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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基斯坦的中间人撮合角色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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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透社》独家报道了一则出人意料的消息:巴基斯坦向沙特阿拉伯派出了一支军队,协助沙特防御伊朗可能对沙特发动的袭击,从而使巴基斯坦在美国和伊朗之间的中立角色,有可能变成和伊朗之间的对立。

沙特与巴基斯坦在 2025 年 9 月签署了《战略共同防御协议》,承诺任何一方遭受攻击将被视为对两国的共同侵略。此次派兵是为了防范伊朗在美伊冲突期间,对沙特进行报复性袭击或无人机/飞弹侵扰。

根据最新的解密讯息与路透社的独家报道,巴基斯坦此次并非象征性表态,而是派出了实质性的作战与防御力量:巴基斯坦派遣了约 8,000 至 13,000 人 的协防部队,主要在沙特东部地区(如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空军基地)部署了 1 支战机中队,主力为中制 JF-17 枭龙 Block III 战斗机(约 16 架),并配备了 2 支无人机中队。随行部署了 1 套防空飞弹系统,用以加强沙特油田、炼油厂等关键基础设施的防空网。

所有军事装备与人员均由巴方实际操作,而资金与后勤支援则由沙特阿拉伯全额资助。

在当前美伊冲突升级的中东局势下,巴基斯坦向沙特阿拉伯派遣军队的动向引发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尽管外界普遍将此举视为“对抗伊朗”,但巴基斯坦官方与分析家强调,这是一次防御性而非进攻性的部署。巴基斯坦当前面临严峻的经济压力。通过向沙特提供军事安全保护伞,伊斯兰堡换取了利雅得方面高达 50 亿美元的债务缓解以及稳定的低价石油供应协议。

巴基斯坦与伊朗在 2024 年初曾发生过边境导弹互袭的风波,虽然随后通过外交降温并签署了多项合作协议,但此次巴军进驻沙特,无疑加深了德黑兰的猜忌。巴基斯坦此前多次扮演沙伊两国代理人战争的调停者。一旦中东战火扩大,伊朗的飞弹若触发《巴沙防御协议》导致巴军实质参战,冲突将从“代理人冲突”直接升级为“国家间战争”,巴基斯坦也将彻底丧失中立斡旋的资格。

沙特在面临伊朗威胁时,选择引入同为伊斯兰大国且拥有核武背景的巴基斯坦军队,而非完全依赖美国。这标志着海湾国家正加速构建多元化的安全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美国在中东军事信誉的边缘化。

美沙之间的防务关系,可以用“事实上的保护伞,法律上的安全伙伴”来形容。严格意义上来说,沙特阿拉伯和美国之间至今“没有”如同美日、美韩那种“共同防御条约”(Mutual Defense Treaty)。美沙在 2025 年 11 月由特朗普总统与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BS)签署了最新的《战略防御协定》(Strategic Defense Agreement, SDA),美国正式将沙特阿拉伯提升为“主要非北约盟友”(Major Non-NATO Ally, MNNA)。这简化了对沙特的武器出口流程,并允许其托管美国的战争储备物资。美国批准了包括 F-35 隐形战斗机以及近 300 辆美制先进坦克的对沙军售计划。协定扩大了美军在沙特的军事准入权,并由沙特分摊美军在当地的部署成本(Burden-sharing)。虽然如此,这与真正的“共同防御”仍有本质上的法律与政治区别。美沙协定避开了“共同防御”的核心条款(即类似北约第五条“对一方的攻击视为对全体的攻击”)。

在美国宪政体制下,任何承诺“自动出兵协防”的共同防御条约,都必须获得联邦参议院三分之二的多数通过。 美沙在 2025 年底签署的属于行政协定(Executive Agreement)或战略防务框架。要让美国国会签字同意为沙特“背书出兵”,美国内政存在巨大的政治阻力。

美国原本在拜登政府后期至川普政府初期,一直试图推动一个三方大交易:美国给予沙特真正的“共同防御条约”+民用核能支持,换取沙特与以色列正式建交(纳入《亚伯拉罕协议》)。 然而,由于中东局势(如加沙冲突、2026年爆发的美伊军事冲突等)持续动荡,沙以建交迟迟无法实质落地。在沙以没有实现关系正常化的前提下,美国参议院绝不可能单独批准一项与沙特的共同防御条约。

美国对沙特目前的保护,是建立在“巨大的地缘利益、千亿美元军售与历史默契”之上的行政保护;但如果沙特本土遭遇毁灭性打击,美国是否会“自动对敌宣战”,在法律上并没有强制约束力。

正因为看透了美国的防御承诺“有上限”且带有强烈的政治条件,沙特近年来在国家安全上开始采取多元化分散风险的策略,这也是为什么沙特在面临当前伊朗的压力时,一边拿着美国给的 F-35 订单,一边却要急着引入巴基斯坦军队来协防前线的根本原因。沙特一方面大量购买中制无人机与防御装备,另一方面引进中国的外交调停力量。在美国无法给予法律出兵承诺的情况下,透过中、巴等国家的力量来平衡伊朗的威胁。

伊朗作为一个什叶派大国,与巴基斯坦这个逊尼派人口大国之间,确实因为教派、历史与现实利益,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天然不合因素”。但有趣的是,这两国的关系并非简单的敌对,而是在“教派矛盾的暗流”与“现实利益的理性克制”之间反复拉锯。

自 1979 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后,伊朗确立了什叶派神权统治,并致力于向外输出革命。几乎在同一时期(20世纪80年代),巴基斯坦齐亚·哈克总统推行了激进的“伊斯兰化(逊尼派化)”政策,并接受了大量来自沙特阿拉伯瓦哈比派的资金援助。

巴基斯坦国内有近 20% 的什叶派少数人口。伊朗对这部分群体的宗教与文化影响力,长期让伊斯兰堡的逊尼派掌权者感到如芒在背,担心国内什叶派被德黑兰“武器化”(例如历史上曾有巴基斯坦什叶派青年组成“扎伊纳比尤旅”前往叙利亚为伊朗参战)。

两国拥有长达 900 公里的边境线,这片被称为“俾路支”的荒凉地区是两国关系的噩梦。巴基斯坦指责伊朗庇护“俾路支解放军(BLA)”等分离主义恐怖组织,这些组织频繁袭击巴基斯坦境内的基础设施(包括中巴经济走廊项目);而伊朗则指责巴基斯坦无力管控制度,放任逊尼派极端武装(如“正义军”Jaish al-Adl)跨界对伊朗革命卫队发动血腥袭击。2024 年初两国甚至直接打破默契,爆发了罕见的跨境飞弹互袭。

巴基斯坦在军事和经济上高度依赖沙特阿拉伯,并与美国维持着长期的军事合作(尽管关系时好时坏);而伊朗则将美国视为“大撒旦”,将沙特视为头号地区对手。巴基斯坦近期向沙特派遣 JF-17 战机和地面部队实施协防,在伊朗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敌对阵营行为。

尽管有上述种种不合因素,伊巴两国在外交上却展现出极强的“弹性”,始终将冲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这背后有三大制衡力量:

对伊巴两国而言,中国都是不可或缺的顶级战略与经济伙伴。中巴经济走廊(CPEC)毗邻伊朗,而伊朗则依赖中国的石油采购与全面战略合作。中国绝不允许自己的西部地缘后院和一带一路旗舰项目因为这两国开战而毁于一旦。在中国力的强力斡旋下,两国每次发生摩擦(如2024年飞弹互袭)后,都会迅速“握手言和”。

从最新的国际局势来看,巴基斯坦虽然在教派上属于逊尼派,且派兵协防沙特,但它在外交上正巧妙地利用其特殊地位扮演“美伊停战调停人”的角色。

在 2026 年爆发的美伊冲突与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中,巴基斯坦非但没有对伊落井下石,反而成为美伊双方传递修订版停战提案、进行间接谈判的核心外交渠道。巴基斯坦内政部长与军方高层频繁出访德黑兰,展现了极高的外交战略克制。

如果伊朗与巴基斯坦发生冲突,中国的立场不会是简单、盲目地“选边站”支持巴基斯坦,而是会陷入极其尴尬与权衡的境地。

尽管巴基斯坦是中国唯一的“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俗称“铁杆兄弟”或“巴铁”),但伊朗同样是中国在中东推进“一带一路”战略、反对美国霸权以及保障能源安全的重要伙伴。一旦两国爆发大规模冲突,中国最核心的战略目标将是“强力调停、促和降温”,而非火上浇油。

现代院美国所:世界大变局与中美共处之道

当今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国际局势变乱交织。国际社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具有战略性、建设性、稳定性的中美关系,来为动荡世界提供最宝贵的稳定性和确定性。而就中美关系自身而言,自半个多世纪前开启正常化进程以来,中美关系历经风雨,已进入一个战略相持的新阶段,两国迫切需要探索一条适应中美关系新现实的正确相处之道。为此,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成立课题组,立足世界大变局和中美关系新阶段,思考如何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框架,推动中美两个大国迈向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

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是我们思考中美正确相处之道的第一个逻辑前提。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探索新时期中美正确相处之道是因应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题中之义。

世界大变局的第一个突出表现是国际秩序的变迁。当前国际秩序进入一个旧秩序正在瓦解、新秩序尚未确立的“新旧转换期”。冷战后支撑国际体系运行的所谓“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已然崩塌。美国外交学者理查德·哈斯认为,“自由主义国际秩序”走向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是,美国这个秩序的主要创建者和维护者也开始背离其自身建立的体系。从历史经验看,国际秩序的重大转换往往充满冲突甚至战争。最近几次国际秩序的转换都是在大战之后完成的,如一战之后确立的“凡尔赛—华盛顿体系”、二战之后确立的“雅尔塔体系”等。新旧秩序的转换必然带来动荡,这是国际社会所不愿看到的。中美两个大国能否在新旧秩序转换期找到一条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相处之道,事关人类和平和世界未来。

世界大变局的另一个突出表现是全球和平赤字、发展赤字、安全赤字、治理赤字持续加重。2026年新年伊始,“委内瑞拉事变”爆发,紧接着美以伊战事又起,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加剧国际政治“丛林化”,恶化地区冲突,给世界带来更多的不稳定性和不确定性。如今,俄乌冲突尚未平息,中东战事持续外溢,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牵动全球能源、航运、化工和粮食领域市场预期,安全风险通过供应链、金融市场和社会预期持续扩散。中美作为世界上最有分量的两个大国,理应为动荡不安的世界带来更多稳定性和确定性。中美探索正确相处之道符合百年变局背景下国际社会的共同期待。

世界大变局还有一个突出表现是技术的革命性发展。以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区块链、生物技术等为代表的新技术革命正在催生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既深刻影响百姓生活,也深刻重塑国际关系,既给各国带来全新发展机遇,也给世界带来全新风险课题。人工智能的发展就是一例,其既是新一轮科技革命的重要动力,也是安全风险的新来源。2026年《国际人工智能安全报告》指出,通用人工智能系统能力快速提升,其风险管理已成为全球性议题。4月,美国小范围发布前沿人工智能模型“神话”(Mythos),部分证实了这种担忧。《纽约时报》专栏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近期撰文指出,“代理式人工智能系统带来的非对称网络威胁引发的新兴风险”是“中美共同的敌人”,“我们的命运如今已经融合在一起。”人工智能失控可能在核、生物、信息、金融和社会认知等多个领域引发新的安全问题,而只有中美两国有足够能力、资源和号召力推动国际社会形成行之有效的治理框架。从这个意义上说,中美探索正确相处之道也是世界大变局背景下应对共同威胁的必要选择。

