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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学通“中国不怕特朗普”的观点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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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中国知名国际关系学者阎学通2024年12月20日在美国《外交事务》撰文指出,中国并不惧怕特朗普。特朗普再执政,中美关系紧张局势可能加剧,但特朗普的孤立主义倾向将帮助北京。美中之间不太可能在特朗普第二任内爆发冷战或热战。北美知名时政评论人KS Liu认为阎学通的观点对中美关系目前的性质认识不足。两国谁怕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确保战略认知不走偏”。点击这里阅读阎学通的文章。

笔者同意“中国不惧怕特朗普”的看法,但是对于特朗普2.0只是特朗普1.0的简单“重复”(虽然要“加倍推行”)的观点持不同看法。

不错,特朗普在第一个任期的四年内发动了针对中国的贸易战,当时的初心是用关税和增加出口来降低美国的贸易逆差,但是今天的情况和四年前相比,可以说是发生了严重的“性质的变化”,看不到这种“质变”,会以为今天美国和中国的矛盾只是经济问题,如同过去美国和日本之间的贸易矛盾,最多导致一个“广场协议2.0”而已。

问题的核心是:四年前的特朗普还把中国视为“朋友”,而今天的美国已经把中国视为“敌人”,所谓“竞争对手”只是面上的说法而已。这种看法上的转变,在特郎普第一个四年的末期,已经开始显现。

虽然特郎普还没有上任,虽然现在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仍然很严重,我们从特郎普及其团队的近期言论中可以看出,已经很少或不再听到“贸易逆差”的提法,主要矛盾早已经不是“贸易”,而是中国对美国的“威胁”,这包括地缘政治、军事、经济、金融等各个方面,已经提升到了“国家安全”的对抗性高度。

拜登的中国政策已经开始显现“脱钩”,首先是高科技的“小院高墙”政策,例如将全面禁止对中国芯片和AI技术的出口,又例如对中国的电动汽车征税100%,而特朗普及其团队却认为拜登对中国太软弱,特朗普扬言要对全部中国商品征税60%,这哪里是贸易战?如果说这是“特朗普2.0”,倒不如说是“拜登2.0”。

如果说特朗普更加重视美国的国内问题,那么他近期扬言要对威胁美元国际地位的国家征收关税,要收回巴拿马运河的营运权,要购买格陵兰的主权等等,听起来似乎荒唐,其实都不是简单的“贸易战”,而是针对中国的全面“围堵”。

阎教授认为“特朗普对美国盟友的可疑承诺将鼓励其他国家两面下注,与北京建立联系以抵消华盛顿的不可预测性。”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只要中国继续支持俄罗斯,欧盟国家与中国的关系就不会有实质性的改善,而“北约”必须依赖美国的支持,不能没有美国,这早就是“北约”国家的共识。也就是说,在中、美之间,欧盟国家不得不站队美国。

综上所述,美国和中国之间的矛盾,已经是全面的对抗性矛盾。这不是“谁怕谁”的问题,而是认清矛盾的性质至关重要。

很多人认为中美关系中的核心问题是台湾,只要特朗普不去冒险踩踏这条红线,中美关系就不会坏到哪里去。

今年11月16日,在中美元首的利马会晤中,中国领导人明确表示,中方的红线有四条,它们是:“台湾问题、民主人权、道路制度、发展权利”。这是中方对特朗普的警告。

卡特总统百岁逝世,曾说成为中国的朋友“命中注定”

本文作者张全,文章由微信公号“上观世界观”2024年12月29日发布。

他是美国第39任总统,短短一届任期虽不乏争议,却在动荡的上世纪70年代留下独特印记。
他常对人说自己生日与中国国庆节同一天。正是在他任内,中美实现建交。他是人们眼中的“老好人”,卸任后致力于冲突调停和公益事业,是当之无愧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他是美国历史上最长寿的总统,91岁高龄抗癌成功。他的“人生终章”,坦然又不失精彩。“我叫吉米·卡特。”这是他谦逊的自我介绍。乡邻们则直接称呼他“吉米”……美国当地时间12月29日,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去世,享年100岁。
从花生农场起步
1924年10月1日,卡特生于美国佐治亚州普莱斯镇。父亲是一位商人,在当地经营花生农场和商店。母亲是一名训练有素的护士,在那个种族隔离严重的年代,她为贫穷的非裔美国妇女提供医疗建议。在上世纪20年代的美国,卡特的家庭条件在当地已算不错。即便如此,这个家庭直到卡特11岁才有自来水,又过了3年才通上电。卡特后来回忆说:“我一生最伟大的日子不是当选总统,也不是和罗莎琳结婚,而是打开电源的那一刻。”年轻的卡特从小就懂得辛勤劳动。他和农场雇佣的非裔美国劳工并肩工作,以至于被白人同学嘲笑“染上”非裔口音。传记作家乔纳森·奥尔特认为,卡特从父亲那里学到纪律、勤恳和诚实,母亲则教会他谦卑和拥有一颗同情心。这些成为卡特一生践行的信条。1943年,先后在佐治亚州两所学院就读的卡特,被叔叔随美国海军外访的异国故事吸引,进入美国海军军官学校学习。毕业后加入美国海军服役多年,一路晋升至海军上尉。1946年,卡特和罗莎琳结婚。二人的关系可追溯至孩提时代。卡特的母亲1927年接生了罗莎琳。当时3岁的卡特常被母亲带去探望新生宝宝。在长达77年的婚姻生活中,罗莎琳成为卡特各项事业的首要支持者。1953年,卡特夫妇面临一个艰难决定——卡特父亲死于癌症,花生农场和母亲的生计岌岌可危。卡特夫妇回到家乡拯救农场,在经历最初几年的艰难之后农场开始兴旺。到上世纪70年代中期,卡特农场资产总值达100万美元。在商业上经营得有声有色的卡特,开始参与政治活动,逐渐成为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政治生涯从在当地教育委员会任职起步,并于1962年成为佐治亚州参议员。1970年,卡特当选佐治亚州州长。他最有代表性的行动是把马丁·路德·金的肖像挂在州议会大厦里,并宣布起用黑人参政。他精简了“迷宫般的政府机构”,引入更严格的预算程序,并登上《时代》杂志封面。
被低估的成就
1974年,在卡特的州长任期结束前,他做出一项人生重大决定——宣布参加民主党总统提名竞选。那时,卡特在全国舞台上籍籍无名,但仍通过竞选活动聚集了支持者。考虑到1972年水门事件后民众对政府公信力的深度怀疑,卡特把自己塑造成华盛顿特区的局外人,一个有坚定原则的人。经过不懈努力,卡特在1976年大选中以微弱优势战胜共和党候选人福特,成为美国第39任总统。任职期间,卡特延续了平和亲民的作风,穿着、言谈不拘形式。他不时举行记者招待会,从不讲究排场。然而,这并未改变这位农村背景的“局外人总统”在首都精英圈的艰难境遇。他与国会两党关系紧张,雄心勃勃的社会、行政、经济改革方案屡屡闯关失败。高通胀、高利率、高失业率也让他最初的声望消失殆尽。饱受“三高”困扰的民众给卡特贴上“优柔寡断”“缺乏领导力”的标签。他一度成为人们口中的“最差总统”。最终,卡特只当了一届总统就被里根取代。外界认为经济治理不善、伊朗人质危机是导致卡特1980年竞选连任失败的重要原因。直到多年过去,人们才对卡特的任期进行更为积极的重新评价。《局外人:吉米·卡特未完成的总统任期》一书的著者凯·伯德把卡特的某些失败归因于动荡的时代。石油危机、两位数通胀、对领导层极度丧失信心的民众、苏联的明显战略优势……每项任务都无比艰巨。有评论认为,身处“纠正性任期”的卡特已经足够尽职尽责,他的努力和成就被低估了。“他经常看起来像一个错位的球员。”现在,当人们回顾卡特任期,他被公认的成就包括:国内事务上,通过解除国内石油价格控制来刺激生产;以公务员制度改革提高政府效率;创建教育部,加强社会保障体系等。外交事务上,他成功地使《巴拿马运河条约》获批,推动美国归还了巴拿马运河的管理权;他还推动埃及和以色列达成“戴维营协议”,结束它们长达30多年的战争等。
“最英明的决定”
在外交上,被卡特视作任期内“最正确、最英明的决定”,是实现中美建交。时间是1979年1月1日。正是卡特,担负起尼克松尚未来得及实现的中美关系正常化历史重任。为了加快建交谈判进程,卡特与邓小平等中国领导人进行一系列密谈。出于保密,他甚至没有让国务院插手。最终于1978年敲定建交公报的所有细节。中美建交后,时任副总理邓小平于1979年1月访问美国,卡特在白宫举行仪式和国宴欢迎,并与夫人亲自陪同邓小平夫妇观看肯尼迪中心的文艺表演。在台上,双方领导人的手紧紧相握,高高举起,定格为经典画面。后来一位美国官员说,“这大概是卡特当政期间最风光的一个晚上。”卡特常说,自己的生日是10月1日,他成为中国的朋友是命中注定的。卡特任内没有访华,但1981年卸任后他马上到访了中国,之后又十几次访问中国,与多届中国领导人结下深厚友谊。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次访华是,中国汶川地震后的一年,卡特夫妇前往四川协助修建廉租房。他说,“通过建造有形的墙,我们实际上是在拆除内心的墙。”
“人生终章”
卸任后的卡特,人生角色变得丰富起来。他是出色的斡旋者:成立“卡特中心”,数十年投身人道主义事业,奔走于冲突和战乱地区。2002年,他因推动全球和平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他是积极的义工:参加“仁人家园”项目,35年来与14国志愿者帮助无家可归的穷人做家具、盖房子。他们翻修和新建房屋数超过4000座。他是多产的作家:出版30多本著作。书中他对中东问题提出思考,也对美国政治直言不讳。他写道:“一个国家的权威和影响力取决于道德因素,而不是军事实力。它可以谦虚而不是傲慢……”他还是奇迹的创造者:2015年,91岁的卡特被查出罹患皮肤癌。黑色素瘤已扩散到他的肝脏和大脑。本以为只能存活几周的他,经过一种免疫疗法后,仅用四个月便宣布治愈,创造了抗癌史上的最大奇迹。不过,2019年卡特的健康再次拉响警报,随后逐渐退出公共生活。去年2月,他宣布接受家庭临终关怀,不再接受额外的医疗干预。用他孙子的话说,卡特开始迎接“人生终章”。“即使在临终关怀期间,卡特仍能保持旺盛的生命力。”《纽约时报》在去年9月卡特迎来99岁生日前夕写道,“也许因为他割舍不掉花生酱冰淇淋,或者他钟爱的亚特兰大勇士队正冲刺季后赛,抑或他只是太固执,不愿按别人的时间表行事。”今年10月1日,作为美国历史上首位百岁总统,坐着轮椅的卡特在家人和朋友的陪同下,观看了4架F-18喷气式飞机和数架老式飞机从佐治亚州平原上空飞过,这是该州为其准备的庆祝活动之一。卡特的孙子表示,“当我们问爷爷是否为100岁生日感到兴奋时,他说‘自己非常开心,但更开心的是想投票给哈里斯’。”卡特支持的候选人最终没有当选,这是不是会成为他的遗憾,已无从得知。美国当选总统特朗普发文缅怀卡特:“我们都应该感激他”。有人说,当今世界,可能比卡特所处的时代更复杂、更动荡。如何适应未来的不确定性?卡特在书中喜欢引用的一句话是:我们必须欢迎时代的变化,但要坚守某些永远不变的原则。卡特用他的一生诠释了这句话,也为后人带来深刻的启迪。

BBC:美国前总统卡特逝世,怀抱“中国情结”任内与华建交

本文作者常思颖,文章由BBC中文网美东时间2024年12月29日晚9点发布。

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Jimmy Carter)于当地时间周日(12月29日)下午在乔治亚州的普莱恩斯(Plains, Georgia)家中逝世,享年100岁。卡特中心(Carter Center)宣布了这一消息。

卡特于 1977 年至 1981 年间担任第 39 任总统,是美国历史上最长寿的总统。

美国总统拜登(Joe Biden)表示,“美国和世界失去了一位非凡的领袖、政治家和人道主义者”,并形容卡特是“一位有原则,有信仰,谦虚的人”。当选总统川普(Donald Trump)表示:“吉米担任总统时所面临的挑战正值我们国家的关键时刻,他竭尽所能改善所有美国人的生活。为此,我们都欠他一份谢意。”

卡特在任期间促成了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他是一位有着“中国情结”的总统。他从小对中国着迷,卸任后多次访问中国,直到去世前几年仍关注着中国。

在任期间,卡特签署了历史性的戴维营协议(Camp David Accords),促进了中东和平。卸任后,他致力于捍卫人权和公共服务。2002年,他被授予诺贝尔和平奖。

卡特中心中国项目主任、埃默里大学(Emory University)政治学兼职教授刘亚伟对BBC说,“卡特总统是一位有勇气、有远见、有智慧的总统,他的勇气远远大于对现实政治利益的考量。他的意义会随着历史的推移显得越来越重要。”

卡特的“中国情结”

1924年10月1日出生的卡特,对中国的认识可以追溯到他小时候。

他的舅舅曾在美国海军服役,驻扎在中国,时不时给年幼的卡特寄来明信片,让他对中国有了最初记忆。

作为基督徒,卡特还从传教士口中了解到,中国贫穷落后,需要帮助,于是每次礼拜他都会捐出一些钱,支持传教士在中国的学校和医院的工作。

后来卡特成为美国潜艇部队的水手,在中国内战晚期随部队到了青岛、上海等一些港口城市。在那里,他们与国民党政权、澳大利亚、大不列颠和美国的船只进行反潜战演习。这一经历再次点燃了他对中国的兴趣,他开始持续关注中国历史。

卡特及其部队的到来原本是为了给与蒋介石政权一些心理支持,并且试图证明共产势力还没有完全控制大陆,但他们却见证了国民党统治的摇摇欲坠。

“我们能看见毛泽东的共产党军队在附近的山坡上升起篝火,还注意到国民党用枪强行徵募小男孩和年轻人”,卡特在一本传记中写道。

后来中国共产党彻底打赢了内战,在1949年建立了政权,国民党则退守台湾。接下来的30年里,美国继续承认在台湾的中华民国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

改变世界的一周”

自从1977年入主白宫后,卡特便不断寻找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的契机。

“我知道美国宪法将外交承认的唯一权力赋予了总统,如果能与中国领导人就台湾人民的待遇问题达成适当的协议,我就决心行使这项权力”,卡特在其传记中写道。

美国国会和台湾游说团体的层层压力让卡特决定亲自负责与中国接触。他任命时任汽车工人联盟(United Auto Workers)主席、被称为 “谈判专家”的伦纳德·伍德科克(Leonard Woodcock)与中国进行秘密谈判。他们绕过国务院,直接从白宫向驻中国的代表发送函电。

数月过去了,谈判并没有进展。后来卡特又派遣时任国家安全顾问的“反苏干将”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前去。最终在1979年1月1日两国正式建交。

卡特还把成功建交归功于中国时任国家领导人邓小平。

“我们对邓小平和他的迅速行动印象深刻,他同意接受我们与台湾的一年期条约,承诺中国不会反驳我们关于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声明,并且赞成在条约期满后向台湾出售防御性武器”,卡特在传记中记载。

邓小平在1979年2月访问德克萨斯州,他头戴牛仔帽的形象令美国人印象深刻。邓小平向卡特保证,将对中国进行改革开放,这与卡特推动中国加入国际社会的想法一拍即合。

两国建交时距离美国前总统尼克松(Richard Nixon)1972年2月著名的访华之旅已有7年,这期间水门事件阻碍了美中两国建交。即便1975年福特总统访问中国,受到毛泽东和邓小平接见,也没能实现建交。

