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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气候领导的不确定性:美国站在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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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第29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9)在阿塞拜疆巴库召开,全球社会在应对气候变化的斗争中正处于一个关键时刻。多年来,国际气候谈判一直依赖两个最大排放国——美国和中国的合作。在中国持续扩大可再生能源能力并加强其在气候政策中的全球影响力的同时,美国却因政治不稳定陷入信誉危机,削弱了其领导地位。

在本次大会上,特朗普的重返白宫并再次退出《巴黎协定》的阴影笼罩着会议。这种不确定性不仅威胁全球气候进程,还让人质疑美国在应对这一紧迫危机中的角色和承诺。

反复无常的负担

美国对国际气候努力的承诺一直伴随着一系列戏剧性的反复。2015年,在时任总统巴拉克·奥巴马的领导下,美国在推动《巴黎协定》的达成中扮演了关键角色。这份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协议促使近200个国家承诺将全球变暖限制在2摄氏度以下,被誉为外交上的胜利,象征着对共同威胁的团结应对。

然而,仅仅两年后,特朗普政府以经济主权为由宣布美国退出协议。这一举动震惊了国际社会,标志着美国从全球气候外交中的退缩。2021年,当乔·拜登总统重新加入《巴黎协定》时,人们的希望被重新点燃,但美国的信誉损害依然存在。

如今,随着美国可能再次退出《巴黎协定》的前景浮现,国际社会面临进一步的不稳定。这种反复无常不仅会削弱信任,还会动摇实现全球气候目标所需的合作框架。美国摇摆不定的承诺削弱了其以身作则的能力,而这曾是其充满活力的角色。

美国不稳定性的全球影响

在COP29大会上,各国正在谈判后2025年的气候行动资金承诺,这使得当前形势尤其严峻。发展中国家往往是气候变化最脆弱的受害者,它们依赖富裕国家的资源支持,推动向可再生能源的过渡并增强抵御气候影响的能力。这些资金承诺对于将雄心转化为行动至关重要。

然而,美国作为一个金融和外交领导者的信誉已经受损。其他国家不得不质疑美国是否能够兑现长期承诺。这种不确定性正在创造一个由其他全球大国填补的真空。

中国在气候领导中的稳步崛起

当美国陷入内部分裂之际,中国在可再生能源和气候外交方面已成为主导力量。在过去十年中,中国在太阳能电池板、风力涡轮机、电池和电动汽车方面投入巨大,成为这些领域的全球最大制造商。中国还提前六年实现了2030年的风能和太阳能目标,并有望比预期更早达到碳排放峰值。

在COP29上,中国的成就受到广泛关注,许多国家将其视为向绿色未来过渡的可靠伙伴。尽管关于中国在国际气候资金方面的贡献仍存疑问,但其在可再生能源方面的持续专注已使其成为全球应对气候变化努力中的自然领导者。

美国的未来之路

若要重新确立其全球气候领导地位,美国必须优先考虑一致性和雄心。重建信任不仅需要留在国际协议中,还需要在国内展示切实的进展。这包括加大对可再生能源的投资,加速电动汽车的普及,并实施减少所有部门温室气体排放的政策。

此外,美国必须履行对发展中国家的金融承诺。这不仅仅是外交的问题,也是公平的问题。作为历史上最大的排放国之一,美国有道义和现实责任去支持那些最容易受到气候变化影响的国家。履行这些承诺将表明美国在领导和合作中的严肃态度。

呼吁两党团结

国内政治是美国气候领导力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政府更替之间的反复无常凸显了气候行动需要两党支持的重要性。建立超越党派界限的持久政策对于确保美国在全球舞台上的可靠性至关重要。

气候危机不是党派问题,而是全球问题。两党必须认识到,投资可再生能源、加强基础设施和减少排放不仅是环境的迫切需求,也是推动经济增长和创新的机会。

反思与行动的时刻

COP29不仅仅是一场会议,更是对全球共同应对生存威胁的努力的反映。对于美国而言,这是重新承诺全球领导力并证明其作为气候变化斗争中可靠盟友的机会。未来之路不仅需要言辞,更需要行动的一致性和合作。

巴库的决策将决定未来几年气候行动的轨迹。在全球瞩目下,美国有机会证明自己能够迎接挑战。通过接受其领导者和合作伙伴的角色,美国可以帮助为所有人开辟一条通向可持续和公平未来的道路。行动的时刻已经到来。

(作者为美中公共事务委员会创始主席,本站特约撰稿人。)

追踪特朗普组阁(连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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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的换届,特别是不同政党总统的权力交接,对华盛顿来说不啻为强烈地震。截至2016年,一个总统可以任命4000多名行政官员,其中1200名需要经过参议院听证和认可。因此,一般的总统候选人还在竞选之中就开始筹备权力的交接。一个总统的治国理政方略全靠这些官员去推进和落实。

特朗普2024年3月12日成为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但他的权力交接委员会到8月16日才正式成立。委员会共同主席是特朗普政府前任小企业局局长琳达·麦克马洪(Linda McMahon)和华尔街亿万富翁霍华德·鲁特尼克(Howard Lutnick),名誉主席是副总统候选人万斯和特朗普的两个儿子小特朗普(Donald Trump Jr.)和埃里克·特朗普(Eric Trump)。8月27日,前民主党人小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和前民主党众议员图尔茜·加巴德(Tulsi Gabbard)出任权力交接委员会名誉主席。

  • 点击这里查看“特朗普组阁遇挫(追踪特朗普组阁,连载二)”

内阁成员

 

2024年11月11日
苏珊·怀尔斯(Susan Wiles),白宫办公厅主任(不需要参议院听证和确认)

怀尔斯(1957年生人)是特朗普2024年竞选委员会的共同主席,之前曾参与包括里根在内的多名美国政治领导人的竞选。她在马里兰大学获得英国语言文学本科学位。

麦克·华尔茨(Michael Waltz),国家安全顾问(不需要参议院听证和确认)

华尔茨(1974年生人),前陆军特种兵军官,佛罗里达联邦众议员,曾现在在白宫和五角大楼供职。他在佛吉尼亚军事学院获得国际关系本科学位。华尔茨以对中国强硬著称,2019年进入国会后参与起草多个遏制中国的法案。

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白宫办公厅副主任(不需要参议院听证和确认)

米勒(1985年生人)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为总统撰稿人和政策顾问,是特朗普移民政策的大脑。他曾向特朗普进言,禁止给任何申请在美国读书的中国学生发放签证。米勒2007年在杜克大学获得政治学本科学位,是俄罗斯犹太移民的后裔。

托马斯·霍曼(Thomas Homan),边境安全领导小组组长(border Czar)(不需要参议院听证和确认)

霍曼(1961年生人),曾在奥巴马政府和特朗普政府的移民和关税局(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任职。他主张遣返所有非法移民,并提出把孩子与父母分离是是阻止非法移民的有效措施。特朗普败选之后,他成了福克斯电视的特约评论员。他毕业于纽约州科技学院(SUNY Polytechnic Institute)。

艾莉丝·斯特凡尼科(Elise Stefanik),驻联合国大使

斯特凡尼科(1984年生人)为纽约州联邦众议员,是特朗普在国会最可靠的支持者之一,她反对国会对特朗普的弹劾,认为2020年特朗普败选是因为民主党舞弊,曾被特朗普考虑出任自己的竞选伙伴。她支持以色列对哈马斯的攻击,反对无限制、无条件给乌克兰提供军援,不认为联合国在国际事务中能发挥任何作用。

李·泽尔丁(Lee Zeldin),环保局局长(EPA)

泽尔丁(1980年生人),律师、美国陆军预备役军官,2015年至2023年为纽约州联邦众议员,2022年作为共和党候选人参加纽约州长的竞选,败给民主党候选人、时任州长霍楚(Kathy Hochul)。在国会期间,他是特朗普的铁杆支持者之一。他从纽约州立大学阿尔巴尼分校获得本科学位。

就职典礼委员会

特朗普就职典礼委员会的主席分别为斯蒂夫·维特科夫(Steven Charles Witkoff)和凯丽·洛夫勒(Kelly Loeffler)。

维特科夫(1957年生人)是纽约的地产开发商,特朗普政治行动委员会的主要捐款人和高尔夫球球伴。他在霍夫斯特拉大学(Hofstra University)获得法学博士学位。他在一家房地产律师事务所担任律师时,特朗普是他的顾客之一。

罗夫勒(1970年生人)是亚特兰大企业家,2020年经州长提名成为美国参议员,在当年的选举中败北。败选后,她追随特朗普,说佐治亚州选举不规范,要求州务卿辞职,并参与组织州共和党选举人团。她从伊利诺伊州州立大学香槟分校获得学士学位。