中美博弈进入战略相持新阶段是我们思考中美正确相处之道的第二个逻辑前提。从大国博弈的历史经验看,战略相持阶段的大国关系往往要经受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的重大考验;处理不好,两国关系将面临倾覆的重大风险。中美在战略相持阶段如何共处,不仅事关两国,也攸关世界。

实力之变是中美战略相持进入新阶段的第一大原因和特征。“十四五”时期,中国经济实力显著增强、科技创新成果丰硕、文化事业产业蓬勃发展、国家安全能力有效提升、国防和军队现代化建设取得重大进展、综合国力跃上新台阶。中国的发展模式和体制优势也得到包括美国在内的国际社会越来越多的肯定。反观美国,虽然仍保持超强综合国力,但相较21世纪初“无可争议的单极霸权”,其软硬实力都相对下降。美国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承认,中美间以前那种“成熟富裕经济体与世界最贫穷国家之一之间的关系”已变为“近乎势均力敌的国家间的关系”(near-peers),特朗普总统甚至一度将中美关系称为“G2”。

利益深度交织、复杂相互依赖是中美战略相持进入新阶段的另一大原因和特征。与冷战时期近乎平行的美苏关系不同,中美正日益形成既优势互补、共生共赢,又“易于被对方拿捏、破坏”的经贸关系。2025年,中国坚决反对并强力反制美国史无前例的关税讹诈,中美间关税曾一度达到145%,中美双边贸易额创下1979年建交以来的最大降幅。风高浪急下,中美经贸再次展现强大韧性。据两国海关统计,2025年,中国对美进出口占中国外贸总值的比重为8.8%,美国对华贸易占美国外贸总值比重为7.8%。作为全球前两大经济体,中美仍然并将长期互为最重要贸易伙伴。

中国发挥历史主动性,以斗求合、以斗求稳,也是推动中美战略相持进入新阶段的重要原因。2025年对中美关系具有标志性意义。特朗普二任政府上任后对华接连出招,动作频、节奏快、下手狠。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坚强领导下,中国众志成城、敢斗善斗,以坚定决心、充足信心、稳健步伐迎击美国遏制打压,堂堂正正维护了自身合法权益、实现了中美关系阶段性止跌企稳。中美博弈由特朗普一任时的初步相持进入全面相持的新阶段。

在中美博弈进入战略相持新阶段的背景下,两国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既是客观要求,也是理性选择。

其一,相互尊重是直面战略相持这一事实的应有之义。中美博弈进入战略相持新阶段,意味着双方实力日趋接近、战略互有攻守,彼此是对方“值得尊重的对手”。在以前,由于美方惯于从实力地位出发来处理中美关系,相互尊重更多是中方的单方愿望;现如今,相互尊重日益成为双方的共同诉求。中美两国历史文化、社会制度、发展道路不同,这是长期的客观现实,但这没有妨碍中美两国从冷战初期的敌对隔绝走向正常化,再到形成互利共赢、惠及世界的广泛深厚联系;其中一条重要经验,就是对彼此核心利益的尊重。中美关系要稳定,最根本的是要尊重彼此的领土主权、社会制度以及发展道路,不把自己的意志和模式强加于对方;特别是美方作为实力较强一方,不能动辄就想“塑造”中国所处的战略环境,甚至谋求以极限施压来“改变中国”。台湾问题是中国核心利益的核心,是中美关系政治基础中的基础。如果美方在台湾问题上政策立场含糊甚至倒退,向“台独”分裂势力发出错误信号,那么中美相互尊重就无从谈起。2025年7月,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公开强调维系对华关系的重要性,并提出“美方寻求与中国建立相互尊重的关系”,这是一个具有建设性意义的表态,但其真正能否落实,还要看美方的行动。

其二,和平共处是规避战略相持风险的内在要求。战略相持阶段的中美关系将面临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的重大考验。两国爆发冲突的可能性在上升,而中美一旦擦枪走火、冲突对抗,两国和世界都会遭殃。中美合则两利、斗则俱伤,两国经济体量庞大、利益深度交融,一旦发生冲突对抗,不仅会让两国人民蒙受巨大损失,更会冲击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稳定,引发能源、粮食、安全等多重危机,拖累全球经济复苏进程。当今世界地缘冲突频发、全球安全凸显脆弱,多数国家都不愿在中美之间选边站,更不希望中美走向冲突对抗使国际和平稳定陷入“不可承受之伤”。中美只有维护和平合作的责任,没有冲突对抗的理由。坚持和平共处,就是要守住不冲突、不对抗的底线,反对武力胁迫和阵营对抗;不断畅通沟通渠道、完善危机管控机制,妥善管控分歧矛盾。与此同时,中美均应高度警惕“台独”分裂势力“以武谋独”、日本右翼势力妄图复活军国主义等危险动向,防止别有用心者趁乱谋利,共同坚定捍卫战后国际秩序。

其三,合作共赢是中美迈向未来的目标追求。全球化时代,中美关系利益深度交织,在经贸、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反恐、防扩散等涉及双边乃至全球共同利益的诸多领域,双方都有良好合作基础和广阔合作空间。中美关系从来不是你输我赢、你兴我衰的零和博弈,互利共赢才是本质。一味打着“本国优先”旗号,搞封闭脱钩、贸易壁垒、遏制打压,不仅根本违背全球化的时代大势,最终是损人不利己、害人终害己,绝非正确相处之道。历史证明,中美合作可以办成很多有利于两国和世界的大事、实事、好事;展望未来,中美若要走向真正的建设性战略稳定,也离不开携手共进持续推动合作共赢。新形势下,中美两国肩负应对全球性挑战的特殊责任,有比以往更加充分的理由来实现互利共赢。诸如打击非法移民和电信诈骗、反洗钱、人工智能、应对传染疾病等领域,都是中美合作前景良好的重要领域,双方于此可有、也应有更大作为。

中方一直致力于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的中美新型大国关系。2021年11月16日,习近平主席在同美国总统拜登举行视频会晤时提出的“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中美关系三原则,为两国如何正确相处定调;2024年11月16日,习近平主席在利马同美国总统拜登举行会晤时强调的“台湾问题、民主人权、道路制度、发展权利”四条红线,为两国如何管控分歧、防止误判、避免冲突对抗划界;2023年11月15日,习近平主席在旧金山同美国总统拜登举行会晤时提出的“共同树立正确认知、共同有效管控分歧、共同推进互利合作、共同承担大国责任、共同促进人文交流”五根支柱,为两国如何实现美好愿景搭起四梁八柱。这些中国方案,为新时期的中美相处之道提供了重要框架。

而经历“贸易战”“科技战”“地缘博弈”等屡屡试错,美方也开始认识到,一个框架性的中美共处之道既符合中美各自的需要,也符合国际社会的期盼。特朗普总统在2026年2月4日中美元首通话中表明“美国和中国都是伟大的国家,美中关系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国务卿鲁比奥在2026年2月25日的媒体讲话中形容中美关系已达到“战略稳定点”,认为保持沟通渠道畅通、避免因误判引发冲突至关重要;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2025年12月里根国防论坛上表示,美国“不打算遏制中国增长”,也无意“支配或羞辱”中国、无意改变台海现状,特朗普政府寻求与中国发展一种“稳定和平、公平贸易、相互尊重的关系”。凡此表明,在当下,构建正确的中美相处之道,有中美双方一定的共识基础,也存在客观的可能性、必要性、紧迫性。

目前,中美关系虽然“止跌企稳”,但基础依然相对脆弱,两国间许多结构性的分歧和问题在短期内难以速决,这是客观现实。因而中美两国追寻正确相处之道难以也不需要“毕其功于一役”,只需要在正确的方向上不断向前迈进。正如习近平主席在最近一次与特朗普总统通话中所强调的:“一件事一件事去做,不断积累互信,走出一条正确相处之道”。着眼于此,课题组认为,中美正确相处之道在原则定调、红线划界、支柱架构的基础上,可以从以下六个新要素着力进一步丰富。

一是明确中美关系新定位。定位是中美大国关系行稳致远的基准点。两国需要从战略高度和长远角度看待彼此,推动中美关系在“止跌企稳”基础上更进一步。其核心在于明确双方“做伙伴、成朋友”的相处状态,重申彼此不可逾越的红线底线,避免战略误判滑向冲突对抗,并努力以良性互动取得更多建设性成果。

二是争取台湾问题新进展。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政治基础中的基础,是不可逾越的红线。美方应明白两岸统一是历史大势,是全体中华儿女的共同愿望,是众望所归,也应充分认清“台独”分裂势力的本质和危害,将不支持“台独”的承诺真正落到实处,避免对中美关系造成颠覆性破坏。双方应共同努力,推动台湾问题朝着最终解决的方向取得持续性进展,为两国关系长远发展夯实根基。

三是搭建沟通对话新桥梁。保持沟通渠道畅通是管理大国关系的“基础设施”。两国需要在经贸、外交、执法乃至军事等领域进一步充实和完善一系列常态化、制度化的对话机制,建立起能持续解题的路径,为两国间的良性竞争设置“安全阀”。同时,应恢复并进一步扩大两国学界、地方、企业、智库等层面的多元交流,为互相理解与互信互鉴添砖加瓦。

四是拓展务实合作新领域。合作是中美大国越走越近的内驱动力。合作清单的拓展应聚焦双方利益交汇的现实议题,让两国各方看到实打实的好处。两国完全有条件在绿色低碳、能源转型、禁毒执法等已展现合作潜力的领域取得新突破。在此基础上,双方还可探索人工智能治理、公共卫生等全球性挑战领域的合作,将共同的蛋糕越做越大,为两国关系持续注入正能量。

五是构筑风险防范新框架。风险防范是中美大国关系行稳致远的减震器。这一框架致力于让分歧可控、让风险可预期,其目的是使中美关系更具韧性,从“应急式灭火”向“常态化风险管理”转变。其重点应在于为经贸摩擦、科技竞争、台海局势等高风险议题设置切实管用的“护栏”,以制度化的方式将分歧框定在有限范围内,避免具体领域的矛盾无限外溢、进而绑架整体关系。

六是夯实民间友好新基础。民间友好是中美大国关系的根基所在。中美关系基础在民间,希望在人民,未来在青年,活力在地方。两国需要持续扩大教育、青年、文化、体育等领域交流合作,主动为人员往来扫除签证、航班等现实障碍,为民间交流搭建更多机制性平台。唯有当两国人民在交流中真正走近彼此、从中获益,中美关系健康发展的民意根基才能不断厚植,不惧风雨。

结语

在中美元首互动日趋频密的背景下,2026年有望成为发展更具建设性、战略性、稳定性中美关系的“新起点”。中美关系虽然回不到过去,但可以有一个恰当的相处和美好的未来。相信只要双方坚持以元首共识为引领,保持对话良好势头,将“新起点”的温度转化为持续行动,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办,不断积蓄互信与动能,中美关系就有能力跨越分歧、避免冲突,走出一条正确相处之道,更好造福两国人民与世界。