尼克松总统在访华期间与时任国务院总理周恩来签署了《上海公报》,为双边关系正常化奠定了基础,他的访问通常被称为“改变世界的一周”。

中国似乎对尼克松访华以及此前时任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的秘密访问过于着迷,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卡特对中国建交的意义。

卡特中心的刘亚伟认为,这部分原因是因为卡特在入主白宫后,将人权战略作为美国外交政策的基石,而人权是中国的弱点。另外,卡特曾在卡特中心推动监督中国基层民主选举,中国可能以为他是奉美国政府之意到中国进行和平演变,从而有了误判。

除此之外,由美国国会制定的《台湾关系法》在卡特总统任期内通过,这也令他在中国备受争议。该法准许美国和台湾人民在美台断交后继续保持经济和文化关系,并且指出美国的政策包括“向台湾提供防御性武器”。此后美国依据该法多次向台湾销售武器。

即使如此,卡特在1979年成就了美国与中国建交,两国关系从此进入新时代。

刘亚伟说,如果说基辛格访华是“破冰之旅”,打破了从1949年到1971年20多年来中美互不交往的状态;那么尼克松访华相当于“打开了一扇窗”,让中美之间可以相互瞭望;而最终,是卡特总统“把门推开了”。

卡特也将美中外交关系正常化视为他“在白宫期间完成的最有长远意义的重要成果。”

他在《美国之音》的一次访问中说,“自1979年以来太平洋没有发生任何战争,部分原因是我们与中国的良好关系”。

政治代价

与中国建交也令卡特总统遭受了沉重的政坛压力,并因此付出了代价。

时任亚利桑那州的联邦参议员巴里·戈德华特(Barry Goldwater,又译:贝利·高华德)等人以违宪的罪名将卡特告上联邦法院,声称总统不能绕过国会中断与中华民国的外交关系。

实际上,虽然尊重国会是基本传统,但美国总统的确有这样的权利。

国会以高票通过了《台湾关系法》,继续承诺并承担保护台湾。这一举动重挫了卡特的执政能力。

在1980年的总统选举中,卡特仅获得了6个州的选票,他的对手里根(Ronald Reagan,雷根、列根)赢得了44个州。

导致卡特惨败的还有1979年伊朗革命引发的人质危机。当时美国驻伊朗大使馆被占领,数十位名美国外交官和平民被当作人质扣留。营救过程并不顺利,许多人认为,是卡特没有能力处理这类事件。

另外,卡特在任期间正值美国社会遭遇严重的通货膨胀。他没能控制飞速上涨的物价,令选民进一步质疑其执政能力。

美国历史学家、罗格斯大学(Rutgers University)历史和新闻媒体研究教授戴维·格林伯格(David Greenberg)撰文指出,“卡特有许多令人钦佩的政治观点和直觉,但如果评价他的总统任期,可能会垫底,或者最多被评为一般。”

“公平地说,他是在一个非常困难的时期治理美国。他在国家士气低迷时意识到出现了‘信任危机’,人们因为这一点而记住他,但他也无法解决那场危机。”

意义日久弥新

卡特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意义正随着时间流逝而历久弥新。

在外交方面,他促成了以色列和埃及之间历史性的“戴维营和平协议”。这一协议是防止中东战争的关键,也为以色列和一些阿拉伯国家进行对话铺平了道路。

他还签署了《巴拿马运河条约》,结束了美国近一个世纪对巴拿马运河的控制,将运河归还给巴拿马,被视为美国对拉丁美洲政策一大益处。

在美国国内,卡特在环境问题上态度强硬,被视为一位“环保总统”。他推动了在保护土地等方面的重要立法,并且成立了能源部——在此之前,美国总统通过一些委员会或国会对能源政策施加影响,而没有集中的行政管理机构。

他认可国家需要可再生能源,于是通过在白宫屋顶安装太阳能电池板,来强调太阳能的好处。在一次全国讲话时,卡特穿着一件羊绒衫,说白宫的暖气降了几度,以此督促每个美国人效仿,这样可以节省很多能源。

卡特重视多元化,他在任职总统期间任命了许多少数族裔和女性担任重要的行政和司法职位,包括40多名女性担任法官。鲁斯·巴德·金斯伯格(Joan Ruth Bader Ginsburg)就是他任命的,后来成为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历史上第二位女性大法官。

离开白宫后,卡特和妻子在亚特兰大创建了卡特中心,致力于推动人权、监督全球选举,以及消除贫困。他持续揭露贫富差距的现象,以及虐待女性和女童事件——他认为这是世界上最严重的侵犯人权的行为。

这些工作以及此前的戴维营协议获得了诺贝尔委员会的认可。2002年,该委员会授予卡特诺贝尔和平奖。颁奖词中写道,他“数十年来为寻求和平解决国际冲突、推进民主和人权,以及促进经济和社会发展作出了不懈努力”。

卸任后持续“中国情结”

与其他美国总统不同的是,卡特在卸任总统后依旧与中国保持密切往来。

他多次以前总统的身份多次访问中国。据卡特中心的刘亚伟回忆,在1981年到2014年期间,卡特至少十几次到访,尤其是在1997年以后卡特中心在中国的项目有所增加。

“没有哪一位美国领导人在离开岗位后,还跟中国有这么盘根错节的关系。按照卡特自己的话说,他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目击人”,刘亚伟说。

转眼数十年,现在的美国政坛几乎全盘否定了前几届总统对中国的接触政策。这不免令这位当年成就建交的总统感到遗憾。

刘亚伟教授说自己总共接到过两次卡特总统的电话,第二次是在2021年新冠疫情期间。当时已经97岁的卡特说,申请到美国读书的中国学生拿不到签证了,问他能不能找到拜登政府内部的人解决问题。

刘亚伟告诉他,“我们找什么拜登政府内部的人,你是民主党的老前辈了,要找拜登,直接给他写信就好了。”

后来卡特中心起草了一封信,当天就收到了卡特的修改和批复,次日便通过被拜登提名为国务卿的布林肯转交给拜登。

“我在卡特(中心)20年,从来没有见过哪一次卡特总统的信能在一天完成”,刘亚伟说。尽管年事以高,但他“时时时刻都在关注着由他亲自启动的中美关系。”

吉米·卡特的葬礼有可能成为缓和中美关系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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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2023年7月7日由本站编译发布。吉米·卡特总统2024年12月29日去世,特将此文再次置顶发布。)

作者:撰文:马科斯-库纳拉基斯|编译:陈必凯(bikai-chen)

2023-07-07

【编者注】本文根据胡佛研究所访问学者马科斯-库纳拉基斯(Markos Kounalakis)2023年6月27日在《华盛顿月刊》(Washington Monthly)上发表的题为《吉米-卡特的最后胜利可能是安抚美中关系》(Jimmy Carter’s Last Triumph Could Be to Soothe U.S.-China Relations)的文章编译,有部分删改。

美国第39任总统卡特目前已经放弃医学治疗,选择在乔治亚州的家中度过余生。没有人希望看到卡特总统去世这悲伤的一幕,但是这不应该阻止人们对于其去世后葬礼的规划。作为一名拥有灿烂遗产的总统,尤其是在对华关系方面,他高尚的人生有可能为中美关系迎来新的曙光。

中国应该考虑借由吉米·卡特去世的契机打开紧闭已久的与华盛顿的对话之门。美国也可以巧妙地鼓励中国这样做。与战略竞争对手改善沟通,对美国的安全有巨大好处。卡特去世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应该派出一个高级代表团到美国参加卡特总统的葬礼,并向拜登政府和所有美国人传达一个信息,即中国希望在卡特总统的政治遗产的基础上,加强中美关系。中国的这种姿态将表明,美中两国可以和睦相处,共同尊重卡特和他所代表的观念。

这一高级代表团应该由中国的最高领导人亲自率领。 如果说反共斗士尼克松是唯一有政治资本去北京打开外交僵局的美国政治家,那么能够在这个紧张局势升级和外交僵化的时刻缓和两国关系的只有中国领导人。这可以被视作是中国领导人的”卡特时刻”。

中美关系正处于后毛泽东时代的最低点。中美两国在台湾问题、贸易、网络安全等问题上都存在着很大的矛盾,许多美国学者和军方领导认为两国将会发生战争。尽管布林肯在本月早些时候对北京的访问受到欢迎,但这并没有结束僵局。然而一个善意的行为有可能改变目前的轨迹。

中国领导人为什么要跋山涉水,冒着向美国屈服的风险的来向卡特总统致敬?

首先,如果中国之前真的准备武力统一台湾,并在印太地区与美国及其盟友对抗,这趟美国之行将可能使得中国领导人重新评估他的立场、实力以及解放军的备战情况。中国的领导层可能处在一个缺少负面消息的信息气泡中,没有办法进行批判性的决策。走出这个隔离室,哪怕只有一两天,也会让他有机会亲自评估美国的实力,从而能对在台湾使用武力或在北约门口协助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更加慎重。为武统台湾的言论降温并疏远普京不需要被公开承认,北京可以将其说成是改善与华盛顿关系的真诚努力的一部分。

第二,这是中国要求美国履行一个中国政策的一种方式。正是卡特总统与中华民国断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国际社会中的发展打开了大门。正如卡特在1979年所做的那样,中国领导人可以大胆地利用卡特的逝世来阐明他的意图,而不需要通过军事演习和导弹试射表明立场。给予中国领导人这样做的空间并不意味着国会需要在台湾问题上退缩。国会还是可以坚持几十年来两党对和平解决海峡两岸冲突的支持,并强调”战略模糊 “政策,同时暗示美国和盟国在武力统一情况下援助台北的更强硬的决心。

第三,国葬为直接外交提供了舞台。直接对话可以防止错误和误判。在这些场合,人们能够扩展正式话语的界限,突破常规,进行更深入的思考。就像奥巴马总统在巴拿马会见(古巴前领导人)劳尔-卡·斯特罗时那样,领导人可以在公众视野之外,绕过正式的程序,进行坦诚的交流。

华盛顿应该做出外交暗示,表示欢迎中国领导人前来向卡特致敬,届时拜登总统将非正式接待他,以此来促成这件事。拜登擅长个人外交。他既能坚持自己的立场,又能进行真诚的对话,明确美国的决心而不摆架子。如果中国领导人亲自来参加卡特总统的葬礼,那么他将有机会明确他希望从这位相识多年的美国总统那里得到什么。即使离开了我们,卡特总统依然可以激励并继续倡导和平、希望和爱。

吉米·卡特对中国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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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在去年卡特总统99岁生日的时候重新转发本文。卡特总统2024年12月29日去世,特将此文再次推至首页。)【编者按:本文最早发表于《瞭望中国》2011年12月30日。今天是卡特总统99岁生日,再次发表此文,以示纪念。笔者跟读者一样,无法想象10年前龙腾虎跃的双边关系如今如此冷淡和充满敌视。然而,只要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认定两国的相互尊重与和平相处对两国和世界都是最好的结果,那迟早会有新的卡特和邓小平出来为新的中美关系设立护栏,搭好脚手架。】

2011年感恩节碰到一个朋友,我说卡特总统马上要去中国访问,他顺口说,卡特总统在中国那里说话不顶用,去了也没什么用。思来想去,觉得这话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2007年卡特总统应一家半民间组织邀请访华,官方的答复是卡特访华期间能够出来见他的只有负责外交事务的国务委员。就在与国内邀请方来回商量卡特的行程时,新加坡的前首相李光耀访华,政治局常委出来好几个接见他。我在中心的同事说,看来中国瞧不上一个超级大国的前总统,更重视一个城邦国家的前首相。我心里想说,李光耀会说话,卡特总统不会说;嘴上说的却是,李光耀带着新加坡的投资,卡特就带着自己的夫人和卡特中心的几个助手。

点击这里查看本站发布的与吉米·卡特相关的文章、

2009年,中美建交30周年卡特总统再度应邀访华,这次他与其他为中美建交和改善中美关系立过汗马功劳的美国人受到胡锦涛、温家宝和习近平的接见。期间,他去劳动人民文化宫给中美建交30周年图片展剪彩,看了一圈下来,他说,这个展览里关于他的事讲得并不多。

2011年卡特总统率长老会(The Elders)去平壤顺访北京,只有杨洁篪外长和武大伟特使出来宴请了一下。之后不久,基辛格去北京参加中国一家智库的年会,国务委员戴秉国专门在钓鱼台举行招待会,庆祝基辛格使华40周年。

难怪卡特最近几年常常提到自己跟老一辈中国领导人如邓小平和江泽民关系比较密切,但与胡温这代领导人关系比较冷淡,也许是有代沟吧,更可能是今天的中国家大业大,卡特这样的人不太能帮什么忙。当然,也不排除中国政府因为对卡特中心在中国的一些活动的疑心而故意降低了对卡特总统的待遇。曾听到一位外交官说,中国政府如何对待美国前政要和现任官员和国会议员,主要看他们的表现。言下之意是,只要他们对中国政府和人民友好,一路绿灯;否则就全是红灯了。

那么卡特总统对中国究竟“表现”如何呢?

在那个遥远的地方

卡特对中国最初的认识来自他的舅舅戈登。戈登在美国海军服役,驻扎在中国,从中国不断给年幼的卡特寄来明信片。在其中的一个明信片上,戈登对小卡特说,中国的领导人是孙中山,他就像是美国的华盛顿。

卡特了解中国的另外一个渠道是传教士。作为虔诚的基督徒,卡特每个周日都去教会,在那里他听到了无数关于中国贫穷并需要帮助的故事,每次礼拜自后他都会捐出几毛钱给教会,支持传教士在中国行善。

再后来,卡特进入美国海军,并作为美国潜艇部队的水手在中国内战的晚期进入中国海域,在青岛等港口城市看到了摇摇欲坠的国民党的统治。在此之前,美国最受尊敬的将领乔治·马歇尔曾经斡旋国共冲突未果。

卡特最早对中国的认识也可以说是中美关系的一个缩影:中国是一个类似美国的共和国,但却因政治制度不健全而内乱不断;美国的教会于是“趁虚而入”,希望通过行善把上帝带到中国;国力羸弱因此被人欺负,日本自1937年卢沟桥事件之后占领了大半个中国;中美并肩作战赶走了日本侵略者,但是国共双方又闹开了别扭并打得不可开交,因意识形态各异,也由于美国共和党中麦卡锡参议员和尼克松众议员这样的领导人把共产主义和它的信仰者视如洪水猛兽,杜鲁门政府不得不做出了“等待尘埃落定”的决策,而中共也因战后重建的紧迫采取了“一边倒”的决策。朝鲜战争的突然爆发使得华盛顿和北京走上了“不共戴天”的歧途。

中美其实也就一“水”之隔

1970年卡特竞选佐治亚州州长获胜,同时有了入主白宫的“野心”。在做州长期间,他开始频繁出国访问,做国际关系的功课。他当时唯一不能想去就去的国家是中国。1971年,尼克松去了中国,中美建立初步接触,双方设立了办事处,但美国政府仍然不承认中国,与台湾有共同防御条约,在台湾海陆空基地依然“生机勃勃”。1977年就职美国总统后,卡特开始思考如何打破僵局与中国建交的问题。卡特心里很清楚,作为一贯被共和党人指责为对莫斯科和北京不是束手无策就是奴颜婢膝的民主党人,他会为与中国建交付出极大的政治代价,但是他坚信把一个不到2千万人口的岛屿当做全中国而对一个有近8亿人的大国视若无睹不仅仅是鸵鸟政策,而是外交上的愚蠢,特别是当这个国家可以为美国与苏联你死我活的较量助一臂之力的时刻。当时在卡特身边有“中国通”迈克尔·奥克森伯格、“反苏干将”布热津斯基和“谈判高手”伍德科克,他们是卡特推进中美邦交正常化的三驾马车。

