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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黃裕舜:DeepSeek 及中美人工智能竞争

【在本次采访中,我们对香港大学哲学系助理教授黃裕舜(Brian Wong)进行了专访。Brian Wong是 罗德学者(Rhodes Scholar),并担任牛津全球学会(Oxford Global Society)战略顾问。黄教授分享了他对 DeepSeek的发布对全球科技市场及中美人工智能竞争影响的见解。他探讨了出口管制带来的挑战、国家安全问题,以及中国在人工智能发展与信息控制之间的平衡。此外,黄教授还回应了有关 DeepSeek 侵犯知识产权的指控,并就人工智能创新的地缘政治和伦理层面进行了深刻反思。】

DeepSeek 的发布如何影响全球科技市场及中美技术竞争格局?

黃裕舜:在深入探讨中美技术竞争之前,我想说清楚的是 DeepSeek 的突破首先惠及的主要是那些从开源创新中获益的利益相关者——中小企业和开发者、希望获取价格可负担的 AI 模型的普通家庭用户,以及全球范围内的教育工作者、教师、学生和有志于学术研究的人。地缘政治话语和相关考量不应挤占或削弱我们关注更大问题的能力。这对那些主张降低获取技术门槛和壁垒的人来说,是一个相当令人印象深刻的胜利。

此外,如果我们相信 DeepSeek 的官方说法,那它的成功便验证了一些人长期以来持有的观点:扩大规模并非推动 AI 进步的唯一路径。算法效率的提升、涉及事实上的范式转变或飞跃的功能改进(例如自主 AI 或能够随时间积累长期记忆的 AI),以及应用效率的增强,都能在很大程度上提高 AI 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实用性。虽然DeepSeek表示, 其在整个开发过程中可能投入的资金远超 560 万美元,但即便如此,他们的成就仍旧让许多人感到惊讶,即DeepSeek 设法以较低的成本破解了 AI 领域中极其昂贵的难题。这一点对那些缺乏硅谷庞大资金支持的 AI 竞赛参与者而言,预示着积极的前景。

DeepSeek 的发布在美国引发了关于美国政府的技术出口管制是否成功或足够严格的广泛讨论。您对此问题有何看法?

黃裕舜:要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因为“成功”到底意味着什么并不明确。这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目标,同时也是一个政治化的流行词。人们在讨论和评估出口管制时,往往缺乏对其具体目标的明确或严谨界定。对世界而言的“成功”,未必能直接等同于对中国或美国的“成功”。同样,对少数美国科技巨头和公司的“成功”,也未必符合全球南方国家的利益。

如果我们从美国的角度来分析这个问题,是否应该将“成功”定义为符合美国人民、公众,还是政治精英的利益?如果是政治精英的利益,那么“成功”是否意味着彻底阻止中国在前沿芯片(7nm 以下)领域赶超美国?如果这一目标能够实现,并假设美国能在中国之前率先实现通用人工智能(AGI),那么美国确实可能获得地缘政治上的主导地位。但“成功”是否也可以被解读为通过出口管制来迫使中国在地缘政治或领土问题上作出让步?考虑到当前美国政府的状况,这种可能性似乎越来越渺茫。

简而言之,我认为“成功”这个概念本身模糊不清,甚至可能具有潜在的危险性。毫无疑问,中国企业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芯片与科学法案》和最近出台的人工智能扩散限制的影响。中国长期以来依赖外部硬件供应,特别是 GPU 和芯片,以推动本国的人工智能发展。然而,最近的事件表明,中国企业——与所有受到制裁和出口管制的国家企业一样——正在坚定地寻找新的发展路径。

这些路径可能包括:依赖成熟制程芯片,同时提升模型效率,以规避对算力的限制;推动 7nm 甚至更先进工艺的突破(正如中芯国际所展现的);或是大力扶持基层和自下而上的创业创新——这种模式在中国半导体行业的成功中一直发挥着关键作用。中国科技行业仍然有诸多优势,我们必须认识到,任何认为其“无可挽回”的悲观论调都可能在未来被证明是错误的。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的科技产业,都不能被轻易地判定成败。

一些国家出于国家安全考虑已经禁止了 DeepSeek,美国也在考虑类似的立法。您如何看待这些安全问题?政府应如何在安全与开放合作之间取得平衡?

黃裕舜:我们生活在一个日益安全化的世界。事实上,在我看来,安全化不仅体现在安全威胁的增加,还体现在以“安全”之名制定的各种政策,可以称之为“安全”的修辞政治化和武器化,以实现地缘政治目标,例如压制健康、有机的竞争。

当然,各国完全有理由担心潜在或实际的国家安全风险,比如数据泄露、对用户敏感信息的操控,以及开源数据被滥用的破坏性行为。理想情况下,没有人希望看到一个恐怖分子可以随意获取 AI 源代码并将其用于邪恶目的的世界。我们也不应接受这样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别有用心的国家和大型企业可以不受限制地运行 AI 模型,缺乏监督和透明度。

然而,这正是我们今天所处的世界。开源 AI 这只“精灵”已经被释放出来。美国的大型科技公司已经在利用个人用户数据为其股东或利益相关方谋取私利。我们无需凭空想象剑桥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式的方法与高效的生成式 AI 模型结合,会如何制造高度操控性的舆论引导和破坏性虚假信息宣传。后门(Backdoors)与定制化、面向消费者的 AI 应用一样普遍存在。

没有理由认为 DeepSeek 比美国、欧盟、英国或中国的主要 AI 公司更容易或更不容易受到国家力量的操控。尽管中国的治理方式在体制和结构上明显不同于美国,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是——这种制度上的不透明性是否真的是一个需要我们特别关注的、过度担忧的问题?还是说,我们应该直面事实,承认当前对 DeepSeek 的封禁和取缔,本质上是全球不确定性和国家间普遍不信任背景下的经济保护主义和安全化行为?

考虑到中国对信息的严格管控,中国的 AI 发展是否会遇到无法克服的固有困难?

黃裕舜:我认为内容限制确实带来了一些明显的问题,尤其是在中国本土私营企业开发的 AI 模型方面,这些企业必须谨慎避免触碰政治敏感的红线。禁忌话题很可能会被过滤掉——无论是在输入/训练阶段,还是在输出/应用阶段。

这种对输入和输出的限制可能在面向消费者的产品中最为明显,而在仅供国有企业内部开发和评估的模型中则相对较少。话虽如此,DeepSeek 的开源特性以及近期的一些草根创新,可能会使个人用户能够根据自身需求调整和优化模型——无论是用于训练模型的输入数据,还是可以修改和实验的权重参数,以获得不同的结果。

从长远来看,我并不认为这些困难是不可克服的。大多数 AI 功能并不依赖于完全没有内容过滤的环境。虽然在 Chat-GPT 等模型上,人们可能需要仔细辨别某些在政治敏感问题上的“中立”或“客观”回答,但许多商业化的中国 AI 模型在实际应用中确实采取了选择性讨论某些敏感话题的策略。在某种程度上,这种明显的限制反而让信息管控变得更加易于察觉。

如何看待对 DeepSeek 作弊的指控,即使用蒸馏方法(distillation技术)训练自己的 AI 模型,这是一种不同形式的知识产权盗窃?DeepSeek 声称其训练仅使用了约 2000 片芯片,成本不到 600 万美元,这一说法可信吗?

黃裕舜:我们对 DeepSeek 的完整训练过程仍知之甚少,因此无法有把握地断言它是否采用了不当手段来训练其模型。需要明确的是,其“不到 600 万美元”的成本,DeepSeek 明确表示是指最终的训练运行费用,该公司从未声称 R1 模型的总成本仅为这一金额。

至于蒸馏是否算作“作弊”的指控,我认为现代 AI 发展历来依赖于各公司相互参考他人的模型,以优化自身的输入和权重。尽管 OpenAI 的服务条款确实限制用户利用其模型训练其他大型语言模型(LLM),但从根本上来说,在 AI 研究的成果能够被更广泛的群体共享和高效利用的前提下,这种技术共用的方式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非法或不道德之处。

您主张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开展合作。如果两国在该领域持续对抗,长期后果会是什么?

黃裕舜:正如已故的亨利·基辛格博士所指出的,在中美之间因人工智能(AI)引发的对抗或军事冲突中,不会有真正的赢家。他非常精准地指出,最严重的风险之一——甚至可能是最大风险——是两个AI超级大国陷入一场实质性或半实质性的战争。这正是基辛格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仍然致力于促成中美领导层对话的原因。我对他在这一方面的远见卓识和不懈努力深表敬意。

如果中美继续在AI领域对抗,长期后果可能会非常严重。首先,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将进一步加剧,深化两国之间原本就存在的怀疑和不信任。这种紧张关系可能会波及国际关系的其他领域,增加冲突风险,破坏全球和平稳定。

其次,全球AI标准的碎片化将导致一个割裂的格局,美国和中国可能采取不同的监管方式。这种分歧将阻碍国际合作,妨碍全球AI治理框架的统一构建,使得解决跨国AI问题(例如网络犯罪、AI驱动的信息战等)变得更加困难。

第三,数据的碎片化将加剧,因为两国可能越来越多地将本国数据与外界隔离。AI系统在不同的数据集上训练,可能会发展出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和判断方式,这不仅会加剧偏见,还会导致全球AI应用中的互操作性问题。这种数据割裂将削弱AI推动全球进步的潜力。

第四,科技脱钩将成为现实,美国和中国可能会各自发展独立的AI生态系统。这种脱钩将限制知识和创新的交流,不仅会减缓全球AI技术的发展,还会阻碍AI在全球南方国家的普及,使其无法真正造福于世界各地的普通民众。

中美在AI领域的竞争不仅关乎技术领先地位,更影响全球治理和社会发展。因此,这一问题的利害关系再大不过了。

两国应采取哪些措施来促进合作,同时防止AI军备竞赛?