北京峰会:有限成功为何依然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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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没有哪场国家元首之间的双边会晤,会比2026年5月14日至15日在北京举行的特朗普—习近平峰会更受全球关注。种种迹象表明,这次访问气氛友好,取得了有限但实际的成果,并为两国在继续竞争的同时实现和平共处奠定了基础。

铺陈盛大的礼仪与排场

中国人在外交接待方面堪称世界顶尖,访问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与周密安排。很少有国家能够像中国这样,以如此盛大隆重的礼仪欢迎外国领导人,再加上无与伦比的美食与丰富的文化活动,更使其相形见绌。

访华前,特朗普总统曾表示,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会给他一个“又大又热情的拥抱”。由于中国人并不热衷于拥抱文化,习近平并没有这样做,但北京对特朗普的热情接待却展露无遗——从国家副主席韩正和机场欢迎人群的热烈迎接,到习近平亲自陪同特朗普参观天坛。难怪特朗普对东道主频频表达感谢,并称习近平是自己的朋友。

自2017年美国总统上一次访华以来——那次同样由特朗普在其第一任期内完成——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此后,中国在电动车、机器人和人工智能领域快速前进。例如,如今中国的电动车的数量规模大致相当于世界其他国家总和。与此同时,特朗普在经历多年双边关系动荡之后,于2025年1月重返白宫。作为一名务实的商人,特朗普对中国采取了更具缓和色彩的态度,甚至提出“G2”的概念,声称中美两国携手可以解决世界上的问题。

商业与经济成为核心焦点

在此次峰会前,特朗普最关心的问题是结束伊朗危机并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而中国则表示,特朗普必须在台湾问题上向中方展现善意。然而最终,无论伊朗还是台湾,都没有成为会谈的重点。此次峰会的焦点,反而被随特朗普同行的十多位美国商业巨头所主导,从特斯拉的埃隆·马斯克到英伟达的黄仁勋,他们为此次访问定下了基调。

特朗普同行的还有包括国务卿马可·鲁比奥和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在内的重要内阁成员,但真正主导峰会议程敲定工作的,却是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事实上,就在特朗普抵达北京前夕,贝森特与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仍在韩国仁川机场忙于敲定双边协议细节,随后才飞往北京参加峰会。

值得注意的是,曾因对华强硬立场而在担任参议员期间遭中国政府制裁的鲁比奥,此次在北京却受到了热情且礼貌的接待。虽然中方从未正式解除对他的制裁,但显然已经不再纠结于此。鲁比奥一直强力捍卫特朗普当前的对华政策,这也使北京如今更容易与其打交道。这一点意义重大,因为鲁比奥有可能成为共和党在2028年美国总统大选中的热门人选。此前从未访问过中国的鲁比奥,显然对中国文化感到惊叹。他在人民大会堂抬头惊讶地观看穹顶装饰的一张照片,甚至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

北京并未出现所谓的“大交易”,双方更专注于具体成果。

中美“脱钩”既不容易,也不太可能

正如预期的那样,中国同意购买美国能源与农产品,包括大豆和牛肉,此外还有“一笔大规模波音订单”。美国则将欢迎中国投资,而中国企业也将重返美国制造业和基础设施领域进行投资。不过,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很可能仍会以“国家安全”为由,阻止部分中国项目。

尽管过去几年一直存在“脱钩”讨论,但中美两大经济体依然紧密相连。对于许多美国企业而言,离开中国并不是现实选择。凭借庞大的熟练劳动力、巨大的消费市场、经济规模以及创新生态系统,中国依然是许多全球企业无法替代的重要市场。

暂时维持稳定,但台湾仍难安心

在关注特朗普—习近平峰会的人中,最焦虑的恐怕莫过于台湾执政的民进党当局。在峰会开场讲话中,习近平警告称,如果台湾问题处理不当,中美“将发生碰撞甚至冲突,使整个中美关系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然而,特朗普显然并未公开回应这一表态。

民进党及其支持者如今或许会感到些许安心,因为特朗普并未发表任何令民进党不满的言论。他没有点名批评民进党领导人搞台独,也没有对对台军售做最后决定。但不幸的是,台湾缺乏战略自主性,其未来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大国博弈。无论美国对台政策是否会发生变化,台湾政府都必须面对现实,与北京展开对话,以争取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中美关系面临的一个根本挑战,是如何定义这一关系的性质。特朗普与习近平以“建设性战略稳定”这一新概念重新界定双边关系。特朗普还援引二战历史,预测两国关系将拥有“极其美好的未来”,并称这种未来建立在“深厚而持久的联系”基础之上。

一种正在被重新定义的关系

特朗普还邀请习近平与彭丽媛于9月24日访问白宫,时间可能与习近平计划赴纽约参加2026年联合国大会相配合。对于双方而言,这一切听起来都颇为积极,但人们不应低估改善关系所面临的障碍。特别是,此次访问并未触及双方之间的根本分歧。

特朗普的支持率因那场毫无必要的伊朗战争以及飙升的油价而受到严重打击。他领导的共和党也将在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中面临艰难挑战。此外,美国国会依然对中国持强烈敌对态度。特朗普是否能够顶住国内各种压力,继续维持稳定的中美关系,仍有待观察。

北京峰会为双边关系注入了一剂乐观情绪,但并未消除任何与大国兴衰相关的结构性问题。尽管如此,此次峰会能够延续当前务实共存的趋势,并取得有限成功,本身已经相当难得。这样的高层面对面交流,有助于稳定这一复杂关系,也让人们对两国能够以和平方式管控这一困难关系保有希望。

(本文的英文版发表在Think China,5月15日。作者授权发表中文版。)

刘学伟:中美五月峰会“无公报”背后的冷峻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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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昔底德陷阱底部的可能战略转向

2026年5月的北京,中南海与钓鱼台国宾馆之间流淌着精准冷静的空气。当唐纳德·特朗普再次以美国总统身份踏上这片土地,全世界都在捕捉每一个地缘表情。启程前,崇尚戏剧化表演的特朗普曾高调预言,中国领导人会像老朋友重逢一般,公开放松地给他一个“大大的、热情的拥抱”。然而步入会场,迎接他的并没有西方式的戏剧化熊抱,依然是长达10秒、礼仪严谨且平稳有力的握手,以及一份“都有默契,不必明言”的平顺。这标志着试图靠盲目蛮力撞破地缘围墙的“乱纪元”正在收官,基于实力对表的建设性稳态正在成形。

许多平庸的观察家因为没有看到联合公报和盛大的联合记者会,便轻率唱衰这次会晤,认为大国之间分歧依旧、空手而归。但笔者的判断恰趣相反:这种官方叙事上的“政治留白”与“去脂化”的务实,才是当前大国相持阶段最真实的写照。没有一纸空洞的公报粉饰太平,证明双方都放弃了虚幻的政治幻想,选择退回到各自的底牌安全区内进行现实过招。中美没有走向轻飘飘的全面和解,而是在看清彼此毁灭性反击能力后,在修昔底德陷阱底部达成了充满防备与精细计算的战术相持。正是这种务实的相持,表明两家已开始合力从陷阱深渊里坚实地往上爬出了相当大的一截。

一、 礼仪的“去脂化”与实力函数

国际外交红毯是国家实力对比最精确的投影仪。特朗普关于“拥抱”的轻浮预测被自然过滤,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战略平视。回望2017年,那时的特朗普是志得意满、试图一举颠覆全球秩序的超级搅局者,北京给予超规格礼遇以化解敌意;而2026年的特朗普,则是带着波斯湾未决硝烟和国内司法枷锁,来北京寻找真金白银经济出口的现实主义交易员。

人所共知,特朗普在与美国盟友或弱小国家交往时,动辄在峰会上推搡别国元首或言语羞辱,因为弱小国家只是被动的“价格接受者”。然而在北京的两天三夜里,他自始至终维持着礼貌、尊重甚至带有恭维色彩的务实。以至于,海外的评论中,人们甚至看到了“甜”和“乖”这样的形容词。闭门行程闲暇中,当特朗普对中南海里盛开的中国月季(玫瑰)和古树表现出浓厚兴趣时,习主席从容展现古国雍容,主动提出将中南海玫瑰种子作为礼物赠予,以回纳当年海湖庄园的款待。微观的温和细节不能掩盖宏观的冷峻博弈,这种文化定力与特朗普“看人下菜碟”的丛林法则形成鲜明对比。他深谙实力边界,被这种基于平等地位的深沉礼遇所约束,从而不得不转化为一个理性的谈判者。习主席那句“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让美国再次伟大,完全可以并行不悖、相互成就、造福世界”,用最温和、最中正的语言为这种“平视”定下了基调。大国相处不需要靠虚华排场或个人性情,平视的底气是实力对比的客观函数。

二、 脱水后的经贸账本:战术性相持而非全面转轨

当聚光灯散去,必须用最严苛的目光对这次会晤的经贸成果进行“脱水”核折。海内外财经界一厢情愿的期盼中,曾一度疯传两国达成全面顺延18个月关税、彻底取消惩罚性壁垒的系统性长单,然而官方通报却给这种盲目乐观泼了冰水。特朗普在飞离北京的“空军一号”专机上明确对记者表示:“我们没有讨论关税。”

这一句大实话刺破了市场的虚假幻觉。所谓的“18个月长单大礼包”,本质上只是海外财经界根据过去一年多轮技术官僚谈判的存量成果,拼凑出来的期望型小作文,绝非这次元首峰会的直接增量产物。中方通报保持极高规格的政治留白,仅提到两国经贸团队达成“总体平衡积极的成果”,重申经贸本质是互利共赢;美方和特朗普个人则迫不及待向国内宣扬其“数据胜利”。脱水后的真实账本清晰表明,这次成果完全体现为大宗商品的确定性采购与战术性利益质押:中国承诺购买200架波音飞机,同时承诺采购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大豆、玉米等美国农产品。周五波音已确认这200架初步承诺,但还没有细节,比如飞机型号和交货期等。这个数目远低于预期的500架,招致波音公司股票下跌近5%。

这些大单看起来是中国在“买”,实则是中方握住了特朗普国内票仓与标志性企业的命门。过去一年里,美方曾试图用极限关税手段迫使中方就范,但在中国稀土和关键矿产管制的精准反击下,美国高新产业迅速窒息。结合今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对总统部分越权关税的法律限制,特朗普已领教了中国“相持阶段”的硬度。他迫切需要这200架飞机和数十亿大豆订单向国内农民和华尔街交代,稳住基本盘。中方以极极定力的策略,给予了一份足以让交易员回去宣布胜利的“见面礼”,但绝不给予可转化为进一步要价的政治资本。这种各取所需的商品交易,证明中美并未走向制度化的永久和解,而是在彼此软肋面前达成了精密的战术性相持。

三、 科技战的心理反转:英伟达芯片背后的主权选择

在科技战这个最具时代感的核心赛道上,中美博弈如今已跨越单向封锁的旧范式,正在接近一种势均力敌、各有长短的冷峻境界。最典型的标志性事件,莫过于以黄仁勋、马斯克为代表的美国科技巨头们在这次北京之行中的“防守性姿态”。曾经,华盛顿将高端芯片作为对华“卡脖子”的终极地缘杠杆,试图窒息中国的科技升级。然而,随着中国在国产替代、算力集群建设以及底层算法架构上的深耕,环境和力量的演变促使这种单向流动的技术霸权发生了彻底的心理反转。

