如今它们正面临缩减规模甚至关闭的压力。我想进一步了解这些机构。它们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RL尤其是在当前赴华美国学生如此之少的情况下,这些机构已经成为美国学生通过美国项目进入中国的主要渠道。你提到的这几个机构,比如昆山杜克大学(Duke Kunshan)、约翰霍普金斯中美中心(Hopkins-Nanjing Center)以及“苏世民学者项目”(Schwarzman Scholars),构成了目前在中国进行一个学期以上长期学习的大多数美国学生来源。

这些合作办学机构必须处理好与中国方面的关系,以确保它们能够继续接收学生并维持办学资质。但与此同时,它们也必须应对来自美国本校的压力,因为越来越多美国大学的管理层开始要求它们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尤其是在赴华美国学生本来就已经非常少的情况下。

这有点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如果学生只去少数几所机构,而这些机构又因为看不到强劲的学生需求而面临关闭压力,那么它们的持续存在就更难获得合理性。在报告中,我们希望强调这些机构所发挥的独特作用——它们是美国人进入中国的主要途径。在很多情况下,学生还能继续保留与美国本校的关联,而如果直接进入中国高校学习,这一点会更加困难。

像昆山杜克大学就受到了很多关注。去年曾有一篇文章讲述一名学生在昆山杜克赴华项目中的不愉快经历,这件事甚至引发了国会的调查与施压。因此,美国大学管理层必须在帮助学生进入中国所带来的机会,与这些机构所面临的争议和风险之间进行平衡。当然,他们首先还必须处理自身的招生压力和学生需求问题。在我看来,这些机构目前承受着一种特别尖锐的压力,而我们希望强调它们在连接美国与中国之间所发挥的重要作用。

AL:你提到,仅仅“远距离研究中国”是不够的。那么,有哪些事情是只有身在中国才能真正理解的?

RL每天在中国发生的很多事情,其实都很难仅靠远距离观察来真正理解。我想说的是,在海外研究中国当然具有巨大的价值。有些事情从中国之外去理解,反而更容易、更合适,因为在中国境内开展研究本身就很复杂。但反过来也同样成立。有一些议题、一些社会动态、一些新的发展趋势,你不会在新闻里读到,也不会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你必须亲身在那里,才能看到它是如何发生的。

我住在中国的时候,正好赶上共享单车热潮的兴起。突然有一天,你会看到色彩鲜艳、像彩虹一样的共享单车占满了北京每一个街角。《纽约时报》没有报道,社交媒体上其实也没有太多人讨论。但它就在你眼前真实地展开。如果你不在那里,你就很难真正理解这种后来深刻影响中国出行和交通方式的趋势。当时真的很有趣。一开始只有一两家公司,后来变成十五家,再后来变成三十家。这是非常独特的现象,世界上其他地方从未出现过这样的趋势。

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中国是一个变化非常快的地方,无论是某种技术还是某种创新,都可能迅速出现,并很快形成新的潮流。同时,中国内部也存在极其不同的生活经验——无论是城市核心地带还是农村地区。当你身处其中时,你能看到这些差异与对比,看到政策在某些地方如何落实、在另一些地方又如何没有真正落实,也能看到普通人如何以各种不同方式回应新出台的政策。很多这样的社会动态都非常复杂、微妙,而最适合的观察方式就是实地观察。我们报告中的一个核心建议,不仅是美国人应该赴中国学习,更重要的是强调“亲身接触”对于我们理解中国的重要价值——无论是在学术、商业还是政府领域。这种面对面的接触,正是当前最岌岌可危的部分。

AL:现在很多美国学生转而去台湾学习了?

RL是的。在疫情期间,由于中国大陆因为隔离政策以及后期疫情暴发而受到严格限制,很多原本设在中国大陆的美国项目都转移到了台湾。当然,地缘政治以及中美关系恶化也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目前,我们看到赴台湾学习的美国学生数量大幅增加。对于台湾研究领域来说,这当然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越来越多的美国学生亲身接触台湾社会、文化以及普通话语言环境。但我们在报告中提醒的是,虽然在台湾学习语言非常有价值,但它并不能让你真正理解当代中华人民共和国(PRC)。这是一个非常不同的社会、非常不同的文化,也有着非常不同的社会动态。我们担心的是,人们把这两者混为一谈。有些人会说:“美国人对中国依然有很多了解,因为大家在台湾学习。” 但这并不是同一回事。

AL:你还谈到,美国大学在国内层面也正在收缩与中国有关的项目。原因是什么?是政治上的过度反应、真实的安全风险,还是单纯的资金问题?