黃裕舜:在中美AI合作方面,我认为在两个领域可以比较容易地进行合作。

第一,双方应共同建立涵盖私营部门和官方代表的双边AI委员会。这些“1.5轨”委员会应包括高级特使,类似于气候变化领域的特使,专门负责AI事务。这些委员会的目标应当聚焦于两国能够达成共识的领域——例如,无需执着于围绕半导体出口管制的争论,而是集中精力在伦理、安全和监管这些易于合作但影响深远的领域。同时,我们需要在国际机构(如联合国)的框架下,推动建立多边AI治理机制,以明确AI开发和应用的指导方针和标准。我不确定2025年2月在巴黎召开的AI峰会是否真正解决了长期AI风险或AI与人类利益不对齐的问题,但至少它是一个正确的方向,就像2023年在英国举行的AI峰会一样。

第二,推动在相对中立的“第三方”国家或地区建立AI伦理、影响和监管的联合研究机构和合作项目,这可能有助于打破当前的僵局。尤其是华盛顿方面,对跨越太平洋的学术合作持高度怀疑态度。在第三国设立联合研究中心和资助计划,鼓励中美大学和研究机构共同开展AI项目,有助于促进知识交流,并推动内嵌伦理和安全考量的AI技术发展。一个重点方向可以是鼓励两国的大型科技公司履行企业社会责任,在AI伦理方面采取最佳实践,例如加强数据隐私保护、避免算法偏见,并确保AI系统的可解释性。

通过这些合作项目,我们能够建立起足够的善意、人际联系和机构关系,为未来更大规模的合作打下基础。但要实现这些目标,需要最高层的坚实支持和清晰的授权。

最关键的是,两国应对军事AI应用设定明确限制。就AI在军事领域的使用达成一致,包括对自主武器系统设定红线,可以有效防止技术误用和冲突升级。建立AI在国防领域的使用规范,确保其应用符合伦理原则和责任要求。最近中美对AI在核武器领域的应用限制是一个积极的进展,但我隐隐担忧,特朗普政府若上台,可能需要额外的游说才能维持这一(相对理性的)政策底线。希望这些努力能够持续下去!

 

中美印象简报:美国的中国研究与国家安全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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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印象简报:美国的中国研究与国家安全博弈

2025年第20期

本期中美印象简报我们重点推送一篇文章,题为《中国研究与国家安全博弈》(China Studies and the NatSec Gamble),作者是卡特中心中美印象(US-China Perception Monitor)英文版执行主编、高级项目经理翟乐南 (Nick Zeller)。

《中国研究与国家安全博弈》这篇文章探讨了中国研究在美国国家安全政策中的角色和挑战。文章写道,自冷战以来,世界的政治现实发生了巨大变化。对于中国研究领域来说,这些变化主要表现为美国政府支持的减少和其他挑战的增加。

文章首先探讨了当前中国研究领域的变化,尤其是在美国和西方国家,研究中国的学者正面临越来越多的困难。最主要的障碍无疑是中国自身对档案的审查和对研究人员的限制。然而,除了这些因素,美国本身对中国研究的兴趣也在下降(至少在学术界如此)。

普林斯顿大学教授 Rory Truex 和其合著者 Alexis Dale-Huang 在即将发表的研究论文中指出,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 对中国研究的资助在2008年达到顶峰,但在习近平时代大幅下降,减少了50%以上。自2012年以来,NSF 在社会科学领域对中国研究的资助更是下降了三分之二。

美国本科生学习中国语言和文化的机会也在过去十年中被大幅削减。例如,2018年,美国国会以影响力渗透的担忧为由,限制对设有孔子学院的大学提供资金,导致全美100多所孔子学院关闭。虽然孔子学院的具体影响尚不清楚,但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些学院关闭后,美国的小型大学如何填补汉语教学的空白?

此外,美国国务院的“关键语言奖学金项目”(Critical Language Scholarship Program) 曾为美国大学生提供沉浸式的中国语言学习机会,但自2022年以来,该项目已不再提供在中国大陆的线下课程,学生只能前往台湾或通过设在新加坡和中国的在线课程学习。国防部的“国家安全教育计划”(Boren Awards) 也已停止在中国的项目,而这一计划曾为许多学者提供赴华研究的资金。2020年,美国富布赖特(Fulbright)项目也终止了与中国的学术交流,这是另一个重大损失。

2018年启动的“中国行动计划”(China Initiative) 旨在打击来自中国的间谍活动,但最终被证明针对中国学者的间谍指控大多是无中生有的,最终该计划被取消。然而,这一政策在美国高校助长了更广泛的反华歧视,使得中国学者和学生在美国的学术环境变得更加艰难。这一趋势可以部分解释美国对中国研究资金的大幅削减,但实际上,情况比想象中更糟糕。

文章最后强调,美国对中国研究的资金削减并不仅仅是美中关系恶化的一个副产品,而是更大范围内高等教育资金减少的一部分。当前,美国的国家安全视角主导了对中国研究的讨论,但实际上,教育资金危机的影响远不止中国研究,而是整个高等教育系统都在受到威胁。

美国大学正面临一场自身发展的危机,这一危机虽然因美中关系恶化而加剧,但其实早在此之前就已存在。其中最核心的问题之一是高校的就业体系。

根据美国大学教授协会(AAUP)的数据,美国大学的终身教职制度几乎已经崩溃。终身教职原本是学术界的工作保障机制,为学者提供学术自由,鼓励创新研究(包括对中国的研究,以及其他所有领域的研究)。然而,这一体系本身就具有精英化特征,只适用于教授群体,大学的后勤、行政和维护人员从未享有类似的保障。

1987年,美国大学有53%的教职人员拥有终身教职或处于通往终身教职的轨道上,而到2024年,这一比例已经降至30%。如今,美国一半的大学教师都是兼职,大多数人年收入不到5万美元,没有工作保障,几乎没有福利。许多博士学位持有者陷入职业困境,既因为错误地相信高校体系会好转,也因为博士学位在许多就业市场上反而成为一种负担。

与此同时,在过去40年里,大学的行政岗位增长了164%,专业管理岗位增长了452%,而同期学生数量仅增长了78%。大学学费自1960年代以来上涨近200%,美国本科生毕业时平均负债超过3万美元。尽管大学的财政收入大幅增长,但这些钱并未被投入到教学或研究。资金的具体去向超出了本文的讨论范围,但有一点值得注意:随着大学适龄人口的下降,学费收入即将面临巨大冲击。

目前关于中国研究经费减少的讨论,主要来自常春藤盟校和顶级公立大学的教授。他们之所以对此抱怨,是因为这些学者过去享有经济上的安全感,并期望继续维持昔日的研究环境。作者写道,中国研究的衰退确实是一个严重问题,但问题在于,解决方案是否应当是寻求国家安全支持,回归冷战时期的研究模式? 或者,是否应当探索一种全新的学术体系?

换句话说,中国研究的危机只是美国高等教育体系整体困境的缩影。在当前形势下,试图在崩溃的学术体系中为中国研究争取特殊地位,是否真的可行?还是说,美国学界需要重新思考和构建更适合未来的研究体系?

“中国研究学者不应依赖国家安全论点来维持他们的研究经费,这不仅仅是出于政治和伦理原因。即使他们成功了,尽管仍有大量的国防资助,这也并非一个可持续的替代方案。美国国内对高等教育的破坏冲动过于强烈。中国研究学者要么直面这种冲动,在国内与之抗争,要么就会为各方的民族主义、军国主义和威权主义阵营火上浇油,只为换取短暂的利益”,文章写道。

该文的英文原文链接是:China Studies and the NatSec Gamble

《中美印象》简报本期推送文章

黄严忠:美国退出WHO或给中国提供机会

这反映了中国在全球领导力方面的更广泛模式——它并不遵循西方既有模式或传统影响力衡量标准,而是通过独特的方式,利用自身优势及其与发展中国家的关系,打造另类路径。随着美国在“特朗普 2.0”政府下逐步撤出多边承诺,问题已不再是中国是否会填补美国在 WHO 的空缺,而是中国将如何重塑全球卫生治理的模式,以更好地服务其战略利益。

斯韧:中国如何应对特朗普的新关税战

就职后不久,特朗普总统就签署命令,对墨西哥、加拿大和中国的商品征税。墨西哥和加拿大先后与美国达成协议,白宫宣布对这两个国家暂不征收关税。2月4日,对中国商品加征10%的关税命令生效。2月10日,特朗普又签署命令,对所有进口美国的钢材和铝材加征25%关税。虽然这一关税适用于所有国家,但中国应该是最大的受害国。

中美学者给对方政府的政策性建议

——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和美国卡特中心聚焦中国项目联合报告

编者按

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双边关系莫过于中美关系。对这一双边关系的管理不仅事关两国人民的福祉,也会对全球的和平与繁荣产生深远影响。奥巴马政府执政后期,中美关系的性质开始发生剧变。2018 年,特朗普总统决定对华发动贸易战,而2020年初新冠疫情的爆发,更是将两国关系推向敌对、争执和相互恐惧的境地。拜登总统试图以负责任的方式管控双边竞争,但直到2023年11月才勉强为这一目标奠定了一定的基础。然而,就在中美领导人能够真正落实所谓的“旧金山愿景”之前,特朗普再度当选总统。

可以说,特朗普总统和习近平主席都从2017-2021年间两国关系最动荡的四年中吸取了一些经验教训。同时,两国各自推动“让本国再次伟大”的计划必然导致冲突,这种想法无疑是一个重大错误。那么,是否存在一种方式,使两国在全力维护各自核心利益的同时,也能找到共同点,实现和平且富有成效的共存?

正是基于这一目标,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的学者以及多位长期关注中美关系的美国资深研究人员和前政府官员(他们也是“中美印象”网站的长期撰稿人)开始思考,如何让一国能够更好地管理与另一国的复杂的关系。以下是他们对彼此提出的初步建议。希望这些建议能对北京和华盛顿的决策者及其顾问有所帮助。

中国学者给美国政府的建议

       中美关系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中美两国对此具有共识。为了确保这一双边关系的基本稳定,中美两国政府均需做出积极努力。中国学者认为,美方可以从以下方面着手来进行政策规划。

1、以推动中美关系稳定为基本宗旨。从2018年以来,美国政府持续对华施压,中国则对美国的打压进行了反击,中美关系陷入史无前例的低谷。美国国内的对华强硬人士认为,不仅要坚持与中国对抗,更要赢得对华竞争,这是不负责任也难以实现的目标。在华盛顿的全球愿景中,不管是维护美国的领导地位,还是实现让美国再次伟大,都并不必须要以战胜中国为前提。实际上战胜中国反倒无助于实现美国的这些目标,不管中国因为什么原因而出现经济停滞或社会动荡,对于美国和国际社会都不是一件好事。在管控竞争的基础上稳定对华关系是唯一选项。中美关系稳定有助于世界稳定,世界稳定又会促进中美各自的发展。中国政府始终坚持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中美相处三原则,美国政府出于各种考虑,没有对此做出积极回应。但维护中美关系稳定是同时符合双方利益的最低要求,双输不是两国理性的选项,两国开展良性互动、不搞相互消耗、不胁迫别国选边站队,实际受益的也是两国。