不过,如果中国方面不予配合,不弃前嫌,不给面子,卡特再使劲也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而这时的中国刚刚完成了从第一代领导人毛泽东和周恩来向第二代领导人邓小平的过渡。华国锋还没完全靠边站但已经不在权力中心,通过几年时间夯实了自己的执政基础的邓小平开始按照自己对未来中国设计的蓝图迈出了关键性的两步,一是放弃阶级斗争,把工作重点转向经济建设,二是对外开放,与西方国家,特别是美国,改善关系,大规模引进中国急需的科学技术、管理方法和生产能力。这两步都在1978年12月分别迈出,中美建交公报发表于12月16日,十一届三中全会在12月18日召开,中国自此走向全面开放。用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休·怀特(Hugh White)教授的话说,与美国建交是中国自觉自愿登上由美国制定行驶规则并驾驶和护卫的全球化列车;用美国前国家情报委员会主席冯稼时(Thomas Fingar)的话说,由于邓小平的高瞻远瞩和卡特的过人勇气,中国在不改变自己的政治制度的前提下进入全球化系列,为中国在30余年后摇身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打下了基础。美国是不允许任何其他国家不付出任何政治代价而搭便车的。

考虑到在美国台湾院外活动集团的能量之强、共和党对民主党的杀伤力之猛和美国人民对共产主义的所持的妖魔化的看法,卡特总统得以与中国恢复邦交正常化,他对政治时机的把握和政治技能的运用可谓炉火纯青。他1978年让中国“搭便车”的决定在美国正在多少失去自己的政治、经济甚至军事影响力和中国正在扶摇直上的今天显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它却折射了卡特作为一代伟人(至少对中国和中国人民来说如此)的两个信念:一、尽管中国也从理论上信奉志在消灭被美国发展到极致的资本主义和相关的政治制度的共产主义,他坚信中国政府和中国人从本质上讲是务实的、与苏联的共产党党及其追随者大相径庭;二、中国的摆脱贫困和走向富强不仅会给中国本身带来利益,也会积极推动东亚乃至整个世界的和平与繁荣。

卡特为此付出了极高的政治代价,里根在1980年竞选中谩骂卡特与中共“同流合污”、“恬不知耻”,来自亚利桑那州的联邦参议员哥特华德以违宪罪名将卡特告上联邦法院,国会以高票通过《对台关系法》继续承诺和承担对台湾的保护,重挫卡特的执政能力。卡特常常说1980年他被美国人民勒令提前退休,其实他在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被“解雇”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与中国邦交正常化。

考虑到美国自1949年起就被看做是中国人民的死敌、祖国统一在中国政治议程上举足轻重的地位和中国共产党人对马克思主义的坚信不疑,邓小平能够打退保守势力的攻击、突破意识形态的枷锁、毅然决然搁置美国不愿意放弃的对台军售的问题并在不征求任何其他领导人的情况下拍板定夺,无论他在第三次出山执政后有多少缺点和失误,仅与美国建交一项就让他成为上下五千年中国历史上最为伟大的领袖之一。

对邓小平来说,在1978年,中国的经济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沿,中国的教育已经基本破产而必须派遣大量的学生和学者去美国读书和进修才能恢复中国的基础研究,苏联及其走卒越南对中国的安全威胁已经到了必须通过与美国结盟和武力教训河内才能改变现状的地步。我们不知道当年邓小平有没有预测到中美建交会在30年后给中国带来的巨大变迁,我们至少知道1992年当他启动的改革开放和中美关系正常化受到国内保守势力的再度威胁时,他不顾80岁的高龄南巡,挽狂澜于既倒,使得几乎从全球化列车上飞身而下并可能成为“铁道游击队”的中国再次稳稳以建设者和参与者的身份坐了下来。

中国的邓小平和美国的吉米·卡特一起把横亘于中美之间的高墙搬到,把浩瀚的太平洋变成连结两国的湖泊,在这一史诗般的互动中,他们一起改变了中国和美国,也改变了世界。无论今天G2是不是成立,中美对世界格局的影响和左右的命运,在1978年12月15/16日,在两位政治巨人的爱国和仁爱的情怀中诞生。

从白宫走向中国

四年执政,卡特不能落实雄心勃勃的国内改革措施,但是在他任内成立的能源部、教育部和经济顾问委员会为美国未来的改革打下了基础。他虽然因伊朗革命引发的人质危机而被视为是外交能力欠佳的总统,但他在外交领域做出的决策(中美建交、埃以和约、归还巴拿马运河和人权外交)不仅已经而且还在持续影响世界和人类的进程。尽管如此,他在1980年的大选中被共和党人里根大败,“辱”归故里,几乎被政治上的失算和失意及经济上的潦倒和贫困击倒,但是他终于没有趴下,而是在离开白宫的次年成立了卡特中心,翻开了他波澜壮阔的政治生活的新的一页。

自1949年国共内战行将结束时在中国沿海乘美国潜艇游弋之后卡特再没有来过中国。1981年卸任后,邓小平邀请他访问中国,并对他说,你可以去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自那时起,卡特先后访问中国15次之多。

卡特在北京结识了邓小平的儿子邓朴方,卡特中心与中国残联的合作在90年代初轰轰烈烈地开始,从德国引进了假肢生产线,并开始对国内聋哑学校的老师展开师资培训。

卡特在拉萨受到当年自治区主席多吉才让的热情接待,布达拉宫下的“邂逅”使得卡特中心开始了与民政部长达近15年的合作。中央编译局副局长俞可平最近在美国演讲时指出,卡特中心对中国农村基层民主的关注不仅仅提高了村民自治在海外的知名度,也让中国的城里人了解到在中国广袤的农村有公平、公正和自由的村级直选。

卡特在北京认识了当时出任全国人大外委会主任的曾建徽,后者不仅拉开了让西方人观摩中国地方人大代表直选的帷幕,还从公共外交的角度提出卡特中心应该向海外讲述中国基层民主的故事。

全国人大副主席韩启德教授曾经是卡特出任杰出教授的爱默蕾大学(Emory University)的访问学者,20年前曾经与去爱默蕾大学讲课的卡特总统一起合影。2009年1月,他与卡特一起在北京大学医学院一起主持非洲公共卫生高层论坛,并拿出那张放大后不是很清楚的照片让卡特和与会的学者看。之后,北大和卡特中心就如何在非洲公共卫生援助方面展开合作展开了长期的探索,并一起在湖北红安展开了中国农村医改的试点项目。

也是2009年,对外友协的副会长李小林邀请卡特去她父亲、前任中国国家主席李先念的故乡去看看。卡特欣然前往,并在那里对红安县300多名官员和农民发表了演讲。卡特说,邓小平曾经对他说,他与中国有不解之缘。他的生日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生日-10月1日;他是美国总统,李先念是中国的国家主席,他们的经历十分相似,都是木匠,都为了自己的国家的富强而离家出走,都曾扛枪打仗,都曾为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废寝忘食。一个人活着不仅仅是为自己,还要为民族和国家,更要为那些世界各国生活在底层的人民,为了丰衣足食,为了公正平等,为了环球同此凉热。

从这几个角度看,卡特今天在中国说话是不是顶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中美关系的历史坐标,是中国走向富强、走向世界、甚至走向与美国共治世界的桥梁之一,也是中美消除误解和疑心、增加友谊与合作的最为有效的二传手。

2023年9月23日,吉米·卡特和夫人突然出现在他们老家平原小镇的花生节游行队伍之中。这张照片由《华盛顿邮报》今天发表的题为“吉米·卡特99岁,依然充满惊奇”的文章配发。

美国第39任总统吉米·卡特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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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第39任总统吉米·卡特2024年12月29日下午3点40分在佐治亚州平原镇他的家里去世。

卡特总统的家人刚刚发布了以下声明:

We are saddened to inform you of Jimmy’s passing and mourn the loss of our beloved father and grandfather in Plains, Georgia. The Carter Center and the Jimmy Carter Presidential Library and Museum have been a vital part of his life, and we thank you for all you have done and continue to do to fulfill his vision of a world at peace, where unnecessary suffering is prevented, and human rights might be enjoyed by all equally. Your work is a reflection of his lifelong hopes and dreams, and you have given him great comfort and joy. Our family will find strength in your love and support during this time of loss.

Sincerely,

The Carter Family

卡特总统2023年2月18日进入临终关怀。

悼念卡特总统的活动将分别在亚特兰大和华盛顿举行。悼念活动的具体安排将在这个网站公布。

www.usstatefuneral.mdw.army.mil

怀念卡特总统的人也可以到这个网站了解卡特总统的生平并表达自己的哀思。

www.jimmycartertribute.org

卡特总统在任内克服巨大政治障碍,与中国领导人邓小平携手果断而及时地实现了中美关系的正常化。应卡特总统的邀请,邓小平副总理于1979年1月28日至2月8日访问了美国。这次历史性的访问改变了中国和中美关系,也使得东亚和世界变得更加和平。

图片说明:2017年1月20日卡特总统和夫人参加特朗普总统的就职仪式。

图片说明:2019年1月,卡特总统参加在亚特兰大卡特中心主办的第七届卡特中心中美关系高层论坛。

图片说明:2024年1月10日,首届吉米·卡特中美关系论坛在亚特兰大卡特中心举办。第二节吉米·卡特中美关系论坛将于2025年3月22日在中国杭州举办。

以下是《中美印象》发表的部分与卡特总统有关的文章,点击这里查看更多相关文章。

专访刘亚伟:吉米·卡特的平凡和非凡

(本文2024年10月4日由本站转发。卡特总统1229日去世后,再次将本文推至首页。)编者按:本文由凤凰Weekly国际首发,作者是思齐,编辑是漆菲,原文标题为“美国前总统卡特,迎来百岁生日”。本站经授权转发。

10月1日,美国前总统卡特迎来百岁生日,卡特也是美国历任总统中最长寿的一位。

现任总统拜登在卡特生日前夕致函道, “您一直是我们国家和世界的道德力量。当我还是一名年轻的参议员时,我就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才那么早就支持您。您是一个充满勇气、信念、同情的人,最重要的是,您是吉尔、我和我们家重要的朋友。” 贺信还写道, “您是我们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政治家之一。即使在您卸任后,您在整个职业生涯中所表现出的道德明确性再次体现在您通过卡特中心和仁人家园的承诺中——解决冲突、推进民主、预防疾病等等。它正在改变人们的生活,不仅在国内,而且在世界各地。”

大约半个月前,位于亚特兰大的卡特中心举办了“吉米·卡特诞辰100周年:歌曲庆典”——音乐会邀请了来自不同流派的音乐家、乐团和名人嘉宾。超过4000名观众观看了演出。来自佐治亚州的美国上世纪著名摇滚乐队“欧曼兄弟”曾在1976年支持卡特参加总统选举,乐团前成员查克·里维尔再度登台,重现了他在近半个世纪前弹奏和演唱的音乐。参加音乐会的多位艺术家提到了卡特的名言:“将美国团结在一起的因素之一,就是我们分享和喜爱的音乐。”

音乐会在佐治亚州首府亚特兰大的福克斯剧院举行。

眼下,卡特接受临终关怀已经超过一年半,他的身体日益虚弱,但依然“尽其所能体验这个世界”。百岁生日的相关纪念活动早就进入筹备中。

在佐治亚州首府亚特兰大,吉米·卡特总统图书馆和博物馆率先举办了一场免费电影节,播放了卡特执政期间喜欢的电影;吉米·卡特国家历史公园则让大家效仿卡特一家的节俭生活,工作人员列出了100种节省时间、精力和金钱的方法。

离开白宫的卡特取得的成就并不比他做总统四年的成就逊色。2002年,卡特因其通过执政期间推进世界和平的努力和他创办的卡特中心在“寻找和平解决国际冲突的方案、推进民主和人权、促进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相关工作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卡特任内促成了中美建交,此后他也长期关注中国,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依然在为中美关系献力。

临近卡特百岁之际,《凤凰周刊》专访了卡特中心中国事务高级顾问、埃默里大学兼职教授刘亚伟。刘亚伟2005年出任卡特中心中国项目主任,曾十次陪同卡特会见中国领导人。此外,刘亚伟还担任亚特兰大中国研究中心副主任、美国外交学会会员,致力于研究美国政治史和政治发展、中美关系等议题。

卡特一直在为中美关系献力

《凤凰周刊》:和卡特总统交往的这些年,他给你留下过哪些深刻印象?

刘亚伟:我早在上学时就听说过卡特。1978年12月16日,有关中美建交的消息铺天盖地,我当时心想,欣欣向荣的中国怎么会跟正在一天一天烂下去的美帝建交。后来春节期间,我们一家人围坐在9寸的黑白电视前,观看中国国家领导人邓小平访美的报道,那是我第一次在电视上了解到美国是什么样。

我真正见到卡特是在1991年,当时我在美国埃默里大学读书,卡特离开白宫后就一直是这所学校的杰出教授,会给本科生和国际学生上课。我在他与国际学生见面时提了一个和台湾相关的问题。他给出的回答是:“尼克松说只有一个中国,但并没说是哪一个中国;我说只有一个中国,而这个中国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这句话不无诙谐,但也生动道出他和尼克松在对华政策方面的区别。

后来我来到位于亚特兰大的卡特中心工作,卡特基本上每个月都会来,我也会向他做工作汇报。

让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有两次直接接到他的电话。第一次是在2010年,当时已是下班时间,他的秘书突然打电话过来,告诉我卡特要和我通话,我心想一定是有急事。卡特说,苹果公司总裁乔布斯给他打了电话,说深圳富士康的苹果代工厂出了事,希望卡特能帮助他们渡过难关。考虑到我是卡特中心的中国项目负责人,卡特就来询问我的意见。

和卡特第二次直接通话时,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好,基本不来中心了。当时拜登已经当选美国总统,但尚未入主白宫。接到电话时,我们所有的项目主任正在开会,卡特说现在中国学生赴美留学办签证比较困难,他问我是否认识拜登团队的人,希望能帮他传达这一关切。

我并不认识拜登团队的任何人,我向他建议,最好的办法是由他本人给拜登写信。结果不到一天,卡特就准备好了信件。由于卡特中心总裁亚历山大和已被提名为国务卿的布林肯熟识,就通过布林肯把信转交到拜登手上。后来拜登发布行政令,减少了对中国留学生赴美的签证限制,与卡特的这封信有一定关系。

还有一次印象深的接触是2009年,恰逢中美建交30周年,卡特前往中国参加庆祝活动,当时除了基辛格、布热津斯基等前政要,所有在世的历任美国驻华大使和总领事都去了。访问最后一站是上海,中方安排我们住在尼克松1972年访华时进行上海公报谈判的锦江饭店。飞离上海的前一天晚上,卡特邀请我去他的套房。进门之后,卡特说这次访问非常成功,对我做出的努力表达感谢。

2012年,卡特访华时,刘亚伟和卡特在北京饭店的合影。

《凤凰周刊》:你最近一次见到卡特是何时?