RL很遗憾,其实是多方面因素共同造成的。以上这些原因都有。首先,当前与中国进行学术交流确实存在一些真实风险。中国的学术自由与开放程度在很多议题上都变得更加受限,特别是涉及国家安全、军事问题或政治敏感话题时。如今,在中国研究这些领域、开展相关工作已经变得困难得多。因此,一部分问题确实来自中国本身的学术环境变化。

另一部分则与两国之间的地缘政治分歧有关。随着中美关系在国家层面不断恶化,这种变化也逐渐渗透进双方的教育和学术体系。如今,大学管理者和个人学者如果想与对方国家的同行合作,需要面对更多文件、审批和限制。也许十年前,学术合作更像是一种“默认同意”的状态——除非有理由拒绝,否则大家都会愿意合作。但现在,无论是在美国还是中国的校园里,我们都看到一种转变:默认答案变成了“拒绝”,除非你能额外证明为什么应该同意。这种变化会对原本可能愿意参与合作的人产生明显的抑制作用。

最后,从美国这边来看,很多用于中国研究和赴华学习的资金已经枯竭。许多研究中心关闭,资金遭到削减,例如美国“第六章”(Title VI)项目经费也被减少。富布赖特项目自2020年以来就没有在中国恢复运行。“关键语言奖学金项目”(Critical Language Scholarship)以及其他过去每年都会派遣学生赴华的美国政府资助项目,也都停止向中国大陆派遣学生。

除了校园内部的限制之外,外部机会也在减少,这使得美国研究人员和学生更难为赴华学习找到充分理由。而且,在所有这些因素之上,整体地缘政治氛围还带来了其他影响。人们可能已经不再感兴趣了。过去,跨文化合作被视为一种有趣而令人兴奋的经历;而现在,它更像是一种风险,甚至可能成为职业发展的负担。

在报告中,我们列举了各种相互交织的限制因素,而这些因素往往还会彼此强化。比如,如果有人申请中国签证遇到困难,就会进一步加深人们对风险的感知;如果研究经费被削减,那么为新的项目申请资金也会变得更加困难。最终,这形成了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循环。

AL:你们的报告对于中国方面的责任一直表述得比较谨慎,但你刚才确实提到了签证拒签、审查制度以及研究限制等问题。从多大程度上来说,中国正在塑造这种“人才短缺”

RL我认为,中国在这里所扮演的角色其实很有意思。我想指出的是,我们在报告中的建议主要针对美国政策制定者,因为我们的专家小组由美国人组成,我们可能更能对美国政策产生影响。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方面没有可以做的事情来帮助缓解这一“人才挑战”。

中国这边实际上已经通过各种机制和倡议来吸引更多美国年轻人赴华。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习近平提出的“五年邀请五万名美国学生来华交流学习”的倡议。这项倡议是在几年前的APEC会议期间宣布的。中国一直非常积极地招募并鼓励美国人赴华,但目前真正赴华的美国人大多参加的是非常短期的项目。他们可能只是来一周或两周,同时进行教育交流和旅游活动。

你可以去看熊猫、爬长城,但从我们关注的“人才培养”角度来看,这其实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一周时间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入门体验,但我们真正关注的是培养能够进行严肃研究、深入学习以及长期实地工作的“人才管道”——无论是田野调查、社会调研,还是去企业实习、真正深入接触这个国家。这样的体验,你不可能在一个两周项目中获得。

我认为,中国可以发挥作用的方向,是鼓励更多长期学习项目以及更深入的交流项目。例如,可以让美国学生更容易在中国实习。目前,这件事操作起来非常复杂,而且学生签证根本不允许这样做。中国可以建立一些机制,让学生不仅是为了学术研究而来,也能够进行商业实践或更偏应用性的学习。

我们对中国方面的建议包括:鼓励更多美国学生赴华;让外界更明确地感受到中国学术环境是开放和欢迎的;帮助与美国高校合作的新项目落地;同时也要认识到,美国学生往往更愿意通过自己原来的美国学校参与项目,而不是直接进入中国高校体系。另外,也不要采取诸如限制签证之类的做法。因为哪怕只是少数几个学者被拒签,或者更极端情况下出现“限制出境”(exit ban)案例,这些事情都会在学术圈内被迅速放大,从而加深人们对“中国对学生或学术研究来说是高风险地区”的印象。因此,中国可以在这些方面帮助缓解美国社会的担忧。

AL:你长期从事帮助美国年轻人赴华学习的工作。你认为,如今美国年轻人对于中国最大的误解是什么?