2、尽快解决中美战略认知问题以减少误判。中美到底是对手,还是伙伴,是非敌非友,还是可以相互协助,这是一个根本性、决定性和全局性的问题。如果把对方视为最主要竞争对手、最重大地缘政治挑战和步步紧逼的威胁,必然导致制定错误的政策、采取错误的行动、产生错误的结果。美国政府提出,中国是一个战略竞争对手,但中国从来没有试图取代美国的霸权地位,没有各地挖美国的墙脚,没有像美国那样在全球范围内针锋相对处处围堵。中国更不是一个侵略型的国家,台湾是中国大陆唯一不愿意放弃武统选项的针对目标,毕竟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这一主张从未改变过。至于美国对中国是“修正主义”国家的指称就更没有说服力。实际上当前是中国在致力于维护战后国际秩序,坚决维护自由贸易体制,为国际社会提供越来越多的公共产品,为欠发达地区援建基础设施、提供粮食援助及免除债务,向战乱地区提供了最多的维和部队。中国并不试图改变美国,是美国一直试图改变中国。中国不是苏联,连最强硬的美国政客都同意这一点。美国需要消除对中国的不实战略认知,两国即使不能做朋友,也要避免成为对手或敌人,更要防止强加给对方一种定位从而使其陷入自我实现的预言。

3、尊重各自的核心国家利益。中国政府一再表示,中国始终致力于构建稳定、健康、可持续的中美关系。同时,中国有必须维护的利益、必须捍卫的原则、必须坚守的底线。中美是两个大国,难免有些矛盾分歧,但不能损害彼此核心利益。台湾问题、民主人权、道路制度、发展权利是中方提出的四条红线。这些是中美关系最重要的防护栏和安全网。只有尊重各自的核心利益,才有条件进行合作,才有机会维护双边关系的稳定。美国当然也有自己的核心国家利益,美国也可以像中国一样更加明确提出自己的红线。从目前情况看,中美之间的既有红线并不冲突,这意味着两国有条件尊重各自的核心国家利益。为达此目标,中美双方要加强基于各种渠道的交流,清晰地向对方表明己方的核心利益诉求,坦诚交流各方可以为此做出的努力,对于存在的分歧应本着和而不同的原则进行处理,尽量找到一条双方都能接受的、兼顾双方利益需求的应对之道。

4、加速开展中美两国的务实合作。在当前中美关系的背景下,积极开展合作对于稳定双边关系具有重要意义。中美合作是双赢,并不会仅仅单方面提升一国的竞争力,而是会促进中美的共同发展。中美在诸多领域存在广泛的共同利益,既包括经贸、农业等传统领域,也包括气候变化、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当前形势下,两国共同利益不是减少了,而是更多了。双方要充分用好在外交、经济、金融、商务、农业等领域恢复或建立的机制,开展禁毒、司法执法、人工智能、绿色发展等领域合作。在高端政治领域,中美同样具有合作潜力。在俄乌冲突、巴以冲突、核扩散、东北亚安全、人道主义救援、打击海盗、维护航道安全畅通等议题上,中美仍有广泛的合作空间。在全球基础设施建设领域,中美各有所长,如果能够把两者的优势结合起来,这一领域不仅会成为两国合作共赢的典范,而且还可以显著降低国际社会协助发展中国家发展进步的成本,间接推动世界和平与稳定。中美关系虽然难以回到过去,但有机会迎来一个合作而不是对抗的未来。

5、为促进双方民间的沟通交流提供便利。当前中美两国的官方关系陷入了低谷,但这并不妨碍两国民间关系的发展,实际上民间关系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为官方关系托底,确保中美不会陷入两国都不愿看到的新冷战状态中。改善民间关系对于减少误判,提升相互理解水平,降低各自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促进经济和人文合作均具有重要意义。美国政府可以和中国一道,鼓励和支持两国人民多来往、多沟通,并从多方面进行努力,如增加两国航班数量,促进旅游合作,扩大地方交往,加强教育领域尤其是青年人之间的往来,加强在残疾人事务方面的合作;减少阻碍人文交流的负面因素,放开签证限制,停止对互访的民间人士的骚扰,停止人为制造“寒蝉效应”。

6、积极解决好自身问题,不向对方甩锅。当前中美均面临国内问题的严峻挑战。出现挑战的原因复杂多样,主要来自于原有发展模式遭遇瓶颈,科技革命带来的政治经济发展的不平衡,以及全球性问题在国内的体现。不管是哪种情况,都需要认识到这些问题的产生主要是国内因素导致的,不能把自身遭遇的问题都归咎于对方,这是不负责任的,也无助于真正解决问题。中美应该承担起各自应有责任,努力提升经济发展水平和社会公平正义程度,首先解决好自身的问题,不在外部找替罪羊,不在国内激发针对对方的民族主义情绪。能够做到这一点,就有助于维护中美关系的稳定,就是对国际社会和平与发展的最大贡献。

美国学者对中国政府的建议

1、推动元首外交,降低双边关系的不确定性。 习近平主席与美国领导人互动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与美国总统建立个人关系。这一传统始于2013年夏天,习近平主席在洛杉矶附近的阳光庄园(Sunnylands)与奥巴马总统会晤。自那以后,两位领导人每年至少会面一次。特朗普总统上任后,习近平主席于2017年4月飞往佛罗里达,在海湖庄园与特朗普总统共度两天;随后,特朗普总统于2017年11月回访中国。然而,由于新冠疫情的影响,中美元首外交被中断,直到2022年11月,习近平主席与拜登总统才在印度尼西亚巴厘岛首次会面。此后,两国领导人2023年11月和2024年11月分别在美国旧金山的和秘鲁的利马分别举行会晤。事实证明,这种最高领导人之间的个人外交是有效管控双边关系最有效和最成功的渠道。

2024年大选后,特朗普总统再次展现出与习近平主席建立关系的意愿。他在接受NBC记者克里斯汀·韦尔克(Kristen Welker)采访时表示,大选后他已与习近平主席进行过沟通。特朗普还邀请习近平出席他的就职典礼。特朗普总统释放出的建立建设性关系的积极信号应尽早得到北京的呼应。

为了尽快促成两国领导人的峰会,特朗普总统国家安全团队的成员与中国官员之间的早期会谈可能至关重要。中国政府应在特朗普总统就职后尽快与美方国家安全团队建立联系,特别是及早与特朗普的国家安全顾问迈克·沃尔兹(Mike Walz)建立沟通渠道,因为他不需要参议院确认即可上任。华盛顿的普遍共识是,在拜登政府时期,“沙利文渠道”(即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与中方对口官员的定期会谈)有助于有效管控这一充满不确定性的双边关系。因此,中国官方媒体和社交媒体应避免对特朗普总统国家安全团队成员进行人身攻击。近期中方关于王毅外长与国务卿马可·鲁比奥(Marco Rubio)首次通话的报道,不利于双方保持定期、坦诚和客观的沟通。

在努力建立沟通渠道的同时,中国政府不应对特朗普的初步政策反应过度,因为这些政策主要是为了在国内展示其外交政策的强硬。2月1日,特朗普总统已经对中国的商品加征10%的关税,理由是中国未能有效遏制制造芬太尼前体化学品流入墨西哥,也未能阻止中国公民非法进入美国。2月10日,特朗普总统又发布命令对所有进口美国的钢材和铝材征收25%的关税。美方经贸专家一致认为中国政府目前的反制有理、有利和有节。当然,特朗普目前的所作所为可能只是冰山之一角。尽管中国政府对特朗普政府的单边行为有权迅速反制,但针锋相对的策略可能会损害中国的长期利益。

2、推动元首外交,降低双边关系的不确定性。 习近平主席与美国领导人互动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与美国总统建立个人关系。这一传统始于2013年夏天,习近平主席在洛杉矶附近的阳光庄园(Sunnylands)与奥巴马总统会晤。自那以后,两位领导人每年至少会面一次。特朗普总统上任后,习近平主席于2017年4月飞往佛罗里达,在海湖庄园与特朗普总统共度两天;随后,特朗普总统于2017年11月回访中国。然而,由于新冠疫情的影响,中美元首外交被中断,直到2022年11月,习近平主席与拜登总统才在印度尼西亚巴厘岛首次会面。此后,两国领导人2023年11月和2024年11月分别在美国旧金山的和秘鲁的利马分别举行会晤。事实证明,这种最高领导人之间的个人外交是有效管控双边关系最有效和最成功的渠道。

2024年大选后,特朗普总统再次展现出与习近平主席建立关系的意愿。他在接受NBC记者克里斯汀·韦尔克(Kristen Welker)采访时表示,大选后他已与习近平主席进行过沟通。特朗普还邀请习近平出席他的就职典礼。特朗普总统释放出的建立建设性关系的积极信号应尽早得到北京的呼应。

为了尽快促成两国领导人的峰会,特朗普总统国家安全团队的成员与中国官员之间的早期会谈可能至关重要。中国政府应在特朗普总统就职后尽快与美方国家安全团队建立联系,特别是及早与特朗普的国家安全顾问迈克·沃尔兹(Mike Walz)建立沟通渠道,因为他不需要参议院确认即可上任。华盛顿的普遍共识是,在拜登政府时期,“沙利文渠道”(即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与中方对口官员的定期会谈)有助于有效管控这一充满不确定性的双边关系。因此,中国官方媒体和社交媒体应避免对特朗普总统国家安全团队成员进行人身攻击。近期中方关于王毅外长与国务卿马可·鲁比奥(Marco Rubio)首次通话的报道,不利于双方保持定期、坦诚和客观的沟通。

在努力建立沟通渠道的同时,中国政府不应对特朗普的初步政策反应过度,因为这些政策主要是为了在国内展示其外交政策的强硬。2月1日,特朗普总统已经对中国的商品加征10%的关税,理由是中国未能有效遏制制造芬太尼前体化学品流入墨西哥,也未能阻止中国公民非法进入美国。2月10日,特朗普总统又发布命令对所有进口美国的钢材和铝材征收25%的关税。美方经贸专家一致认为中国政府目前的反制有理、有利和有节。当然,特朗普目前的所作所为可能只是冰山之一角。尽管中国政府对特朗普政府的单边行为有权迅速反制,但针锋相对的策略可能会损害中国的长期利益。

3、认真回应美国的各种关切。两国政府对对方的决策、政策和行为都存在严重关切。在2024年11月与拜登总统的会晤中,习近平主席明确提出了新一届特朗普政府不能触碰的四条红线。虽然台湾问题和出口管制/实体清单(发展权)作为红线容易理解,但美方很难完全掌握另外两条红线——民主与人权以及中国的发展道路和体制。美国决策者需要清楚了解何种行为将被视为跨越这些红线,以及中国将采取何种反制措施。

与此同时,为了尽快使双边关系走出目前的困境,中国也许可以先采取实际行动回应美方的关切:

  • 停止对美方商业实体和基础设施的网络攻击,例如近期的“盐台风”(Salt Typhoon)事件。
  • 允许所有在未经过正当法律程序被限制出境的美国公民离开中国。
  • 逐步启动美国社交媒体应用程序和网站在中国上线的讨论并制定相应措施。
  • 美国政府无法强迫中国改变其少数民族政策,但中国政府应允许美国记者、政府官员及普通公民自由访问新疆和西藏,让他们能够向美国社会呈现事实。
  • 公开中国为阻止芬太尼前体化学品流入墨西哥所做的真诚和严肃的努力。
  • 同意接收被美国政府遣返的非法入境中国公民。中国在拜登政府后期已经开始采取行动,这将有助于缓解当前的双边关系的困难。