刘亚伟:应该是2019年1月18日。当时卡特中心在美国举办了第7届卡特中心中美关系论坛,卡特出席开幕式并发表演讲,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公开发表演讲。时任中国驻美大使崔天凯是与会中国代表团的团长,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会长李小林也出席了这次活动。

同年6月,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成立,决定向为中美关系作出突出贡献的人物颁发中美关系卓越领袖奖,首届奖项就颁给了卡特。但在颁奖前一天,卡特在家中不慎摔伤,结果由他的儿子代为领奖。

卡特还会给中国领导人和重要会议的组织机构写信。比如,在2019年出席中美关系论坛后他马上给中国领导人写信,为如何稳定双边关系出谋划策。同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之际,他也给中国领导人写了一封信,祝贺新中国在过去70年取得的辉煌成就。2021年中国国家创新与发展战略研究会举办“读懂中国”国际会议,卡特也发去了贺信。2022年卡特中心与北京大学共同主办吉米·卡特中美青年学者论坛,中方合作伙伴希望卡特能视频致辞,但由于当时他的身体已经不太理想,最后以致信的方式代替。可以说,直到2023年2月18日进入临终关怀前,卡特始终在为中美关系的稳定和改善而努力。

卡特离任后成就远超其他前总统

《凤凰周刊》:很多人赞赏卡特的真诚、率真、质朴、特立独行,普遍认为他是个好人,而且做人比做总统成功。你如何评价他的为人和执政风格?

刘亚伟:在我看来,认为“卡特做人比做总统成功”的评价是不公正的。美国最近几年出版了多本关于卡特的传记,也有好几部关于卡特的纪录片问世,这些传记和纪录片通过查阅卡特政府时期的档案和对专家学者的采访得出的结论是,卡特执政四年虽有瑕疵,但他当年的很多决策对美国本国和全球的发展与繁荣产生了积极影响。

1977年到1981年,美国确实经历了许多困难,包括通货膨胀、石油危机等,那时的通胀比现在还严重。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也是一个重大危机,当时正值冷战高潮时期,卡特可以轻而易举下令让美军进行武装干涉,但他不愿意轻易派兵。实际上,推动和平才是真正困难的事。当时他的应对措施主要是对苏联进行制裁,并支持阿富汗的反对力量,还与西方国家及中国一道抵制了在莫斯科举行的奥运会。

很多人觉得卡特政绩差,缺乏勇气和远见,所以里根才在1980年的大选中击败了他。但如今看来,卡特作出的许多决定都是具有远见的。例如卡特十分关注气候和环保问题,他是第一个在白宫装太阳能板的总统。结果,里根入主白宫后就把这些太阳能板都拆除了,他觉得气候变化是无稽之谈。能源危机期间,卡特号召美国民众节约能源,建议夏天调高空调温度,冬天暖气也不要开太热。现在大家才意识到,卡特是第一个意识到气候危机的美国总统。

1976年,卡特在纽约。

在外交领域,卡特的成就首先是促成了中美建交。当然,现在美国有些人质疑当年的对华接触政策,认为该政策造成今天中国对美国所构成的“威胁”。但这种观点是错误的,实际上从1979年中美建交到2019年中美进入全面贸易战,整个东亚、西太平洋地区都实现了和平和繁荣,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发动机”。

其次是他推动以色列和埃及在1978年签署《戴维营协议》,实现和解。这对于当下的巴以冲突局势也具有启发。前四次中东战争,埃及同以色列大打出手,但在《戴维营协议》签署后,这两个国家就再没发生过大规模武装冲突。也正因此,时任以色列总理贝京和埃及总统萨达特获得了1978年的诺贝尔和平奖。

1979年3月26日,在签署《戴维营协议》之前,卡特和时任埃及总统安瓦尔·萨达特在倾听时任以色列总理梅纳赫姆·贝京演讲时大笑。

而在1979年,卡特与时任苏共总书记勃列日涅夫签订《美苏限制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有效管控了核武器竞赛,防止战争发生。

此外,卡特政府1977年还同巴拿马签订《巴拿马运河条约》,条约期满后由巴拿马承担运河的管理和防务,实质上这是将运河主权归还给巴拿马政府。美国国内的民族主义者为此指责卡特是“卖国贼”。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卡特的做法使美国在拉丁美洲的形象一夜之间逆转,那种将拉丁美洲视为“后院”、想出兵就出兵的刻板印象被打破了。

随着时间推移,卡特政府在内政、外交方面体现出的勇气,以及决策的果断性、不委曲求全越来越被人们所重视,这对当前的美国领导人来说也值得学习。

1977年,在卡特的总统就职游行中,他和夫人罗莎琳·卡特牵着女儿艾米的手走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

《凤凰周刊》:离任后,卡特领导卡特中心致力于人权事业,改善第三世界的公共卫生,因此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此外还写了30多本书。很多人认为,卡特离任后的成就超过了在任时的成就。如何看待这一评价?

刘亚伟:卡特作为美国总统的政治遗产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聚焦,但他离开白宫之后的成就超过任何一个前任总统是有目共睹的。卡特中心当前在亚特兰大有近300名雇员,如果加上全球雇员,有将近1000人。

卡特1981年创建卡特中心时的想法很简单,那时他只有57岁,正值壮年,卸任后感到非常沮丧,交由他人管理的农场也一塌糊涂,行将破产。那时卡特基本夜不能寐,对后半生该干什么感到迷茫。

据卡特夫人回忆,有一天凌晨,卡特突然从床上跳下来,说“有主意了”,要搞一个冲突化解中心,利用自己在全球的人脉资源和前总统的身份,去帮助化解世界各地的冲突。

后来卡特中心做了许多工作,包括1994年海地发生政治危机,克林顿政府决定进行军事干预,但经劝说,最终经过卡特等人的斡旋,美国没有对海地动武,海地时任军事领导人拉乌尔·塞德拉斯将军选择流亡。

更有名的例子应该是1994年卡特前往朝鲜斡旋朝核危机,当时他同金日成举行多次会谈,还一起乘船畅游大同江,最终促成美朝签署《核框架协议》。根据这一协议,朝鲜同意不退出1985年加入的核不扩散条约(NPT),同意冻结并最终拆除其核设施。作为交换,美国同意在2003年前帮朝鲜建造两座轻水反应堆核电站。

此外,卡特中心还参与过巴以冲突、叙利亚内战等许多地区冲突的化解。到后来,卡特中心的职能逐步扩大,从最早的冲突化解到帮助发展中国家抗击疾病,再到在非洲开展农业项目,以及监督选举等领域。卡特在2002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细看颁奖词就能发现,其既表彰了卡特任内为和平作出的贡献,也表彰了他离开白宫后的贡献。

2002年12月10日,卡特在挪威首都奥斯陆参加当年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奖仪式。

最质朴总统,关怀底层人的生活

《凤凰周刊》:跟其他美国前总统相比,卡特退休后的生活非常质朴。他为何能保持这样的作风?

刘亚伟:卡特是农民出身,家里以种花生为生,因此一直保持着农民本色。当年卡特从海军退役后,就决定继承父亲遗志——继续做农民。所以离开白宫后,他就回到故乡佐治亚州的普莱恩斯(Plains)。卡特夫妇一直住在他们1961年自己建造的两居室牧场房子里,这也是卡特唯一的房产。

1946年,卡特和夫人罗莎琳·卡特结婚当天拍摄的照片。

卡特进入临终关怀后,《华盛顿邮报》发表长篇通讯介绍了卡特其人其事,文章提到,卡特居住的房屋市价仅为16.7万美元(约合121万人民币),比特勤局停在他们居所外的防弹车还要便宜。而且,卡特已在遗嘱中将这套房屋的所有权交给了美国内政部的国家公园系统,其住所和相关土地未来将成为吉米·卡特国家公园的一部分。卡特就读过的中学、从小长大的农场已经是美国国家公园的一部分了。

2002年卡特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奖金有一百万美元,他全捐给了卡特中心和夫人创办的养老研究中心。建立卡特中心也体现出他对穷人的关怀。美国历任总统中,很少有人像他一样关注发展中国家底层人民的生活。卡特中心投入最多的区域是非洲,投入最多的领域是公共卫生。消灭热带国家被忽略的传染性疾病是卡特中心长期以来的努力方向。如果你问卡特,解决威胁生存的疾病和获得选票哪个更重要,他肯定选择前者。

2023年2月18日,卡特家庭宣布他进入临终关怀。当时医生对他的家人说,他最多还能活10天。但他至今还没有撒手人寰。我认为,卡特能坚持到现在可能有三个原因:

首先,他一直期待在离世之前能看到麦地那龙线虫病的灭绝。如果能实现,麦地那龙线虫病就将成为继天花后第二个被人类消灭的疾病。卡特中心刚开始做相关项目时,每年的病例数高达350万,到2023年病例数已降至14个。可以说,卡特是在和麦地那龙线虫病的消除进行比赛。其次,美国的政治和社会发展并不稳定,他希望民主党人能延续拜登的事业,把治国理政的事搞得更顺当。最后,他曾致力发展的中美关系一直处于动荡之中。似乎可以说,如果这个关系长期不稳定,卡特也会“死不瞑目”。

2019年,卡特参与慈善组织“仁人家园”(Habitat for Humanity)的建屋计划项目,参与工作。

《凤凰周刊》:卡特这种精神的源头是什么?

刘亚伟:一是他的早年经历,另一个是他的成长背景。卡特成长的岁月恰逢美国大萧条时期,卡特家又是典型的农场主家庭。卡特自传《黎明前一小时:我的童年回忆》中提到,在他小时候,美国南方还在实行种族隔离政策,但他会和黑人小孩一起玩。

实际上,卡特的父亲是一个种族观念较重的人,但他的母亲不愿因此同黑人相互隔绝。卡特的母亲是护士,一些黑人要想看病的话会从卡特家的后门进来,找他的母亲,因为走正门会让卡特的父亲生气。因此,卡特从小就目睹黑人在美国社会的遭遇。

此外,卡特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他的宗教信仰也对他产生了深刻影响。他也经常会帮助身边的人。

卡特之前去中国,也不愿住总统套房。2007年卡特访华时,中国给他准备了加长豪华轿车,但卡特还是选择和卡特中心代表团的其他人一起乘坐面包车出行。他就是这样艰苦朴素、平易近人,和周围人保持着亲切和睦的关系,从来都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

卡特对中美关系的贡献被低估

《凤凰周刊》:当谈到中美建交,许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基辛格和尼克松。但真正实现中美建交的人是卡特。你认为卡特对中美关系的贡献是否被低估了?

刘亚伟:肯定是被低估了。当年尼克松确实有与中国建交的远见和勇气,他从1967年开始就有这种愿景,他认为中国当时虽然不够强大,也不够富裕,但从中国的历史、人口、未来潜力来看,有必要把中国拉入国际大家庭。所以,尼克松这趟“破冰之旅”不是基辛格想出来的,而是他自己的主意,只是让基辛格去执行。

从1972年2月尼克松访华到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中间过了近7年。尼克松其间因“水门事件”丑闻缠身后,导致无法推动建交。到了福特总统时期,他考虑到自己不是选举产生的总统,加上共和党内部的一致反对,所以同中国建交一再推迟。直到卡特时期,总算促成了中美建交。实际上,民主党人要想说中国的好话,需要承受的压力比共和党人大得多。

1979年1月,邓小平访美时,和卡特在白宫的阳台上挥手致意。

对华接触当时在美国社会面临着很大压力。因此,1970年代初的相关谈判都是秘密进行的。当时有人对卡特说,你可以等到第二任期再推动中美建交,那时面对的政治压力相对小些,也不会影响到你的连任,但卡特还是坚持在第一任期这样做了。从后来败选的结果看,卡特当时的决定很有必要。当然,这也同卡特拥有一个得力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布热津斯基有关。布热津斯基是波兰裔,反苏情绪较强,所以非常努力推动中美建交。

《凤凰周刊》:如今在美国,对华强硬正成为一种共识,也有不少人质疑卡特当时的对华接触政策。卡特本人怎么看?

刘亚伟:卡特从未认为同中国建交是错误的决定,反而觉得这是他总统任内最重要、对世界和平和繁荣最有益的决定之一。在同中国建交这件事上,卡特是义无反顾的,他不会因为有人质疑就改变看法。实际上,卡特讲过,当时中美举行建交谈判的时候,两国相互的偏见和敌视要比现在严重得多,当时都能够搁置偏见和敌视,讨论两国的合作之道,现在两国领导人理应也有这样的胸怀和远见。

2018年12月31日,卡特在《华盛顿邮报》发表文章,指出美中虽存在结构性矛盾,但建交40年的历史表明,有不同历史、文化和政治制度的国家也是可以实现和平共处和合作的。他还提到,中美可以合作共同推进朝鲜半岛无核化,也应当在气候变化领域进行更多合作,在抗击非洲埃博拉等疾病领域,中美也大有可为。

2018年,卡特会见时任中国驻美大使崔天凯和时任中国驻休斯顿总领事李强民。

《凤凰周刊》:在你看来,卡特为中美关系的发展提供了哪些历史遗产?

刘亚伟:我认为,让由尼克松最早提出的接触政策落地并生根开花是卡特最重要的一个历史遗产。中美建交后不久,卡特就卸任了。此后从里根到特朗普,美国历任总统实际上都遵循了中美保持接触的政策。到了奥巴马时期,美国提出“重返亚太”战略,开始对接触政策进行反思。但卡特之后的历任总统在处理中美关系上,依然是以卡特时期通过的行政命令、法律条文为依据。

第二个遗产是他通过卡特中心让美国人更好地了解中国。卡特中心的许多项目虽然不直接与双边关系产生关联,但有助于让普通美国人了解中国。例如,卡特中心关注中国基层治理,早期还曾观摩中国农村自治和村委会选举,并在北京召开记者会,让外界了解到中国基层的真实情况。卡特中心2014年创办的中英文网站《中美印象》在促进中美相互理解方面的成就也是有目共睹。

2013年,卡特与时任中国驻美大使崔天凯和时任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会长李小林在美中关系论坛上演讲。

2019年以后,美国的政治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已经没有机构有勇气举办庆祝中美建交40周年的纪念活动,但卡特中心还是坚持办了下来,美中关系委员会、美中全国贸易委员会也参与到纪念活动中来。

第三个遗产是卡特根据当年的经验为解决中美分歧提出过一个独特建议。卡特任内,日本正在崛起,当时日本物美价廉的商品大量进入美国市场,造成经济冲击,这让美日关系一度比较紧张。这同中美当前的龃龉具有相似性。

为了稳定当时的美日关系,卡特成立了一个“美日关系智囊团”,由他和时任日本首相大平正芳各选派四位政治家组成,他们会不定期进行会面,就美日关系长期发展、遇到的困难等问题向决策者提供建议。

卡特在2019年卡特中心第七届中美关系论坛之后分别给美国和中国的领导人致信,希望他们也能组织类似委员会,对美中关系遇到的困难进行坦诚沟通,并将成果通过私下渠道向各自的领导汇报。许多事情通过外交渠道沟通效果更好,完全公开就会遇到政治困难。时任总统特朗普收到信后致电卡特,并派出他的副国家安全顾问博明(Matt Pottinger)登门致谢。

2019年,卡特在美中关系论坛上发表演讲后走下台。

中美需改变对彼此的认知

《凤凰周刊》:卡特是第一个开放中国学生赴美留学的美国总统,但现在双方民间交流骤减,应当如何通过增加民间交流来提升中美关系?