RL很多美国人如今是通过手机来“看中国”的,而且这种方式非常具有冲击力。比如重庆在社交媒体上就非常火,被称为“4D城市”——一个充满楼梯、多层结构和复杂空间感的有趣城市。很多美国年轻人对中国的高速发展和现代化感到震撼,比如高铁、现代城市中心、大量餐馆以及适合步行的城市环境。但我认为,他们可能忽略了一点:生活在中国农村地区的体验,与城市生活是完全不同的。

居住在重庆这样的大城市的人,与距离城市两三个小时车程的乡村或山区居民之间,在生活方式和日常习惯上依然存在巨大的差异。中国在社交媒体上的“走红”当然是一种非常好的接触机会,但我希望这不会让美国人误以为,他们已经真正“体验过”中国了。只有真正身处其中,你才会亲眼看到那些矛盾与差异:城市与农村、受教育程度高与低、高收入与低收入之间的区别。中国充满了复杂的层次与矛盾,而这恰恰也是它如此值得研究、如此令人着迷的原因。

AL:在冷战时期,美国曾有意识地培养“苏联问题专家”(Sovietologists)。为什么今天面对中国时,美国却没有这样做?这是能力问题,还是政治意愿问题?

RL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自己也思考过很多次,但我不认为我有一个完美答案。我想说的一点是,人们往往会把“冷战后期”和今天直接类比。但在冷战初期,人们其实也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苏联。而这可能和我们今天面对中国的状态有些类似。我们现在仍然处于一个早期阶段,仍在摸索一种新的中美关系模式会是什么样。很显然,它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样子,但未来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我们其实也还没有形成清晰愿景。

冷战时期,美国投入了巨大的资源来支持苏联研究和俄语项目,无论是在美国国内,还是通过与苏联之间精心设计的交流机制,来培养下一代真正具有第一手经验的领导者。我们目前还没有看到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中国研究领域,但这并不意味着未来不会。我希望它会出现。也许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建立起适应下一阶段中美关系所需要的制度体系。尤其是在教育领域,我认为很多人(包括我自己)曾经都以为,中美教育关系至少是稳定的,甚至可以说是繁荣的,即便其他领域出现问题。我们可能在贸易或地缘政治上存在分歧,但教育至少还维持得不错。但新冠疫情彻底击碎了这种假设。

自2019年以来,在美国的中国学生人数已经出现下降,虽然总数依然很多,但确实减少了。另一方面,美国赴华学生数量则出现了断崖式下跌。疫情期间,真正留在中国的美国人大约只有300人。现在恢复到了约2000人,虽然有所改善,但依然非常低。这种危机时刻,也许会促使人们更加系统地思考:无论未来中美关系好坏,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建立一个可持续的人才培养体系。因为这次危机已经让我们看到,中美教育关系在遭遇冲击时其实是多么脆弱。

AL:你向美国政府和政策制定者提出了很多建议。但如果政治环境没有改变,你最担心哪项建议最难落实?

RL我认为最重要的一项建议,同时也可能是最难落实的一项,就是恢复联邦政府对中国研究项目的资助,并建立新的奖学金项目,帮助美国学生重新回到中国。我们当然意识到,这涉及当前美国一个非常敏感的政治议题——联邦财政支出。这已经远远超出中美教育项目本身。现在,美国社会对于各种政府项目的财政投入都存在巨大争议。无论是通过USAID提供的人道援助,还是国防开支,美国正在经历一场关于“政府应该如何花钱、应该资助什么”的全国性讨论。因此,建议恢复联邦资助是否现实,确实会受到质疑。我们在报告中试图强调的是:问题已经严重到,即便预算有限,中国研究依然应当被视为非常重要的优先事项。

这需要一种观念转变——把“中国研究教育”视为一种战略必需品。正如我们在报告中所指出的,如果现在不采取干预措施,美国未来十年将面临严重的“中国人才危机”。所以我希望能够看到政策层面的改变。但这确实需要政策制定者重新调整对资金优先级的理解,因为过去这从来都不是一个高优先事项。

AL:资金来源是否真的会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学生是否愿意赴华?