4、采取必要措施促进有意义的民间和学术交流。习近平主席去年宣布计划在五年内邀请5万名美国青年赴华交流,这一举措值得称赞。加强民间外交是防止中美关系进一步恶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中国政府和民间必须采取一系列措施,使中国成为美国学生寻求海外学习机会的有吸引力的目的地。以下建议旨在改善美国人对中国社会的了解,以激励他们亲身体验中国。

首先,中国政府应允许外国记者在中国生活和工作,并减少不必要的障碍。目前,许多西方记者在台北和新加坡等地报道中国事务,导致他们几乎无法接触中国内部的信息来源,报道缺乏现场体验,难以呈现有深度、有吸引力的新闻。在中国工作的记者也面临诸多障碍,难以发布关于美国学生可能前往学习的主要城市的生动而细致的报道。新闻报道的困难不仅限制了国际社会对中国的理解,也让中国对外国学生——尤其是对决定他们留学目的地的家长——的吸引力下降。

其次,应为研究中国的美国学者提供更多进入档案馆和开展社会科学研究的机会。2000年代,中美学者之间的互利合作极大地促进了美国对中国历史、社会和政治的理解。然而,由于档案资料的审查和社会科学研究的准入受限,这一进展正面临流失的风险。缺乏研究资源将导致美国对中国研究的兴趣下降,进而导致美国高校相关学科的师资减少,从而减少鼓励学生赴华学习的推动力。

第三,中国政府应与美国政府合作,恢复“富布赖特美国学生项目”和“关键语言奖学金”等交流项目。

富布赖特项目自1979年设立以来,一直是中美研究人员之间宝贵的交流资源。然而,该项目于2020年被特朗普政府暂停。该项目让两国参与者有机会在对方国家的社会和文化环境中生活和学习,从而促进深入的相互理解。尽管项目参与者的总人数并不多,但许多美国参与者后来都从事了与中国社会研究相关的职业。

虽然“关键语言奖学金”(Critical Language Scholarship)仍在提供中文课程,但目前这些课程仅在台湾进行。该项目采用寄宿家庭和语言沉浸式教学,使本科生参与者能够在东道国获得深刻的、改变人生的体验,而这些经历是由美国政府资助的。中国政府不应错失这一机会,而应允许美国政府资助类似的项目在大连等较小城市开展,该城市曾是该奖学金的授课地点之一。推动恢复这些交流项目,不仅是恢复文化和教育交流的重要象征性举措,也将极大地帮助对中国感兴趣的美国人获得丰富而深刻的中国社会文化体验。

最后,中国政府应考虑解除对美国流行社交媒体应用的屏蔽,以便赴华的美国年轻人能够迅速、便捷地向家人和朋友分享他们在中国的经历。

5、通过明确承诺和平统一且不设时间表,缓解台海紧张局势。中国应采取明确措施,表明自己致力于和平解决台湾问题,同时向美国明确传达,台湾问题关乎战争与和平。中国最高领导人应多反复重申,中南海没有解决台湾问题的时间表,中国致力于通过和平方式解决这一问题。

如果美国愿意重申其对“一个中国政策”的承诺,中方应该考虑减少在东南沿海的导弹部署,并降低在台湾周边进行军事演习的频率。北京应避免将台湾问题作为中美战略竞争的核心议题,摒弃“台湾对美中双方安全战略至关重要”的观念。

此外,北京应停止回避与美国进行广泛、实质性的危机预防与管理对话,包括官方(Track 1)和半官方(Track 2)层面的交流。近期,《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访问中国,并呼吁中美两国为发布新的《上海公报》而展开谈判。尽管美国领导人可能对展开此类谈判持谨慎态度,但中国外交官应在各个层级与美国外交官探讨这一可能性,并明确表示中方愿意就哪些问题展开谈判,以展现诚意,并为双方作出相互让步创造条件。

6、明确在多边问题上与华盛顿开展合作的具体领域。从中国的角度来看,稳定双边关系的三大支柱是: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和合作共赢。双边合作可以成为相互尊重的基石,为和平共处奠定基础。

然而,长期以来,双边关系的政策制定者之间几乎没有信任可言。近年来,中美之间零和竞争加剧,旨在挑衅对方的措施司空见惯,美国出台相关法律惩罚中国所谓的侵犯人权行为,以及中国拒绝谴责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几乎摧毁了所有沟通渠道,更不用说协调彼此的决策以维护全球和平与发展了。

尽管如此,历史经验表明,中美合作确实能够取得单方面努力难以实现的成果。例如,双方曾共同努力遏制西非埃博拉疫情,联合施压促成南苏丹交战方停火,密切协调以促使伊朗冻结核武器计划,以及合作迫使朝鲜半岛实现无核化。这些成功案例表明,在全球治理方面,中美仍然有合作的空间和必要性。

长期以来,中国政府一直强调合作共赢,但至今尚未明确具体在哪些领域可以与华盛顿合作,或如何协调政策以促进世界和平与可持续发展。在未来几个月里,北京应评估全球各主要地区冲突,并与华盛顿展开真诚讨论,明确双方可以紧密合作解决哪些问题,以推动全球稳定与发展。

  • 特朗普总统希望莫斯科和基辅实现停火,并认为中国在促成这一目标方面可以发挥重要作用。中国是否考虑在其中发挥作用?
  • 2018年,为推动朝鲜半岛无核化,中国曾为特朗普总统与金正恩的会晤提供供至关重要的协助。中国是否可以与华盛顿就这一棘手问题展开讨论?
  • 中国与中东主要国家关系密切。中国能否与美国合作,并利用自身影响力促成叙利亚的和平过渡?
  • 中国在确保埃塞俄比亚和苏丹的和平与稳定方面拥有重大利益。这两个非洲国家的内战对其人民和经济发展造成了灾难性影响。中国是否愿意与华盛顿协调政策,以实现这一目标?
  • 在特朗普总统的第一任期内,中国曾作为会议召集方,促成了塔利班与美国外交官之间的会谈。美国已从阿富汗撤军,但希望看到一个更加开放和包容的政府,以确保其多年参与和投资的国家建设努力不会付诸东流。中国能否分享其在阿富汗的举措,并邀请华盛顿提供意见?
  • 华盛顿和北京都曾致力于帮助非洲改善公共卫生体系、基础设施建设和良政治理。这是美中最具合作潜力的领域之一,但自2017年以来,中美援助领域的决策者几乎未曾共享信息。(然而,由于特朗普政府正按部就班解散美国国际开发署,这一建议已不再适用。)

美中之间在应对地区冲突和发展挑战方面仍然存在许多信息共享的空间,也可以打破相互保密的壁垒。但合作需要双方共同努力。如果华盛顿对中国推动合作共赢的努力无动于衷,那么北京完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美国不愿合作。

美国退出WHO或给中国提供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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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次就职典礼结束仅数小时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宣布,美国将退出世界卫生组织(WHO)。为了证明这一决定的正当性,特朗普指出该组织受到中国的“不当政治影响”,并强调美国承担了不成比例的财政负担,尽管中国的人口是美国的三倍,但其对世卫组织的资助却比美国少近 90%。

然而,即便是特朗普这一决定最坚定的支持者,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华盛顿的退出可能无意间为北京在全球卫生治理中的影响力扩张铺平道路。

不过,认为中国必须或将会接替美国在世卫组织的领导地位,这一观点从根本上误读了北京对全球卫生领导权的态度。中国与世卫组织的关系并不融洽,并且更倾向于通过双边方式提供对外援助,因此北京对于填补美国在世卫组织资金上的空缺兴趣寥寥。但这或许并不重要。

通过“健康丝绸之路”倡议、在国际组织中的战略性人事布局以及在发展中国家日益增长的影响力,北京正在开辟一条通往全球卫生领导地位的道路,而这条道路并不需要向日内瓦支付巨额资金。随着特朗普寻求与中国建立潜在的 G2双边关系,他的世卫组织撤资行动或许会促成他本想要阻止的结果——让中国在这一国际卫生机构中占据主导地位。

中国的援助资金策略

北京在国际卫生资金方面的策略体现出其更倾向于通过直接的双边援助来最大化外交影响力,而非依赖多边承诺。尽管中国在公开场合支持加强世界卫生组织(WHO)的作用,但实际上并未表现出对大幅增加多边资金投入的兴趣。中国对新冠疫情的应对正是这一策略的体现:在中国向国际社会提供的疫苗中,只有 8% 通过 WHO 支持的多边 COVAX 机制进行分发。即便是习近平主席在 2020 年 5 月世界卫生大会上做出的雄心勃勃的承诺,即两年内向全球抗疫提供 20 亿美元援助,其中仅有 1 亿美元拨给 COVAX——尽管这已是中国迄今对国际组织作出的最大一笔自愿捐助。

从表面上看,填补 WHO 的资金缺口对中国而言似乎并非难事。根据 2024–2025 年预算周期的计划,美国应缴纳 2.61 亿美元的会费(按各国 GDP 计算的会员费),而中国的承诺为 1.75 亿美元。2020 年 4 月,特朗普暂停对 WHO 资助后,中国继此前 2000 万美元承诺之后迅速追加 3000 万美元捐款,——表明中国有能力在必要时进一步加大投入。

然而,若深入分析 WHO 的整体资金结构,情况要复杂得多。会费仅占该组织运营预算的一小部分,超过 80% 的预算来自自愿捐款。尽管中国的会费缴纳额大幅增长,但其自愿捐款的增加幅度却相对温和。这种差距十分明显:美国在 2024 年提供了约 7 亿美元的自愿捐款,而中国的自愿捐款不到 3000 万美元。中美之间对WHO的资助缺口依然巨大:中国的总资助额仅为 2.02 亿美元,远低于美国的 9.59 亿美元。这使得中国在 WHO 捐助者中排名第八,落后于德国、英国等国家,以及比尔及梅琳达·盖茨基金会等私人机构。

中国与 WHO 的关系

中国与 WHO 关系的演变,为理解北京的资金决策提供了重要背景。2020 年中国的资金承诺,恰逢中 国和WHO 关系的“蜜月期”。在 COVID-19 疫情初期,WHO 对中国的支持以及在面对西方批评时为中国辩护,使中国对该组织持积极态度。这种善意甚至在中国网络舆论中有所体现,许多中国网民亲切地称 WHO 总干事谭德塞(Tedros Adhanom Ghebreyesus)为“谭书记”,这一称呼通常只用于中共官员。然而,随着 WHO-中国联合研究团队于 2021 年 3 月发布 COVID-19 溯源研究报告,这种温暖的关系开始降温。