2024年11月12日
马克·卢比奥(Marco Rubio),国务卿

卢比奥(1971年生人)是来自佛罗里达的国会参议员,曾在2016年参与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竞选并于特朗普发生激烈冲突。特朗普当选之后,卢比奥与他的关系得到极大改善,并有“特朗普美州政策国务卿”的外号。2021年以来,卢比奥与特朗普走得更近,成了特朗普过去政绩的主要辩护人和媒体和民主党对特朗普攻击的挡箭牌。卢比奥1993年从佛罗里达大学获得学士学位,三年后从迈阿密大学获得法学博士学位,之后不久从政,几年时间就从市议员做到州议员,并出任佛罗里达州议会下院议长。因任期制离开州议会之后,卢比奥在佛罗里达国际大学出任兼职教授,教授与佛州政治相关的课程。2010年,卢比奥参选联邦参议员获胜,后在2016年和2022年两次连选连任。卢比奥的父母在古巴革命之前移民美国,但他有亲戚是在卡斯特罗上台之后作为难民逃离古巴的,因此极端反共,是参议院反华立法的急先锋之一。

克里斯蒂·诺尔姆(Kristi Noem),国土安全部部长

诺尔姆(1971年生人),2018当选南达科他州州长,她是该州历史上第一位女州长。疫情期间,她以不强制本州居民戴口罩而名闻遐迩。2007至2011年,她是该州的联邦众议员。特朗普曾考虑她出任自己的竞选伙伴。因怀孕和生孩子,诺尔姆从大学辍学。她在国会当议员期间在南达科他州立大学上网课,2012年获得学士学位。

詹姆斯·布莱尔(James Blair),白宫办公厅副主任(不需要参议院听证和认可)

布莱尔(年龄不详)是来自佛罗里达的政治事务咨询顾问,曾参与该州多名政治领导人的竞选,是特朗普2020年和2024年总统竞选的高级顾问。

泰勒·布多维什(Taylor Budowich),白宫办公厅副主任(不需要参议院听证和认可)

布多维什(1996年生人,待确认)曾做过特朗普竞选的发言人,2022年成为特朗普政治行动委员会“让美国更伟大公司”(MAGA, Inc.)的负责人。

丹·斯卡韦诺(Dan Scavino),白宫办公厅副主任(不需要参议院听证和认可)

斯卡韦诺(年龄不详)曾是特朗普纽约一个高尔夫球场的负责人,2020年至2021年是负责新闻发布的白宫办公厅副主任,一直主管特朗普的社交媒体活动。斯卡韦诺曾因拒绝作证而被国会众议院国会山暴动调查委员会指责为蔑视国会,因司法部拒绝起诉,斯卡韦诺逃过牢狱之灾。

麦克·哈科比(Mike Huckabee),驻以色列大使

特朗普11月12日提名哈科比出任美国驻以色列大使。哈科比(1955年生人)是牧师,从1996到2007年是美国南部阿肯色州州长,2008年和2016年两次参加美国总统选举共和党候选人提名,曾主持多个广播和电视节目。哈科比与特朗普关系密切,他女儿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出任新闻发言人,现在是阿肯色州的州长。哈科比没有任何外交经验。他毕业于一家浸礼会大学,神学院没有毕业就进入一家基督教广播电台工作。

彼得·海格塞斯(Pete Hegseth),国防部长

海格塞斯(1980年生人)早在2016年就率先力挺特朗普竞选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特朗普当选后他是老兵事务部部长候选人之一。他多年来一直为特朗普提供军事咨询,并是福克斯电视台的政治评论员。他还曾在几家老兵组织担任领导人。黑海格塞斯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得学士学位,毕业之后进入一家投资公司,并成为陆军国防卫队军官。海格塞斯服役期间曾在关塔那摩执行任务。2013年,海格塞斯在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获得公共政策硕士学位。

约翰·拉特克里夫(John Lee Ratcliffe),中央情报局长

拉特克里夫(1965年生人)是律师,曾任美国司法部德州东区的检察官,后当选德州联邦众议员。2020年,特朗普提名他出任国家情报委员会总监。美国情报界不少人指责他又把情报政治化之嫌。拉特克里夫从圣母大学获得学士学位,后在南方浸礼会大学获得法学博士学位。

图尔茜·加巴德(Tulsi Gabbard),国家情报总监

加巴德(1981年生人),前夏威夷联邦众议员,陆军预备役军官,2020年曾参与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2022年退出民主党,2024年加入共和党。因政治“反水”有功,被特朗普重用成为交接委员会的名誉主席之一。盖博达从夏威夷太平洋学院获得学士学位。

马修·盖茨(Matthew Gaetz),司法部长 (盖茨在压力之下,于11月21日宣布退出司法部长人选的角逐。)

盖茨(1982年生人),佛罗里达的联邦众议员,因涉嫌奸淫少女和吸毒而被司法部和国会调查。司法部没有起诉盖茨,但国会众议员的伦理委员会(Ethics Committee)计划本周五公布对他的调查报告。特朗普宣布提名他为司法部长后,盖茨马上宣布辞去国会众议员职务。他是国会极为保守的共和党人,2023年因为他的动议,当时的议长麦卡锡被罢免。他是特朗普的铁杆支持者,美国司法部的坚定批评者。盖茨从佛罗里达州立大学获得学士学位,后在威廉与玛丽法学院获得法学博士学位。

 

几小时之后,特朗普任命他的长期支持者、佛州前司法厅长(2011-2019)邦迪(Pam Bondi)为司法部长人选。如果获得确认,邦迪将领导司法部,为美国执法机构的最高长官。在特朗普第一届任期中,邦迪还参与了一个由特朗普主导的委员会,专注于结束阿片类药物危机和打击毒品成瘾问题。

 

小罗伯特·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

小肯尼迪(1954年生人),是美国前总统约翰·肯尼迪的侄子,前司法部长和参议员罗伯特·肯尼迪的儿子。2024年他试图以民主党身份竞选本党总统候选人提名,被民主党打压后以独立身份参选。之后,他放弃竞选并宣布支持特朗普。特朗普还在竞选时就表示,一旦当选,他会让小肯尼迪进入内阁。小肯尼迪多次表示如果入阁,他会对美国的制药和卫生监管部门“开刀”。小肯尼迪不相信疫苗有任何防控疾病的作用。肯尼迪从哈佛大学获得学士学位,后从佛吉尼亚大学法学院获得法学博士学位。美国公共卫生系统的专家特别担心他对疫苗作用的怀疑会导致各种传染病在美国的卷土重来。

道格拉斯·博戈姆(Douglas Burgum),内政部部长

博戈姆(1956年生人),从2016年前起是北达科他州第33任州长。1983年,博戈姆投资大平原软件(Great Plains Software),后成为这家公司的总裁。2016年,没有任何从政经验的博戈姆决定竞选州长职位,并以75%的高票当选州长。2020年,博戈姆又以65%的选票第二次当选州长。2023年6月,博戈姆宣布竞选2024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退选后支持特朗普作为本党候选人。2024年5月初,美国媒体报道博戈姆是特朗普副总统候选人之一。博戈姆从北达科他州立大学获得学士学位,后从斯坦福大学活动工商管理硕士学位。

霍华德·鲁特尼克(Howard Lutnick),商务部长

鲁特尼克(1961年生人),华尔街亿万富翁,坎特·菲茨吉拉德公司(Cantor Fitzgerald)董事长,该公司在911恐怖袭击中有好几百人遇难。鲁特尼克在特朗普2016年、2020年和2024年总统竞选中均是特朗普的主要募捐人和捐赠人之一。特朗普在2024年8月任命他为权力交接委员会共同主席。特朗普11月19日提名他为商务部长。

肖恩·杜菲(Sean Duffy),交通部长

杜菲(1971年生人)曾是威斯康辛州联邦众议员(2011-2019),后为福克斯电视台评论员。他从圣玛丽大学获得学士学位,从威廉·米歇尔法学院获得法学博士学位。从简历上看,他似乎对交通事务一无所知。

克里斯托弗·莱特(Christopher Wright),能源部长

莱特(年龄不详),美国最大的水压裂解石油公司自由能源(Liberty Energy)的董事长,不认为气候变化是人类面临的挑战。曾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麻省理工学院读书,2024年给特朗普的募捐委员会捐款近23万美金。

琳达·麦克马洪(Linda McMahon),教育部长

麦克马洪(1948年生人),是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小企业管理局局长,特朗普第二任期权力交接委员会的共同主席。从1980年到2009年,她是美国摔跤娱乐公司的总裁。美国电视摔跤节目的观众是坚定支持特朗普的一个特殊群体。麦克马洪曾两度从康州竞选联邦参议员,均不成功。特朗普在2024年竞选中多次表示,一旦当选,她将取缔教育部。果真如此,麦克马洪将是教育部最后一任部长。

道格拉斯·科林斯(Dougals Collins),老兵事务部长

科林斯(1966年生人),曾是佐治亚州议会下院议员(2007-2013)和联邦众议院议员(2013-2021),还是美国空军预备役的上校牧师。他是特朗普在国会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科林斯2020年参加佐治亚州联邦参议员的特别选举,败选后从政界引退。科林斯从北佐治亚州立大学获得学士学位,从新奥尔良浸礼会神学院获得神学硕士学位,又从马歇尔法学院获得法学博士学位。