刘亚伟:关于这一问题,我想起卡特经常说的一个故事。邓小平当时希望美国接收5000名中国留学生,他当即回复说,送1万人来美国我们也接收。1979年,中美两国签订《中美科技合作协定》,中国学生赴美留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但目前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美国常务副国务卿坎贝尔最近在一场活动上宣称,美国应该欢迎更多来自中国的学生,但“要学习人文学科,而不是理科”。

实际上在特朗普执政时期,他的白宫高级顾问斯蒂芬·米勒就提出建议,说美国所有学校都应停止招募中国学生。特朗普觉得这个建议很好,答应马上发布行政命令,禁止中国学生到美国留学。时任美国驻华大使布兰斯塔德警告说,如果不允许中国学生赴美留学,美国很多人文社科院校就会倒闭。

但我觉得,美国主流社会还是欢迎中国留学生的,将之视为增加美国软实力、为美国教育事业添砖加瓦的好机会。我相信很多中国家长也是看好美国教育的。在增进教育方面,中美处于一个合作共赢的状态。

可惜,当前美国在华留学生数量严重缩水,只有700人左右。中美双边的留学市场存在严重的不平衡,卡特中心因此也非常鼓励美国学生去中国留学。

美国现在有将签证问题武器化的趋势,例如会把人带到“小黑屋”问话,中美领导人都提出过要改善这一问题。

2018年卡特到刘亚伟教授的中国外交政策课上讲课,下课后与学生合影。

《凤凰周刊》:卡特2021年接受采访时曾说,自己是一个农民,当前的贸易战阻碍了美国出口产品进入中国市场。如何评价当前的中美贸易往来?

刘亚伟:美国农业机械化程度很高,生产规模也大,所以中西部地区农产品中的很大一部分要依靠出口来消化。我所在的美国腹地中国协会(USHCA)最近在中国举办了2024中美农业圆桌论坛,很受欢迎。

原本大家以为,拜登入主白宫后会减停关税,但他并没有停止贸易战,反而对一些领域加码。虽说当前中国对美出口还没出现显著减少,但中国的外向型经济之后肯定会受到限制,特别是美国提出要建立所谓可靠、有弹性的供应链。未来不论是哈里斯登台还是特朗普回归,中美在贸易上的摩擦都不会减少。特朗普已经扬言,如果当选,要对中国商品统一加征60%的关税。

特朗普时期的副国家安全顾问博明和刚刚卸任的美中战略竞争特设委员会主席加拉格尔最近在《外交事务》杂志发文,主张美国采取全面对抗的对华政策,切断同中国的经济联系。但当前的拜登政府并不认同这种观点,国务院副国务卿坎贝尔就对这种观点提出了质疑和反驳。

中美经贸关系经历了40多年风雨,至今依然是双边关系中一个重要的“压舱石”,我们应该精心维护这一关系,两国急需找到新的利益交汇点。

更重要的是,两国需要改变对彼此的认知。中美关系存在“两座大山”,一座是美国认为中国对美国构成了生存“威胁”,但实际上并没有;另一座是中国人觉得美国已经日薄西山,比如陷于域外战争“泥潭”和国内政治混乱的沼泽而不能自拔,这也是不准确的。当然在我看来,中国人已经基本把后面这座“大山”移除了。

2014年9月,卡特总统在北京饭店贵宾楼参加由《财经》杂志主编王波明为他举行的90大寿的招待会上与邓榕交谈。

《凤凰周刊》:这些年卡特中心在推动中美关系方面起到了哪些作用?在当下中美关系恶化的环境下,卡特中心又可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刘亚伟:我觉得,卡特中心可以讲好中国故事,让普通美国人了解中国。

卡特中心从1990年代初便与中国残联合作,到1998年与中国民政部签署协议,为中国村委会选举的规范化提供支持。这一时期,我们曾同中国人民大学比较政治经济研究所联合推出过中国选举与治理网,这一网站曾是外界了解中国政治改革的重要平台。卡特本人也观摩过2001年江苏省昆山市周庄的村委会主任选举,卡特后来在美国演讲时说,他非常佩服中国农民的聪明才智和参政议政的积极性。

从2010年起,卡特中心开始探讨中美在非洲合作的可能性。除了帮助改善当地基础设施和生活条件,提高民众抵御疾病的能力,中美也能通过在非洲的合作建立起更多信任。

2012年,卡特中心开始做美中关系高层论坛,去年为了继承和捍卫卡特对中美关系的贡献,我们将该论坛改名为吉米·卡特美中关系论坛。该论坛在中美两国交替举办,明年将在中国举办。从2014年开始,卡特中心还参与举办美中青年学者论坛,主要是和《环球时报》合作。

当前,卡特中心希望能实现两大目标:一是致力于让中美两国不产生冲突,二是确保中美两国的民众以及精英阶层保持对和平共处的希望和信心。为此,我们曾邀请部分中美专家共同回顾两国交往的历史,还将其做成线上讲座。只要我们的共同记忆存在,就能避免将彼此“妖魔化”。

易富贤:从中国赤脚医生到美国精神科大夫–刘钟毅教授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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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作者为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研究员易富贤,文章2024年12月22日由湘雅海外校友会微信公号发表。易富贤是湘雅医学院1988级的毕业生,而文章所记述的刘钟毅教授是该校1948级毕业生。本文原文题目为“湘雅1948级前辈刘钟毅老师传奇的一生”。点击这里阅读刘钟毅教授的夫人肖劲2006年撰写的文章“记美国学者资助刘钟毅赴美留学的轶事”。(图片为刘钟毅教授1985 在UCLA结束四年精神医学住院医生培训(1981-85) 摄于该医院大楼前。)

       湘雅1948级前辈刘钟毅老师于2024年11月21日溘然长逝,享年95岁。对刘老师的去世,我在两个月前已有预感,但噩耗传来,仍然感到巨大的震惊和悲痛。
      我是湘雅1988级的,和刘老师是忘年交。他在我们邻县沅陵度过童年,后面又被“流放”湘西十年。而我们黔阳县(洪江市)地处湘西,在历史上是“流放之都”,我本人因为呼吁停止计划生育而被反复“封杀、平反、封杀”。我们都在湘西度过童年,玩过相同的游戏,吃过同样的野味,都有水里摸鱼、逃命的经历,在政治体验上也惺惺相惜。我们通过邮件交往了近二十年,从他的人生点滴,可以看出老湘雅人的治学严谨和铮铮风骨。

在湘西的童年
     刘钟毅老师的人生非常传奇。他1930年生于武汉。其父刘进先(1896-1986)是来自湖北省广济县(现武穴市)武穴镇的寒门学子,其母则是汉口的资产阶级大小姐。刘父于1933年受汉口英国循道会派遣,来到岳阳湖滨中学,携经费参与办学。湖滨是1901年由美国基督教复初会创办,集小学、中学和大学于一园,影响很大。1929年湖滨的大学部、长沙雅礼大学并入华中大学(现华中师大)。中国医学遗传学奠基人卢惠霖先生毕业于湖滨的中学和大学,在哥伦比亚大学、冷泉港研究所留学,于1929年回母校湖滨中学任教。刘家与卢家是上下楼邻居。刘老师4岁时独自一人,从一楼爬到二楼卢先生家,向卢家奶奶讨糖吃,说:“你们今天上午答应了我的,要我三点钟来。”传为笑谈。1934年校董会决定把湖滨中学改为“湖南私立湖滨高级农业职业学校”。2018年12月21日的《岳阳日报》称刘进先毕业于东南大学,担任湖滨校长长达18年之久。卢惠霖则于1935年转往长沙雅礼中学任教,1943年又任教于湘雅医学院,1950年一度有意接掌湖滨校长之职,但回校视察一番后打消了原先的想法。
      抗日战争时期,怀化成了盛极一时的战时的军事、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全省、全国、多国的机构涌入。其中芷江是美国飞虎队的驻地;我们黔阳县是抗战屏障、指挥枢纽,以军政机构为多;北边的辰溪以工厂为多;再北的沅陵位于相对安全的峡谷,两度成为湖南的战时省会,很多文教机构和包括湘雅在内的十三家医院云集于此。1938年刘进先带领湖滨中学两百多师生避迁沅陵,刘老师在湘西度过了难忘的童年时光。
      湘西决战在我们乡结束,我们隔壁村枳木槽是王耀武将军的前敌指挥部。家父接触过中美军人和多国记者、医生,见证了战争的血腥和残酷。比如重伤员来不及救治,与尸体一起分层地堆在村中庙里,疼苦地呻吟;村中空地(甚至耕地)埋满了烈士的尸体(有时是多具一起堆葬)。从龙潭前线败阵下来一个营的残兵,被王耀武的卫队招待一顿饭后,命令原路返回战场,据说全部阵亡。
      刘老师以及湘雅医院的校友回忆1944年是最艰苦的一年。刘老师所在的学校有断炊之虞,师生绘画义卖,开荒,种菜,养殖和打猎,度过了难关。而家父认为1944年、1945年的生活最好,因为各类资源都集中到决战前线。刘老师和家父对抗战的回忆互为印证、补充,构成一幅立体的战争场景。
      刘老师曾告诉我:“四郊都玩尽了,凤凰山、溪子口、太常村,还有那条酉、沅二水汇流后的沅江,大雨洪水之后,两条河一条浑浊不清,一条清澈见底,肩并肩,河水不犯井水,共同奔腾而下,蔚为奇观。在郊野躲警报,到人家的果园偷李子,打核桃。晚上三个不怕死的小家伙组成敢死队,到别人后院偷柚子,一个上树,一个搬,一个望风,偷来的柚子不甜也好吃。9岁到15 岁,天都闹翻了。以浪里白条自居,沉到船底下去摸鱼,现在回想起来,有一千次死神就在身旁,擦肩而过。”
      他的小弟确实是从死神手里逃脱,1944年病危,住进了避迁沅陵的湘雅医院,被诊断为破伤风,但是湘雅医院和市面都缺能救命的破伤风疫苗。所幸他母亲偶遇婚前在汉阳修女院教中文时教过的一个叫辛蒂的洋修女。二十多年过去了,辛蒂已是沅陵县天主堂医院的督察了,经过她的多番努力,终于在30多里外的乡下一个天主堂小诊所找到一盒疫苗,连夜高价雇船辗转送到湘雅医院,小弟得救了!
      刘老师在教会家庭长大,很早就接触到英文。1945年他就近入读避难在沅陵的雅礼中学(1946年搬回长沙)高三十三班,英语是美国老师教的。雅礼协会驻华代表Dwight Rugh(俞道存,谐“儒道存”之音,寓儒家文明和基督教文明交融之意,1899-1981)的夫人Winifred Rugh(俞婉英,1900-1994)是刘的班主任以及英语和音乐老师。因此刘与俞氏夫妇和独女Betty Jean(俞伯琴,在长沙出生、长大,1933-2017)一家三口常有互动,比如参加课外活动(如英美音乐欣赏,英美佳作朗读之类)。全班同学轮流到俞家参加晚餐,学习西洋用餐礼节。刘还被俞婉英指定代表全班参加英文比赛,因此常到俞家接受个别辅导。
      刘老师记得俞道存个子比较矮,皮肤黝黑,眼眶深陷,声音低沉,比所有在沅陵的西方人(包括二、三十位美国人)都活跃,中文也讲的最好。俞道存在自己搭建的2平方米的公室间处理湘雅和雅礼的事务。学生宿舍是用粗糙的薄木板搭建而成。经常在空旷的场地上上课,老师站着讲课,学生则席地而坐,还经常遭受日军空袭。但即便办学条件如此艰苦,雅礼中学在沅陵期间还是培养了不少栋梁之材,如著名经济学家厉以宁、《人民日报》副总编王若水、两弹功勋陈能宽院士等。

在湘雅医学院学习、工作、婚恋
      1948年刘钟毅老师入读湘雅医学院。该学院由湖南育群学会与美国耶鲁大学的雅礼协会联合创建于1914年(湘雅医院则是创办于1906年,初名雅礼医院),是中国第一所中外合办的现代医学院,七年制,英文教学,采用耶鲁大学的教材,有“中国耶鲁”之称。1922年,美国教育考察团来华访问,确认湖南湘雅与北京协和是中国最好的医学学校。从此,“南湘雅,北协和”的美誉在全国传开。与其他外资创办的机构不同,湘雅从一开始就致力于尽可能多地培养中国教职员工和管理者。1920年代末,湘雅所开设的所有专业的领导职位都由中国人担任。
     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湘雅医学院迁回长沙。雅礼协会募集30多万美元的资金,用于湘雅的重建,包括将原主体为三层的红楼(因为有防火性能而免于战火)修复并加高至四层,另在西面加建一栋四层楼病室,与原建筑组成“马蹄形”布局。