面对广泛批评,WHO 调整了其对病毒溯源调查的立场,谭德塞敦促中国加强合作。对此,中国媒体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变化,指责谭德塞成为“美国的传声筒”,放弃了科学的中立性。这一紧张关系影响了双方的资金讨论,中国在 2023 年勉强接受了会费上调 20% 的决定,同时媒体批评这一调整“不公平”且“不可接受”。

尽管面临这些挑战,中国无需与美国的资金投入相匹配,便可通过“一带一路”倡议成员国的支持,以及推动 2030 年实现全民健康覆盖的目标,来增强其在 WHO 的影响力。中国近期承诺在 2025 至 2027 年向非洲发展提供 500 亿美元资金,其中包括建立联合医疗中心、派遣 2000 名医务人员,以及支持非洲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这一承诺比 2021 年的资助额增加了 100 亿美元,同时也推动了全球全民健康覆盖目标的实现。相比之下,美国新一届的特朗普政府却在撤回其国际承诺。2025 年 1 月下旬,美国国务卿马可·鲁比奥(Marco Rubio)下令冻结几乎所有美国对外援助项目的资金。

此外,随着特朗普决定退出 WHO,美国在该机构的正式雇员和合同工的离职将留下职位空缺,中国可借机安插本国公民填补这些职位。中国在国际领导力方面的系统性准备也体现在其教育举措上。截至 2020 年,中国 90% 的顶尖高校已设立专门项目,培养学生进入国际组织工作。

此外,美国退出多个国际承诺可能为中美之间创造一种新的双边合作模式,从而扩大北京的全球影响力。特朗普近期的言论表明,他对这一方式可能持开放态度。2024 年 12 月,在当选总统后,特朗普曾表示对中美合作“解决世界上的所有问题”持乐观态度。2025 年 1 月,他与习近平主席的对话强调了世界两大经济体合作的重要性。一位中国知名智库学者认为,这些动态可能预示着 G2 全球治理结构的出现,尤其是在特朗普退出其他国际承诺的背景下。

影响力的其他途径

就在本文撰写之际,中国的人工智能(AI)聊天工具DeepSeek 登顶美国手机应用商店排行榜,这一现象正在动摇人们对硅谷将长期引领AI发展的信念。尽管美国对高科技组件(如英伟达的处理芯片)实施了限制,这家中国公司依然成功开发出具有竞争力的 AI 技术,而其成本仅为美国公司巨额资本投资的一小部分。这种情况与外界对中国在全球卫生治理中潜在角色的普遍误解如出一辙——即认为中国要扩大影响力,必须在 WHO 资金投入上与美国匹敌。

正如 DeepSeek 展现了因需求驱动的创新能够带来颠覆性成果一样,中国在全球卫生领域的领导策略也表明,填补 WHO 资金缺口并不一定是必要的,也未必会成为现实。但是,北京似乎正通过其他途径来重塑全球卫生治理,例如加强双边医疗合作、扩展“健康丝绸之路”倡议,并在国际组织中战略性地安插关键岗位人员。

这反映了中国在全球领导力方面的更广泛模式——它并不遵循西方既有模式或传统影响力衡量标准,而是通过独特的方式,利用自身优势及其与发展中国家的关系,打造另类路径。随着美国在“特朗普 2.0”政府下逐步撤出多边承诺,问题已不再是中国是否会填补美国在 WHO 的空缺,而是中国将如何重塑全球卫生治理的模式,以更好地服务其战略利益。

【黄严忠(Yanzhong Huang)是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CFR)全球健康事务高级研究员,主持全球健康治理圆桌会议系列,同时担任西东大学(Seton Hall University)外交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英文原文发表在U.S. WHO Exit Could Expand China’s Influence | Think Global Health ,作者授权发表中文版。】

KS Liu:特朗普希望用关税和中国做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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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用来反制和抵消美国关税的工具有很多,真正对中国有杀伤力的不是关税,而是(1)拜登政府对中国越来越严厉的高科技封锁,(2)美国两党“取消中国最惠国待遇”的提案,和(3)美国的台湾政策。如果特朗普肯在这三个方面作出让步,也许中国愿意考虑与美国合作。

美国共和、民主两党已经取得共识,认定中国是如今美国所面临的最严重威胁。从长远来看,不论谁上台,美国的战略目标是要在经济上与中国“脱钩”,在政治上与中国“冷战”。

但是从近期特朗普发动贸易战2.0的表现来看,似乎出现某种对中国温和与犹疑不决的现象:特朗普先是拖延执行对抖音的“不卖就封杀”的决定,对全部中国商品只增加了10%的关税,对来自中国的小型包裹(800美元以下可以享受免税优惠)发出“禁止令”后一天,又撤销了该项命令。特朗普似乎希望和中方进行谈判,达成某种交易,而中方的反应也比较低调,除了对100多亿美国商品加征平均12%关税作为对美国新加关税的反制,似乎并不急于和特朗普进行谈判。

特朗普贸易战1.0的目标是明显的,那就是要降低美国的贸易逆差和制造业回归,但是今天特朗普的贸易战2.0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为什么在对中国商品加税的同时,竟然也对两个邻居的盟国下手?

“关税”似乎已经成为特朗普解决一切问题的主要武器。根据笔者的观察,对于中国而言,目前特朗普以增加关税为威胁,似乎是在声东击西,希望和中国达成以下两项交易:

一是希望中国协助特朗普解决“俄、乌战争”问题。俄国作为一个曾经的超级大国,已经在这场战争中暴露了它的虚弱和无能。中国虽然没有直接参战,但是如果没有中国的支持,俄罗斯也许早就一败涂地,绝不可能支持到三年后的今天。同理,如果没有中国的支持,特朗普也很难要求普京接受他的和平方案。特朗普希望用关税为武器,与中国做交易,如果中国协助他迫使普京接受他的和平方案,他可能暂停增加对中国的关税。

二是希望中国协助他解决芬太尼问题。美国不惜得罪加拿大和墨西哥,对来自这两个盟友的商品加征25%关税,除了以“非法移民”为由外,就是为了解决芬太尼问题,但是芬太尼问题极难解决,这种粉末状态的物质极容易伪装成其他商品,混在各种商品内进入美国市场,美国至今没有有效和快速的检查办法来阻止它的入口。很明显,如果没有中国的合作,从源头上严厉禁止,这个问题难以得到有效的解决。

特朗普已经表示,如果加拿大和墨西哥能在非法移民和芬太尼问题上与美国合作,美国可以撤销对加、墨两国的25%关税。同理,美国显然也指望以关税为条件,和中方进行谈判,交换中国在俄乌战争和芬太尼问题上的合作。

然而中国用来反制和抵消美国关税的工具有很多,真正对中国有杀伤力的不是关税,而是(1)拜登政府对中国越来越严厉的高科技封锁,(2)美国两党“取消中国最惠国待遇”的提案,和(3)美国的台湾政策。如果特朗普肯在这三个方面作出让步,也许中国愿意考虑与美国合作。

中国军事力量的强大和高科技的高速发展,尤其是人工智能的发展水平,是中国综合国力的最重要指标。只要美国继续认为中国是对美国的最大威胁,美国就不可能在高科技方面解除或降低对中国的封锁。特朗普在这方面的活动空间可以说是十分有限。

“取消中国的最惠国待遇”是美国两党提出来的国会议案,其后果和影响大于全面加税,目的是把中国最后降低到和俄罗斯、伊朗、朝鲜同等的地位,即把中美关系退回到1979年之前。这个议案一旦在美国两院获得通过,特朗普很难予以否决,目前他能否推迟这个议案,看来也不容易。

特朗普具有较大活动空间的是今后如何在台湾问题上做文章。自从特朗普提出要台湾向美国支付“保护费”的主张,赖清德当局似乎不仅没有反对,甚至还想利用特朗普的收“保护费”要求来购买更先进的美国军火,如F-35战机。目前美国两党和特朗普内阁的态度是加强对台湾的支持力度,但既然特朗普有求于中国,他是否有可能逆势而上,降低美国对台湾的支持,以此换取中方在俄乌战争和芬太尼问题上的合作?有待观察。

蒲玛俐:美新任国务卿的多极世界

本文英文原文2025年2月7日发表于中美聚焦(Marco Rubio’s Multipolar World),中文2025年2月11日发表于同一网站。蒲玛俐目前在香港大学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CCCW)担任主任助理。加入CCCW之前,蒲玛俐在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中心工作,研究方向是中国政策和中美关系。

上周四,美国外交政策出现了几十年来最显著的变化之一,但由于特朗普总统自就职以来所做的一系列变动,这一变化基本上未受到关注。

自二战结束以来,来自两党的主流美国政治人物一直坚信美国是世界的经济、军事和道德领袖,应该保持这种地位。然而,在最近接受梅根·凯利(Megyn Kelly)采访时,新任国务卿几乎没有大张旗鼓地宣称,多极化不仅是特朗普政府的标准,而且是首选。此外,他提出,我们目前生活在一个以美国和中国为两大主要参与者的多极世界。这是美国外交政策范式的语言和语气上的惊人变化,颠覆了长达数十年的两党共识。(点击这里查阅这一采访的全文。)

这也与过去五年来将与中国的竞争描述为威权主义与民主之间的意识形态斗争的言论大相径庭。他声称,多极化“不是对我们原则的放弃……[但是]外交政策始终要求我们为国家利益而工作,有时需要与我们不会邀请共进晚餐的人或我们不一定希望被领导的人合作。”

这并非他的反常或口误。在接受采访的第二天,他在《华尔街日报》发表了一篇专栏文章,进一步阐述了这种“基于具体共同利益而非模糊口号或乌托邦意识形态”的外交政策方法。(英文原文为:This is an approach to foreign policy based on concrete shared interests, not vague platitudes or utopian ideologies. It is representative of the approach the State Department will be taking to all its international dealings. We will extend our hand to all nations of goodwill, in the confident expectation that they will recognize what we can do together.)