黄仁勋作为科技巨头随行来华,却未能像以往那样带走动辄百亿美元的爆发性大单。这反映出一个令华盛顿和硅谷都不得不直面的冷酷现实:现在的态势变成了美国企业急着想卖那些通过了商务部重重限制、被去除了核心性能的“阉割版”中端芯片(如H20/H200),但中国在心理和战略上已经不再盲目买账。

中方对这些受限芯片的审慎态度与反向选择,向全球科技界发出清晰的主权宣言——中国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在高端AI芯片被严密管控的雷区之外,走出一条独立自主、自主攻关的硅基智能算力路径。科技战的重心,正在从早期的“美方单向封锁与中方反封锁”,演变为中国基于科技主权的自立与反向市场制约。美国科技资本想利用中国市场套现、同时用阉割技术延缓中国脚步的如意算盘在实力的平视面前落空。这种攻守态势的微妙逆转,正是特朗普在北京必须维持那种生意人式礼貌与务实的核心科技底气。

四、 台湾问题的“生死线”与9500英里避险账本

关于台湾,这是此次访问中最安静、却也最震耳欲聋的部分。在正式会谈中,习主席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生死线,他强调:“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处理好了,两国关系就能保持总体稳定。处理不好,两国就会碰撞甚至冲突,将整个中美关系推向十分危险的境地。‘台独’与台海和平水火不容,维护台海和平稳定是中美双方最大公约数,美方务必慎之又慎处理台湾问题。”这段话剥开外交辞令的包装,便是最直白的战略通牒:台湾问题处理得好,中美就是可以并行不悖的朋友;处理不好,那我们就是不惜一战的敌人。

面对这条红线,特朗普表现出了罕见的战略克制。而在他回程的“空军一号”专机上,他终于对随行媒体吐露了这段充满现实主义成本核算的闭门秘密。当被记者追问美军是否会派兵协防时,这个平时口若悬河、自诩不可预测的男人选择了回避,他反复强调:认为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场远在9500英里之外的战争。如果事态真的发展到那一步,美国会保卫台湾吗?我不想这么说。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答案,那就是我。不仅如此,他在随后的福克斯新闻专访中,甚至公开承认自己为了确保这次北京峰会的基本稳定,已经暂时搁置了价值14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计划,并直言不讳地称其为“一个非常好的谈判筹码”,甚至公开警告台湾当局“最好冷下来一点,我不希望看到有人搞独立然后让我们跑去9500英里之外打仗”。他甚至记不住台湾领导人的名字,仅称其为“管理台湾的那个人”(the guy who runs Taiwan)。

这一番极为露骨的交易员表态,让台北对外部门强装镇定的声明显得极度苍白。对于特朗普而言,“9500英里”是一个极其具体的财务与地缘账本。在美军已无法在西太平洋重建绝对军事优势、且自身深陷中东和国内泥潭的当下,为了意识形态虚名而与另一个核大国发生正面冲突,根本不符合他“美国优先”的成本核算。这种无言回应与所谓的“不可测模糊”,本质上就是一种战略收缩的默认:美国不愿走那么远,维持现状、把台湾当筹码,才是他手头最划算的买卖。

五、 圆桌两端的核军控:数字对等与隐秘试探

在这次闭门峰会的所有高阶议题中,关于核军控的隐秘交锋,最能体现大国“平视”的含金量。特朗普在专机上向记者透露,他向习主席提出了一个美、俄、中三方核武框架协议的构想,并声称得到了中方“非常积极的回应”。这一表态迅速引爆了全球地缘政治圈。

要知道,就在2019年5月16日,面对美方强行拉中国进入双边或三边军控谈判的政治作秀,时任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陆慷曾抛出过那个掷地有声的经典历史质问:“美方是想把中国的核力量谈到美国的水平,还是想把自己的核力量削减到中国的水平?”当年的这一外交锋芒,准确地点出了中美核武库在量级上的巨大鸿沟,中方也以此为由,长期坚决拒绝参加任何形式的美俄中三边核裁军谈判。

然而到了2026年的北京,当特朗普再次抛出这个构想并声称得到积极回应时,背后的历史水位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质变。中方态度之所以展现出建设性的探讨姿态,其底层逻辑只有一个:在这次闭门会晤的底层试探中,美方必然在某种程度上暗示或明示了“数字的对等”。比如,探讨一种大家保证“战略核弹头件数都不超过1000枚”的新平衡框架。

只有当美方愿意放弃过去要求中国单方面提高透明度、自己却保留绝对压倒性优势的傲慢,转而真正承认中方现有的战略威慑地位,并愿意将自身的核武库削减、限制到与中国对等的量级门槛时,中方才可能将以前“拒绝参与”的态度改为“非常积极的回应”。这意味着美方在事实上默认了中美从此在战略威慑力上真正坐在了同一张对等的圆桌两端。这种隐秘的平起平坐,比任何公开宣布的声明都更具历史分量。同时,两家迅速在联手锁死伊朗核红线、并重开霍尔木兹海峡上达成刚性共识,充分体现了大国在保障全球发展通道方面的跨国责任。

六、 繁华背后的“但书”:交易员的善变与客观存在的历史引力

然而,在一系列大宗商品采购得到确认的喧嚣中,我们必须保持最冷峻、最周延的战略清醒。对于未来的中美关系,我们绝不能过于笃定其已经彻底转轨,必须在所有的乐观预期背后打上最刚性的“但书”:修昔底德陷阱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历史规律,而美国,还远没有到真正向中国“认怂”的关口。

首先,必须对唐纳德·特朗普作为“超级交易员”的善变本质保持高度警惕。人所共知,特朗普的政治哲学向来是无常与多变的,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永远不可更改的条约,只有随着自身处境变化而随时可以重新要价、随时可以撕毁的筹码。这次北京峰会所达成的短暂平静,与其说是中美关系走向长治久安的转折点,不如说是特朗普在面对波斯湾未决战火、国内司法权力纠纷以及竞选压力时,做出的一次极其精明的战术性中场休息。今天他为了200架波音飞机和国内票仓而展现出的礼貌与温顺,随时可以在18个月后或者当他腾出手来时,重新转化为新一轮激进的、毫无底线的极限施压。

更深层的危机在于美国国内的结构性共识。华盛顿两党在“将中国视为最大战略竞争对手”这一议题上的高度一致,是历经十年沉淀、由庞大的军工复合体、情报建制派和科技资本共同构筑的钢铁防御。一种国家机器的冷战惯性与遏华共识,绝非特朗普个人的几条推特或是一份部门层面的大宗采购备忘录就能轻易扭转。美方虽然在中端芯片和民生大宗商品上展现出了一定程度的务实,但在高端AI芯片、先进光刻机、量子计算以及核心军事技术领域的冷酷封锁与围堵,依然如同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丝毫的松动与退让。

美国并没有退却,它选择了一种更符合当前财务核算与地缘风险控制的战术性相持。真正的爬坡甚至还没有开始,中美关系想要真正爬出修昔底德陷阱,不仅需要极长的时日,更注定要在未来的道路上面临多次剧烈的颠簸、摩擦,甚至是全面方向的倒退。将这次峰会的克制误读为大国彻底转轨或全面和解,不仅是幼稚的,更是战略上的自欺欺人。

结语:在陷阱底部,以“清醒的耐力”笃定前行

当我们把这套数额明确的大宗商品账本,与特朗普在“空军一号”上关于“9500英里”的现实避险,以及他性格中难以驯服的善变相互交织时,我们得到的才是当前中美关系最真实的底色:这是一种基于彼此“毁灭性反击能力”的敬畏,而达成的高度实用主义、充满防备与算计的生存共谋。

习主席提出的“并行不悖、相互成就”,不是一句一劳永逸的终点宣言,而是一场需要用十年、甚至数十年大国定力去反复拉锯、对表和实践的万里长征。修昔底德的陷阱确实被砸出了一个坚实的底部,这两个巨人在看清了坑底的怪石嶙峋后,开始艰难地、带着满身的戒备在修昔底德陷阱地步摸索彼此的边界。

平视的底气,既让我们有资格在红墙下优雅地赠予对方玫瑰的种子,也让我们有能力在对方随时可能翻脸的博弈中随时亮出稀土的锋芒。路还长,波折还会再来,唯有以“平视”的实力定力与“但书”的冷峻清醒,方能让这个历经风雨的大国关系,在时代的乱纪元里行稳致远。

《七律·中美北京会谈感怀》
刘学伟
燕京五月对双强,握手红墙较锦囊。
不取残芯彰自主,且衡远利购飞航。
洋宽万里军难越,核限千枚约共商。
莫道前途终是夏,经风历雨太寻常。

五月中旬美伊冲突的最新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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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至4月间,面对伊朗对海峡的严格管控,美国海军因安全风险高和资源不足,曾长期拒绝商船的护航请求。直到5月4日,美军强行启动了一项名为“自由计划”(Project Freedom)的军事疏导行动,动用了驱逐舰和上百架战机,试图引导和护送被困商船驶离海峡,其间甚至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发生了零星的海上冲突。仅仅在一天之后的5月5日傍晚,美国总统特朗普便宣布暂停“自由计划”。美方对外的解释是“观察与伊朗的和平协议能否最终敲定”,但国际分析普遍认为,主要原因是美军直接护航面临的军事风险骤增(如伊朗的岸基导弹、无人机和水雷威胁),美方不愿陷入更大规模的消耗战,已停止护航行动。

目前美军在波斯湾及周边海域的核心任务仍然是对伊朗实施海上封锁。根据美国中央司令部5月9日的声明,美军持续拦截、改变试图进出伊朗港口的商船航向,与伊朗在海峡周边处于“非战非和”的极限对峙状态。尽管美军自身暂停了单边护航,但由英法牵头的多国协调机制正在推进。5月12日,英国国防部宣布将派遣“龙”号驱逐舰、“台风”战斗机以及无人扫雷设备参与霍尔木兹海峡多国护航行动,澳大利亚等国也表示将提供预警机支持。不过,英法等国强调该行动“严格属于防御性质”,且需要等冲突最激烈阶段结束、条件允许时才会真正全面启动。

在美军暂停疏导行动后,霍尔木兹海峡目前仍处于事实上的严重受阻状态,大宗商品和原油运输几近停滞。 最新的进展是,伊朗方面在5月16日表示已制定了一套“管理霍尔木兹海峡指定航道的专业机制”,并明确表示该航道将对美国所谓的“自由计划”实施者保持关闭,要求过往商船必须向伊朗报备并获得许可。

目前的局势显示,美伊之间的外交谈判已陷入严重的僵局,不仅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反而正滑向全面破裂的边缘。双方虽然在巴基斯坦的斡旋下,自4月起维持了脆弱的停火并尝试在伊斯兰堡进行接触,但由于双方提出的核心诉求形同水火,谈判实际上已经“谈崩”。最新的动态显示,美以两军甚至已经在为恢复大规模军事打击做最坏的准备。