     1949年政权更迭后,雅礼协会驻华代表俞道存的妻女返回美国,但他本人仍留在长沙。一方面可能是当时美国政府对恢复美中关系仍存幻想,这也迫使苏联在签署《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时满足了中方的要求;但是随着中苏条约的签订和朝鲜战争的爆发,美国的这种幻想彻底破灭。
      最重要的是,是俞道存本人对美中友好有坚定的执念。1950年,他仍向雅礼协会申请资金,为雅礼中学修建礼堂。1950年10月,朝鲜战争爆发,俞婉英多次寄信力促俞道存尽快离开中国,但是礼堂没有完工,他不能离开。1951年5月,礼堂终于落成,17日,俞道存被长沙市军管会驱逐,坐火车到广州,从香港出境。湘雅师生员工大游行批斗、驱逐俞道存。是日,雅礼协会在华资产被冻结,湘雅医学院宣布与雅礼协会断绝一切交往,雅礼中学改名为“解放中学”(1985年复名)。湘雅医学院先后于1953年、1987年、2000年更名为湖南医学院、湖南医科大学、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湘雅医院旁边的公路在文革时被改名为“反帝路”,现名“湘雅路”。
      从长沙到广州的火车,每经过一站,俞道存都被持枪士兵押出车厢,背着“美帝国主义分子”的牌子,跪在月台上对来往的旅客示众。但他回雅礼协会总部述职时却坚定地预测:“中美上空的乌云迟早会散去,雨过天晴的日子必将到来。雅礼协会有朝一日极有可能回到长沙,继续帮助中国人民发展教育和医疗事业。”他的预测在28年后的1979年得到验证。
      雅礼协会为中国的教育和医疗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中国多所医学院(包括复旦大学医学院)都与湘雅有关,因此现在有“一部中国现代医学发展的百年史,几乎半部由湘雅人写就”之说。雅礼中学现在仍是湖南省最好的中学。华中师大也仍然是中国最好的师范之一。
     1949年后湘雅医学院改为五年制,中文教学。1948年入学的则是学了六年多,最初一年多,是纯英语教学,刘钟毅老师是少数几个能轻松理解英文讲座的新生之一。后面改用中文教学,但还来不及准备中文教材,只好由教授们带着钢板油印的讲义来教学,对大多数学生来说更容易,但刘则是用英文做笔记,再到图书馆查阅英文文献以补充知识。整个最后一年,刘都在神经精神病学科实习。
      刘老师在语言上很有天赋,自学俄语。在毕业之前,他为全校开办俄文学习班(共十六次),四十多位教师参加,凌敏猷院长亲自到场表扬(几年后还请刘到家中为儿子辅导俄文)。毕业后他向杂志和出版社延揽了俄文医学资料的翻译工作,获得不菲的报酬。
      1954年刘老师毕业分配到新建立的湖南省精神病医院。但因医院基建尚未竣工而留在母校神经精神科工作。1955年医学院举办俄文速成班,由易有年老师主持,全院教工轮流脱产学习一个月。刘被易老师指定为“小老师”,分到一个年龄最大的学习组,这个组包括湘雅医院前院长萧元定、留美归来的潘世宬、卢惠霖教授等。
      1955年刘老师遭到病人的躁动袭击导致颈椎半脱位,次年住院治疗,整个头颅和躯干需用石膏管固定100天。当时湘雅医院接到卫生部翻译苏联医学院60多万字的精神病学教科书的任务,分给十多位参加过俄文速成班的教工来翻译,但译质很差,正苦于无人可以修改和加工。于是医院给刘腾出一间房间,装备校核架,刘老师用双眼阅读俄文原文和译文,提出修改意见,由译者动手修改。刘老师说,这100天相当于让他接受了内抑和收敛的锻炼,增强了心理抗压能力。
      1956-1959年刘老师攻读湖南医学院首届苏联式三年制的神经病学副博士学位,师从中国第一代神经病学家黄友歧教授。1958年刘老师一度被划为右派,后来上级发现湖南医学院所划的右派超过了分配指标,于是将他的右派帽子悄悄地摘了。但是当时他已被批臭,人人知道他是右派而和他划清界线,他的研究生学藉也被取消。
      1960年元月他被分配到衡阳医学院打杂,到过内科,保健科帮忙,而主要的时间是下放农村。这期间,他利用一切时间,对神经科中的难题癫痫,进行了集中的学习和多语种文献搜集。1961年回到湖南医学院神经科后,写成了十多万字的《癫痫文献总汇》。老院长凌敏猷对他在逆境下仍不忘学术的精神大加勉励,建议他加上自己的临床和研究资料,完成为专著。神经科主任黄友岐教授也非常支持,决定成立癫痫实验室,由刘主持。然而,由于当时长沙发生了以几个医院的医师为主的一个莫须有的政治案件,刘与其中一人相熟,在1963年莫须有地成为嫌犯。他被调到门诊处工作,书稿也不知所终。
      尽管在政治上是异类,但由于他在专业上有较高的威望,俄文和英文水平高,让55级的学妹萧劲对他很仰慕,于是他们偷偷地谈起了恋爱。后面才知道,萧劲的父亲是曾教过刘“脑-神经外科”课的湘雅医院老院长萧元定,姐姐萧毅则是开国上将陈明仁的夫人。1963年4月,刘拜访萧府(现在以陈明仁将军故居的名义作为文物保护)。萧教授当着女儿的面,称赞刘的俄文好,并向家人讲述了刘担任俄文小老师的故事。由于萧父明显器重的态度,于是两个年轻人的感情升温,决定于1965年7月24日结婚。
      然而,这时正当文化大革命的前奏—“社教”轰轰烈烈开展,医院内杀气腾腾。刘成了打击对象,被取消搞教学工作。他的问题不再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没有资格参加职工会议。萧劲和其父被正式警告,如果她决定和刘结婚,应先请示领导,向“支部”咨询。但萧劲还是坚定地与刘结婚,只是一切从简。两人婚后养育一儿一女。
      婚后两个月,刘老师就被作为“内部掌握使用”人员下放到湘南农村医疗队,培训赤脚医生。可以重新参与教学了,刘窃喜,似乎有了将功折罪的机会,有望留在“人民内部”了,于是工作的劲头特别大,还编了一首赞扬赤脚医生的《鸦司坪之歌》。但是不但他编的歌未能通过,连教学资格也被取消。
      1966年文革前夕,刘老师受到本科室一个在1957年被打成右派的同事株连,被咬定也有反党言论,因此被勒令写检讨交代问题。那位老右派后被作为反革命分子,送到洞庭湖大通湖劳改营劳改七年。
      文革的第一阵狂风暴雨是群众大字报。从问题的严重性和数量之多来看,刘是全院被大字报攻击的第一名。刘被划分为四类份子,相当于1957年所划的右派分子,属敌我矛盾。神经精神科只有刘一人是四类分子,整个医院也只有四、五人。
     这时全国已经出现了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现象,就是通过触及皮肉的批判触及灵魂。一天傍晚湖南医学院传来消息,说上海医学院精神科对由印尼归侨、有才子之称的年轻医生纪明的批判,演变成为在斗争台上的拳打脚踢,以至腹部内脏多处破裂,还不让急症室进行治疗而活活拖死。这一消息对刘老师的震动特别大,因为他在本院、本科的情况与纪明在上医类似,例如纪明通英、俄、日和德文,而刘在科内也常引用这几种外文。刘这时已是砧板上待宰的羔羊。有关部门曾准备将刘送到洞庭湖大通湖劳改营。当时囚犯因身心俱疲而淹死湖里并不罕见,这让刘极为恐惧,多年后仍经常做噩梦。
      正在他最紧张的这个时刻,“上面”突然向全国紧急传达一个文件,指出全国的运动方向有错,违背了最高领袖对文化革命要以党内走资派为整改的重点。于是刘老师不再被归为四类,也不再被禁止参加群众性的政治集会。

下放湘西龙山县
       虽然被摘帽“四类分子”,但刘老师夫妇还是在1968年12月与湘雅医院其他四五十位医务人员(包括唐启信、宁国媛夫妇)一起下放湘西州龙山县。村民听到省里来了高级医生,一片欢呼;而在当地干部中传开的却是“省里来的是一堆要接受再教育的知识分子。”
      刘老师夫妇所在的三元公社卫生所,还有五名当地员工。翻山越岭的出诊任务主要是由刘老师承担,通常来回六七个小时,甚至十多个小时。路上险象环生,这时他在沅陵童子军所学的野外求生知识就派上了用场。有时候刘老师还得到其他公社出诊。比如1971年唐启信作为医生受命随龙山县的几百民工,到东邻大庸县的张家界林场(现在是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修路。唐医生士气高昂,修通天门山石洞公路时,插上红旗,用中英文向妻子报喜。但几个月后,他被抬了回来,骨瘦如柴,颧骨高耸,四肢瘫软,生命垂危,夫妇俩也不知患的是什么病。刘老师越过几十里高山峻岭,走了6个小时去为唐医生看病。原来唐患的是一种慢性饥饿导致的罕见的代谢病,随时可能因为心肌衰竭而瘁死。经过注射维生素B1等、补充营养而康复。
      1972年刘老师被调到水田坝区医院。工作不再那么繁忙了,于是利用闲暇时间,夫妇俩合作完成了《答赤脚医生一百问》,以帮助赤脚医生提高业务能力。但是县卫生局领导不同意印发,说:“下放改造的人还想写书、出名?”
      刘老师发现,不用说赤脚医生了,即便专职医务人员也很少运用医学统计学概念。于是他写了一本7万字的通俗易懂的《医学统计学简介》。这次他获得县科委领导肖征龙(后任张家界市市长、书记)的支持,以《龙山科技》(卫生专集)印发3000册,全县赤脚医生和相关干部人手一册。
      1975年,刘老师被调到县办卫校。作为唯一的专职教师,除了独自完成第一年的基础医学教学外,还与县医院的医生一起参加第二年的临床医学教学,并负责课后解答。赤脚医生的特点是有学习的积极性,但没有耐性,上课容易打瞌睡。于是刘老师变着法子,将课堂搞得很生动。比如他把血液传染病的讲授变成了一次有关谋杀的侦探故事讨论会。
       刘老师还曾与“巫师”博弈。一个由二十多个年轻女子经营的“三八红旗”养猪场,一个军嫂首先发起“神经”来了,然后全部队员跟着发病,表现为怪脸哭像,片刻之间,换为笑脸呈欢,有些双手还做一些没有人理解的动作。公社妇女主任来探望,也受到感染学起样来了。人心惶惶,担心“疫”情在全公社扩散。
      村民认为是上年修水利时挖开了一个向姓老土司的坟墓,土司的邪魂出来骚扰年轻妇女。基层干部主张重金礼聘早已洗手不干的巫师到阴间走一躺,安抚土司受伤的鬼魂。可是吃国家粮的干部担心被怪罪是搞迷信,于是请示县卫生局。局里干部来到现场,被吓得心惊肉跳。上级州卫生局急派州人民医院神经科主任方丽群到龙山县处理。方医生说:“我的神经病学老师和师兄都在龙山,还要我去干什么?”原来方医生1959年毕业于湖南医学院,1963年到母校附一院神经科刘老师的医疗组进修一年,也认识科里的唐启信医生。
      唐医生离“疫”发地较近,准确地判断是性压抑导致的癔病。但他是以神经科为专业,对于群发案例,还是第一次看到,不知如何处理。于是他请年资高四年、且在精神病院工作过的刘钟毅医生来看看。刘老师建议,取消队员集体留宿的规定;向队员说明集体发“神经”的原因是过度疲劳和工作条件艰苦;给每个队员分发红枣、冰糖、补气汤。于是“疫”情解除,队员们也没有丢面子。
      我曾问刘老师:“王昌龄、高力士等很多历史名人曾被流放到我们县,为当地的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他们的诗作显示流放生活并不总是痛苦,而是也有欢乐和成就感。文革时很多湘雅人被‘流放’来我县,也很受村民欢迎。下放医生提高了农村医疗水平,培训了赤脚医生,降低了婴儿死亡率, 使得中国的预期寿命从1949年的35岁提高到1982年普查时的68岁,接近发达国家水平,而印度只有55岁。您下放湘西,在精神上受到的折磨与以前在长沙的哪个大?”他说:“在龙山的十年是此生最快乐的时期之一,很有成就感,长沙则正好相反。农民很欢迎我,因此总是点名我出诊。”
      刘老师身在湘西,却并不与世隔绝,而是密切跟踪国际医学前沿,为医学院和大医院的专业人员翻译最新的医学文献。他为《国外医学参考资料-精神病学分册》担任翻译工作,获寄成套的俄文、德文杂志。他建立了一条通往大图书馆的固定而畅通的渠道。当时还没有复印机,只有相片影印,3角6分钱一页。后面发现上海图书馆有缩小到四分之一的相片,1角5分钱一页,需用放大镜看。影印资料要花去他月薪的四、五分之一,不堪重负。后面他从上海图书馆购买微缩胶片,仅5分钱一页。用显微镜阅读,即令把放大的倍数调到最低,一个视野也只能涵盖半行字,很不方便,但毕竟能获得资讯。
      1975年,中国精神学界决定编写一部四卷本的大型参考书《精神病学丛书》,第一卷《精神医学基础》由湖南医学院精神科的杨德森医生(中国精神病学泰斗,行为医学开创者,后任湖南医科大学副校长;我读大学时,他教过我们精神病学,尤其他的行为医学选修课座无虚席,多所高校的师生来听课)主编。杨邀请刘参与编写。他们二人是湘雅医学院六年同班好友,一年级新生同睡双人床高低铺的伙伴,并是副博士研究生班三年同窗,都师从黄友歧教授。
       杨要刘在《精神病的神经学基础》和《精神病的遗传学》这两章中选一章。刘自从研究生以后,一直从事神经科,理应选前者。但他舍易就难,选了后者,以逼迫自己学习新东西。通过查阅国际资料,在一年内写出了15万字的文献综述式的初稿。
      在广泛阅读的过程中,他认识到,免疫学是过去二十年进展神速的学科。于是他查阅国际文献,着手撰写《免疫学最新进展在神经科精神科中的应用和展望》。1977年,当他快要完稿时,忽然收到杨德森的来信,问他能不能为《精神病学丛书》再写一章:《免疫学在精神病学中的应用》。凑巧刘老师有现成的书稿,只稍微加点工,就交卷、出版了。
      我说您在那么艰难的条件,怎么还这么执着于跟踪国际医学前沿。他说:“云开雾散终有时,守得清心待月明”。1976年春他在龙山土家山寨挨户发放小儿麻痹症糖丸时看到老鹰展翅有感,写了一首诗,他拍照发给我:

        桃红李白油菜黄,踏溪跳涧送药忙;
        吴下村寨已八冬,五彩景色无缘赏。
        忽见山鹰盘旋至,上下起伏引遐想;
        自古人亡政常息,阿蒙展翅露曙光。

回到湘雅
      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中美民间交往撕开了一个口子。俞道存的女儿俞伯琴(婚后名Betty Jean Elder)与夫君及两个孩子曾在香港生活过一段时间,1974年1月3日获准前往长沙,是首批进入中国的美国人之一(而23年前她父亲是最后离开中国的美国人之一)。她父母曾给她拟定一份湘雅和雅礼老友的名单。接待的官员问她是否有想见的人,她就拿出名单,获得满意的安排,帮她将客人接到宾馆,她宴请了这些老人。

      2003 年俞伯琴出版《The Oriole’s Song – An American Girlhood in Wartime China(莺之歌—一个在战时中国生活的美国女孩)》,书中收录了与六人的合影(包括湘雅医学院老院长凌敏猷,湘雅医院老院长萧元定和刘泽民,湖南省心胸外科奠基人谢陶瀛和湘雅二医院妇产科创始人孙定祥夫妇,雅礼中学的应开识)。
      俞伯琴回忆,这些客人都穿着整洁的蓝色干部服,彬彬有礼,当主人问候他们“你好吗?”时,都一律用英文回答“谢谢,我很好。你还好吗?”客人们正襟危坐,不互相交谈,因此宴会像哑剧,也没有人敢出于礼貌问候她父母—这场宴会隐形的真正主角。客人们吃饭很拘谨,只吃俞伯琴夫妇给每人敬添的菜,与以前她在长沙时,大家聚餐时大快朵颐、开怀畅谈形成鲜明的对比。看到以前的熟人迫于文革的政治压力变得如此麻木,俞伯琴的心情也从极端兴奋、高兴下降到冰点,只好用无关痛痒的话题打发时间,连预备干杯的酒都没有打开。刘老师从他岳父萧元定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与俞伯琴的记载一致。俞伯琴后面还去过沅陵的雅礼中学和湘雅医院的旧址,并在2006年应邀参加雅礼中学百年华诞。

      1976年文革结束。1978年,下放农村的医教人员按政策调回原单位。刘钟毅老师一家四口返回长沙。刘老师本应回到湖南医学院附一院神经科,但却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如愿,而是被调到附二院精神病学科,主持《国外医学参考资料-精神病学分册》的日常编务。萧劲老师则在湘雅二院儿科工作。

      当时中日关系缓和,药理学陈修教授为全院骨干老师举办了日文学习班。由于刘老师在湘西时自学了日语,于是担任代课老师。但上了三堂课而自发散伙,因为雅礼协会代表要来访,要恢复关系,于是掀起学英文的热潮。
      1978年11月全学院在50岁以下的教师和医师中举办留学英文摸底考试,刘老师获得第一高分,英属地出生、在美国学习的韩明教授第三。大家都想不到,得第一的竟然是刚从湘西农村回来的。
      1978年12月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结束,中国开始了对外开放。1979年1月1日,中美建交。经国务院批准,湖南医学院与美国雅礼协会在1979年10月恢复了合作关系。
      1979年春天,湖南医学院为科室骨干举办脱产一个月的“英语九百句”的课,第一期由韩明教授讲授。但韩教授是外科骨干,非常忙。于是在韩教授的推荐下,王鹏程副院长要刘老师负责7月第二期的英语教学。
      由于湖南医学院是中国精神病学的重镇,是《国外医学参考资料-精神病学分册》编辑部所在地,因此1979年8月之后有大量欧美学者来访。最开始像刘老师这样“政治”有问题的人没有资格参与接待。但后面逐渐放松,加上刘老师是湖南当时少有的几个能和欧美专家用英语准确讨论专业问题的人之一,因此参与接待。开始只能用耳朵听,由省外事局译员统一发言。但有一次英国精神病专家团来访,在讲座中官方译员将术语搞混淆,导致后面翻译的意思完全混乱。刘老师忍不住用英语纠正,英国专家团发现中方有专家能用英文交流,就都向他提问。
      刘老师很忐忑,但领导不但没有责备,反而允许今后在讲座中可以用英文或中文发言了。省外事局看到医院有人可以接待外国专家,也就不再派译员了。于是刘老师就负责学术交流的口译。