 

他的言论似乎与中国领导人呼吁在共同利益领域开展互利合作的言论不谋而合。但其设想的多极世界与中国设想的多极世界完全不同:他的多极世界不是一个合作的多极世界,而是“美国优先”的外交政策;并非此处(点此查看)概述的“每个国家权利平等、机会平等、规则平等……[以及]全球治理下的合作”。

 

对新国务卿来说,多极化意味着“中国将为中国的最佳利益而行事…而美国需要为美国的最佳利益而行动”,这是在推卸美国先前自我承担的对世界其他国家的责任。它还质疑多极世界会对中国有利–相反,它的立足点是认为当前的世界秩序是中国“用来对付(美国)的武器”。卢比奥认为,在多极世界中,美国最终可以优先考虑其国家利益,而不是专注于维护美国主导的 “自由主义世界秩序”。

 

这种外交政策范式在特朗普的顾问中拥有强大的支持基础。特朗普的政策团队中充满了对华鹰派,但大多数人并不是反华的理论家。例如,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副助理Alex Wong去年写道,美中竞争源于中美制度之间不可调和的系统性不相容。但是,他没有通过“民主与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和道德视角来呈现这种差异,而是从基于利益的角度将这种不相容性描述为美国无法接受的。

 

在多极世界中采用基于利益的外交政策并不一定比追求意识形态策略更温和。在接受凯利的同一次采访时,新任国务卿说,“中国想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他们想以牺牲我们为代价来做到这一点,这不符合我们的国家利益,我们将解决这个问题。Wong同样预测了我们将面临“自二战结束以来我们从未见过的紧张局势、地区不稳定和可能的冲突”。

 

然而,基于利益的冲突虽然仍具有攻击性,但通常比意识形态冲突更易管理,因为它们根植于切实可行、可谈判的问题,而非抽象、根深蒂固的信念。这可能导致更多的交易外交,即根据具体情况达成协议因为它们植根于有形的、可协商的问题,而不是抽象的、根深蒂固的信念。这可能会导致更多的交易型外交,即根据具体情况达成协议。

 

特朗普总统上任还不到两周——他目前的外交政策模式能否长久还不得而知。然而,如果特朗普政府继续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对全球地缘政治的影响可能是深远的。从意识形态到基于利益的外交政策的转变,从主导地位转变为反应地位,这将重新定义国际联盟,重塑经济伙伴关系,并改变全球冲突的性质。未来数月和几年将揭示美国外交政策的这种激进转变是否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还是将沦为美国外交史短暂而动荡的一章。

王波明:追忆卡特总统 

本文2025年1月1日发表于《财经》杂志网站,《财经》杂志前主编王波明口述,《财经》记者江玮整理,编辑为苏琦。王波明说,“卡特不仅是中美关系的关键推动者,也是中国改革开放的重要见证者。他知道中美两国有很多不同,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中美两国的共同目标——追求和平与繁荣,这可以弥合双方的差异。”

北京时间2024年12月30日凌晨,突然得知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先生,于美国当地时间12月29日傍晚逝世的消息,我深感悲痛,很多与他有关的往事涌上心头。

其实在一年多之前我已经知道,卡特总统从2023年2月开始,就决定不再寻求任何医学治疗,回到家里接受临终关怀。对于一位当时99岁的老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他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在过去一年多,我们似乎有足够长的时间来和他道别。如今卡特溘然长逝,我和所有认识他的中国朋友都悲痛万分,大家深切缅怀他的历史贡献,永远崇敬他诚实、坚韧的高尚品德。在他整整一个世纪的丰富人生经历里,他为世界和平而毕生奋斗,为中美关系而不遗余力,产生了很多方面的重大影响,也改变了包括我在内很多人的命运。

受益中美建交与合作

作为上世纪80年初赴美留美的中国人,我和很多人始终感激卡特先生全力推进中美关系正常化而做的重大历史贡献。正是在他任上,中美两国于1979年1月1日正式建交,从此开启了两国在政治、经济、科技、教育和文化等各方面的友好合作。

人们可能熟悉基辛格博士1971年对中国的访问,也熟悉尼克松总统1972年的访华之旅,但这不足以代表中美建交的全过程。中美关系在上世纪70年代初实现了破冰,但在接下来有将近七年时间,中美没有完成正式建交谈判,这种局面直到1978年才被卡特总统打破。

卡特曾在接受《财经》采访时表示,在1976年当选总统之前,他就清楚地看到中国的未来发展一定会直接影响美国,因此他出任总统后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实现与中国关系的正常化,并为此做了很多准备。

但在当时,美国与台湾当局还保持着密切关系,相当多美国人并未做好改变的准备。于是卡特决定以秘密的方式,与中方展开建交谈判。他没有让负责外交事务的美国国务院知道谈判细节,大部分发给中方领导人邓小平的建议和答复,都由他和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布热津斯基亲自起草,从白宫直接发出。

经过激烈的谈判,中美最终达成协议,于1978年12月16日发表建交联合公报,宣布两国自1979年1月1日起正式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大家公认,中美关系正常化和正式建交,体现了邓小平和卡特超人的勇气和智慧。1979年1月28日,农历大年初一,应卡特总统邀请,邓小平展开了对美国的访问。这是在中美关系历史上极其重要的时刻,也是卡特总统在任期内对中美两国关系,乃至对全世界留下的重要政治遗产。

我还记得,卡特曾说过一个他在夜里被电话惊醒的故事,这通电话直接影响了很多中国人的命运。

那是在1978年夏天,中美尚未正式建交。一天夜里,美国时间凌晨三点,白宫电话突然响起。卡特以为是爆发了什么危机,但发现打来电话的,是他的科学顾问弗兰克·普雷斯博士。当时普雷斯正在北京访问,邓小平在接见他时问了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普雷斯只好不顾时差深夜给白宫去电。邓小平想知道,能不能送中国学生到美国留学,卡特立刻表示同意。电话那头又问,中国能不能派5000人。卡特回答说:“你告诉邓小平,他可以派10万人。”

后来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了,我也是这通深夜电话的受益者。正是因为卡特总统同意接收中国留学生,我因此有机会在1981年自费赴美留学,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留在华尔街工作,之后再把在美国所学,用于1988年回国后推进中国资本市场的创建。

如今,每年有20多万中国学生留学美国,中美在教育、文化、经济、金融等领域的交流合作发展繁荣,如果追根溯源,真正的起点就是从卡特深夜接的那通越洋电话开始的。

(2011年12月,卡特出席《财经》年会与王波明对谈。)

难忘与卡特的多次交往

我们在1998年创办《财经》杂志,每年都要举行年度论坛,邀请很多国内外重要嘉宾演讲。因此我有机会在过去十几年里,两次邀请卡特到中国出席《财经》年会等重要论坛活动,当面听他讲述了很多和中国有深厚渊源的人生经历与重要历史。

根据卡特的回忆,他第一次到访中国是在1949年4月,当时他还是一名年轻的海军军官。他对中国的第二次访问,则是他1981年卸任美国总统之后。此后卡特先生多次访华,先后到访过北京、上海、陕西、西藏、山东、江苏、湖北、四川、湖南、广东、海南等地。他在西安与幼儿园小朋友一起跳绳;在北京骑自行车逛胡同、品尝北京烤鸭;在拉萨参观布达拉宫,可以说是美国前任总统里,对中国感情最深厚,来往最多的一位。

其间,我非常荣幸曾两次邀请卡特来中国,在2011年12月举办的“《财经》年会2012”和 2012年12月举行的首届“三亚·财经国际论坛”分别发表重要演讲。他有关全球事务和中美关系的睿智思考,影响启发了无数人,在中美两国政商学界均产生了重大影响。

在2011年12月主持《财经》年会与卡特总统的对话时,我问及卡特离开白宫以后的退休生活。他说,离开白宫以后,他在家乡佐治亚州的首府亚特兰大成立了卡特中心,也在那里的埃默里大学进行教学。卡特中心致力于推动和平,也在做一些和疾病控制相关的项目,还在非洲帮助当地民众提高粮食产量。但卡特中心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维护与中国人民之间的关系,加强两国政府之间的联系,使两国人民拥有更好的生活,更好地理解对方。

一年后的2012年12月,卡特总统再次到中国。他携夫人罗莎琳·卡特出席由中国国际友好联络会主办,《财经》杂志承办的首届“三亚·财经国际论坛”,并参加了论坛永久会址的奠基仪式。

卡特最后一次访华是在2014年9月,他当时来参加纪念中美建交35周年活动,恰逢他90岁生日是在10月1日。卡特很高兴地说,自己的生日正好和中国国庆节是同一天,成为中国的朋友是命中注定的。卡特还回忆起,当年邓小平在得知他的生日后也说,难怪他和中国有不解之缘。

在北京贵宾楼饭店,我们和邓小平的女儿邓榕专门为卡特组织了一场生日聚会,邀请中国前驻美大使和夫人,以及参与中美建交的老同志、亲属和老朋友一起共叙友情。邓榕向卡特赠送了1978年12月16日刊登中美建交公报的《人民日报》号外,还有一本印有她父亲与卡特总统照片的纪念相册;中国外交部前部长黄华的夫人何理良,则向卡特赠送了一幅她自己画的寿桃国画,卡特都非常喜欢。

之后有几年,我多次去美国拜访他。由于年事已高,加之前几年暴发的新冠疫情,卡特谢绝了国际旅行,但他始终牵挂着中国和中国的朋友们。2021年12月,卡特专门向第十届“三亚·财经国际论坛”发来贺信,并赠送了一幅他亲笔绘制的画作——一只白色的和平鸽。他在贺信里写道:“我们本着友好合作的精神汇聚一堂,并希望此次活动能够在促进中美两国和民众关系向着积极变化的方向,迈出重要的一步。”

除了参加重要的论坛活动,卡特也多次接受我和《财经》同事的专访,并邀请我们访问美国亚特兰大的卡特中心,当面聆听他的真知灼见,切身感受他为美国和全球重大事务所进行的不懈努力。在2011年接受《财经》采访时,卡特表示:他从未怀疑过,美国和中国共同合作,尽力做朋友,对美国、对亚太、对整个世界而言都是最佳选择。

2019年是中美建交40周年,我当时计划去美国采访卡特。我们约好了时间,他邀请我们去他家乡的农场。我和同事们提前到了亚特兰大,一切准备就绪。但就在采访开始前一天,我们遗憾地得知,卡特突然因为摔倒骨折而住院。所幸无大碍,但采访没有办法再进行,我们除了祝福他健康平安,也只能放弃这次采访。之后几年时间里,我们试图再约时间采访,但因各种原因均未能如愿,如今再也没有机会了。

卡特的父亲詹姆斯·卡特是美国佐治亚州的一名农场主。父亲去世后,卡特从美国海军退役,接手了父亲经营的花生农场,之后才逐渐步入政坛。1981年不再担任美国总统后,卡特回到家乡普莱恩斯(Plains),在这个只有五六百人的小村庄里过着简朴的生活。他经营着一个小农场,种点花生,我至今还保留着一包他托人送给我的花生。

在过去20年里,我和卡特有过十几次的交往。卡特一直邀请我去他家做客,我总以为还会有机会。如今,卡特离开了我们,未能成行的农场之约成了永远的遗憾。

( 2014年9月,在为卡特举行的90岁生日聚会上,邓榕向卡特赠送纪念相册。)

共同缅怀“最好的前总统”

回顾卡特的一生,尤其是他卸任美国总统之后,令人尊敬的是他几十年致力于世界和平的卓越努力,以及对持续推进中美关系的出色贡献。

其实,在美国的历任总统里,卡特在任期内受到的肯定并不多,因为当时美国经济陷入滞胀,加上伊朗人质危机等意外事件,卡特作为总统的能力和贡献一度受到质疑,但他在离开白宫后所做的一切,却为他赢得了更广泛的赞誉。