王飞凌:美国政治的旧领袖与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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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2024年11月14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作者授权本站转发。作者的主要观点是:

在一个有着真真假假的“强势有力”守旧形象的白人男性,与一个有着真真假假的“弱势激进”全新身份的少数族群女性之间,多数选民选择前者。尽管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特朗普很多其人其事颇不合美国的旧传统;也不可能不知道笃信一个这样的魅力领袖,对美国司法制度的权威可能带来的新风险。

2024年美国选举终于结束。共和党候选人、前总统特朗普以明确优势赢得大选。上一次,美国史上唯一的大选失败下野四年后,又赢得大选重回白宫的总统,还是130多年前的民主党领袖克利夫兰(第一次任期1885年至1889年;第二次任期1893年至1897年)。笔者在《美国政治开启新篇章》(《联合早报》7月25日言论版)一文里曾认为,今年美国总统大选极为空前,新奇事层出不穷,殊难预测;“没有最奇葩,只有更惊人”。

此前此后,笔者如同许多观察者一样,在自己的议论文字中,几乎用尽各种形容词,惊叹过去10多个月来的这次大选,是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人们的三观和预期;无论双方谁赢,选民这次注定要创写美国的政治历史。

经历如坐过山车一样的各种惊奇、不可思议与激动投入之后,几千万美国选民很自然地为他们的获胜而庆贺;另外几乎一样多的美国选民也很自然地为他们的失败而失望。但是与上次大选很不同,美国这次没有多少人质疑选举是否公平;民主党的哈里斯也已经回归传统,遵循旧制,愿赌服输,基本上很快就祝贺赢家。

美国政治实实在在揭开一页新篇章,但如同笔者之前提过的,无论看上去有多少新奇、多少复旧,美国政治其实远比身在庐山中的激情选民所感觉、所认定的,要更加具有连续性和稳定性。美国政治的基本制度、价值与法规无恙;这次还特别显示强大的韧性和包容力,同时又展现似乎无限的创新空间与可能。美国人民确实有理由为自己的民主法治制度和政治文化,包括那老旧的、并非十全十美的总统选举制度,感到幸运与自豪。

在保守之旧与变革之新之间,美国选民今年面对一个艰难选择。特朗普年近八旬,因为四年前的败选,公开质疑大选制度本身;他个人官司缠身甚至被判有罪,还常常口无遮拦,看起来明显不是品德无瑕、具有谦谦君子风度的政治领袖。哈里斯年富力强、秉性包容,政策理念其实并不是多么激进,看起来明显是与众不同的新一代领袖人物。但是,毫无白人血统的哈里斯,与一半是白人的前总统奥巴马大不相同;她有着可谓极致完备的多重少数族群身份:第一代非裔与亚裔移民的孩子、没有生过孩子的女性、嫁给犹太人,等等。

选民以“旧”抵制“过快过多的新”

尽管选民的投票纪录表明,千百万白人尤其是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支持明显象征多元化与“新奇”的哈里斯;但是大多数选民,包括许多女性和大量少数族裔(尤其是男性),还是决定选一个缺陷明显但比较熟悉的“传统型”男性白人当领袖,以其“旧”来抵制那些真真假假的“过快、过多的新”。大多数美国选民大概是宁愿冒一个旧险,而不愿冒一个新险;一个几乎是汇集齐全各种少数族群身份的非白人女总统,对今天的多数美国选民来说,看来还是显得太新,是一个颇令人易生疑惧的未知。

于是,今年美国总统大选里,在已知与未知之间、在旧与新之间,美国选民做了一个可能还令许多人颇为作难的选择,形成一个新平衡。与往常一样,有着许多沸沸扬扬的重大议题与激烈争论。从过去四年里拜登政府的经济政策,尤其是美国一度的物价高企、如何应对非法移民浪潮对美国法律制度与边境安全的挑战、各种各样所谓“文化战争”如妇女堕胎权与性取向身份与认同,到所谓的“政治正确”舆论碾压其他声音,等等。

但是,笔者不揣冒昧,觉得这个大家不宜多说、但其实颇为心照不宣的旧与新的选择,大概是更加决定性地推动今年共和党大胜的“红潮”。也就是说,在一个有着真真假假的“强势有力”守旧形象的白人男性,与一个有着真真假假的“弱势激进”全新身份的少数族群女性之间,多数选民选择前者。尽管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特朗普很多其人其事颇为不合美国的旧传统;也不可能不知道笃信一个这样的魅力领袖,对美国司法制度的权威可能带来的新风险。

如同预期,大选尘埃甫一落定,无数的复盘分析已经大量涌现。民主党一方更是会有许多反思乃至指责。所谓事后诸葛亮乃人之常情,但是如果拘泥于“旧”的传统规范,或者拘泥于“新”的政治正确,有意无意地忽略这个围绕少数族群女性身份的新旧选择,大家可能还是会语焉不详、不能透彻、不敢或者不能说破。这也许是许多大选预测者最后大跌眼镜的一个主要原因。

不论哈里斯的政策主张其实是如何地包容、理性,并不是也不大可能是完全的左倾激进,更不可能要搞什么社会主义;但她百分之百的少数族群与女性身份,具有十分突出、震撼力极大的象征意义与实际影响,于是大概率决定大选胜负。2016年,白人女性希拉莉赢得总统大选的总票数,但在决定胜负的选举人票数上输给了特朗普。八年后,非白人女性哈里斯,以类似的选举人票数输给特朗普,而且她还输掉总票数。

在美国总统大选的选民里,保守看来仍然是多数和主流。政治创新依然有空间,只不过这次大选中的许多创新,在许多人看来却是达成同一个“旧”。

外交大政方针连贯远大于不同

笔者无意也无能力去仔细讨论多数美国选民为何支持特朗普,使哈里斯要“翻篇”的新篇章,却成为旧领袖的回归。在这里,仅就美国政治的这页新篇章里值得关注的其他新与旧,分享一点感悟,抛砖引玉。

美国总统在改变外交政策上的权力,远大于改变内政。第二届特朗普政府在外交政策上,预计会有所调整和新意,甚至会有些所谓“出格”的颠覆性言行。美国对俄乌战争可能会有新举措,对中国等对美的出口可能会有新应对。但是在其他的主要外交议题上,从强军、反恐到亚太,美国的大政方针仍然将是连贯远大于不同。华人朋友经常关注美国对中国政策,在过去10多年,更是早已达成两党的高度一致。华盛顿的对华战略业已确定、明晰,除非有什么重大意外或者突发事件;可能会有的新意,大概只是在手法、战术与言辞上的不同而已。

在内政上,总统能做的“新”事有限。竞选双方那些激动人心的煽情竞选口号,许诺许多伟大变革和全盘更新。但是,除了在非法移民问题和联邦税率上,可能会有些有意义的新政外,大部分内政议题上的许诺,估计都会落空。如笔者以前所说的,认为一个总统在四年里就能振兴或者毁灭美国,基本上是属于一时之感、一孔之见。有些华人朋友坚信特朗普会对北京更加强硬、咄咄逼人地促变;另一些华人朋友则期待特朗普伤害美国更甚,实际上会帮助中国;他们大概率都会失望。

成功使用种种隐晦的暗示性语言(coded language)乃至后来直露的大白话,决不言输的旧领袖特朗普,抓住并善用美国那守旧而疑虑异己与女性的“主流”民意,重返白宫。

但在美国政治这页新篇章里,就是白宫本身也已经有些颇为“与时俱进”的新颖:美国第一夫人还将是同一位新奇少见的第一代外国移民;而第二夫人、逆袭成功的穷孩子副总统万斯夫人,更是新奇未有过的少数民族印度裔美国人。已经创造许多历史纪录的哈里斯,还是没能跨成入主白宫这更加新奇的一大步;但是美国的整个政治文化与心态,都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古老而“最不坏”的美国政治,会继续左右摇摆、修修补补、博弈进退、蹒跚而行。多元、包容、满是活力与机会的美国社会的现实,势将引导美国政治包括总统大选,走向进一步的演变与创新。

中美印象简报: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中的马斯克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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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第14期

本期简报我们关注的重点是新任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以及马斯克在其中可能发挥的影响。

今年的美国总统大选再一次颠覆了各界分析人士的选前预测:没有发生之前预测的胶着状态,也没有出现旷日已久的争执、最高法院打官司甚至街头动荡。出乎意料的是特朗普在短短一个晚上的功夫,以压倒性的胜利迅速碾压了民主党的哈里斯。

虽然目前的结果还没有完全出来,但是,哈里斯很有可能成为民主党2004年以来首次输掉总统大选普选票的候选人。

截至11月13日当天,特朗普获得了 7558多万张选票,赢得了312张选举人团票;而哈里斯获得了 7242多万张选票,赢得了226张选举人团票。如果特朗普在今年的总统大选中赢得普选票,这将是他在三场总统大选中首次实现这一壮举。尽管他在2016年赢得了足够多的选举人团票当选总统,但在普选票上却以近290万票的差距输给了希拉里。这个事实也成为民主党经常斥责特朗普民意基础不牢固的一个铁证。