RL完全正确。我们在与50多家机构和个人交流后发现,美国人更愿意使用“美国资金”赴华。现在他们面临一个非常尴尬的处境:由于各种削减和限制,美国方面能够提供的资助已经很少了;与此同时,中国方面却提供了大量资金。但大多数美国学生和学者依然不愿接受中国资助,因为他们担心这会影响未来职业发展,或者影响外界对其研究独立性的看法。

从华盛顿政策制定者的角度来看,他们也有充分理由希望美国人使用美国资金,而不是外国资金赴华。因为谁掌握资金,谁就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项目的目标与结果。因此,增加美国自身的资金支持,其实也符合这种逻辑。但如果美国资金不存在,那么剩下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中国资金,而届时美国也必须承担由此带来的后果。

AL:你强调“相互无知”是危险的,而且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但有些政策制定者可能恰恰持相反观点。你如何回应?

RL这其实可以回到一句老话:“知识就是力量。”你越了解对方,越能够设身处地站在谈判桌另一边思考问题,你在制定政策和推进目标时就越能做到深思熟虑。有时候,人们会误以为“了解”就意味着“同情”或者“认同”,但其实并不是这样。你完全可以非常了解对方,同时依然强烈反对对方。但如果你完全缺乏知识,那么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缺失了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提出什么问题。

我担心的是,我们正在失去这种基础。事实上,知识会让我们更具竞争力,而且这对双方都成立。如果中国更了解美国,中国的地位会因此更强;反过来也一样。因此,维持这种知识积累,其实符合双方共同利益。从长远来看,后退、脱钩、失去这些联系,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AL:假设这种教育脱钩趋势继续下去。十年之后,美国政策制定最糟糕的情景会是什么?

RL我认为最糟糕的情景是:中美领导人坐在双边会谈桌前,而桌边的顾问们对对方国家完全没有第一手理解。他们没有去过那个国家,不会说对方语言,也不了解对方的文化规范、历史或政治体系。当然,你可以从书本中了解这些东西。但如果没有亲身经历、没有真正与对方国家的人打过交道,我们就会面临误判和误解的风险,而这种误判最终可能演变成危机。

过去十年里,中美双边关系已经经历了巨大紧张。如果未来人员交流进一步减少、越来越少的人真正生活在对方国家、越来越少的人深入理解彼此的社会、经济与政治体系,那么双方误解彼此意图的风险就会进一步上升,而这种误解最终可能升级为严重冲突。

郑永年:中俄“背靠背”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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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俄乌冲突延宕、中东局势持续升温、全球地缘政治格局深刻调整的背景下,俄罗斯总统普京访华引发广泛关注。围绕俄乌停火前景、中俄关系定位、伊朗危机、东北亚安全、能源合作以及民间交流等议题,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郑永年接受“大湾区评论”专访。郑永年指出,中国始终坚持劝和促谈、反对阵营对抗,在复杂国际局势中强调主权原则与战略自主;中俄关系的深化不应停留于政治层面,而应通过经贸、人文与利益纽带“做厚做实”,同时在维护战后国际秩序与推动全球稳定中发挥更大作用。以下为采访记录。)

俄乌冲突如何“破局”?

 大湾区评论:普京来华之前,俄乌刚刚在5月初达成为期三天的停火协议。但这个停火更像是一场战术暂停,并没有解决核心矛盾。俄乌冲突已经进入第五年,想要结束冲突,“破局”的关键是什么?

 郑永年:这不是一场中国的战争,但这场战争影响着中国和世界,我们希望能够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中国呼吁停战,用政治和外交方式来解决问题。不过,想要结束冲突,根本上仍取决于俄乌当事双方的切身考量,尤其是双方对自身短期损失的考虑和对长远利益的战略判断。

俄罗斯发动这场战争既有诸多历史遗留问题,也有现实的安全考量,但战争持续那么多年,俄罗斯所付出的代价巨大,因此前段时间普京释放了一些较为积极的信号。乌克兰方面自战争开始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得到北约和欧洲的支持,但如今也已认识到西方的援助总是有限度的。因此,客观来说,对双方来说,当前或许是一个机遇期。但是,外部环境依然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一方面,美国出现“退群”并希望能够结束这场战争,另一方面欧洲国家依然在声称要准备同俄罗斯对抗,尽管其实际动向很不明确。

冲突的解决最终仍需通过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的直接沟通。在此过程中,美国可以发挥一定作用,中国同样在发挥着建设性作用。中国与俄乌双方均保持着沟通,且目标从始至终都非常明确:无论是涉及伊朗的冲突还是俄乌冲突,首要倡议都是停火止战,进而通过政治与外交对话解决分歧。

俄罗斯与乌克兰犹如两名在擂台上鏖战五年的拳击手,双方均已疲惫不堪。在这个关口若有外部大国积极进行劝和促谈,或许能找到一个较为可行的解决方式。冲突若继续拖延,对任何一方都不利,对欧洲乃至整个世界亦是如此。

欧洲虽然强调“主权原则”,但若其真心希望援助乌克兰,这五年间早应采取更实质性的举措。言行不一反映的是欧洲的意愿和其能力之间的巨大鸿沟。今天,不管欧洲如何信誓旦旦,但已经难以令人信服。从这个意义上讲,特朗普反而显得更具有现实主义精神。

 大湾区评论:欧洲往往把中俄看成“轴心合作”的关系。中国在发展中俄关系时,如何兼顾中乌关系和中欧关系?