双方在4月谈判之初就抛出了各自的底牌,但至今无法达成任何妥协。美国(15点方案): 要求伊朗实现“零浓缩”(终止一切核材料浓缩活动并移交现有高浓铀)、限制弹道导弹、彻底停止对地区武装的支持。在此基础上,美方仅承诺“有条件地”逐步减轻制裁,并扣留大部分伊朗被冻结的资产。伊朗(10点方案): 坚称其优先事项是结束战争、确保波斯湾和霍尔木兹海峡的自主管理权。伊朗要求美国无条件取消所有制裁,并从地区所有基地撤军。伊朗原子能组织日前更明确表示,绝不接受任何限制其核浓缩权利的条款。

进入5月中旬,谈判桌上的火药味急剧上升:据半官方的伊朗法尔斯通讯社披露,华盛顿日前向德黑兰发出了包含五项严苛条件通牒。其中包括:仅允许伊朗保留唯一一座核设施运行、必须将400公斤铀移交给美国、拒绝支付任何战争赔偿、拒绝释放哪怕25%的冻结资产。特朗普总统更是公开警告称,伊朗若不达成协议,“日子会非常难过”。

5月16日,作为对美方通牒的回应,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主席明确表示,伊朗已制定了单方面管理霍尔木兹海峡指定航道的专业机制,不仅对实施美军护航计划的船只关闭,还将对过往的合作商船加收“过境服务费/通行费”。这一举动被国际社会普遍视为伊朗在谈判破裂前祭出的“经济核弹”。

据《纽约时报》披露,中东高级官员证实,美军与以色列军队目前正在进行冲突爆发以来最密集的临战准备,最快可能在下周重启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军方透露的备选方案已经不再局限于早前的防空压制,而是包括:对伊朗军事与基础设施进行更大规模的轰炸、强行占领伊朗在波斯湾的核心石油出口枢纽——哈尔克岛(Kharg Island),甚至派遣特种部队直接进入伊朗腹地强行提取被炸毁核设施废墟下的核材料。

总体而言,美伊在“核浓缩”与“海峡控制权”这两个核心利益上毫无妥协空间,此前由巴基斯坦撮合的停火期虽数次勉强延长,但已名存实亡。如果未来24至48小时内伊斯兰堡的外交接触没有奇迹发生,本轮外交谈判将正式宣告失败,海湾局势恐将迎来更猛烈的战火。

伊朗目前正面临极其严峻的“库胀”(Tank Tops,即储油能力达到极限)危机。由于美军及盟友实施了严密的海上封锁,加之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的停航,伊朗的石油外运渠道被极大程度地掐断。根据华尔街及Kpler等大宗商品数据机构的最新统计,自4月中旬封锁收紧以来,伊朗的原本日均约210万桶的出口量已暴跌约73%,骤降至每日仅50多万桶。这种“只进不出”的极端状态,直接导致了伊朗能源系统内部的严重“库胀”,并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伊朗陆上总储油能力大约在8600万至9500万桶之间,而承载其90%出口份额的核心枢纽——哈尔克岛(Kharg Island),其有效剩余罐容在4月底就已消耗殆尽。5月中旬的最新卫星图像甚至显示,哈尔克岛的装卸码头罕见地出现了“连续数日无油轮停靠”的空置奇观,表明其陆上油罐已基本被“灌满”。

为了推迟库胀临界点的到来,伊朗国家油轮公司(NITC)调集了其庞大油轮舰队中的大量超级油轮(VLCC)作为海上浮动仓储。甚至连已经退役、闲置多年的30年球龄老旧油轮(如“Nasha”号)都被重新激活用来装载原油。目前,伊朗在海峡内外囤积的海上浮动仓储总量已高达6500万至7500万桶,同样几近饱和。

《华尔街日报》指出,由于常规设施爆满,伊朗已经开始把原油转运至阿瓦士(Ahvaz)和阿萨卢耶(Asaluyeh)等南部油气枢纽中一些因年久失修、此前长期弃用的“垃圾储油罐”和临时集装箱中。

为了避免储油罐彻底溢出并导致物流系统全面瘫痪,伊朗国家石油公司被迫从4月底、5月初开始实施“预防性减产”。行业分析机构预测,到5月中旬,伊朗的原油产量可能已经直接腰斩,被迫减产至每日120万到130万桶左右(仅能勉强满足国内约200万桶消费需求的一部分及极少量的外运)。

“库胀”逼迫原油减产甚至封井,对伊朗而言不仅是每天损失上亿美元财政收入的问题,更是一场技术灾难:能源咨询公司(如Rystad Energy)指出,伊朗境内约有半数以上的活跃油田属于低压、地质结构脆弱的老旧油田。这类油田如果因为库胀而被迫紧急“关井断流”,地层压力骤变会导致岩层渗透率发生不可逆的改变。未来即使封锁解除、局势平息,这些油田可能也再也无法恢复到原有的产能,或者需要耗费极其昂贵的资金和数年时间去修复。

目前,全球原油市场在霍尔木兹海峡冲突中,正处于两个极端:西方消费国面临“库干”,即商业库存见顶抽干,面临断供风险;供应国伊朗面临“库胀”,油堆在家里运不出去,随时可能撑爆自身的工业基础设施。这也正是为什么在5月中旬的外交谈判桌上,美国极限施压、而伊朗不惜以“单方面对海峡商船收费”为反制筹码的原因——两边的经济和物流时钟都在滴答作响,谁的库存先撑不住,谁就会在谈判中彻底丧失主动权。

刚刚结束的北京“峰会”上,两国元首进行了长达数十小时的会谈。从双方会后释放的信号来看,在中美关系整体“求稳”的基调下,两国在美伊冲突问题上达成了一些原则性的共识与有限让步,但并未取得根本性的停战突破。

虽然美方在会前(如国务卿卢比奥)曾放话“不需要中方帮忙”,但两国元首最终还是在三个核心诉求上达成了表面上的统一:特朗普在会后透露,中美双方在“绝对不允许伊朗拥有核武器”这一核心问题上“感受非常相似”。这是美方在谈判中高度看重的外交背书。

特朗普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公开表示,习近平在会谈中明确承诺,在战争期间,中国不会向伊朗提供军事装备。虽然国际分析认为中国本就极少公开向伊朗提供纯军事硬武器(多为双用途技术),但这口头承诺被美方视为一大外交成果。

根据白宫发布的简报,两国元首一致同意霍尔木兹海峡必须保持开放,以支持全球能源的自由流动。中方也含蓄表达了反对海峡“军事化”及“单方面加收过路费/通行费”的立场。

本次峰会对美伊冲突而言,可以说是一场“各取所需、维持战略稳定”的接触。特朗普拿到了中方“不给伊朗运武器、不赞成伊朗拥核”的公开表态,得以向国内高通胀和选民交代;而习近平则成功将美伊冲突作为重要的战略筹码,稳住了中美关系的大局,防范了美方在台海或贸易上同时发难。

王伟男、周文星:值得期待的中美关系新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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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首发于新加坡《联合早报》2026年5月18日言论版,作者分别为王伟男(上海交通大学台湾研究中心副主任)和周文星(南京大学华智全球治理研究院院长助理、副教授)。作者授权本站转发。

5月14日,中美两国元首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会谈。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会谈中表示,“我同特朗普总统赞同将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中美关系新定位,将为未来三年乃至更长时间的中美关系提供战略指引,相信会受到两国人民和国际社会的欢迎。”他还就这个新定位的内涵做出说明:“建设性战略稳定应该是合作为主的积极稳定,应该是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应该是分歧可控的常态稳定,应该是和平可期的持久稳定。”

熟悉中美关系发展历程的人都知道,自冷战结束以来,中美关系一直跌宕起伏,有时晴空万里,更多的是波谲云诡。在这个过程中,双方曾多次对两国关系的发展现状或前景进行定位,有些定位由一方提出并得到另一方积极响应,有些定位则由一方提出但未获另一方明确接受,也有些定位是由双方事先协商后共同提出。

在冷战结束后不久的1990年代前中期,中美关系先后经历过美方售台F-16战机、“银河号”事件、台海危机等引发动荡的大事件。1997年10月,时任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访美,在与美方的联合声明中宣布双方共同致力于建立中美“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这是双方在冷战后首次对两国关系发展前景做出有共识的积极定位。但这个美好愿景很快被后来的“李文和案”、“考克斯报告”、特别是1999年5月的“炸馆”事件所破坏。

2001年1月上任的美国总统小布什在竞选期间就明确反对上述定位。他上任后把中国描述为“战略竞争者”,言外之意就是中美关系的现状是战略竞争关系,而非战略伙伴关系。这是美方单方面对中美关系的重新定位,且赋予明显的消极色彩,中方始终未予接受。2017年上任的特朗普总统再次把中美关系定位为“战略竞争关系”,中方仍然不予接受。

2001年7月,针对当时日趋紧张的中美关系,时任中国外长唐家璇提出,“中方希望与美方一道努力,发展建设性合作关系”。这是对中美关系发展前景的新定位,当时美方未予接受。911事件发生后,美方意识到恐怖主义而非中国才是美国当时面临的最紧迫威胁,所以很快表示接受。

2005年9月,陷入阿富汗和伊拉克两个战争泥潭、对诸多国际事务左支右绌的美方又提出“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概念,意在督促中国分担更多国际责任,其隐含的前提是,美方已经是一个“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要求中方也要像美方那样做。这相当于美方赋予中美关系一个新定位:两个“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之间的关系。考虑到当时较为良好的中美关系氛围,从合作应对全球难题的角度看,这不是一个消极定位,至少是中性定位。当时中方对这个新定位既未明确接受,也未明确拒绝。

到了2008年,陷入金融危机的美方再次升级对中美关系的定位,这次改由美国学界人士提出“两国集团”(即G2)倡议,其本意仍是期待中国承担更多国际责任。中方出于对该倡议内涵的理解、自身发展阶段和外交战略传统等因素的考量,由时任总理温家宝出面予以拒绝。2025年10月中美元首釜山会晤前后,特朗普总统再次提到这个定位,中方仍然表示拒绝。

2009年4月,时任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在与美国总统奥巴马会晤时提出,新时期的中美关系应该是“积极、合作、全面的关系”。同年11月奥巴马访华,双方在联合声明中提到:“重申致力于建设21世纪积极合作全面的中美关系,并将采取切实行动稳步建立应对共同挑战的伙伴关系。”由此可见,由中方首倡的“积极合作全面的中美关系”新定位得到了美方赞同。

进入2010年后,美方开始推动名为“重返亚洲”、后更名为“再平衡”且被普遍认为针对中国崛起的新战略,上述新定位越来越少被双方提及。2012年起,中方又提出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新定位,并将其内涵界定为“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中国学界对这个新定位进行了长期深入探讨,但美方官学两界反应相对消极。后来随着中美关系逐步趋冷,特别是特朗普1.0提出“战略竞争关系”后,中国学界对这个定位的讨论才归于沉寂。此后,“战略竞争关系”成为舆论界对中美关系定位的主导叙事,拜登执政时期亦不例外。

因此,此番中美元首会谈能谈出一个“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新定位,实属难能可贵。特别是从其“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的内涵来看,显示出双方直面分歧与竞争,强调风险管控的重要性,甚至把管控风险、实现双边关系战略稳定,作为根本性的合作事项。这显然是一个非常务实的新定位,值得各方期待。