在2020 年的选举中,拜登以 4 个百分点的优势击败特朗普,获得了超过 8100 万张选普选票,占全部普选票51%多。截至目前,拜登保持着美国总统候选人赢得最多普选票的记录。仅仅从普选票的角度来看,哈里斯这次是惨败给特朗普,而这还没有包括她在七个摇摆州的“全军覆没”以及丢失更多非裔、西裔、女性等选民的选票。

对于民主党来说,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为什么会输掉选举?以及新的特朗普时代对于美国的内政和外交意味着什么。《中美印象》的乔桥整理了一系列民主党败选的原因。我们将在本期简报中为大家分享该文的链接。

对于中美关系来说,特朗普的当选意味着什么呢?《中美印象》就此采访了一系列中美两国的专家,询问特朗普的当选对于两国关系的走向、台湾问题、教育交流等问题的影响。总体来说,在特朗普政府下,两国关系会有很多复杂的因素,将是各方利益的博弈。

目前,一个比较明显的“共识”是很多专家都预计因为特朗普加征关税,两国因此会再次爆发贸易战。他们对两国的贸易往来更加不看好,认为这会对中国经济进一步造成打击,美国消费者也可能面临更高的商品价格。

但是,也有专家认为特朗普在竞选中声称一旦当选会取消中国贸易最惠国地位,以及对中国商品加征60%的关税不过是他的一个谈判技巧。在选举前,乔治城大学教授韦德宁(Dennis Wilder)在接受《中美印象》采访时谈到特朗普计划在贸易方面加征高关税时表示,“我个人认为特朗普不会真的这样做。我认为特朗普试图利用这些手段恐吓北京进行谈判。我预测,如果特朗普再次当选总统,他会像上一届政府那样,与中国进行谈判,达成一项新的贸易协议。他想要与中国达成双赢的局面。他实际上并不打算让两国经济脱钩。他很清楚这点。所以,我认为他现在是制造很多噪音,从而胁迫北京进行谈判。”(点击这里查看这一采访的全文。)

比较有趣的是,多位专家谈到了马斯克对于特朗普政府的中美关系政策的影响。他们认为因为马斯克在中国市场的生意兴隆以及受他本人政治观点的影响,他会是特朗普政府内针对对华极端鹰派的一个有力制衡。

在接受《中美印象》的采访中,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教授、21世纪中国中心主任史宗瀚(Victor Shih)指出,“以马斯克的特斯拉为例,其收入中约1/3来自中国的销售额,这是他财富的主要来源。或许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在中国制造的汽车还是在美国制造的汽车,大部分组件都来自中国。因此,马斯克可能不希望双边关系恶化得太严重。其他特朗普的支持者也在中国公司字节跳动持有大量股份,或向字节跳动提供服务,因此他们同样不希望双边关系急剧恶化。”

马斯克与中国的深度生意往来已有数年。2013年特斯拉进入中国,2020年,中国产的Model 3的正式上市,特斯拉在中国的发展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据《纽约时报》今年3月的报道,上海工厂已取代加州弗里蒙特的工厂成为特斯拉规模最大的工厂,占据公司一半以上的全球交付量,并贡献了大部分的利润。

当特斯拉在上海建厂的时候,马斯克从中国政府那里得到了多项重大支持,比如允许特斯拉在中国独资建厂,而不是像其他外资车企那里要有一个中国当地的合作伙伴;再比如特斯拉游说中国政府采取类似于加州实行的汽车排放方面的清洁能源政策,中国政府在2017年采纳了这项政策,特斯拉通过这项政策在出售排放用额上赚取了数亿美元。

在马斯克在中国建厂的过程中,尤其得到了一位中国高级官员的帮助:时任上海市委书籍李强、现任中国国务院总理。援引《纽约时报》的报道,“在李强的关照下,国有银行向特斯拉提供了低息贷款,贷款条件如此之慷慨,一名汽车行业的高级官员回忆说,一位部长曾对此表示反对。”

今年4月28日,李强在钓鱼台国宾馆会见了马斯克。根据新华社的报道,“李强表示,中美两国经济深度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都可以从对方发展中获益。特斯拉在中国的发展堪称中美经贸合作的成功范例。事实表明,平等合作、互利共赢才最符合两国的根本利益,也是两国人民的共同期盼。希望美方同中方更多相向而行,遵照两国元首的战略引领,推动中美关系持续稳定发展,更好惠及两国和世界人民。”

在会见中,“李强还指出,外资企业是中国发展不可或缺的重要的参与者、贡献者,中国的超大规模市场将始终向外资企业敞开。中方言出必行,将在扩大市场准入、强化服务保障等方面继续下功夫,为外资企业提供更优的营商环境、更有力的综合支持,让各国企业安心、放心地投资中国,更好实现互利共赢。”

这篇文章还写道,“马斯克表示,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是特斯拉表现最好的工厂,这得益于中国团队的勤劳智慧。特斯拉愿同中方进一步深化合作,取得更多共赢成果。”

在中美关系发挥巨大建设性作用的前国务卿基辛格去世之后,中国媒体澎湃发文,试图寻找下一个中美关系中的“基辛格”。

马斯克会是下一个“基辛格”吗?目前来看,有一定可能。马斯克去年访问中国的时候,明确表示反对中美在技术上的脱钩。去年在旧金山参加拜登和习近平的峰会期间,马斯克接受了新华社的一个简短采访时说:“我对中美关系未来发展满怀希望,希望中美携手促进地区繁荣。”

在特朗普当选总统之后,很多媒体和分析人士注意到了特朗普和马斯克的紧密关系。战略咨询公司欧亚集团创始人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指出,中国领导人正在试图寻找平衡美中关系的可能:“中国高层领导人正在谈论埃隆·马斯克在特朗普政府中的作用”。

布雷默认为,马斯克与特朗普的结盟,“基本上决定了他在中国的未来将取决于他能否在政治上有所作为。

彭博社的报道,企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史剑道(Derek Scissors)指出,“我们发现马斯克有一种迎合中国人的状态,中国人给予他特殊待遇,他们绝对会利用这一点来试图影响特朗普政府。”

在中美关系上,马斯克在未来的特朗普政府内能够发挥何种作用只有时间可以给出确切的答案。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对于在中国有很多美好经历的马斯克来说,他肯定会是特朗普政府内一股和对华极端鹰派的一个有力制衡。喜欢利用各派系斗争的特朗普,肯定会游走于两派势力之间,寻找他认为“最正确”的做法。

《中美印象》简报本期推送文章

乔桥:哈里斯败选的原因和启示 – 中美印象

特朗普的当选从把民粹、狂妄和低俗正常化的角度看是一个悲剧,他要削弱对行政权力的制衡,他对知识和常识的蔑视,他的口出狂言和白人至上的理念都是美国政治和文化中的沉渣泛起,但从两党政治角度来看,特朗普似乎打烂了民主党从大萧条之后建立的铜墙铁壁般的同盟,美国政治因此进入一个调整和重新组合的阶段。对美国民主,这应该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休整时代。新时代意味着什么,会对美国的内政与外交产生多大的影响,也许2028年的大选会给我们更多的答案。

张涓、翟乐南、毛弈铖、米兰达:中美专家:特朗普重返白宫对中美关系意味着什么? – 中美印象

在贸易方面,部分专家认为贸易战可能会重启,脱钩进程可能加快;因为美国拒绝为盟友买单,地区军备竞赛会加剧;与此同时,中美两国也会穷兵黩武,因为美国在积极备战以防中国区域称霸。

这也意味着两国人文交流将减少。多位学者预计中美之间的教育交流将锐减。不过,美中教育基金的前主席饶玫(Madelyn Ross)认为,会有更多美国学生选择赴华留学。

尽管大多数人认为贸易冲突将成为中美关系恶化的主要驱动力,但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教授Victor Shih 也指出了一些缓和因素。比如,特斯拉30%的收入来自中国。像马斯克这样依靠与中国的业务关系获得大量利润的人,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贸易战的进一步升级。

翟乐南 (Nick Zeller)、米兰达(Miranda Wilson):从民调看中美人民对两国竞争的看法 – 中美印象

美国人对中国的负面看法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今年5月,皮尤研究中心发布了一份报告,显示连续五年约80%的美国人对中国持“负面看法”。近期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的一份报告询问美国受访者对中国的感受(评分范围0至100,分数越高表示感受越积极)。在过去十年中,美国人对中国的评分在2018年达到45分的高峰,但如今已骤降至26分。这一转变标志着美国人对中国的印象从可以想象的宽容到潜在的敌意。

张涓:专访韦德宁:中美教育交流、管控两国关系、老布什对华政策遗产 – 中美印象

在中美问题专家中,有乔治城大学教授韦德宁(Dennis Wilder)这样背景的人寥寥无几。几十年来,他在美国国家安全领域有着第一手的经验,曾经担任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国事务主任,在小布什政府内负责《总统每日情报简报》的编辑工作。在中美关系日益跌宕的今天,他在如何既保护美国国家安全又避免两国发生军事冲突上的观点尤其值得关注。

中美专家:特朗普重返白宫对中美关系意味着什么?