 郑永年:在俄乌冲突中,中国其实是被西方“标签化”的对象。这是宗教文明“非此即彼”“非友即敌”简单思维的必然表达。俄乌战争爆发以来,西方一直刻意将中俄关系塑造为中国似乎完全站在俄罗斯一边的形象。但事实上,中国从未像西方那样简单地选边站队。中国始终秉持客观公正的立场,一直在积极推动局势缓和与和平谈判。战争非我所欲,和平即我所欲。

可以理解,中国与乌克兰也一直保持着正常的交往与沟通。乌克兰过去受西方“中俄轴心”叙事影响很深,但经过这么多年,乌克兰也逐渐看清,一方面,西方所说的帮助是有限度的——这不仅是意愿问题,更是能力问题。有意愿没有能力不行,有能力没有意愿也不行,另一方面,中国一直在诚心诚意推动和平。乌克兰对中俄关系中的中国角色的认知也在发生变化。

中乌之间当然可以讨论合作,比如乌克兰在无人机方面确实有能力,中乌可以开展一些合作。但关键在于,无人机用来做什么。这里要强调的是,中国不会因为与哪一方关系友好,就支持这方去发展无人机以用于战争,导致战争升级。

中国在劝和方面付出了很多的努力,也可以致力于推进战后的重建工作。但俄乌问题的解决最终还是取决于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的直接谈判。特朗普竞选时也曾说要解决乌克兰问题,并且也采取了一些措施,没有取得实质结果。

中国肯定不会简单选边站。中国不是当事方,不能命令任何一方停止战争。我们能做的帮助是促成双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长远利益。包括现在东部四州的问题,除了俄乌双方现在所表述的那些方案之外,有没有第三种方案?这些都是可以继续讨论的。中国可以提出一些可供参考的方案,但最终的决定权在俄乌双方。

至于乌克兰和台湾地区的关系问题,这是中国的底线,乌克兰应该也不会想要挑战这个底线。尽管西方一直在塑造所谓“邪恶轴心”的叙事,台湾当局也在配合这种叙事,乌克兰对中国可能也有一些误解或意见,但乌克兰也知道,自己争取的是主权,也理解中国政府对主权的立场。就主权来说,台湾地区和乌克兰的情况完全不同。尽管乌克兰曾经是苏联的一部分,但在苏联解体以后独立,国际社会已经承认它是一个独立国家。这个情况完全与台湾问题不同,台湾地区历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对中国大陆来说,台湾依然是未完成的国家统一大业问题。乌克兰没有趁机同台湾地区发展具有实质性的关系,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

伊朗战事影响可能超过俄乌战争

 大湾区评论:当前中东无疑是全球最大的“火药桶”之一。这次会晤中俄两国元首也就中东局势交换了意见。习主席指出,全面止战刻不容缓,重启战端更不可取,坚持谈判尤为重要。高度凝练了中方的核心立场。在伊朗战事升级的危机下,中俄应如何协同?

 郑永年:伊朗战争对世界的影响,甚至可能超过了俄乌冲突。俄乌冲突主要局限于欧洲,但伊朗战争爆发以来,因其涉及能源领域,已经牵动全球格局,尤其是对东亚地区的影响更为显著,一些经济体已经经历了能源危机。

中国的这一立场表述,对各方都有利。俄罗斯过去在中东影响力较大,尤其是对伊朗的影响力,但如今受俄乌冲突牵制,其自身影响力已受到极大的限制。中国的情况则不同。中国提出全面止战、坚持谈判,这既对美国有利,也对伊朗有利,更对整个世界有利。

伊朗本身自然也会对局势做出评估。尽管伊朗一直在顽强抵抗,也表现出了韧性,但其实力已经被有效损耗。如果不能停战,或者战火再起,那么以美国与以色列的联合力量而言,其实力依旧不容小觑。倘若伊朗继续采取封锁海峡或者攻击海湾国家等手段,那么不仅很难确定其是否会占上风,其自身的长远发展也将面临更大的挑战。