2002年,卡特总统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以表彰他数十年来为国际冲突寻找和平解决方案、致力于增进民主与改善人权,以及促进经济和社会发展所做的不懈努力。诺贝尔委员会在介绍他时说:“吉米·卡特可能不会成为美国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总统,但他无疑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好的前总统。”

卡特在卸任总统后成立的卡特中心以“谋求和平、抗击疾病和播种希望”为使命,他把自己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促进民主、人权和全球健康的工作之中,积极参与对国际冲突的斡旋。在2011年11月接受《财经》采访时,卡特谈到人权不仅限于言论自由、宗教自由、集会自由和司法独立,还包括有居住权、生存权、接受教育和享受医保的权利,以及就业的机会。

卡特中心在很多国家展开了选举观摩项目。1998年,卡特中心发起了一个观察和研究中国村级选举的项目,与中国民政部和全国人大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2001年,卡特在江苏周庄观摩了村委会选举。卡特中心也曾邀请中国官员到美国观摩选举活动。

卡特不仅是中美关系的关键推动者,也是中国改革开放的重要见证者。因为就在1978年12月中美建交联合公报发布的第三天,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召开,开启了改革开放的历史新时期。在卡特看来,这两起影响中国命运的大事件几乎同步发生,绝非历史的偶然。

“在我们关系正常化之后,我第一次访问中国时,我能够在中国各处看看,看到自由企业早期阶段的影响……中国人民有权利自由生活、拥有财产、获得利润,以及不受限制地发挥他们自身的才能,这些对于中国人来说是已经发生的最大变化。”卡特在2019年谈及中国的改革开放时说。

2011年12月,卡特在北京《财经》年会演讲时曾表示,他知道中美两国有很多不同,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中美两国的共同目标——追求和平与繁荣,这可以弥合双方的差异。

2018年,中美关系因关税战恶化。这一年的12月31日,在中美建交40周年之际,卡特在《华盛顿邮报》发表署名文章。他写道,美中关系得以维系40年,足以证明不同历史、文化背景和政治制度的国家,有能力为更伟大的价值而携手合作。

如今再看他的思考和提醒,更觉其深意与中肯。愿卡特总统先生安息,愿中美友谊长存!

(中国外交部前部长黄华夫人何理良赠送给卡特的寿桃图。)

中青在线:坚决斗争!中国如期实施对美关税反制

本文由中青在线2025年2月10日发布。中国对美国加征关税在这一天生效。文章说,“经过上一轮中美经贸摩擦后,中国应对贸易战的经验与能力都有提升。2018年,中美货物贸易总额为6335.2亿美元,中国对美货物贸易顺差为3233.3亿美元,2024年,中美货物贸易总额为6882.8亿美元,中国对美货物贸易顺差为3610.32亿美元。这组数据,体现出了中美经贸关系的韧性。”

2月10日0时起,中国对原产于美国的部分进口商品加征关税正式生效。

2月4日,美国政府以芬太尼等问题为由对所有中国输美商品加征10%关税正式生效。同一时间,中方立刻宣布了关税反制措施,于2月10日生效。

中方的态度很明确:

对美关税反制,如期实施。美方如若有其他行动,中方会继续采取坚决措施维护自身利益。

中方的态度,至少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件,美方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这在中方加征关税的领域上体现得十分清楚。

根据国务院关税税则委员会的公告,中方是对原产于美国的煤炭、液化天然气加征15%关税,对原产于美国的原油、农业机械、大排量汽车、皮卡加征10%关税。

也就是说,对美加征关税的商品主要集中在能源和汽车两项。

按照美方的说法,加征关税是为了减少美国的贸易逆差,保护美国的制造业。我们都知道,由于美国自身经济结构的问题,美国对全球贸易普遍存在逆差,中国也不例外。

而能源则是美国为数不多的对华存在贸易顺差的领域之一。根据谭主计算,2024年,美国在能源领域对华顺差为1566.76亿元。这就能看出中方反制的精准之处。

美媒也承认,美国能源对中国并非不可替代,中国可以从俄罗斯和中东等其他国家和地区找到进口替代。

可能有人觉得,美国的能源不卖给中国,卖给其他国家也是一样,影响没有那么大。实际不然,长期以来,国际能源市场形成了相对固定的贸易流向,建立了相对稳定的能源贸易关系。而贸易流向发生变化,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拿液化天然气来说,它就不是想卖给谁就能卖给谁的——液化天然气港口是需要特殊设计建设的,即便是有成熟的港口,其接纳能力也是有区间的。

第二件,中国需要世界,世界也需要中国。

经过上一轮中美经贸摩擦后,中国应对贸易战的经验与能力都有提升。

2018年,中美货物贸易总额为6335.2亿美元,中国对美货物贸易顺差为3233.3亿美元,2024年,中美货物贸易总额为6882.8亿美元,中国对美货物贸易顺差为3610.32亿美元。

这组数据,体现出了中美经贸关系的韧性。与此同时,双方之间的贸易结构也在发生变化。

根据相关数据统计,相较于2018年,2023年美国对华出口中,诸如运输设备等产品份额明显下降,大量的出口份额被农产品和能源矿产等初级产品所取代。

初级产品,意味着被替代性很强。如果美方执意升级贸易摩擦,要打贸易战,那在中方坚决反制之下,届时,美方的损失会更大。

中国的底气,不仅来自于中美双边经贸。

过去几年,美方拉拢盟友对华“脱钩断链”,意图打压中国在全球贸易体系中的地位。

数据显示,过去7年,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仍连续七年位居全球第一大商品出口国。

最新数据显示,到2023年中国占世界出口份额达到14.2%,这个数字比2018年贸易战开始前还上升了。

这说明,我们的出口市场越来越多元,我们与世界其他国家的经贸联系,越来越紧密。

中国需要世界,世界也需要中国,这是中国应对贸易战的底气所在。

中国如何应对特朗普的新关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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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职后不久,特朗普总统就签署命令,对墨西哥、加拿大和中国的商品征税。墨西哥和加拿大先后与美国达成协议,白宫宣布对这两个国家暂不征收关税。2月4日,对中国商品加征10%的关税命令生效。2月10日,特朗普又签署命令,对所有进口美国的钢材和铝材加征25%关税。虽然这一关税适用于所有国家,但中国应该是最大的受害国。

媒体评论说,中国政府对特朗普2.0关税战的反应似乎胸有成竹。北京先是宣布将在世贸组织起诉美国政府的非法行为,之后国务院关税税则委员会宣布对来自美国的煤炭、液化天然气加征15%关税,对原油、农业机械、大排量汽车、皮卡加征10%关税,随后还表示中国企业对美出口稀土等原料需要申请出口许可证,并表示要对一些美国在华企业展开调查。

白宫在对华关税生效后曾宣布特朗普总统将很快与中国领导人通话,但不知什么原因,两人截至美国东部周一还没有通话。当记者在周一外交部例行新闻发布会问中国将如何应对特朗普对进口的钢材和铝材加征25%关税,发言人郭嘉昆说,“具体问题请向主管部门询问。我要强调的是,搞保护主义没有出路,贸易战、关税战没有赢家。”当记者问中美元首是否会就关税问题进行会谈协商,郭嘉昆再次表示:“建议向主管部门询问。我要强调,贸易战、关税战没有赢家,损害的是两国人民的利益。现在需要的不是单方面加征关税,而是进行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对话与协商。我们敦促美方纠正错误做法,停止将经贸问题政治化、工具化。”

以下转发两篇有关中国如何应对特朗普新贸易战的文章,供读者参考。

世界新闻网:“蛇打7寸” 北京击中痛点 警告川普

中国对美加征反制性关税10日生效,综合外媒分析指出,中国此次虽仅选择80项、约占12%的美国产品加征关税,被视为对美影响有限,但其中涉及的石油、天然气、煤炭、汽车项目及可能受波及的航运、输油管等周边相关行业,与川普金主多脱不了关系。所谓“蛇打七寸”,中国疑锁定川普金主所涉行业逐一、精准且局部反击,意在击中川普痛处,借此示警。

美国对中国产品全面加征10%关税自4日生效后,中国在第一时间宣布一系列反制措施,其中包含对美国部分商品加征关税,其中对煤炭、液化天然气加征15%关税;对原油、农业机械、大排量汽车、皮卡加征10%关税,共涉及80项商品,将于10日生效。

综合外媒评论指出,中国加征的关税影响美国约200亿美元出口,约占美国每年对中国出口的12%,远低于美国对价值4500多亿美元的中国进口产品征收的关税,被视为对美国影响有限,但也猜测中国可能试图有所保留,因为这可能只是川普政府迈出的第一步。

评论指出,中国此次对美加征反制性关税,其中涉及的石油、天然气、煤炭、汽车项目及可能受波及的航运、输油管等周边相关行业,与川普金主多脱不了关系。中国疑藉著锁定川普金主所涉行业逐一、精准且局部反击,意在对川普形成冲击,借此警告川普,并争取中国在川普上任后面对的第一波贸易战中,以强硬姿态回击并处于优势地位。

第一波局部反击的目的,在击中川普的痛处,逼迫川普与中国对等性谈判。而为应对川普下一波可能再对中国祭出的贸易制裁措施,并累积对川普的谈判筹码,中国也“保留子弹”,例如对川普选民打击较大的农产品,未列入此次反制。

纽约时报日前报道指出,中国的反击似乎旨在打击美企,并向川普政府发出警告,同时保留了一些可能对世界两大经济体之间的贸易造成更严重损害的措施。另有贸易专家表示,中国保留了豁免关税的权利,并经过精心设计,可在不造成太大损害的情况下,向川普政府发出讯号。

报道引述凯投宏观研究人员指,此波报复性加税中,中国自美进口的战略产品没受关税影响,比如高端芯片、药品或航空航天设备。美智库“莫卡特斯中心”则示警,美国农业很容易受到北京报复。

美国乔治梅森大学(George Mason University)莫卡特斯中心(Mercatus Center)研究员麦克丹尼尔(Christine McDaniel)表示,10%的关税并不高,进出口商很可能能够承受,而不会造成极大痛苦。但她表示,美国农业很容易受到报复,而这些关税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关税可能会升级。(2025年2月10日)

华尔街日报:中国的贸易战策略:威胁美国科技公司

中国官员正在制定一份美国科技公司名单,这些公司可能会成为反垄断调查等行动针对的目标。为和川普谈判做准备,北京方面开始调查谷歌,并瞄准了苹果和博通。

中国官员正在制定一份美国科技公司名单,这些公司可能会成为反垄断调查和其他工具的目标,他们希望以此影响在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的核心圈子里拥有很大影响力的科技高管。

熟悉北京方面策略的知情人士表示,目的是尽可能收集更多“筹码”,以便在预计与川普政府就美中问题进行的谈判中发挥作用,这些问题包括川普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的措施。