在特朗普以决定性胜利重返白宫之后,他的政府在对华政策上会有哪些新变化,在多大程度上会继续上一届政府的政策?其政策对两国关系的总体走向以及对台海、教育、贸易和核政策方面又有什么影响?

《中美印象》为此采访了中美两国的专家。在贸易方面,部分专家认为贸易战可能会重启,脱钩进程可能加快;因为美国拒绝为盟友买单,地区军备竞赛会加剧;与此同时,中美两国也会穷兵黩武,因为美国在积极备战以防中国区域称霸。

这也意味着两国人文交流将减少。多位学者预计中美之间的教育交流将锐减。不过,美中教育基金的前主席饶玫(Madelyn Ross)认为,会有更多美国学生选择赴华留学。

尽管大多数人认为贸易冲突将成为中美关系恶化的主要驱动力,但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教授Victor Shih 也指出了一些缓和因素。比如,特斯拉30%的收入来自中国。像马斯克这样依靠与中国的业务关系获得大量利润的人,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贸易战的进一步升级。

特朗普的连任对中美关系的总体趋势意味着什么?

王栋,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随着特朗普再次当选,美国可能会加剧对中国的经济和安全竞争,从而使双边关系面临更大的风险。“特朗普2.0”可能会重新启动对华关税战,从而严重扰乱中美之间的贸易和经济关系。特朗普已表明其追求美中经济完全脱钩的目标,提出取消中国的最惠国贸易地位,并在四年内逐步淘汰所有来自中国的关键商品进口。新的麦卡锡主义可能再次抬头,种族主义因素在美国对华政策中可能会更加突出。可以预见,中美关系将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不确定且不稳定。中美关系在“特朗普2.0”时期很可能会逐步滑向新的冷战局面。

信强,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

普遍认为,特朗普总统在第二届任期内的对华政策将更加强硬、极端、不可预测且更具对抗性。美中关系很可能会出现全面恶化和系统性的竞争,呈现出多维度的摩擦和紧张。在过去八年中,在两党和行政立法部门达成的共识推动下,美国认为中国是对其全球主导地位的重大挑战和关键威胁。在这种驱动和支持下,特朗普总统可能会与鹰派官员一道,对中国施加极端压力。这一系列以“战略竞争”为名的政策被中国解读和定义为“遏制、压制和包围”,将激起中国更强硬的反制措施。

在对抗有可能加剧的阴影下,从维护地区安全、应对全球气候变化、处理公共卫生危机到打击国际犯罪等美中当前的合作将大幅减少,甚至可能完全停滞或消失。更糟糕的是,如果不能在这两个核大国之间建立必要的战略防护措施,围绕台海问题和南海问题的地缘政治风险可能会因为突发事件或意外事故而急剧增加。尽管大多数人并不愿面对这种局面,但对两国乃至全世界而言,做好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完美风暴”或许是明智之举。

特朗普的连任对台湾意味着什么?

萨拉·纽兰(Sara A. Newland),史密斯学院(Smith College)政府系副教授、杜鲁门国家政策研究中心美中关系高级访问学者

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内,他的许多顾问都是对华强硬派,主张对台湾提供强有力的美国军事和政治支持。政府对台湾的象征性支持达到了非同寻常的高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长亚历克斯·阿扎尔成为自1979年以来访台的最高级别美国官员。不少国会内外的共和党人继续倡导对台湾的有力支持,有时这些支持似乎旨在激怒北京。

然而,这些推动力现在正与共和党内部日益高涨的孤立主义相抗衡,这可以从党内对乌克兰援助的分歧中看出。今年,共和党党纲中首次自1980年以来未提及台湾。而特朗普本人曾表示,台湾应该为美国的防卫付费,并(错误地)声称台湾导致了美国半导体产业的瘫痪。

尽管存在这些不确定性,中国政府若发动对台湾的入侵将面临巨大的损失。除了战争带来的严重人道主义代价外,台海冲突将对中国经济造成毁灭性影响,特别是在中国国内经济已然困难的情况下。

尽管如此,美国在台海的政策长期以来依赖于双重威慑策略,旨在阻止台湾宣布独立,同时防止中国对台湾动武。如果新政府表现出不愿协助台湾防御的迹象,将削弱这一政策的基础,而该政策在过去40多年里有助于维持台海的艰难和平。

台湾分析人士密切关注美国政治,而特朗普的连任也可能对台湾的国内政治产生重要影响。例如,特朗普的当选可能会促使台湾提高自己的国防开支。专家长期以来主张这是台湾的必要之举,并认为尽管蔡英文和赖清德政府在军事准备方面的近期投资是重要的第一步,但尚未做到足够的程度。华盛顿作为不可靠的伙伴,或许会促使台湾继续提升自身的军事准备。

特朗普连任对中美核政策意味着什么?

莱尔·莫里斯(Lyle J. Morris),亚洲协会(Asia Society)中国分析中心外交与国家安全高级研究员

特朗普很可能会以与他第一届任期相似的方式处理对华核政策——以强硬和实力为主,基本上会把与北京的军控与防扩散(的谈判)置之度外。

特朗普开启了与中国的“战略竞争”时代。这种竞争在特朗普2.0时代将继续,预计会涉及社会、经济和军事各个领域。

鉴于中国基本上拒绝了美国关于军控会谈的请求,特朗普在北京的顽固态度面前可能会有些束手无策。但这也许正合特朗普的意,因为他在2016-2020年间对与俄罗斯的军控谈判就显得兴致不高。

我们不要忘记,在特朗普的领导下,美国退出了1992年的《开放天空条约》;未能与俄罗斯达成延长《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协议(这是全球仅有的两个最大核武库的战略核武器条约);并退出了1987年的《中程核力量条约》。

随着《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将在2026年2月到期,一场莫斯科、北京和华盛顿之间的危险三方核军备竞赛可能迫在眉睫。

无论如何,鉴于特朗普不可预测且反复无常的决策风格,美中之间从初步的军备竞争走向全面军备竞赛的可能性很高。

赵通,卡内基中国核政策项目高级研究员

特朗普的政府可能会更加重视应对中国的核武扩张,中国的核能力很可能在任何新的《核态势评估》中占据重要地位。特朗普或许会采取双轨战略:一方面公开展示增强美国核能力的决心,另一方面加大对北京的外交压力,促使其加入军控谈判。尽管特朗普可能认为这种强硬的姿态能迫使北京谈判,但他的顾问们可能对外交成功持更怀疑态度,更坚定地致力于扩大美国的核能力。一些顾问甚至可能支持恢复核试验,以展示美国的决心并威慑北京。

北京似乎严重低估了核军备竞赛的风险以及在其核政策中增加透明度和自我克制以示安全保证的重要性。如果华盛顿开始扩充其核武库,中国的专家不太可能对其视而不见或者主张冷静应对。两国都有可能在知情的情况下进入核军备竞赛。

此外,两国之间的紧张局势还会因为地区动态而进一步复杂化。特朗普对盟友的不确定承诺,加上朝鲜不断扩大的核武与导弹项目,可能会加剧韩国对发展核武器的考虑。如果韩国走上这一道路,日本可能会通过增加对美国核武器的依赖或考虑自己的核威慑手段做出回应——这将为中国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挑战。鉴于特朗普与金正恩的互动历史及其可能重启对话的兴趣,北京可能越来越不可能实现遏制朝鲜发展核武库并维护地区稳定的目标。

特朗普连任对两国教育交流意味着什么?