行医美国
      在接待外国专家的过程中,刘老师得到了三位美国精神医学教授的赞助,得以来到美国。第一位是来自尔湾加州大学的Noble 教授,邀请刘作为访问学者到该校加州长堤市的教学医院精神科自费进修一年。但由于经费没有着落,无法成行。另一个访华团的Teitel教授刚好来自加州长堤市,听说此事后,慷概地让刘住到他家,并办好提供食宿一年的证明。但仅有邀请信和提供食宿的证明,很难获得美国使馆的签证,因为交通、零用、医疗保险也需要开支。Robert Heath 教授及时提供经济资助和邀请信。
      美国使馆签证官对刘老师这种拼图式的签证申请资料感到很奇怪,向上司请示。上司出来问刘是如何认识大名鼎鼎的Heath医生的(1945年曾被美国政府派遣到苏联给高级将军会诊)。刘老师就用英语讲述了一个动人故事:
      1979年12月,Heath教授率领美国精神医学代表团来到长沙访问,为湖南省地级以上精神病学的三百多医生举办了一场大型学术报告会。刘老师开始没有留意演讲者的姓名,但在Heath做《精神分裂症研究的最新进展》主旨报告时,听到他多次提到希氏理论的观点,却未提作者。刘老师猛然意识到,演讲者难道就是希氏理论提出者Robert Heath本人?核实演讲名单后,发现果然如此!于是他激动地打断Heath的发言,用中文告诉大家,台上是仰慕已久的美国精神病泰斗,全场响起了如雷的掌声。Heath教授满脸疑惑,明白过来后,很高兴连声对刘和听众表示感谢,这又引起听众热烈的掌声。第二天,刘老师从图书馆借出了1954年Heath的书,请他签名。Heath想不到中国与外界隔离了三十年,竟然还有他的知音。得知刘的情况后,Heath表示邀请、资助他去美国游学、参观一年。
      1980年4月25日,刘老师来到美国加州Long Beach的老兵医院进行为期一年的进修。最初,他不用出示医生执照。三个月后,8月17日,他被告知不能看病人了,因为没有执照。他不得不停止临床见习,而备考执照。其时离1980年12月3日的执照考试刚好只有100天。
      美国的医学是精英教育,本国医学院毕业生考执照也不容易,外国的医生来美后通常需要耗时多年才能考上。而刘老师已经年过五旬,毕业26年了,且刚离开农村两年。但他备考100天竟然顺利通过考试,堪称奇迹!一方面是刘老师有雅礼中学、老湘雅深厚的英文、医学功底,一方面是他坚持跟踪国际前沿,一方面是他下放农村是全科医生,接触了很多病例,尤其是他在担任卫校全科老师的时候,将所有医学科目全部复习了很多遍。
      但是考上医生执照后,还需要参加为期四年的住院医生培训才能在美行医。刘老师被海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中心(Harbor-UCLA Medical Center)的精神科录取。曾任该中心的族裔生物精神医学研究中心主任的林克明教授是刘老师的老友,他认为,他俩共同的老板、恩师Dr. Milton Miller教授(1978-2004年任该医学中心主任)是刘来美后最大的贵人。1981年精神科的住院医师的名额已满,于是Miller教授当即向神经科借了一个住院医生名额给刘。
      由于刘老师是访问学者身份,只有一年的停留期,必须由接受培训的大学出面逐年延期;而校方对为访问学者办延期手续,总是很勉强。1983年5月,刘在办理第三次延期手续时,被告知今后不能再延了。
      这时候,他的俄语优势派上了用场。1980年12月,他曾到新奥尔良参观Heath教授的实验室,在回加州的飞机上偶遇一个开中医连锁机构的华裔老板,在物色懂中医、有美国医生执照的华人医生。两年多后,刘老师与这位老板联系,面谈时没有谈拢。但临走寒暄时,这位老板提到1984年洛杉矶将举办奥运会,他准备籍此盛会举办中医中药国际论坛,苏联西伯利亚科学院分院东方医学研究所会也会组团,随奥运代表团来参加论坛,但他苦于没有俄文翻译。刘老师破口而出:“我会俄语。”这位老板比刘老师更兴奋,要求刘一定来帮忙,问有什么问题需要他帮忙的。刘老师突然想起绿卡的事,就说:“我的身份问题还没有解决。”这位老板连说没有问题,“我可以用第三优先雇你为我们公司的技术必需人员,不会花你太多时间,你可以继续做住院医生。”就这样,刘老师很快拿到绿卡。但是由于苏联入侵阿富汗,苏联担心洛杉矶将发生反苏抗议,于是抵制了此次奥运会。
      刘老师在1985年做完住院医生,通过笔试和口试,取得美国精神-神经科专家委员会有证专家的资格(Board Certified)。林克明教授说,专科医生资格非常难得,全美精神科医生只有一半考过,许多人还考了很多次。
      此后刘老师一直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VCMC医疗中心担任主治医生之职,成为一个精神健康中心的主任,并担任Genetics & Epigenomics期刊的编委。他还学过西班牙语。他在2006年部分退休,2008年(78岁) 完全退休。
      文革前刘老师在附一院神经科时,科副主任、政治小组长是湖南省神经外科创始人曹美鸿教授。刘来美后,以曹教授为首的神经外科跟神经内科分开,常托刘在加州大学图书系统内查索世界最新神经外科资料。2009年湘雅医院神经外科为曹教授编印了九旬诞辰纪念画册,包含曹本人撰写的《一位艰苦奋斗勇往直前的范例——我们认识的刘钟毅医生》,对刘颇多溢美之词。曹表示他多年来一直对神经外科的研究生和进修生介绍刘这个主动学习的范例。曹教授认为,“在文革的年代里,刘医生是以‘莫须有’的罪名经受折磨最为严重的一员。”曹的评语,对刘来说,其意义不亚于在全医学院员工大会上为其平反。
      湖南医科大学老校长徐有恒也曾托人转达对刘的嘱勉:“你在湘雅读研究生时,徐教授为你辅导答疑,是教师份内工作(不必感谢)。他表示你克服重重困难,终于成功,是个人努力奋斗的结果,也是学校的光荣。”刘老师在1980年获准自费(来去自由)来美深造、留美执业,未再回到湘雅复职,内心不免暗存几分内疚,但徐校长不仅未加责备,反而谅解且以为校争光相勉。这说明他对刘在校学习和工作期间,自从反右运动后几十年来的坎坷历程是了解的。

笔耕不已
      在退休之前,刘老师就以中英文分别在中国大陆(湖南人民出版社,2003年)、台湾、美国出版长篇小说《首丘梦痕》(英文版名为Unspoken Passions)。退休之后,更是笔耕不已,并且是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顾问。2016年2月他曾发给我一个他2006-2015年发表的文章的目录,共162篇。发表的平台包括《世界日报》(尤其是旗下的《世界周刊》共79篇)、《The Sign of Jonah Monthly》、《环球采虹季刊(洛杉矶)》、《洛杉矶作协年刊》、《加大系统卫生月报》、《健康报(北京)》、《北京青年报》、《怀化日报(湖南)》、《联合早报(新加坡)》、《健康世界(台湾、月报)》、《当代医学(台湾)》、《台灣時報》等。
       2016年他中风,但在夫人萧劲老师的精心护理下,加上他自己不断摸索康复方法,恢复到生活能够自理,尤其是大脑能大致保持正常的效率。2016年后他仍然发表几十篇、甚至上百篇文章(但没有给我发目录),包括如何从中风中康复。2022年他92岁了,依然用中英发表文章。
      刘老师对社会事物也极为敏感。当我率先掀起停止计划生育思潮和运动时,很多湘雅的老师指责我不务正业,辜负了老师们的期望。陈修教授三次开车到我家,每次都语重心长规劝我不要不务正业,我导师郭兆贵老师也劝我适可而止,不要影响专业和家人。刘老师知道后,对陈修老师说:“易富贤这么重要的研究,你竟然劝他放弃?他的研究攸关无数人的生死,经济的荣枯,文明的兴衰。”陈老师后面也将我的文章转给他的朋友韩启德副委员长。
      我2007年在香港出版《大国空巢》后,2009年8月2日刘老师在《世界日报》旗下的《世界周刊》发表书评“易富贤大国空巢-力撑大厦于将倾”。该书比国内图书贵几倍,尤其在大陆是“2007年中国第一禁书”,难以买到。当时网友们在全国各地组织了《大国空巢》读书会,发起了自费购书运动,比如一个日本网友自费购买了几十本,送给各读书会,读完后再邮寄给另一个读书会。刘老师也参与了这个活动,捐赠300美元。后面我通过网络传播电子版,有数千万人次浏览,光是在凯迪社区的“猫眼看人”论坛就有近两千万点击、6万多条评论。2013年《大国空巢》被中国解禁,新版由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出版,被新华网选为“十大好书” ,当选“2013年度中国100本风云图书”榜首。我在后记中致谢了刘老师。
      刘老师一直认为我应该获得诺贝尔奖,他去世前一年,身体很不好了,还念念不忘。我说我推动停止计划生育,是螳螂挡车,试图阻止人口和文明的崩溃,并非为了获奖。2015年12月6 日刘老师在《世界周刊》发表“医学社会家易富贤,其《大国空巢》影响中国人口决策”:
     “我们在信件来往的早期,对他直言我阅读《大国空巢》后的体会说道,‘富贤,你的业绩将载入史册。50年后,历史能记住的湖南人有三个,毛泽东,开发水稻杂交技术成功,导致大面绩水稻增产的袁隆平,和你易富贤。……,5000年后,能记得的恐怕只有你一个了。’”诺奖提名的暗影在不断地变得越来越浓重,……易氏理论对中国错误人口政策的纠正,起了巨大的作用。用人命的数字来表示,远远超过屠呦呦。” 清华大学旷新年教授等多人也与刘有同感,2008年旷在人民网和《光明观察》上发文:“历史将会记住易富贤和袁隆平这两位湖南人,他们的事业功德无量。”
      我受邀参加2016年博鳌亚洲论坛、2021年路透社Next峰会,他比我还高兴。我因为指出中国经济超不过美国、人口已经负增长(官方预测要到2031年),而被中国封杀,他比我还难过。2022年官方承认人口负增长,我的理论再次被“平反”,他对还不解除对我的封杀而愤愤不平。
      刘老师和夫人萧劲老师感情极深。退休后,俩人环球旅游,十分愜意。他86岁中风偏瘫,无法自理生活,他后面在《家园》发表“小妹妹变成大姐姐”,说:“此时一直被我待为‘小妹妹’的老妻,几乎一夜之间成长为‘大姐姐’,把对我的生活全部安排担当了起来。” 他说:“妻子对我的爱护和关怀可以说是感动天地,惊动鬼神,人间少见。”2021年11月18日,他说他为了感谢夫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怀,连续8个小时行五体投地的感谢古礼。
      萧劲老师于2023年11月14日无疾而终,令刘老师极为悲伤。他对我说:“我或将不久于人世,实在打击太大”。我想请在加州的湘雅校友代表湘雅海外校友会和我本人去看望他,但他不答应。
      2024年9月15日他曾尝试给我发一个长邮件,但没有成功,我只收到语无伦次的一句英文,是思念他夫人的。我回邮说:“理解您对萧老师的怀念!萧老师在天国应该得到安宁了。”9月17日他问我是否收到他的长邮件,我说没有,他说他会再发。他先发给我一段英文,说在他夫人去世两周后,他感受到复活的神迹。我回复说:“我将您的信转到海外校友会500人的微信群,校友们都很挂念您,也怀念萧老师。校友们要我代大家祝您中秋节快乐,祝您身体健康!”得知校友们很关心他,他感到很欣慰,回复说将努力继续完成第二、三段。当时他的身体已经极为衰弱了,后面没有发来第二、三段。

      11月21日传来他仙逝的噩耗,比萧劲老师去世的时间刚好晚一年。
      敬爱的刘老师,一路好走!

–晚辈学生易富贤洒泪遥祭

汤名晖:叙利亚变局–特朗普或将忽视的拜登地缘政治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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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地缘政治破碎地带(shatter belt)的中东地区,长期受到域外霸权与在地文化冲突的双重影响而未见宁日。由于特朗普不再有兴趣,以及土耳其扩大对叙利亚的控制,消耗甚巨的俄国也不再有余力介入,或许这是当地主体性复兴的征兆。这种带有「全球南方」特色的治理性,未必不是南方国家寻求消解大国之间权力矛盾的一种新模式。

2024年12月8日,距离拜登政府与特朗普政权交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叙利亚的阿萨德政权遭到由原恐怖份子组成的反对势力推翻,情势的发展从表面上来看仅约两个月,对于美国而言却是历经十三年未竟之事。

10月份政府军和反对派双方开始大型的动员,11月27日反对派的沙姆解放组织(Hayʼat Taḥrīr aš-Šām,HTS)领军发起攻势,并且对位于阿勒坡省的亲阿萨德部队发起攻击,大幅改变中东地缘政治的既有格局。土耳其的势力显著上升,颇有复兴鄂图曼帝国的势头,伊朗则面临无法整合黎巴嫩真主党和叙利亚的重大挫败。

美国意外再平衡中东地缘环境

对于美国而言,这是一场意外的地缘政治再平衡,相较于2023年10月以色列入侵加沙走廊带来的一连串挑战,美国被迫在中东各国周旋,这次美国反而因为以色列分散阿萨德政权的力量而获益。以色列今年10月以来接连对阿萨德的重要盟友,也是受伊朗支持的真主党大举进攻,加上今年早前的空袭行动消耗伊朗的无人机和飞弹,阿萨德和真主党同样面临来自伊朗的支持匮乏,这使得北方的沙姆解放组织获得进攻的良机。

虽然与库尔德族有关叙利亚民主力量(Syrian Democratic Forces)曾受美国的训练与资助,但并非是主要推翻阿萨德的力量,使得叙利亚的政局改变更具戏剧性,并非由美国资助的主要力量发挥关键角色。沙姆解放组织的领导人朱拉尼(Abū Muḥammad al-Jawlānī,本名为Aḥmad Ḥusayn al-Shara)也并非如ISIS一样穷凶极恶,并非是以反西方为作为主要立场,并且承诺保护库尔德族等少数民族,很大程度上已与阿萨德的立场不同,因此受到法国与意大利的认同而开始接触。

土耳其复兴的地缘政治的核心区域

换言之,这是一场由土耳其和中东在地势力所推动的变革,西方国家并未投入太多资源,最终的结果却是西方所乐见,至少成功驱逐与伊朗和俄国同声共气的阿萨德。另一方面,这次的行动展现土耳其的力量逐渐成为中东的地区强权,并且凌驾于有核武研发能力的伊朗,将刺激伊朗加速研发核武作为自保或是进一步反制的的途径。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叙利亚曾经是鄂图曼帝国的核心区域,藉由掌握叙利亚实现控制地中海东岸,鄂图曼帝国之前的拜占庭帝国走向衰亡也是从失去叙利亚地区开始。如今掌政走向三十年的艾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致力于土耳其的地缘势力复兴,也必然从控制叙利亚开始。

在俄乌战争期间,土耳其成功地在西方与俄国之间周旋,逐渐恢复在黑海与中东地区之间的历史影响力。如今土耳其凭借北约与金砖集团伙伴国家的双重身分,游走于东西方之间,并且扩张突厥国家组织(Organization of Turkic States, OTS)的影响力,在欧亚走廊与中东的话语权显著提升。

2018年的「橄榄枝行动」(Operation Olive Branch)迄今,土耳其在叙利亚北部藉由建立安全地带之名控制领土。2019年,土耳其再次发起「和平之泉行动」(Operation Peace Spring),进一步占领库尔德族控制地区,打击库尔德工人党(Partiya Karkerên Kurdistan)相关武装组织,藉由逐步开展的「鄂图曼式」的扩张。