北京方面已经表示,正在调查英伟达(Nvidia)和谷歌(Google)涉嫌违反反垄断法的问题。知情人士称,中国瞄准的其他美国公司还包括苹果公司(Apple)、硅谷科技公司博通(Broadcom)和半导体设计软件供应商新思科技(Synopsys)。新思科技有一笔350亿美元的收购案有待北京方面批准。

咨询公司Trivium China驻上海的科技政策专家Tom Nunlist表示,中国需要所有能够用来回击美国的筹码,而反垄断是最有用的筹码之一。

“中国正在收集筹码,”Nunlist说,他将此比喻为扑克桌上的博弈。“他们想坐到谈判桌前,需要一些筹码。”

这种策略是有风险的。与川普的第一个任期相比,美国公司最近不那么愿意为中国说话,而且这些威胁可能会适得其反,会打消企业在中国投资的积极性,而目前中国政府正鼓励企业在华投资。

近年来,北京方面借鉴美国的做法,增加了监管工具。2020年,中国效仿美国实体清单的做法,创建了一份“不可靠实体清单”。美国实体清单将中国科技领军企业华为(Huawei)等公司列入其中,禁止这些公司与美国企业开展业务。2022年,中国修改了反垄断法,收紧了反竞争性合并的规定。

接近北京决策层的知情人士表示,中国官员希望引起川普圈子里人士的注意,包括在川普就职典礼上坐在他身边的高管,比如谷歌的桑达·皮采(Sundar Pichai)和苹果公司的蒂姆·库克(Tim Cook)。

就在周二美国对中国商品加征10%关税生效后不久,中国表示已对谷歌展开反垄断调查。

2019年,谷歌遵守美国规定,限制华为在其移动设备上使用安卓(Android)操作系统,这引发中国不满。华为后来失去了对谷歌应用程序和其他专有软件的使用权,被迫开发了自己的操作系统。

另一项针锋相对的举措发生在去年12月,当时拜登(Biden)政府加强了对中国获取高端半导体的控制。一周后,中国表示已针对2019年的一桩合并交易启动对英伟达的调查。英伟达生产用于开发人工智能的最强大芯片。

知情人士表示,调查的重点是英伟达停止向中国企业销售某些产品是否涉嫌存在歧视行为。自2022年以来,美国的出口管制限制英伟达向中国销售其最先进的人工智能芯片。英伟达对此不予置评。

苹果对应用程序开发商的应用内服务收费(例如购买游戏币)收取分成,中国科技公司一直对苹果的这一做法不满。中国游戏巨头腾讯(Tencent)和TikTok母公司字节跳动(ByteDance)已向苹果提出了一些有关App Store政策不公平的担忧。

全球监管机构一直在审查类似的投诉。苹果公司曾表示,其政策是为了确保应用程序的质量和安全。

据知情人士透露,虽然中国监管机构最初只是在旁观这场商业纠纷,但近几周来,他们已开始更密切地关注。知情人士表示,一些官员认为苹果在中国的收费过高,并认为苹果管理应用内支付的规则阻碍了竞争。因此中国政府认为,苹果是在与美国的谈判中可以打的另一张牌。

跨国公司之间的收购与合并通常需要得到全球各地反垄断监管机构的批准,如果不能获得哪怕是一个主要国家的批准,这些收购与合并就可能告吹。

2018年,在川普第一届政府执政期间的美中贸易冲突背景下,高通(Qualcomm)在未能获得中国政府的批准后,终止了对荷兰芯片制造商恩智浦半导体(NXP Semiconductors)的收购计划。

美国芯片制造商博通(Broadcom)以610亿美元估值收购VMware的交易于2022年5月披露,直到2023年11月拜登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会晤后,该交易才看到希望。两位领导人同意缓和紧张局势。此后不久,中国在最后一刻有条件地批准了这笔交易,要求博通确保向中国客户供货。

律师们表示,中国越来越多地将此类条件附加到交易中,尤其是半导体行业的合并,这意味着即使在交易完成后,这些公司仍然容易受到监管行动的影响。过去几年,美国芯片公司英特尔(Intel)和AMD都有交易在中国获得附条件批准。

南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专门研究中国反垄断法的教授张湖月(Angela Zhang)说,通过执行严格的合规条件,北京方面可以对企业施加压力,并对不合规行为进行处罚。

不过她也表示,北京方面在对美国企业采取行动时必须谨慎,尤其是那些中国依赖其关键元件的企业,比如英伟达。

芯片设计软件供应商新思科技拟以350亿美元收购工程软件公司Ansys的交易目前陷入僵局。新思科技遵守美国的出口管制,切断了中国获取某些用于设计先进制程芯片的软件的渠道,这让北京方面感到不满。据接近该交易的人士透露,去年12月中国反垄断监管机构告诉新思科技将暂停审批,理由是材料不足。

新思科技的一位发言人表示,该公司相信审批将得到圆满解决,并预计交易将在2025年上半年完成。

国家安全是中国可以用来限制美国公司的另一个工具。2023年,中国禁止中国大型企业从美国芯片制造商美光科技公司(Micron Technology)购买产品,此前中国称一项网络安全调查发现了国家安全风险。美国商务部(Commerce Department)当时表示,这些限制毫无事实依据。(2025年2月10日)

KS Liu:一则可能引起连锁反应的跨国诉讼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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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20年初,美国密苏里州总检察长艾瑞克·施密特(Eric Schimitt)向密苏里州联邦地区法院提起针对中国的民事诉讼。该诉讼指控中国需要对新冠病毒的大流行负责,并提出250亿美元的赔偿。(Missouri sued China in 2020 for causing and exacerbating the COVID-19 pandemic, specifically for thwarting the production, purchasing, and import and export of medical equipment, such as personal protective equipment (PPE), used in COVID-19 efforts.)2022年7月22日,该法院驳回了这一诉讼。之后,施密特向联邦第八巡回法院提出申诉。2024年1月27日,该法院指出密苏里州可以起诉中国,并很快会对此做出判决。(Missouri Attorney General Andrew Bailey obtained a ruling from the Eighth Circuit Court of Appeals holding that Missouri can sue China for certain unlawful actions it took with respect to COVID-19. )现任总检察长安德鲁·贝利(Andrew Bailey)在联邦巡回法院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说,因为中国政府拒绝接受起诉并出庭,法院会做出缺席判决。本站特约撰稿人KS Liu对这一事态的发展提出这样的观点:“一旦密苏里州的联邦法院作出了对原告有利的判决,很可能引起很多州、企业和个人的连锁反应。特朗普手里也就多了一个制裁中国的筹码。”

前密苏里州检察长埃里克·施密特;从2023年起,施密特是密苏里州的联邦参议员。

2020年4月21日,美国密苏里州总检察长艾瑞克·施密特向密苏里州一个联邦地区法院,提起针对中国的民事诉讼。

该诉讼指控中国政府、中共和其他中国官员及机构,压制信息,逮捕吹哨人,抵赖新冠病毒的传染性,从而导致密苏里州遭受生命和经济的损失。

起诉状称: “中国政府对新冠病毒的危险性和传染性撒谎,噤声了举报人,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制止这种疾病的传播……他们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起诉书强调:“在最初爆发的关键几周之内,中国当局欺骗了公众,压制了关键信息,逮捕了举报人;在证据越来越多的同时,否认了人与人之间的传播,破坏了关键医学研究,使数以百万计的人暴露于病毒之中,甚至还囤积个人防护设备,从而导致了一场本来不必要和可预防的全球大流行。”

起诉状指控说,到12月下旬,中国卫生官员已经有了人传人的明确证据;但是,他们直到12月31日才向世界卫生组织报告疫情;中国当局确实将疫情告知世卫组织时,他们否认了人传人的可能性。

此外,该指控还指出,到1月13日,中国政府已经意识到病毒传播到泰国。在接下来的一周中,他们开始在未通知公众的情况下,将新冠病毒视为严重且具有传染性的病毒。在此期间,上百万人进出武汉,数千人被感染,使得全球爆发几乎不可避免;1月16日,在武汉还举行了一场有40,000人参加的“百家宴”。中国政府直到1月23日才采取行动来遏制疫情,不过已经为时过晚。

据报道,4月22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耿爽在主持例行记者会时表示,这种所谓的控告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十分荒谬。他表示,自1月3日起中方就开始向美国定期通报信息,美方同中方获取疫情信息和数据的渠道是畅通的。耿爽说,中国各级政府在疫情防控方面所采取的主权行为,不受美国法院管辖。此类滥诉不利于美国国内的疫情防控,也与当前国际抗疫合作背道而驰。美方现在的正确做法应当是驳回滥诉。

根据美国1976年《外国主权豁免法》(Foreign Sovereign Immunities Act),美国法院一般不受理针对外国政府的诉讼。因此,2022年7月,美国地区法院驳回了这一起诉。

现任密苏里州检察长安德鲁·贝利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今年1月传出消息,密苏里州的联邦巡回法院不仅受理了该州对中国政府的控告,而且还开了庭。法庭预计将在几个星期后做出裁决。

密苏里州的起诉状避开了有关“病毒起源”的争议,指控的焦点是中国造成并加剧了COVID-19大流行病 ,特别是阻碍了诸如个人防护设备(PPE)等用于抗击大流行病的医疗设备的生产、采购和进出口。

1月27日, 密苏里州检察长(又译州司法部长)、共和党人安德鲁·贝利(Andrew Bailey)发表声明说:“密苏里是美国唯一提起诉讼而追究中国共产党造成和加剧COVID-19的州。今天是大好日子,法官与我们的辩论有互动,并提出了详细的问题。我们有信心认为,我们将收回我们要求的250亿美元赔偿金。如果中国拒绝支付,我们将扣押中国资产。”

(点击这里查看美国联邦第八巡回法院上诉法院的判决书)

贝利的声明说,法庭当天申明,他呈交了“大量无可争议的证据”,表明中国因为向全世界施放COVID-19而对密苏里人造成了伤害。据称,法官明确表示,由于中国拒绝出庭,法庭很有可能做出有利于密苏里州的缺席判决。”

中国虽然可以拒绝美国法院的判决,美方是否有权扣押中国在美国的资产,仍然是一个未知数,何况,中国的企业、个人也可以起诉美国政府,从而扣押美国在中国的资产。

但是,一旦密苏里州的联邦法院作出了对原告有利的判决,很可能引起很多州、企业和个人的连锁反应。特朗普手里也就多了一个制裁中国的筹码。

据报道,中国也颁布了《外国国家豁免法》,于2024年1月1日开始正式施行。

所谓“豁免”,其实是规定了“豁免”的范围,而不是给予对方无限制的完全豁免权,也就是说,中、美两国的《豁免法》都有不能“豁免”的例外情况。这些有关“例外”的规定,恰恰是提供了起诉外国政府、外国企业或个人的法律依据。(文章观点不代表卡特中心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