凯尔·贾罗斯(Kyle A. Jaros),圣母大学(University of Notre Dame)凯奥国际事务学院副教授

美中之间的学术交流与合作已经比十年前受到更多限制,在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内可能会进一步减少。对中国极端、甚至是攸关生存的经济、政治和安全威胁的讨论从早期就已成为“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的核心。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内,反华政策和言论大幅增加,随之而来的是反亚裔仇恨事件的激增。随着特朗普的司法部推行针对与中国有联系的大学研究人员的“中国行动计划”,许多具有中国国籍或族裔背景的教职人员和学生感到被当作替罪羊,且安全感下降。尽管拜登政府在言论上与特朗普政府的排外言辞保持距离,但联邦政策制定者仍继续加大对与中国学术合作的审查,同时全国各地的州政府,尤其是佛罗里达州,也对本州大学与中国的合作施加了一系列新的限制。

随着第二届特朗普政府上任,联邦和州层面的政策可能会对中国学生和研究人员变得更加不友好。这种情况可能以多种形式出现:针对中国学生和研究人员而进行的更多的签证拒签和边境机场二次审查;出台新的立法或行政命令以限制接受联邦资金的美国大学的涉华活动;恢复或扩大类似“中国行动计划”式的执法行动。来自中国的国际学生数量已经与十年前相比大幅减少,这一数字可能会随着中国家庭对来美留学的权衡而进一步下降。美国学生和研究人员访问中国的难度也可能增加——无论是因为中国方面的反制措施,还是因为美国方面新增的限制措施。

光磊(Lei Guang),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 21 世纪中国中心So Family 执行主任

在特朗普的第二届政府下,美中教育交流可能会遇到新的障碍,政策不确定性和地缘政治紧张局势都增加了这种不确定性。

虽然特朗普曾表示可能会转向留住更多国际STEM人才,通过提供更简易的绿卡途径,但他在移民问题上的整体反对言论及其第一届任期的记录表明,未来可能存在挑战。根据2022年的新研究,在他之前的总统任期内,由于增加了签证限制、延长处理时间以及加强安检等措施,美国接收的中国学生数量相对其他主要国家下降了12%。此外,司法部的“中国行动计划”对中国学者和学生产生了寒蝉效应,这预示着新一波反华政策可能会进一步阻止中国公民赴美。

从中国方面来看,经济放缓和民族主义上升等因素也可能导致选择赴美的学生减少,尤其是在美国因国家安全考量对STEM和技术领域加强限制的背景下。在这种情况下,美中教育交流很可能取决于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在其内部不同派系之间的争论。一方面,“对华强硬派”可能推动对学生签证进行严格控制,将教育视为国家安全的一个薄弱环节。另一方面,主张温和关系的现实主义者可能会支持选择性地与中国接触,认为教育交流具有稳定两国关系的作用,并希望与中国竞争人才。此外,主张“美国优先”的顾问或许倾向于限制外国学生进入就业市场,以优先考虑美国公民。最终的政策方向可能取决于特朗普政府在国际教育方面由哪一派占主导地位。

为了维持教育交流,美中两国的教育组织应优先考虑机构间的合作,并在可能的情况下探索网上交流。民间外交依然至关重要,教育组织可以通过倡导简化签证流程和提供毕业后的实习或就业机会来努力保持这些渠道的畅通。这种方式可以帮助缓解政治紧张局势的影响,并为未来的教育交流奠定基础。

饶玫(Madelyn Ross),美中教育基金(US-China Education Trust)前主席

尽管特朗普过去关于中国的言论从赞赏到敌对,但他担任总统的第一届任期对两国教育交流产生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在他的第二个任期中,至少在某些领域,最糟糕的情况可能已经过去。

无论中美关系走向如何,中国学生和学者赴美的数量都将远低于2018-19年超过37万的高峰。中国当前的经济放缓使得更多的中国家庭无法负担出国留学的费用,而随着中国大学在全球排名的上升,它们在国内也更具吸引力。能够负担出国留学的中国学生有很多目的地可选择,而考虑到特朗普过去对中国学生的负面立场,在特朗普的新任期内他们选择美国学校的可能性较小。然而,赴美留学的中国学生数量不太可能大幅低于目前的29万(仅次于来自印度的学生人数)。

另一方面,美国学生前往中国的趋势可能更有前景。在特朗普任职期间,这一动态预计会更受欢迎。美国学生赴华人数从疫情后的低基数已经开始增长,中国政府最近提出的欢迎5万名美国学生赴华学习的承诺对这一趋势有所帮助。2024年是该举措的第一年,中国报告称已为数千名美国高中生和大学生进行了1-3周的短期团体访问。考虑到中国对外国研究的敏感性以及美国国务院对去中国旅行的三级警告,美国的挑战在于重新提振赴华长期学习和研究的学生人数。

当前,中美大学之间蓬勃发展的伙伴关系时代已经告一段落。双边紧张关系和美国政府的新限制措施已使一些美国大学重新考虑现有的对华合作,并使新的合作变得不太可能。而所谓的“中国行动计划”(2018-2021)对研究合作造成的损害将是长期的。虽然该计划并没有发现普遍存在的经济间谍行为,并对个人以及重要且有益的研究造成了严重伤害,但是,一些共和党鹰派人士仍旧呼吁重启该计划。

特朗普第一届任期的一些政策仍在延续,包括对从事敏感STEM领域的中国人及与中国军方机构有关人员的签证限制。问题是这些限制是否会扩大?来自商界的特朗普支持者,包括埃隆·马斯克,已公开表达了中国人才对美国创新生态系统的贡献,这可能会产生一些平衡作用。致力于保护其国际学生和学者并最大化全球教育的机会的美国大学可能会在后疫情时代的全球教育中面临新挑战。特朗普对中国的双重态度使得预测比以往更具风险,但已经造成的损害不容忽视,教育交流的前景好坏参半。在未来四年里,某些领域可能会出现稳定和改善的空间。

特朗普第二个任期的贸易政策会是什么样?

史宗瀚(Victor Shih),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政治学教授、21世纪中国中心主任

令一些人惊讶的是,特朗普以显著的优势赢得了总统选举。此外,共和党已经控制参议院,并极有可能控制众议院。因此,特朗普将得以实施他竞选期间承诺的许多政策,包括对中国商品征收更高的关税。然而,在竞选总统的过程中,特朗普依赖于一些在中国有重大商业利益的人的重大财务支持,例如埃隆·马斯克。因此,新一届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可能比人们预期的更加复杂。

以马斯克的特斯拉为例,其收入中约1/3来自中国的销售额,这是他财富的主要来源。或许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在中国制造的汽车还是在美国制造的汽车,大部分组件都来自中国。因此,马斯克可能不希望双边关系恶化得太严重。其他特朗普的支持者也在中国公司字节跳动持有大量股份,或向字节跳动提供服务,因此他们同样不希望双边关系急剧恶化。

即使在倾向于强调国家安全的派系中,对中国的态度也有所分歧,一部分人希望对中国采取非常敌对的立场,而另一部分人则希望美国更多地隔离于全球事务之外。对于这些孤立主义者而言,他们不会希望两国之间过度敌对,因为中国仍是美国农产品和能源的主要买家,这有助于支持孤立主义。

这些不同利益群体在特朗普的团队中如何影响对外政策,任何人都难以预料。我猜测这些不同倾向的影响会在他整个任期内起伏不定,导致政策波动。当然,许多全球领导人,包括中国领导人,已经开始预料到这种情况,并将相应调整与美国的接触。中国已经表现出其战略灵活性,成为第一批向特朗普表示祝贺的国家之一。未来四年(两国)可能会以交易性的务实主义为特征,而不是迅速恶化的关系。

刘学伟:特朗普强势回归,对世界和中国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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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回锅,于美国,是在困境中的“一搏”,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笔者预祝他有好运。于世界,既然是“美国优先”,其它地方都是要准备好做牺牲的。于中国,则大致是短空长多,利大于弊。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中美关系那么紧张,他是系铃人,也就有资格当解铃人。如果他的四年来不及,那就或许可以等他的接班人比如万斯吧。

美国大选之前,根据美国的民调,笔者推测特朗普和哈里斯都可能胜选,但特朗普的机会还是“多出那么一捏捏”。现在看来,本人还是和多数人一样,被尿性不改的有偏向的左派民调机构误导。那个系统性的误差,再一次如约而至。不过也不是太多,刚好在误差值的边缘。特朗普的普选票多过哈里斯2.4%而不是基本持平。但这个差距的平均分布已保证他赢下所有7个摇摆州。而且这个红移在全国绝大部分(包括深蓝)州都一样存在。其连带(母鸡带小鸡)效应,已经帮着共和党赢下了参院和众院。加上早已赢下的6:3的最高法,特朗普现在是三权在握,可以大展拳脚了。甚至第四权,即舆论权,共和党也大有斩获。右派除了早已有之的福克斯新闻网,现在有了马斯克的X,特朗普自己的Truth Social(真相社会)。还有以前他恨之入骨,现在又甘之如饴的TikTok。在他小儿子巴伦的引导下,特朗普还发掘了好些个影响力强大的,以乔罗根为代表的自媒体。那么多的左派主流媒体,最后也没有打过他。甚至好些个大报还在最后时分选择了中立,不再背书民主党。就是演艺界,还是左派的天下。至于讲到企业家的“钞能力”,特朗普本来远不及哈里斯赢得多。只有最后的马斯克赤膊上阵,两肋插刀,左派金主没人敢比。

现在开始分析政策。

还是要先说他的总路线,才能提纲挈领。那就是 MAGA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让美国重新伟大。顾名思义,他认为,美国已经不再伟大。那么怎么才能“重新伟大”呢?很简单,我们曾经是“达则兼济天下”,而现在因为“地主家也不再有余粮”,只能“穷则独善其身”,“美国优先”了。他要收缩,慢慢重回孤立主义。这就是他的,已明确被美国多数选民认可并授权执行的总路线。看清这一点,他的一切国内国际政策的实质意义,就不难理解了。