尤其是,这场战争不仅涉及物质利益,更带有强烈的宗教和文明冲突色彩,仇恨极难化解。所以双方都要看到,战争对谁都是不可持续的。伊朗有些人可能认为通过拖住和消耗美国的方式可以让美国的战事变得不可持续,但这一过程对自己也是一种巨大的损害。对美国、以色列来说也是一样,如果一直打下去,不仅损耗自己,更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全,宗教仇恨越积越深。

中国在这个时候确实能够发挥作用。中国已经推动沙特和伊朗这两个长期对立的国家实现和解,在这方面有经验,也有能力。前段时间伊朗外长也来了中国,中方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即使西方一直抱怨中国对伊朗的态度,但我们对特朗普总统的表态也是一致的——我们既反对封锁,也主张结束战争。这不仅是说给伊朗听的,也是说给美国听的。中国一直在做劝和促谈的工作,只是中国的外交风格不像特朗普那样,事情还没有做就先说出来,中国更多是“多做少说”,甚至“只做不说”。

共同维护世界秩序,对军国主义

 大湾区评论:普京访华明确释放了中俄在东北亚安全立场上高度一致的信号。此前2月,王毅外长同俄罗斯联邦安全会议秘书绍伊古进行战略沟通,双方在涉日问题上达成高度一致。如何看待中俄对日本“再军事化”问题的立场?

 郑永年:这涉及对战后秩序的认知问题。俄罗斯在日本问题上不仅关注国际秩序,也有其自身利益的考量,比如北方四岛问题。当前日本正推动军事化,我们也一直强调要警惕日本成为“东亚的以色列”。

苏联曾是二战中反法西斯战争的关键力量。普京总统具有强烈的战后秩序历史意识。他认为苏联解体是重大遗憾,尽管这一事实已无法改变,但仍需坚守一些原则性立场。

因此,这并非如西方所渲染的“中俄联盟针对第三方”,而是双方共同关注二战后的国际秩序是否需要维护的问题中国和俄罗斯都是战后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且两国均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维护战后秩序、反对军国主义这一核心立场上,中俄双方态度明确且一致。

能源“多元化”是务实的必然选择

 大湾区评论:普京这次访华,能源是重要议题。俄乌冲突后,俄罗斯在能源出口上面临的情况不轻松。普京这次来访,在能源这张牌桌上到底有多大的议价空间?

 郑永年:首先应当看到,俄乌冲突爆发后,西方并未真正停止购买俄罗斯的能源,至少并未像西方所声称的那样停止购买俄罗斯能源。西方在此问题上表现出了极度的虚伪性:印度从俄罗斯购入廉价能源,经加工后再出口至欧洲。俄罗斯能源实际上并未真正停止进入欧洲。

从政治层面观察,今天的西方更多时候是“雷声大、雨点小”。诸多欧洲国家,尤其是德国,过去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俄罗斯的廉价能源。若完全切断来自俄罗斯的能源,欧洲自身难以承受巨大压力。

全球能源并非取之不尽。对俄罗斯而言,时至今日其经济结构依然相对单一,主要依赖能源与军工产业。鉴于当前俄罗斯的武器装备优势已不如以往突出,能源的地位便显得更加重要。

但对普京而言,关键并不是在“牌桌”上议价,真正的核心问题在于如何实现经济的多元化。在经济多元化方面,中国具备极大的优势,中国拥有完整的民生经济体系,这是中国最大的比较优势所在。普京这次来中国,也是希望深化和拓展和中国的经贸关系。

 大湾区评论:俄罗斯希望在能源层面同中国建立长期合作,但对中国来说,能源多元化是中国长期战略,俄罗斯的确是能源棋盘上的一环,但不是唯一的一环。如何看待未来中俄能源合作?

 郑永年:在当前的国际局势下,基于理性考量,必然要求实现多元化。中国的能源进口需要多元化,俄罗斯的能源出口同样需要多元化,这是务实的必然选择。

这其中还涉及能源价格问题。每个国家都是理性的行为体,不会单纯因为国家间的友谊而放弃自身的比较优势。如同人际交往一样,如果一方完全依附于另一方,关系往往难以稳固。国家之间亦是如此,必须保持独立自主的地位,捍卫自身的主体性。

中国外交的核心特征便是强化主体性或者主权性。无论是美国的盟约体系,还是过去的苏联集团体系,往往都会弱化体系内其他国家的主体性和主权性。中国之所以坚持“不结盟”政策,是因为我们在开展合作与经贸往来的同时,依然能够确保各自保持独立的主体性。