需要指出的是,这个新定位与之前所有定位一样,在本质上都属于外交政策语言。从学术角度看,除“战略竞争关系”外,其他定位都属于松散型合作倡议,即不需要通过正式条约或其他规范的法律文件来约束,主要靠非正式的沟通协商机制来贯彻,也深受领导人性格特质的影响,甚至也易受特定环境和突发事件的影响。此外,从上述历史梳理来看,中方提过的所有定位都是合作型的,而美方提出的定位中,既有合作型也有对抗型。更重要的是,善变的是美国而非中国,中国对中美关系战略稳定的追求是一以贯之的。

我们也要看到,这个最新定位不是对中美关系现状的认知与界定,而是对其发展前景的美好期许,是需要双方共同努力的方向。正如中方领导人所言:“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不是一句口号,而应该是相向而行的行动。”因为现状还谈不上令人满意,双方之间经贸战硝烟未散,科技竞争和技术管制犹在,更棘手的地缘矛盾(如台海、南海)亦犹在。更何况,双方在意识形态、基本制度、内外战略等方面的深刻分歧,始终是盘桓在两国关系之上的厚重阴霾。

但愿这个新定位能有更长的有效期,能为中美两国和全世界带来更持久的和平。

「川习会」后的台湾战略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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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特朗普总统在离开北京前夕接受了Fox电视台节目主持人拜尔的采访。在这次采访中,特朗普总统对台湾、台美关系和台海局势有非常多的评论。这应该是特朗普从2017年执政以来对台湾问题最为系统的表述。点击【这里】查看采访全文。

在2026年5月13日至15日,美国总统川普前往北京进行国事访问。美国在面临中东伊朗战争的扩大、全球能源供应链受阻、伊朗战事停滞,以及国内政治极化与通胀的多重压力下,试图透过元首外交来稳定对华关系。相对地,中国则凭借市场、稀土供应链的优势,以及在伊朗危机中作为潜在调停者的战略杠杆,在本次谈判中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自信与主动权。

「川习会」看似绝口不提台湾,却是处处点到台湾,台湾的战略境遇实际上面临重塑的考验。作为全球最先进半导体的生产重镇,以及第一岛链的核心枢纽,台湾长久以来依赖美国的「战略模糊」(Strategic Ambiguity)与安全承诺来维持台海的现状。

然而,随着美国外交政策在川普第二任期内转向「交易型现实主义」(Transactional Realism),以及华盛顿对台军售的延宕与国防预算分摊的强烈要求,台湾的安全环境正经历自1979年《台湾关系法》(Taiwan Relations Act)通过以来最复杂的考验。

一、 美中情势大不同 台湾问题不能同日而语

回顾中美建交以来的历次关键高峰会与外交公报,历史证明,台湾问题始终是美中关系中最敏感的核心议题。

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森(Richard Nixon)访华并签署《上海公报》(Shanghai Communiqué),确立冷战时期联中抗苏的大战略。与今日相同的是,台湾问题被视为美中关系变迁的重要支点,往后每一位美国总统都避不开北京的灵魂拷问,美中关系的摆荡也以台湾作为重要的观察指标。

对比1972年与2026年,两者的战略目标已截然不同。1972年的目标是关系正常化与将中国整合入国际体系,对抗当时美国最大的敌手;2026年的当下,中国俨然已成为超越前苏联的强权,从传统武力的航母数量,到三位一体核打击的增长,都是前苏联所无法比拟。

更重要的是,中国在制造业的体量以及半导体科技的追赶能力,所展现的国家总体经济韧性更胜于苏联,事实已证明不可能靠经济封锁击败中国,反而会刺激中国加速投入。

现今美国的目的不再是改变中国,无论是政治或是经济体制,中国都有一套被证实可运作的模式。美国亦不再具备对中国的压倒性实力,使得美中之间在系统性竞争与敌意加剧的环境下,寻求一种「勉强可接受的和平」(Decent Peace)与管控危机的机制。

此外,中国的核武能力大幅增长,「三位一体」已迈向成熟,已具备第二击的生存能力且,足以威胁美国本土。在大国竞争的背景下,台湾的角色从冷战时期的反共堡垒,滑动为面临风险的半导体的基地。

历届美国政府在处理对台军售与美中高峰会时,通常会试图将两者脱钩,避免让北京认为对台军售是可以谈判的妥协项目。川普政府在无声之中打破过往的惯例,公开承认曾与习近平讨论对台军售问题,这种将国内法规定的防卫义务置于双边元首谈判桌上的举动,以及陷入「建设性中美战略稳定协议」的话语,也间接证明「G2」结构的成立是建立在「修昔底德陷阱」的竞争。

二、 「修昔底德陷阱」与「G2」的僵持

在这次的峰会,习近平还以「修昔底德陷阱」掩盖「东升西降」的话语,北京高层充分意识到权力转移过程的霸权冲突历史规律,并且将自身定位为挑战成功的那一方。

「川习会」在极度隆重的礼宾仪式包装下进行,但掩盖不了两国僵持在「修昔底德陷阱」僵持的悬崖,这也是川普所谓的「G2」的实写。会议的走向受到当前全球地缘动态的严重制约,特别是中东战火与科技供应链的博弈。

时近本次峰会,美国的谈判筹码受到严重的削弱,主因是美国与以色列针对伊朗的战争以及随之而来的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川普第一任期所引以为傲的「能源主导权」,由于海湾地区石油运输中断而大打折扣,美国海军被迫在中东拦截驶向中国的油轮,导致全球能源价格飙升。面对此一困境,川普政府迫切需要中国发挥其对伊朗的影响力,促使伊朗重返谈判桌。这种客观上的战略需求,使得习近平在峰会上掌握了更多主动权。

另一方面,中国在本次峰会中的底气来自于其对全球关键矿产与稀土元素的绝对垄断。这些材料是制造先进武器以及半导体的不可或缺要素。2025年10月,作为对美国高关税政策的反制,中国曾实施稀土与永久磁铁的出口管制,迫使美国在经济战中妥协达成「釜山休战」。在2026年的峰会上,习近平正是凭借这种不对称的结构性权力,试图迫使美国在台湾问题及科技技术封锁上做出让步。

检视双方在峰会后发布的官方声明,可以发现两国在战略优先顺序上存在巨大的认知落差。美国的焦点高度集中于经济利益与具体交易,川普宣称中国承诺购买200架波音客机,购买大豆,并在打击芬太尼前体化学品上取得进展。

在科技方面,美国批准了部分中国企业购买Nvidia次高阶芯片,而中国则寻求透过AI安全对话的漏洞来缩小其在AI领域落后美国约八个月的差距。同时,双方讨论成立「贸易委员会」(Board of Trade)与「投资委员会」(Board of Investment)以落实协议。令人瞩目的是,白宫官方发布的会议摘要中,完全省略了对台湾问题的提及。

相对地,中国外交部的官方声明则将台湾问题置于最核心的地位。习近平向川普严正警告,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 gas 的议题,如果处理不当,两国将爆发冲突。习近平明确指出,「台独」与台海和平是水火不容的,要求美方必须格外谨慎。这种声明的差异反映不同的讯息策略:北京希望展现其在台湾问题对华盛顿施加强大压力,而华盛顿则试图将国内焦点转移至农业与制造业的经济胜利。

在峰会期间提出的「建设性战略稳定」(Constructive Strategic Stability),则是在大国竞逐的过程中的暂时定性,背后隐含着「论持久战」的原则,运用「战略稳定」的话语来限制美国,作为缺乏互信,仍可能会破局的预防措施。

三、 「川习会」后台湾战略境遇的剧变

川普政府在2025年重返白宫后,美国的外交政策出现显著的典范转移,学界将其称为「交易型现实主义」。这种途径同样是基于现实主义,而是将所有的外交、安全与经济承诺视为可重新谈判的筹码的实用现实主义。

在「川习会」后,台湾面临的战略境遇进一步发生改变。虽然表面上美国并未签署损害台湾主权的新公报,但实质的安全环境、经济定位与战略互信已出现严重裂痕。台湾的安全保障、关税政策、稀土供应与伊朗议题,被统统放入同一个谈判框架。这种策略打破过往的惯例,并且失去对核心议题的防卫能力。

从川普第一任期中证明,这种短线的操作未必能让美国的利益最大化,但却失去盟邦的信任和美国为自由民主而战的信誉。当安全承诺被赋予条件,传统的「战略模糊」便失去吓阻效力,谈判在缺乏可信的吓阻支撑之下,将会逐一失守盟友和其他筹码,进而增加误判与盟国动摇的风险。

半导体产业不仅是台湾经济的命脉,更是台湾国家安全的核心屏障,曾有「矽盾」之称。长久以来,台湾社会普遍相信美国对台积电等晶圆代工厂存在严重依赖,必然会在地缘冲突中出兵保护台湾 。然而,在川普第二任期内,「矽盾」的边际效应正遭受美国国内政策的强烈侵蚀。

美国政府推动了极具侵略性的半导体回台政策,试图将高达40%的先进半导体的需求转移至美国本土制造。2026年2月,美台签署贸易协议将半导体相关进口产品的关税与台湾在美国本土高达2,500亿美元的投资额度及2,500亿美元的信用保证直接挂钩。

美国更将台湾过度集中的芯片生产能力描述为全球经济的「单一故障点」。这种将台湾从战略资产降格为供应链风险的认知转变,直接削弱美国武力干预台海的内在动机。

四、 军购的延迟与互信赤字扩大

川普的「交易型现实主义」强烈要求盟友承担更高的自我防卫成本。在2026年,美国政府公开要求台湾将国防预算提升至国内生产总值的10%。目前赖清德政府通过的国防预算约占GDP的3.2%(约250亿美元),且面临立法院内在野党的强烈制衡。

与此同时,美国对台军售的未交货积压订单(Backlog)高达320亿美元。受到乌克兰战争、北约需求大增以及美国国防工业产能限制的影响,大量不对称战力装备面临二至四年的交付延迟。

更令台北关心的是川普在峰会期间的态度。针对一笔已被授权、总值达14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案(包含爱国者飞弹等),川普在空军一号上表示他「尚未决定」是否最终放行。这种将对台军售悬而未决,甚至作为与北京谈判附带条件的作法,不仅打乱台湾国防部建军备战的节奏,更形同给予北京开放行的讯号。

在峰会前夕,中国强烈暗示寻求华盛顿在对台政策宣示上做出重大改变,要求美国从「不支持」台湾独立,转变为明确声明「反对」台湾独立,甚至背书「和平统一」或「一中原则」。

尽管美国国务卿重申美国对台政策没有改变,但川普在峰会后接受采访时发出警告,表示「我不想看到有人走向独立,我们不想发生战争」。在实质政治效应上,已对台湾形成牵制力量。川普的言论及其对中国将台湾议题定性为红线的默许,实际上压缩台湾在国际社会的政治空间。

更严重的是,美台关系面临战略互信赤字的扩大。当台湾民众认为美国的承诺是可交易的,半导体议题的能动性被削若,内部也出现删除国防预算的议案,这将导致北京的认知作战与军事实质压迫更有针对性,其核心目的即在于向台湾民众灌输美国不可靠的宿命论。

军购和外交话语的交互作用下,进一步扩大美台互信赤字,这将使得吓阻的效力减弱。防御方的抵抗意志与盟邦的介入可信度,是有效吓阻的基础,若遭受认知作战操作「疑美论」,将中止过去几年的正向关系增长。