一点提示:如果你看到他在某时某地的具体政策与这条总路线不符,那就是临时的,战术性的,一旦可能就会改回去的。反之,则会是持续的,大方向不变的。当然如有过份,也会回调。

外交终究是内政的扩展,我们还是先国内后国际。

特朗普的国内政策有以下几个要点。

第一:边境/移民政策。他要把边境尽其所能的关闭起来,不让无止境的主要来自拉美国家的非法移民淹没。这方面他肯定是大刀阔斧。修墙、驱逐非法移民,全力收紧合法移民政策。有些出乎本人意料的是,根据民调,这些政策,居然受到不少先来的南美移民及其后代的支持。看来,那个公车效应(先上车的人,上来之前,总是觉得还可以再挤挤;上来之后,就会觉得已经太挤。)还真存在。

第二:经济政策。着力点是国内减税,国外收关税。目标是通过这两手,大幅改善国内的相对营商环境,让制造业回流美国。中国企业把工厂搬到比如东南亚甚至墨西哥也不行。但搬到美国来就可以了,比如曹德旺的玻璃工厂。中国将来如果和特朗普谈判,这的确可以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第三:但大征关税显然会抬高国内物价。特朗普想出的最主要对应办法就是:消减气候法规,大力开采化石燃料。他要(大量)取消对可再生能源的补贴,鼓励开采美国丰富的(裂解)油气资源。他说,这一招可以很快让美国的能源价格降低一半。至于由此产生的碳排放危害,他说那是子虚乌有。

这里特朗普会遇到一个难点,就是马斯克的电动车。鉴于马弟的贡献,特朗普恐怕无法对他下狠手。但马斯克不愧是钢铁侠,他说,如果电动车不再能得到补贴,竞争对手受到的伤害会远大于自己。他将把出击方向放到很快要成熟的无人驾驶联网汽车的合规性上。这方面他在美国又领先很多。虽然有很多商家都在努力开发无人驾驶,但任何一家都远远没有他已经拥有的数百万辆的现成车队。

第四:抵制各种觉醒主义,DEI (Diversity,Equity,Inclusion)(多样性、平等、包容),笔者不想细说。但显然,极大数量的美国和世界人民,早已觉得对此苦不堪言。最无法容忍的是,各种过份的政治正确,让人无法张口说话,因为到处都有拦路虎。以前是:“我虽不同意你的意见,但我会誓死捍卫你发表意见的权利。”现在是:“你的意见不正确,不许说,也不许听,不许看。”

下面来说国际政策:

第一:结束乌克兰战争。同时调整与欧盟的关系。

人人都知道,特朗普说他将在24小时内,至迟在他明年1月20号上任之前,就在俄乌止战。这将是一个奇迹。恐怕很难如愿那么快。但依他的权柄,本人推测,这件事还是终究可以相当快地做到。方法也很简单,就是迅速减少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同时压迫乌克兰以现在的战线为基础就地停火。其它的一切,包括领土的归属,都可以慢慢来谈。如果美国撒手,欧洲的确很难独力支撑军援乌克兰继续打出一个胜果。终究现实主义还是会占上风。就如同北约的军队最后还是撤出了阿富汗。

这种事若真的发生,俄罗斯自会很高兴。个人始终认为,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当然违反国际法。但和美国当初入侵伊拉克类似,同样违法,但并无人能够制止。这就是你无法漠视的现实。在战局始终僵持的现实面前,能够停火止战,还是有利的发展。道义有时还是难免受委屈了。

特朗普一再明言,和美国有利益冲突的,不止中国,欧盟也将被加关税。这样,中国和欧洲就会同病相怜,好多事情,就会更好商量了。还有比如巴黎气候协定,很可能被特朗普再次抛弃。那欧洲能不渴求中国的继续支持吗?还有北约,美国退出恐不可能,但积极性降低,那是大概率。

第二:升高与中国的贸易战与科技战。同时调整与亚洲的关系。

特朗普回锅,对中国的最大威胁就是他必会以比前任拜登更激烈的方式,重启与中国的贸易战和科技战。会不会蔓延到金融领域,现在不知。但不会蔓延到军事领域,应当就是中国从这个回锅中可以得到的最大利益至少之一。

征诸他第一届任期中的事实,他的商人履历,他的一直以来不发动战争的人设,笔者相信,他(完全)没有与中国兵戎相见的意图。他为人过于心直口快,不会太多地弯弯绕。比如,有人问他,如果大陆武装收台,美国会怎么办?他脱口而出,“我会收150-200%的关税。”这就可以商量了嘛,不就是要钱吗?来来来,谈个双方都合适的价码。其实,假设失去了美国一直“可能武装干预”的模糊承诺,中国实在勿需武力收台。在那样的局势下,台湾人的确非常可能接受和平统一,当然也要尽可能地保留自己的利益。

武力收台,代价实在很大。金钱先不说,与西方的关系,必然严重受损。同胞的生命,台湾的基础设施,人心向背,都会损失太大。如果能不打,的确可以和美国商量一些代价。能是什么呢?笔者遐想一下。比如,可以和美国谈军控,保证在比如20-30年内,中国的核武器,航母等,自觉限制,不会超过美国的比如2/3。中国可以承诺在收台时,不真正使用武力,但可以封锁等。美国不得武力干预。20-30年内,中国能收回台湾,并在东亚/西太平洋取得压倒优势足以。想来还不必与美国到更远的地方去争霸。

贸易战的新的三板斧是一定逃不掉的,直至可能失去最惠国待遇。60%的关税能不能真的收起来,笔者都表示怀疑。因为现在的被拜登继承的特朗普关税,都在出现越来越多的豁免。因为中国的全产业链实在难于完全绕过。那个莱特希泽,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当年与日本的广场协议,就是他主导,前一个中美贸易协定也是。特朗普若再用他,中国会很头疼。但那个人好像也讲道理,不疯狂。特朗普弃用蓬佩奥,是一个好兆头。他是特朗普的变本加厉,没法商量的。

马斯克在这次大选中,担当了了不得的角色。他是美国,也是世界的第一大企业家,同时也是世界级的科技领袖。他在中国有重大经济利益,他真的是很看得起中国的企业家、工程师和打工人。靠着上海的超级工厂,中国拯救了他的特斯拉,作为鲶鱼,他也扶起了中国的电动车行业。应当说互不亏欠,中国还有赚。相信他在缓和中美之间的商贸和科技对立方面,可以发挥大作用。他的境界极高,真是志在星辰大海。而且他的确迄今,大的赌注,无往不胜。想必特朗普也不会想和他打对台。

至于科技战,情况也类似。中国一旦被封锁,就像美国用关税筑起壁垒一样,中国国内就会出现一个没有美国商品竞争的有利发展环境,政府自然会调动一切力量,支持科研界企业界快马加鞭去力图填补所有关键空缺。就算不能都补齐,总之是会补起很多。而且,美国擅长0-1的发明创新,而中国擅长1-100的技术制造。到头来,就会重演已经有无数次的像新能源电动车那样的美国开花中国结果的故事。终有一天,以10年为期吧,美国就应当认识到,这样耗下去,他们没有胜算。于是修昔底德陷阱就可以算越过,中美关系就可以重打锣鼓另开张了。要明白的一点是,特朗普这是在以攻为守,不甘放弃(霸权地位),利用现在尚存的优势,尽力而为罢了。将来的结局,应当大体就是“一个太平洋,容得下两个大国”吧。

至于美国和他的东亚盟友日本、韩国、台湾、菲律宾的关系,估计都会变得更不和谐。特朗普美国优先,都要大加保护费的。至于具体会怎么演变,还有待观察。

第三:特朗普显然会以比拜登更强硬的姿态支持以色列。但他也会谋求与穆斯林世界和解。美国早已被以色列绑定。人称现在以色列是爹,美国是儿子。特朗普也无法例外。何况他还有个犹太人女婿。但他的总路线,还是要从中东逐步退出。他无数次表达:美国在中东杀人无算,赔钱无算,实在亏到姥姥家。这个根本态度,特朗普2.0,绝不会变。

而且那里的冲突与中国利益关系相对较小,中国甚至可以渔翁得利,只要努力充当灭火队队长即可。

美国与所有其它第三世界的关系,都相对不重要,分析就全部略去了。

关于哈里斯/民主党为何这次败得那么惨,也可以有不少分析,且挨下一个机会吧。

总结一下。笔者认为,特朗普回锅,于美国,是在困境中的“一搏”,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笔者预祝他有好运。于世界,既然是“美国优先”,其它地方都是要准备好做牺牲的。于中国,则大致是短空长多,利大于弊。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中美关系那么紧张,他是系铃人,也就有资格当解铃人。如果他的四年来不及,那就或许可以等他的接班人比如万斯吧。

最后,笔者有一首诗,供读者诸君莞尔一笑吧。

美国总统选举红方完胜,戏代懂王打油一首抒感
(平水韵一东)

指日白宫还老翁,本尊心事更忡忡:

“零元”有罪皆须判,“觉醒”无边岂可融。

台海争端寻价换?乌东战火易疆终?