“主权国家”这一概念源于西方,但如今部分西方国家有时反而弱化甚至不再坚持主权原则。中国因近代以来饱受帝国主义的侵略与压迫,故而极为重视主权。我们坚决捍卫自身主权,也绝不损害他国主权。我们不会因为中俄关系交好,就试图将俄罗斯变为附属国。西方所谓“俄罗斯现在依赖中国、已成为中国附属国”的论调,显然是把他们自己的逻辑强加给中国。

中国不会要求俄罗斯将能源仅出口给中国,俄罗斯也不会采取这种绝对化的做法。对于俄罗斯寻求出口多元化,中方完全理解与尊重。然而在部分西方人看来,似乎一个国家如果结交众多伙伴,便意味着“不忠诚”,这恰恰反映了他们僵化的思维方式。

中俄关系如何做厚、做实?

 大湾区评论:中俄关系过去也并非一帆风顺,但当前中俄关系达到一个新的高度。但与此同时,双方内部也存在一些相互忌惮的声音。如何将这些“杂音”转化为更深层次的互信?

 郑永年:中俄政治关系已经不错,但客观而言,民间层面的交流,特别是中国民营企业与俄罗斯之间的经贸合作,尚未充分深化。对于两个大国来说,当前的中俄经贸关系仍不够厚实。

无论是俄罗斯国内还是中国国内,必然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和不同的历史认知。关键在于如何通过发展来化解这些问题,共同面向未来。因此我们强调“全面深化”合作。俄罗斯在能源、航空等领域具有比较优势,中国则在民生经济等方面具备优势。能否让两国经济体发挥各自所长,服务于彼此的经济发展?换句话说,就是要将政治关系延伸至经贸领域。

我们之前讨论美国时也有类似情况。美国社会曾高度意识形态化,但很多美国人的看法也在转变。中俄作为大国,国内存在不同意见实属正常。尤其在民间层面,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例如,俄罗斯方面担心自身人口较少而中国人口众多,会对西伯利亚等地区产生顾虑;一些地方官员,对中国商人和企业也存在“割韭菜”的现象。

但这些问题不是通过减少交往来解决,而是要通过更多交往、更实质性的利益纽带来化解。把政治关系转化为更加厚实的经贸关系,让双方都能从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这才是解决内部“杂音”的根本路径。

 大湾区评论:领袖外交往往代表一个国家的顶层设计。但如果未来美俄领导人发生变化,是否会导致双边关系发生变化?

 郑永年:当然,领导人更替这一因素不容忽视。每个领袖都有其独特的个性,这在任何国家都是如此。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始终强调,中国当前的外交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之上的原因。经济基础与实力根基至关重要。缺乏实力支撑,外交就容易被个人因素左右。有了经济基础,就有相对稳定的基础。除非经济基础突然发生变化,否则外交不会完全被个人喜好左右。道德、意识形态乃至领导人的个人偏好,这些因素固然难以避免,但如果外交主要建立在这类个性化、主观性的因素之上,就会缺乏稳固性。唯有基于实力的外交,才更为牢靠。

当然,也不能说未来不会有任何变化。变化是必然的,一成不变是不可能的。正如中国《易经》所言,万物皆在变化,唯有“变”本身是永恒不变的。

 大湾区评论:中俄民间关系仍然存在互动不足的问题。未来除了更长期的免签政策以外,还有哪些政策可以促进中俄民间交流?

 郑永年:中俄民间交流能否深化、能否扩展至更多领域,取决于两国利益关联度的提升。普京总统此次率庞大代表团访华,若中俄经贸关系得以全面深化,人文交流自然也会随之深入。

当然,双方的政策引导也同样关键。习主席一直高度重视青年交流,无论是中美之间、中越之间,还是中俄之间,均是如此。例如,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学就在持续推进中俄青年的交流,类似的交流可以为未来的中俄民间关系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民间交流需要经济基础的支撑。只有经贸利益全面深化,民间关系才能真正走向深入;反之,如果仅停留在旅游者的好奇层面,其作用终究有限。相信未来随着中俄经贸关系的全面深化,人文交流和民间往来也将更加深化。

Starr家族与中国民用航空的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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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滩到蓝天之上的百年传奇

在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现代化进程中,民用航空的发展堪称最令人瞩目的成就之一。短短四十余年间,中国从航空运输基础薄弱的国家,成长为全球最大的民航市场之一。今天,中国的航空公司运营着世界上最庞大的现代化机队之一,连接着国内外数百座城市,也成为中国经济腾飞的重要象征。