五、 台湾如何避免被边缘化

总结「川习会」对台湾的影响,台湾的战略境遇面临结构性的弱化。

  • 首先,美国对台湾的传统防卫保证逐渐转变为以经济回馈,以及预算达标为前提的条件式承诺,侵蚀美台之间的战略互信。台湾需要以实际的预算展示交易的实力。
  • 其次,随着美国加速推动半导体供应链重组,台湾的芯片优势被视为供应链风险。反之,台湾可以加码投资人才,维持技术与劳动力的优势。
  • 第三,面对庞大的军售积压与内部预算分歧,台湾被迫在极短的决策周期内尽可能寻求强化国防预算的路径。
  • 最后,台湾内部或将再有一波思辨,面对美国被动配合中国,形同共管台湾政治底线的现实。美国将有意或无意地暗示恢复与北京接触。台湾内部也得或许将此作为缓兵之计,一方面强化国防,同时期待美国政府的换届。

黄正宇谈中美竞争:最大的危险是误判中国

在中美两国竞争激烈之际,美籍华裔学者黄正宇(Zhengyu Huang)在其新书《重新思考中国》(Rethinking China),试图对当前美国主流对华叙事提出挑战。黄正宇现任昆西国家事务研究所董事会成员,同时也是教育投资机构Yu Capital董事长,他曾在英特尔和奥巴马政府任职,并长期关注中美关系、科技竞争与美国公共政策。

在这场专访中,黄正宇围绕贸易战、科技限制、“新冷战”叙事以及美国对华政策中的“错误假设”等议题展开讨论。他认为,美国当前围绕中国形成的“歇斯底里”氛围,正在侵蚀美国自身的价值观与竞争力,而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不只是中国,更是美国如何制定政策、如何理解自身,以及如何在竞争中避免陷入由恐惧驱动的战略误判。

在中美两国竞争加剧的大背景下,您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版这本书?

黄正宇:我写《重新思考中国》,是为了挑战那些正在主导美国对华政策的假设。太多时候,美国的决策通常出于情绪反应,并由情绪塑造,最终产生的结果并不符合美国的利益。

这样做的风险实在太高了,我们不能继续依赖那些沿袭下来的叙事或未经检验的说法。这本书采取一种以数据为基础、以结果为导向的方法,提出一个最基本的问题:究竟什么才真正有效?如果美国希望在经济、社会以及国家安全层面获得更好的结果,就需要建立在证据之上的战略,而不是建立在政治口号之上。

本书的核心观点之一是,如今围绕中国形成的这种“歇斯底里”的氛围,已经让美国付出了代价——侵蚀了我们的价值观,削弱了我们的竞争力,也增加了冲突风险。

我的目标是推动这场讨论超越政治口号,回到结果本身。不是看什么听起来强硬,而是看什么真正有效。归根结底,我希望能够为一个既安全、创新、自信,同时又避免不必要对抗的美国未来作出贡献。

虽然您的书名是《重新思考中国》,但您提到它同时也是“一本关于美国的书”。您能具体解释一下这个观点吗?

黄正宇:从根本上说,这本书讨论的是美国如何做决策——尤其是在压力之下。

中美关系常常被描述为一场地缘政治竞争,但它同时也是对“我们是谁”的一次检验。我们的政策不仅反映了我们如何看待中国,也反映了我们如何理解自己——包括我们的价值观、制度,以及我们对自身体系的信心。

过去十年来,美国许多政策建立在一些被广泛重复、却很少受到审视的说法之上。我写这本书,就是为了用实证方式去检验这些说法——而在很多情况下,结果令人意外。

《重新思考中国》提出了一些直接但令人不适的问题:

  • 当我们说中国每年窃取6000亿美元知识产权时,这个数字究竟从何而来?
  • 当我们将知识产权盗窃描述为“国家支持”行为时,真实案例数据究竟显示了什么?
  • 当我们把就业流失归咎于中国时,证据对其真正原因又是如何解释的?

归根结底,这本书是在探讨:如何确保我们的价值观不仅停留在口头上,而是真正有效。一个制度是否成功,不是靠口号,而是靠结果来证明。

您认为,当前许多美国对华政策建立在“错误假设”之上。那您觉得最危险的假设是什么?

黄正宇:如果必须指出一个最危险的假设,那就是美国认为中国在所有领域都构成一种单一的、生存性的威胁,因此必须在所有地方、同时全面对抗中国。

这种框架本身提出了错误的问题。问题不在于中国是否构成威胁,而在于它构成的是哪一种威胁,以及在哪些领域构成威胁。不同挑战需要不同回应。

我经常用一个简单比喻:如果五级飓风来临,你需要撤离;如果只是一级飓风,你只需加固房屋。但如今的问题是,所有事情都被当作“六级飓风”来处理,于是美国的反应变得失衡,而且往往适得其反。

这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正如我在书中所说,中国确实构成一种可以衡量的威胁,但更大的危险在于我们如何回应。当政策是由恐惧而不是事实驱动时,我们就会采取那些广泛而笼统的措施,而这些措施可能削弱我们自身的优势。

我们已经看到这种趋势。过度泛化的假设导致各种限制措施,削弱合作、打击人才流动,并削弱了长期推动美国创新的开放性。

与此同时,这种思维还会加剧一种更深层次的战略风险:一种自我强化的“安全困境”,即双方都认为自己是在防御,而对方是在进攻。这样的循环很难打破,而历史已经显示它可能导致什么后果。

因此,真正的危险并不在于竞争本身,而在于误判竞争的性质,并以一种既削弱自身、又增加冲突风险的方式作出回应。

两国的贸易战是这几年一个很大的特征。您认为关税在缩小逆差和推动制造业回流方面有多大效果?

黄正宇:贸易逆差常常被当作美国衰弱的象征,但我在书中指出,这是一种并不完整、甚至有时带有误导性的视角。

在2022年中美经济融合最深的时候,美国从中国进口大约5640亿美元商品。但与此同时,在中国运营的美国公司创造了大约4710亿美元收入。如果把两部分都考虑进去,你看到的是一个规模大约1.2万亿美元、深度融合的经济关系。

如果只关注进口数据,就会形成一种扭曲的图景。这可能导致一些看似在减少依赖的政策,但实际上却限制了美国企业的全球运营。

矛盾之处在于:为了在贸易数据上“获胜”,我们可能正在限制自身最具创新力企业的影响力和竞争力。

在半导体和人工智能等领域,美国如何做到既保护国家安全,又不扼杀创新?

黄正宇:在《重新思考中国》中,我指出,当国家安全概念被定义得过于宽泛,或者建立在错误假设之上时,美国实际上可能会削弱自身竞争力。

在半导体和人工智能等领域,风险确实存在。但如果应对措施缺乏针对性、缺乏证据基础,它们就可能适得其反。

其影响不仅限于经济层面。广泛限制可能削弱合作、减少人才流动,并加速“脱钩”,从而损害美国创新体系的根基。更重要的是,它们可能让我们忽视真正的挑战:全球人才竞争,以及其他有实力竞争者的崛起。

美国长期以来最大的优势,在于能够吸引全球最优秀的人才,并通过开放实现领先。那些阻碍合作、疏远关键群体——尤其是科学家和研究人员——的政策,最终会削弱这种优势。

更有效的方法是精准应对:明确界定真正的风险,采取有针对性的防护措施,同时在其他领域保持开放。目标不仅是“保护”,更是维护那个能够持续产生创新的体系。

您认为当前中美关系是一场“新冷战”吗?

黄正宇:我不这么认为。而且我认为这种框架既有误导性,也存在风险。

我们现在看到的,更适合被理解为一种“安全困境”——双方都认为自己的行动是防御性的,却把对方视为进攻性的,从而形成一种不断加剧的不信任和升级循环。

“冷战”这个类比会强化一种二元对立思维——民主对抗专制——而这种框架会过度简化一个远比这复杂得多的关系。历史已经表明,这种思维会导致错误假设,并限制政策选择。

今天的中美关系,更适合被描述为一种激烈但彼此依存的竞争关系,其特征是相互猜疑,以及越来越有限的回旋空间。

作为一位美籍华裔学者,您的背景如何影响了您的视角?

黄正宇:与其说如何影响我的视角,不如说是“我如何处理问题”。

身处两个体系之间,让我更加敏感于各种假设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它们又如何迅速固化为被普遍接受的“事实”。《重新思考中国》很大程度上,就是试图审视这些叙事,并更严格地检验其背后的证据。

这也让我更清楚地看到其后果。政策叙事并不是抽象的,它会影响真实的人。它会塑造公众认知、学术合作,甚至公民自由。对中国的错误描述,也可能转化为对华裔美国人群体的不信任,而这最终会削弱社会凝聚力和国家实力。

因此,我的目标并不是表面意义上的“搭桥”,而是带来一种分析上的清晰性——质疑各种假设,让讨论建立在证据之上,并把重点放在结果而不是口号上。

白洁曦:对美中来说,“大交易”不如“冷和平”

编者按:本文作者为白洁曦 (Jessica Chen Weiss), 2026年5月15日由《金融时报》发表,英文题目和题记为“A cold peace between the US and China is good enough–Rather than trying to engineer a grand bargain, this is a moment to prevent deterioration”。白洁曦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等国际研究院教授,她即将出版的新书为《中国想要什么》(What China Wants)。中文翻译由谷歌Gemini完成,编辑进行了仔细校对和润色。

与其试图策划一场大交易,不如在此时防止关系进一步恶化

本周,习近平就台湾这一至关重要的问题向唐纳德·特朗普发出的警告,既在预料之中,又令人警惕。为了安抚国内的强硬派,中国国家主席需要对潜在的“冲突”释放强硬言论。但两位领导人都清楚,该地区的战争将摧毁各自的经济。更令人意外的结果是,习近平与特朗普似乎都对稳定美中关系展现出了真实的兴趣。如果太平洋两岸的鹰派能够接受两位领导人的态度,目前两国的僵局或许能演变为两国都需要的持久缓和。现在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机遇期。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在美中关系中创造了真正的喘息空间。他撇开了意识形态上的异议,称习近平为“好朋友”,并拆解了许多美国长期以来用于挑战威权体制的工具。他释放了对中国投资持开放态度的信号,认为这将为美国农民和工业带来就业和订单。他甚至欢迎60万名中国学生赴美留学。

话虽如此,特朗普也一如既往地反复无常。他在三月份批准了中国购买伊朗原油,最近却对中国收购伊朗原油实施了二级制裁。即便美国高级官员承认中国在推动伊朗接受停火方面做出了努力,其他官员仍指责中国利用冲突谋利。在北京,习近平告诉特朗普,中国不会向伊朗出售武器,遏制了关于中国向德黑兰提供军事支持的猜测。

支持美中决裂的力量包括主要立法者以及科技巨头,后者常以与北京竞争为借口,抵制政府对人工智能安全的监管。与此同时,美国公众更担心的是就业、生活负担能力和人类的未来,而非关于全球霸权竞争的陈旧观念。

中国也有其想要稳定的理由。中国有1000万至2000万个就业岗位依赖于对美贸易。在青年失业率达两位数的情况下,中国领导层宁愿延长贸易休战,也不愿冒险迎接进一步的动荡。习近平正准备在明年寻求第四个任期。北京希望向国内民众展示,它能够避免与华盛顿摊牌,尤其是在中国军队正努力从高层清洗后的动荡中恢复之际。