特朗普未必会把握机遇

即使特朗普不悦土耳其势力扩张,以总好过伊朗持在叙利亚保持影响力。未来特朗普执政下的美国将逐渐减少对海外事务的介入,土耳其或将在默许下成为中东地区除以色列以外的强国,并且在「有限合作,结构性对立」的原则压制伊朗的势力。被视为威权四国(CRINK)成员的伊朗,面临近年来最大的地缘政治挫败。

中东问题和俄乌战争都是拜登任内难解的地缘冲突,如今俄乌战争的局势未见转,以色列则是让美国陷入与阿拉伯国家之间的尴尬。然而,以色列在加沙的行动意外造成阿萨德政权倒台的局面,不只削弱伊朗的机会,并且让中俄两国无法再驻足于叙利亚的塔尔图斯海军基地(Tartus Naval Base),「一带一路」的欧亚陆桥南段也受到影响。

对于特朗普而言是应当意外捡到的绝妙机会,但是从目前特朗普的外交和国安政策来看,并不会乐意介入海外事务。特朗普曾在2018年宣布从叙利亚撤军,但最终在顾问建议下延迟撤离。目前约有900名美军驻扎在叙利亚,主要在东北部地区。特朗普在12月份最新发表的言论表示,美国不应该卷入叙利亚的内战,强调「这不是我们的战争」。

作为地缘政治破碎地带(shatter belt)的中东地区,长期受到域外霸权与在地文化冲突的双重影响而未见宁日。由于特朗普不再有兴趣,以及土耳其扩大对叙利亚的控制,消耗甚巨的俄国也不再有余力介入,或许这是当地主体性复兴的征兆。这种带有「全球南方」特色的治理性,未必不是南方国家寻求消解大国之间权力矛盾的一种新模式。

陈少艺:民众党走向式微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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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26日,台北地检署宣布对民众党主席柯文哲涉收贿等罪侦察结束并起诉,共被求刑28年6个月。随后,台北地方法院于12月27日凌晨裁定柯文哲以3000万交保可以暂时获释。这一事件立即成为轰动国际的焦点新闻,引起广泛关注。在台湾政治生态中,民众党曾被许多选民寄予厚望,认为其能超越蓝绿对立,为台湾政治带来一股清新的风。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民众党不仅未能实现其改革承诺,反而陷入了贪权谋利、背信弃义的舆论漩涡中。与此同时,2024年2月立法院新会期以来,民众党8席立委与国民党联手,多次阻挠赖清德政府的人事提名与财政预算。尤其是强行修改“立法院职权行使法”,引发社会大规模抗议,更令台湾民众深感失望。民众党与民意相违背的各种政治操作,让许多选民彻底对其失去信心。这些行为清晰表明,民众党的沉沦并非偶然,而是其政治策略与价值观的必然结果。本文从民众党在立法院的表现、与民进党的关系转变、内部问题与民意流失等方面,分析其为何将走向衰亡,并预测其未来的命运。

一、民众党在立法院成为国民党的附庸

自2024年立法院新会期以来,民众党展现出与国民党无原则地紧密合作的倾向。作为一个曾宣称“超越蓝绿”的政党,民众党这样的表现不仅与其初衷背道而驰,也让选民质疑其政治操守。

  1. 民众党助韩国瑜夺得国会“龙头”宝座

2024年2月1日,在立法院院长互选第二轮投票时,民众党为了政党私利,罔顾广大民众的呼声,集体离场放弃投票,以这种方式帮助韩国瑜以相对多数票夺得立法院长宝座。当天,在议场内,就有记者喊出“恭喜草包院长”;在议场外,许多民众举着各种标语以示抗议韩国瑜夺得立法院院长;在网路上,“如何罢免立法院长”成为Google热搜的第一名,各种搜索引擎以“罢免韩国瑜”和“罢免立法院长”为关键字的浏览量在数天内达到几百万人次;恭喜“草包院长”的标题也出现在一些重要网站,全球各大社交平台留言显示,网民对韩国瑜的反感度达到90%以上。民众党这种“把政党利益摆中间,把民众利益放一边”的行为,引起大量网民对民众党主席柯文哲提出铺天盖地的批评和嘲讽,甚至在柯文哲个人社交平台纷纷留言表示余生不会再投柯文哲和民众党的票。

  1. 强行阻挠赖清德政府的人事提名

赖清德政府在2024年提出的大法官人选名单,均是经过严格筛选、具备专业背景的候选人。然而,这些提名却遭到民众党与国民党的联合封杀,导致赖清德政府无法顺利推动大法官补选。民众党的政治动机是试图通过阻挠提名制造政府施政困难,以削弱民进党执政的效率与合法性。然而,这一行为不仅导致司法体系的重要空缺无法填补,也让民众党背离其“效率与专业”的承诺,显得极具破坏性。

  1. 与国民党合谋强行修改通过“立法院职权行使法”

2024年5月28日,民众党与国民党联合推动修订的“立法院职权行使法”强行通过“三读”,将立法院的权力扩张到超越行政与司法的范畴。该法案赋予立法院更大权力干涉行政部门的事务,显然超越了“三权分立”的宪政原则。该修法直接导致立法院外10万人走上街头抗议(青鸟行动),抗议人群矛头直指民众党立委黄国昌,指责其为“政治变色龙“。2024年10月25日,宪法法庭最终宣告此法违宪,令民众党颜面扫地。然而,民众党并未检讨,继续推动修订类似法案,表现出漠视民主原则的态度。

  1. 与国民党联手强行修改通过其他争议性的法律

除了“立法院职权行使法”,民众党还推动修改了《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宪法诉讼法》和《财政划分法》等重要法律。一是修改《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修法后的罢免门槛过高,导致了一些在立法院胡作非为的立法委员和地方县市长可能无法被罢免。此法被修改并通过意味着台湾人民的罢免权从此被没收。二是修改《宪法诉讼法》。该法的修订被批评欲为国民党和民众党联手通过恶法保驾护航,通过提高宪法诉讼的门槛,使得国众两党推出的违宪法案无法在宪法法庭被宣告违宪失效,此举进一步导致立法权独大的局面,甚至凌驾于司法权和行政权之上,加剧了台湾社会的撕裂。三是修改《财政划分法》。民众党与国民党联手在立法院修正通过的《财政收支划分法》,导致台湾政府每年将减少数千亿收入,严重排挤国防和其他民生预算。民众党的种种行为表明,其所谓“以民为本”的口号早已被政治算计和政党私利所取代,成为阻碍台湾民主与法治发展的绊脚石。

二、民众党有“背信弃义”的政治文化

民众党创立初期,得益于民进党的礼让与支持。然而,柯文哲与民众党不仅未回报这份善意,反而在多个关键节点背弃民进党,与国民党联手攻击赖清德政府。这种“背信弃义”的政治文化,不仅暴露了民众党短视和投机的本质,也让台湾选民感到失望与愤怒。以下是民众党成员多次“背叛”民进党的案例:

  1. 民进党曾礼让柯文哲参选台北市长

2014年台北市长选举,民进党决定不提名本党候选人,全力支持无党籍的柯文哲参选。通过团结泛绿力量,力图打破国民党长期垄断的台北市。2014年柯文哲能以57.16%得票率高票当选台北市长,很大的原因是民进党当时选择不派参选人,礼让柯文哲参选。正是柯文哲吸纳了多数民进党选票,才造成大幅领先国民党候选人的局面。柯文哲成功当选后,民进党成为其施政的主要支持者。然而,在上任后,柯文哲逐渐将民进党定位为政治对手,频繁批评民进党政策,制造矛盾。例如,他将民进党称为“权贵阶级”,甚至在公开场合贬低蔡英文,导致双方关系恶化。

  1. 民进党曾礼让黄国昌参选区域立委

2016年民进党在新北市汐止选区立委选举中,没有推出本党候选人,而是礼让黄国昌参选。2015年11月,民进党主席蔡英文甚至担任黄国昌(代表时代力量的立委参选人)的超级助选员,帮黄国昌站台。蔡英文说,黄国昌是她台大法律、美国康乃尔大学的学弟,希望大家能把黄国昌送进国会;黄国昌也说,当初就是受到蔡英文的影响,才会走上政治路。然而,黄国昌如愿进入立法院后表现出明显的“反民进党”倾向,甚至在多个场合公开批评蔡英文政府的执政理念。他的行为被视为“过河拆桥”,使得民进党支持者对其彻底失望。

值得一提的是2024年立委选举前夕,黄国昌意识到“时代力量”已经无法达到不分区立委最低5%的政党票门槛后,立即抛弃“时代力量”,转投民众党以换取“不分区立委”,部分民众党人士认为黄国昌的入党时间连半年都不到,没有资格列入不分区立委,加入民众党是政治投机。然而,柯文哲还是强行以个人意志违背党规。2024年2月,黄国昌成为不分区立委后立即与国民党合作,先是支持韩国瑜担任立法院长,后又与国民党勾结强行修改通过《立法院职权行使法》,并在立法院多次强力阻挠赖清德政府的人事提名和财政预算。

  1. 民进党曾礼让黄珊珊参选区域立委

2016年在内湖南港选区的区域立委选举中,民进党没有提名本党候选人参选,虽在民进党内部引起强烈反弹,但最终民进党仍然礼让黄珊珊参选内湖南港区域立委。国民党曾批黄珊珊曾为“小英女孩”(意思是与蔡英文亲密的人),也批黄珊珊具有亲民党籍的同时也加入民众党,被国民党讥讽是“政治变色龙”。2023年4月6日,黄珊珊才宣布加入台湾民众党,同时亦保留亲民党籍,直到2024年才退出亲民党。然而,黄珊珊于2024年2月担任民众党不分区立委后与国民党联手,成为赖清德政府的强力反对者,并在多个重大政策议题上与民进党立场对立。黄珊珊的表现再次印证民众党成员的“背信弃义”特质。民进党的礼让换来的不是合作,而是更深的敌意。这让许多民进党支持者开始质疑民进党领导层的战略判断。

  1. 民众党的背叛文化

民众党的“背信弃义”并非偶然,而是一种贯穿党内的文化特质。一是柯文哲的反复无常。从接受民进党支持,到与国民党结盟反对民进党,他的行为显示出严重的政治投机性。二是党内其他成员的效仿。黄国昌和黄珊珊等人同样秉承短期利益至上的策略,不断通过背叛盟友来获取政治筹码。这种文化不仅让民众党失去了曾经的盟友,也让选民逐渐意识到其不值得信任。

三、民众党在政治操作中的失误与民意流失

在短短几年间,民众党从备受期待的“白色力量”迅速沦为台湾政坛的争议焦点。这种转变并非偶然,而是民众党在政治操作中屡屡失误、背离核心支持者的结果。从摇摆不定的立场到内部管理混乱,民众党的种种行为让选民对其失去信心,支持率持续下滑。

  1. 政治立场摇摆

(1)从“超越蓝绿”到“倒向蓝营”。民众党在创立初期以“超越蓝绿”为口号,吸引了许多对传统政党失望的中间选民。然而,进入立法院后,民众党屡次与国民党合作,先是帮助韩国瑜夺得立法院长,后是在大法官提名和财政预算等议题上,民众党与国民党紧密配合,使得“超越蓝绿”的承诺沦为笑柄。许多中间选民原本支持民众党是为了摆脱蓝绿恶斗,但民众党的表现让他们认为其不过是国民党的附庸,成为“傅随组织”(跟随国民党立法院党团总召傅昆萁的组织)。民众党在立法院的种种行为都必将载入台湾“耻册”。

(2)与年轻选民的渐行渐远。年轻人曾是民众党的重要支持群体,但近一年来,民众党的表现与年轻选民的期待产生巨大落差,很多支持柯文哲的“小草”(年轻支持者)加速变成“回头草”(不再支持柯文哲)。主要原因:一是背离改革初衷。民众党未能兑现对透明、高效政治的承诺,反而在立法院制造混乱、拖延改革进程。二是失去清廉形象。柯文哲及民众党成员涉及多起案件调查,使“清廉”这一民众党赖以成名的价值观荡然无存。

  1. 柯文哲的个人化领导模式

民众党内部几乎完全围绕柯文哲个人形象运作,属于典型的“一个人政党”,这种过度依赖导致以下问题:一是失去多元性。党内政策与形象过于集中在柯文哲一个人身上,缺乏其他能够吸引选民的关键人物。二是柯文哲的法律争议。柯文哲被起诉后,民众党的形象受到重创,支持率雪崩式下滑,暴露了过度依赖单一领导人的致命弱点。

  1. 民调显著下跌

在2020年,民众党一度被认为是台湾政坛的“第三极”,但2024年的民调显示,其支持率跌至个位数,逐渐边缘化。越来越多选民将民众党视为“机会主义政党”,对其信任度不断下降。许多曾支持民众党的选民正在选择回归民进党或投向其他第三势力,民众党的支持基础被进一步侵蚀。

四、台湾民众党必然衰落与被边缘化

随着柯文哲的刑事诉讼官司缠身以及选民对其背信行为的广泛不满,民众党的未来前景变得黯淡无光。从选民支持的持续流失可以看出,民众党不仅难以摆脱当前的危机,甚至可能逐步沦为台湾政坛的边缘角色。

  1. 支持率持续下滑

2024年9月5日,柯文哲遭羁押后,民众党的清廉形象遭到致命打击,选民对其信任度大幅下降。最新民调显示,民众党支持率已跌至个位数,远低于其创党初期的高点。曾是民众党核心支持群体的“小草”(年轻支持者),逐渐转向其他更具改革性的力量,如绿党或其他新兴第三势力。

  1. 与民进党的关系彻底决裂

民众党多次背叛民进党,使双方的关系从勉强合作演变为彻底对立。民进党在地方与区域立法委员选举中将不再礼让民众党推出的人选。曾经支持民众党的泛绿选民,如今正在加速回归民进党或支持其他泛绿阵营,进一步削弱民众党的选票基础。

  1. 社会信任的坍塌与公信力的丧失

(1)清廉形象的崩塌

柯文哲遭到重罪起诉不仅是个人危机,更是对民众党整体清廉形象的致命打击。一是选民会认为民众党已沦为与传统政党无异的利益集团。二是民众党再难吸引对蓝绿都不信任的中间选民,其“第三势力”形象几乎荡然无存。

(2)政策执行力与改革承诺的落空

民众党在立法院的表现主要以杯葛和反对为主,鲜有推动实际改革的成果。民众党曾承诺“高效、透明”的政治,但其立法院内的表现却是拖延与混乱的代名词。

  1. 未来民众党的两种可能结局

(1)继续被边缘化乃至最终消亡

如果民众党无法实现彻底的内部改革与政治定位调整,其逐渐被选民遗忘是大概率事件。一是选票基础丧失。在未来的选举中,民众党可能难以跨越5%的政党票门槛,失去立法院不分区立委席次。二是党内分裂。随着针对柯文哲的多起司法调查接踵而来,民众党内部矛盾会加剧,可能会出现黄国昌想取代柯文哲成为党主席而与其他党员产生矛盾,以及现有8席不分区立委两年任期(立委一届任期四年,但民众党内部规定不分区立委任期仅两年)届满后是否卸任,都将成为内部矛盾的关键因素,如果8席不分区立委没有卸任或留任黄国昌继续当立委都将会产生两个后果:一是8个候任的立委将会集体对柯文哲和民众党产生强烈不满,分裂为更小的派系,进一步削弱其影响力;二是柯文哲和民众党在台湾民众中的信用将会破产,绝大部分“小草”(年轻支持者)将不再相信民众党的政治承诺。(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本站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