在这一壮阔历程背后,有一个鲜为人知却意义深远的名字——Starr(史带)家族。

这个起源于20世纪初上海的美国商业家族,不仅创建了全球保险业巨头 AIG(American International Group),更通过其旗下的国际飞机租赁公司 International Lease Finance Corporation(ILFC),在中国民用航空现代化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这是一段跨越一个世纪的中美合作故事:始于黄浦江畔,延伸至中国的万里长空。

一、Starr家族的起点:1919年的上海

1919年,Starr家族的美国企业家 Cornelius Vander Starr 来到中国,在上海创办了 American Asiatic Underwriters(美亚保险代理公司),这是后来史带集团与 AIG 的源头。

在当时的中国,现代保险制度尚属新生事物。史带敏锐地意识到,中国将成为世界上最具潜力的市场之一。他在上海建立起覆盖亚洲的保险网络,也由此奠定了全球保险帝国的基础。

可以说AIG 的故事始于中国,而 Starr 家族与中国的联系,自创业之初便已深深植根。

二、从上海到世界:AIG的崛起

1939年,随着国际局势变化,Cornelius Vander Starr 将总部迁往美国。1967年,公司正式定名为 American International Group (AIG)

在20世纪后半叶,AIG成为全球最大的保险与金融服务集团之一,其业务遍及世界各地。AIG的成功不仅代表美国金融创新的巅峰,也延续着 Starr 家族最初在中国播下的商业理想。

三、AIG进入航空金融领域

1990年,AIG收购了全球最具影响力的飞机租赁公司之一——International Lease Finance Corporation(ILFC)。ILFC由航空金融传奇人物 Steven F. Udvar-Házy 共同创办,是现代航空租赁模式的重要奠基者。

在AIG强大的信用支持下,ILFC获得低成本融资能力,成为全球航空公司采购波音与空客飞机的重要合作伙伴。

四、中国改革开放与民航腾飞

1978年以后,中国开始实行改革开放政策。随着经济快速发展,航空运输需求呈爆发式增长。Civi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 of China 推动行业市场化改革,中国国际航空、东方航空、南方航空等公司迅速扩张机队。

然而,一架大型客机价值高达数千万至数亿美元。对于当时资本有限的中国航空公司而言,国际租赁成为最现实、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五、AIG/ILFC:帮助中国航空公司飞向世界

在20世纪80年代末至21世纪初,ILFC成为中国航空公司最重要的国际合作伙伴之一。

通过经营租赁模式,中国航空公司能够无需一次性支付巨额购机款;快速引进最新波音和空客飞机;建立符合国际标准的现代机队;降低外汇压力与财务风险和提升国际竞争能力。

包括 Air China、China Eastern Airlines、China Southern Airlines 在内的多家中国航空公司,都在发展初期广泛采用国际租赁方式扩张机队。

因此可以说中国民航的腾飞,不仅依赖改革开放政策,也受益于以 AIG/ILFC 为代表的Starr家族美国国际金融支持。

六、历史的回环:从中国起步,再回馈中国

这段历史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百年循环。1919年,Cornelius Vander Starr 在上海创业;中国成为其商业帝国的起点;AIG成长为全球金融巨擘;AIG收购ILFC,进入航空金融领域;改革开放后,AIG通过ILFC帮助中国航空业现代化。

这不仅是商业合作,更是一种跨越世纪的历史呼应。中国成就了 Starr 家族事业的起点,而 Starr 家族又在中国现代化的重要阶段,为中国的天空插上翅膀。

七、Starr Foundation与持续的文化联系

The Starr Foundation 长期支持教育、医学、文化和国际交流项目,继续体现 Starr 家族重视中美联系的传统。

这种精神,还在Starr家族创建的美国亚洲文化学院(U.S. Asian Cultural Academy)推动中美文化交流的理念高度契合,以民间力量架起理解与合作的桥梁。

八、结语:一段值得铭记的中美合作史

当今天数以亿计的中国旅客搭乘现代化客机穿梭于北京、上海、广州与世界各地时,人们或许并不知道,在这片繁忙的蓝天背后,隐藏着一段始于上海的百年故事。

Starr 家族的历史告诉我们伟大的企业可以跨越国界;金融创新能够推动国家现代化;真正持久的合作往往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之上。

从1919年的上海,到21世纪中国民航的腾飞,Starr 家族与中国共同书写了一段独特而深远的历史。这是一个美国家族与中国共同成长的故事,也是中美合作最生动、最具象征意义的篇章之一。

(本文作者为华语国际通讯社计纹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