为了抓住这一契机,美中两国需要接受四个残酷的事实。

第一,“脱钩”是幻想。 这两个超级大国的经济共生性极强,将其强行剥离是不可能的。华盛顿和北京那些试图证明脱钩是可能的努力是徒劳的,它们将继续发现,离开对方,自身的成功将受到极大限制。例如,美国无法迅速摆脱对中国稀土的依赖。日本花了15年时间,才将对华稀土依赖度从90%以上降至60%。美国超过三分之一的活性药物成分(API)完全来自中国。而中国企业在先进芯片、动物饲料等方面同样依赖美国。相互依存是双向的。

更重要的任务是如何稳定这些纽带。在特定领域进行“再挂钩”是明智的——无论是在经济上领域还是象征性的。例如,美国汽车工人可以从中国的电池技术和电动汽车工厂投资中受益。对安全和就业的担忧可以通过地方持股、工会参与等方式加以缓解。为了在汽车、电池及其他先进产业创造就业并赶超对手,美国制造商需要与目前主导这些行业的中国公司合作,而不是总是将其拒之门外。

第二,停止空谈“战略竞争”(strategic competition)。 “战略竞争”在中文里带有更浓重的对立色彩——据报道,中国政府并不鼓励使用这个词。这种对抗性的定式思维切断了双方实际上可能实现的共存。在美国方面,这更多是一个口号而非战略。即便塑造一个外国“假想敌”,也无法缓解公众对无法获胜的战争、爆炸式增长的债务和政治失灵的疲惫。今年春天我召集的二十几位美中专家一致认为:寻找新词汇是改变双方思维模式的关键。替代方案包括“共同演进”(coevolution)和“管理的相互依存”(managed interdependence)。

第三,培养温和派。 在美国,那些主张“中间道路”和克制的力量在政府内外正蓄势待发,但仍缺乏深厚的人才储备。他们的想法需要政治基础设施来维持。国会山中持同情立场的议员需要空间来测试新想法,更需要通过人数优势带来政治掩护。中国也存在同样的问题。温和派声音面临真实存在的约束,包括充斥着煽动性叙事的社交媒体言论以及、防火墙和对一些言论的限制。两岸那些懂得如何与对方沟通的人正在老去,或已被排挤出局。

目前的目标可能仅仅是一个“冷和平” 此时此刻,与其试图策划双边关系的突破,不如防止其继续恶化。尽管在台湾问题上有各种虚张声势,但保持足够的沟通渠道,以便未来能建立更好的关系,这不是一个难度很大的任务,但也许是唯一可行的任务选项。

因为特朗普和习近平必须面对第四个残酷事实:政治僵局没有军事解决方案,只有持久且极具创造力的外交。

中美峰会的核心成果:两国关系的重新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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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5月13日晚,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二次访问北京,受到中方的超高规格礼遇 。由中国国家副主席韩正亲自前往机场迎接 。除了人民大会堂的正式会谈外,两国元首还一同参观了富有中国传统祭天与祈福文化象征的天坛 。

针对特朗普极度看重“面子”、仪式感以及形式尊重的个人风格,中方给足最高礼遇,从情绪价值和外交礼仪上先声夺人,为接下来的实质性谈判创造相对缓和的氛围 。面对国际局势的剧烈动荡,中方通过极具仪式感的接待向外界表明,中方愿意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管控分歧、防止局势恶化,体现了中国作为负责任大国稳定全球秩序的定力 。

中美双方在台湾问题上并没有达成文本或政策上的“公开突破”,但通过两次元首会晤及会后释放的官方信息来看,这一议题在博弈方式、风险划线以及特朗普个人表态的模糊化上,呈现出了非常微妙且重要的阶段性变化 。

在5月14日的正式会谈中,中方最高层对特朗普发出了近年来少有的、极其直接的严厉警告 。中方明确指出,台湾问题处理不好,两国就会“碰撞甚至冲突”,将整个中美关系推向“十分危险的境地” 。这一表态直接点破了战争与和平的临界点 。中方不再沿用过去纯粹的原则性重申,而是向以务实、交易型风格著称的特朗普政府直接亮明底牌:在涉及核心利益的红线问题上,没有任何“做交易”或“切香肠”的空间 。

面对中方的强硬划线,美方和特朗普本人的反应非常微妙,展现出其第二任期独特的现实主义外交风格:在会谈后美方发布的官方新闻稿中,罕见地没有直接提及台湾问题 。特朗普本人在结束访问、登上空军一号接受采访时也坦言,两国在台湾问题和政治犯问题上“没有取得突破” 。

外界(包括华盛顿分析家)普遍注意到,特朗普对台湾的战略承诺一向带有摇摆与功利性 。目前美国国会正在推进一项价值14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计划,该计划最终需要特朗普签字 。他在北京对台湾问题的刻意淡化和冷处理,让外界高度关注他未来是否会为了换取中国在贸易和能源上的巨额让步,而选择推迟或冻结这一巨额军售 。

这次访问,中方用最硬的底线封死了美方的挑衅空间,而特朗普则用最务实的“商人思维”选择绕开这一雷区,全面聚焦于能为他带来政治资本的经贸与能源议 。这种“大国平视、红线清晰、利益优先”的互动,构成了当前中美台海博弈的新常态 。

关于美伊冲突问题,中方并没有全面接受美方的立场和开战逻辑,但双方在“重大利益交集点”上达成了某种务实的共识与妥协 。

特朗普总统在结束访问回国的“空军一号”上表示,他与中方在伊朗局势的“最终结果”上有着“非常相似的看法” 。无论是特朗普还是中方高层,均明确重申“不希望伊朗拥有核武器” 。这属于双方长期的战略共识 。中方在“尽快恢复海峡航运、实现停战”的迫切性上,与美方立场高度一致 。

在如何解决冲突的路径和战争定性上,中方绝非盲从美方,而是展现了清晰的独立外交逻辑 。中方在会谈中明确重申,当务之急是推动海湾和中东地区恢复和平稳定,公开表达了对美方单边海上封锁及军事轰炸行径的不满 。特朗普访华前夕,美方以“向伊朗提供卫星图像”为由制裁了三家中国企业,中方对此不仅予以坚决否认,还首次启动了2021年通过的《阻断外国法律与措施不当域外适用办法》(阻断办法),严禁国内企业遵守美国单边制裁 。

中方顺应了特朗普急于从中东战局抽身、稳定国内油价以应对中期选举的心理,用支持“无核化与重开海峡”的共识,成功换取了美方在对华制裁上的让步,并进一步稳定了中美全面经贸关系的盘面 。特朗普在回国途中明确表示“正在考虑取消对购买伊朗石油的中国企业的制裁”,近期就将做出决定 。

针对外界高度关注的“高科技封锁与半导体出口管制”问题,中美双方在政策核心层面(如高端AI芯片、先进制程设备)并未达成根本性的“停火协议”,但为了各自的政治与经济现实需求,双方在成熟制程、企业准入以及关键原材料供应上,达成了某种“局部务实让步”的微调突破 。

美方同意在14纳米及7纳米等成熟/次先进制程的半导体设备出口上,给予一定的宽限或暂缓执行更严厉的制裁 。这为中国华虹半导体、上海华力等成熟制程产能的扩张争取了空间 。

此次访问最戏剧化的一幕是,英伟达CEO黄仁勋在最后一刻加入了特朗普的访华代表团 。外界普遍认为,此行旨在解决英伟达H200(已获美方批准的对华特供版芯片)在实际对华销售中遭遇的审批与交付延迟问题 。若该款芯片能加速放行,对中国AI应用的落地属于实质性利好 。

在谈判桌上,中方并没有一味被动接受封锁,而是打出了“关键矿产(Critical Minerals)”这张王牌 。双方就中国对美出口稀土等关键军工及工业原材料的配额问题进行了对表 。中方以稳定或放宽稀土出口为条件,反向要求美方移除部分中国科技企业的长臂管辖黑名单,形成了一种“你卡我芯片,我卡你原材料”的动态对等平衡 。

人工智能是未来科技竞争的重中之重,正如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Jamieson Greer)在峰会结束时所言,半导体出口限制“并非本次会谈的最主要文本” 。AI成为了会场上“房间里的大象” : 美方在访问期间依然对所谓的“中国实体抄袭/蒸馏美国高级AI模型”表达了警惕,而中方则坚决重申技术发展的自主性 。双方在顶尖尖端AI的指挥与控制安全架构上,仅停留于建立“战略护栏”的务实沟通,未能签署实质性的联合框架 。

中美在关税问题上的互动呈现出一种表面看似“毫无突破”、实则暗流涌动且达成“局部精准减免”的微妙状态 。

在回程的飞机上,特朗普直接对记者表示:“我们没有讨论关税。他们(中国)正在支付巨额关税,但我们没谈这个。”

作为维持当前关税相对稳定、不进一步升级的代价,中方在这次访问中送出了传统的“大礼包”——承诺采购200架波音飞机,并在未来三年内向美国追加采购“两位数十亿美元”的农业大豆、牛肉和猪肉 。这为面临今年11月美国中期选举压力的特朗普,提供了急需的国内政治政绩 。

在贸易战问题上,本次峰会最实质性的成果,是双方同意成立常设的官方机制:“贸易局”(Board of Trade)和“投资委员会”(Investment Council) 。这一机制的创设彻底改变了过去8年“一个行政命令就掀翻地盘”的混乱局面 。未来,中美将实行经济与国家安全分开的务实操作 。双方计划开列清单,划定“非敏感商品”(如农业、日常消费品、传统制造业)的范畴,在不威胁国家安全的前提下,实行可预测、可持续的双边贸易,这为两国企业提供了一个稳定的预期 。

尽管特朗普在口头上依然维持强硬的“关税人”人设,宣称“没与中国讨论关税”,但美方贸易代表格里尔在5月15日确认了实质进展:在“贸易局”的框架下,中美正在商讨针对至少价值300亿美元的非敏感领域商品进行精准的关税减免 。这意味着,虽然去年10月釜山达成的“一年期关税停战协议”没有在文本上宣布无条件延长,但双方实际上已经开启了实质性的“精准撤降”谈判 。

在这种新常态下,双方虽然在嘴上寸步不让,但实质上都选择了用“中国大宗商品采购”换取“美方部分非敏感商品关税减免”的务实平衡,为饱受关税战摧残的双边贸易(贸易份额已从早年的13%腰斩至目前的6.4%左右)注入了短期的稳定性 。

中美双方都意识到,全面脱钩既不现实也会引发灾难性的通胀与供应链崩溃 。未来的突破在于:高科技与核心安全领域继续“筑墙划线”;传统贸易、大宗商品与农业领域则在“贸易局”的制度护栏下继续大做生意 。 这种“边打边谈、分轨并行”的模式,正式成为当前中美经贸关系的底色 。

根据中美双方在会后发布的官方公告、外交部外长王毅的媒体吹风会,以及特朗普本人的公开表态,本次高峰会谈的最核心政治成果是两国关系重新定位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双边关系的新锚点,用以指引未来3年乃至更长时间的走向 。 根据中方的官方阐述,这种新定位包含了四大内涵:“合作为主的积极稳定、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分歧可控的常态稳定、和平可期的持久稳定。”这向全球市场释放了强烈的防冲突信号,确立了中美在经历冲突震荡后的新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