余粮不足己先奉,MAGA何容再破功。

格雷厄姆·韦伯斯特:关于中美关系的十个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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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11月6日的“它来了”(Here It Comes)博客栏目,作者是格雷厄姆·韦伯斯特(Graham Webster)。文章英文标题为“Ten US-China Speculations”。格雷厄姆·韦伯斯特现任斯坦福大学地缘政治、技术与治理项目(Stanford Program on Geopolitics, Technology, and Governance)的研究学者,并担任数字中国项目(DigiChina Project)主编。他此前曾主编《美中周报》和《太平洋两岸》(Transpacifica)等出版物。“它来了”是一个致力于探讨中美关系、技术发展与气候变化之间互动的系列博客平台。以下是对该文的翻译内容。

我通常不喜欢做预测, 但这次我有一些想法。事实上,我有很多想法, 但以下预测仅限于我有专业知识的领域。我的一些预测可能有误,如果您有不同见解, 欢迎指正。(在另一个时代, 这些可能会是几条推文;但如今,它们是一篇博客文章。)

  1. 气候灾难仍会降临到我们所有人头上

    美国现在可能会在全球减缓和适应气候变化的努力中成为更大的破坏者。当气候因素给国际安全、市场和人口带来更多压力时,中美之间开展建设性合作的可能性将进一步降低。世界其他国家将不得不绕过美国来开展行动,但这种方法未必能凑效。虽然近期的一些政策改进兴许能得以延续,但我们需要的远不止这些。

  2. 美国对华政策的具体内容将非常难预测,但总的来说将是破坏性的

    很可能会有出现各种交易和反复无常的惩罚性措施(抖音可能幸免,也可能不会)。不过,总体而言,选择性“去风险”的时代很可能已经过去,更加彻底的 “脱钩 ”趋势将出现—即使其程度可能会受到经济现实的制约。

  3. 美国对华经济措施可能比现有的关税更具破坏性, 而中国政府将会报复

    至于如何报复,尚无定论。如果一家(美国在华)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与美国总统是好朋友,这对该公司的命运是有利还是有弊?总体而言,美国企业会希望通过减少对中国供应链和市场的依赖来进一步降低其自身的经营风险。贸易谈判或许会同步推进,但我不抱太大希望: “第一阶段 (贸易谈判)”本身就是个笑话,根本不起作用。

  4. 美国政府可能会发现更难让盟友和合作伙伴们在对华高成本措施上达成统一战线

    荷兰和日本已经被推到了舒适区之外,如果是一个潜在的独裁者在怂恿他们,他们会有多大的兴趣 “为了民主”而限制中国的芯片产业?任何以民主之名提出的方案都会受到应有的怀疑;民主国家的公众将要求政府对这些提案持怀疑态度。但地缘政治集团的逻辑仍可能占上风。

  5. 中国计划”或类似的计划可能会卷土重来,而且可能更加粗制滥造,对无辜平民造成更大的伤害

    反 AAPI (亚裔美国人和太平洋岛民)的仇恨和暴力可能会再次抬头。我希望我的判断是错的。

  6. 美国关于中国的人权叙事虽然在表面看冠冕堂皇,但在人们的认知和现实中却更加虚伪

    听一个持续提供武器杀害数以万计平民的政府谈论“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已经令人感到讽刺,何况谈宗教自由的恰恰是那些推行“穆斯林禁令”的人,谈性别平等的则是剥夺女性医疗权利的人。

  7. 当前归因于中国的网络行动趋势显示出严峻的升级可能

    在(美国)关键基础设施中事先布局、利用电话窃听系统在总统大选前瞄准竞选活动、在这一领域缺乏已知的双边战略稳定机制——这些因素在当前的不确定性之外进一步增加了局势的动荡性。

  8. 美中之间的对话(官方与非官方)将会减少

    尽管我们可能保持一些势头,再坏也坏不到新冠疫情期间的情景,但要让美中各方团体聚在一起讨论如何解决问题或寻找共同利益,将更加困难,筹办这样的活动也会更具挑战。

  9. 将有更少的美国人会了解中国的最新的、真实的情况

    由于中国的打压和猜疑,以及对美国忠诚度的质疑,商务旅行、出国留学、学术实地考察等活动似乎变为风险更大,对职业发展作用更小的行为。尽管中国学生仍会大量赴美留学,但更多的中国人在赴美留学前会三思而后行。美国对中国的决策将更多地基于叙述、政治和案头研究。

  10. 在美国,我们会不断听到——问题是中国的错,或是移民的错……反正不是我们美国自己的错

    但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问题都是由宏观现实(科技、气候、经济)和错误的选择或功能失调的政治体系(行业垄断、金钱政治、不可靠的信息来源)共同造成的。想想经济不平等、失业、住房成本过高以及捉襟见肘的护理经济。飓风频发地区的美国政客们会将自然天气灾害归咎于民主党人。

目前就这些。至于如何应对,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很乐意听听您的想法。

丛日云:我们为什么会误判美国和特朗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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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根据中国政法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丛日云先生在钱满素教授《文明给谁看》一书发布会上的发言记录整理,11月8日由微信公众号“TheQuibbler怪话人”发布。

01 中国知识界何以误判美国、误判特朗普?

研究美国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现代文明起源于西方,其基本要素都是西方创造的,但在西方世界,美国的贡献大约占一半以上的份量。现代一些关键的、重要的发明创造是美国人搞出来的。不单是科学技术,在现代文明的各方面,观念、理论、制度、规则等,美国都做出了巨大的开创性贡献,它是现代文明的开拓者和引路者。

近百年来,美国也是世界上实力最强的国家,对世界格局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在20世纪人类遇到的两次文明危机中,美国对于拯救现代文明、决定人类走向,都起到了关键作用。虽然今天的美国文明已经显露出一些衰落的迹象,但这个衰落是个漫长的过程,在可见的未来,它仍然是世界上最具创新能力的头号强国,甚至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超强的世界帝国。说中国的综合实力已经超过了美国,那是极富勇气的学者才能说出来的话。

这样,就需要我们全面客观地了解和深入认识美国。不然,我们就会非常被动。以特朗普当选总统为开端,中美关系发生的巨大变化,让那些根据教科书和主流媒体认识和判断美国的人彻底地懵圈了。绝大多数人没有想到特朗普会当选,许多专家为特朗普上台而欢欣鼓舞,认为让这个二货当总统,是美国人送给中国的一个“大礼”。中国领导世界的机会提前到来了。没想到,特朗普对“中国梦”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数十年来,我们一边参与全球化进程,一边在控诉和抱怨全球化,强调战后的国际组织、国际关系规则包括贸易规则,甚至全球化进程本身,都是美国主导的,美国从中牟取了巨大利益,而我们是受害者。于是,我们的诉求是要修改甚至推翻这套规则,在我们的参与下制定新的规则。没想到特朗普却出来说,是他们吃了大亏,现在是他们在不断地退群,不断地挑战或废除他们当初制定的规则,而我们的政府却成了这套规则的维护者。

当特朗普政府反思对华政策,调整对华战略,正式将中国作为主要战略竞争对手时,许多中国人感到凌乱了,因为按他们的常识,美国不是一直都在遏制中国,甚至亡我之心不死吗,谈何调整?中美贸易战,按常规,中方的反应是抵制美货,但令许多人没想到的是,还有些东西,没等我们说不买,他却先拿不卖来作为对我们的惩罚。

这一系列凌乱的背后,是对特朗普现象的认识存在巨大偏差甚至倒错,而这些偏差和倒错基于对美国社会认识的大量偏见甚至无知。

中国知识界和媒体的误判,一定程度上也是受西方知识界和媒体误导的结果。西方知识界和媒体普遍敌视特朗普,给他安了很多的头衔。比如说他是种族主义、民粹主义、反全球化分子、贸易保护主义、孤立主义等等。这是激进左派和进步主义者依他们的标准做出的判断,也有政治斗争中妖魔化对手的因素。国内一些人就被他们忽悠了。种族主义是个吓人的大帽子,保护国家边界和国内安全、拒绝非法和可疑的移民,这是履行一项很平常的政府职能,有选择地接受移民,是各国通例,怎么就成了种族主义的罪证?

特朗普是民粹主义者吗?我以为,他是现代社会向后现代社会转型时期的保守主义,他的对手激进左派或进步主义者才是典型的民粹主义。特朗普怎么可能是孤立主义或贸易保护主义?他怎么可能反全球化?

大多数学者没看明白,开放是深入骨髓的美国精神,特朗普并不是什么反全球化或逆全球化,他是要重新调整全球化的秩序和规则。依美国的竞争力,他为什么要孤立自己呢?现在越来越清楚,特朗普是要一种新的全球化。

他增加关税,你就以为他要搞贸易保护主义,其实这不过是个手段,他要通过这个手段摧毁对手的贸易壁垒。他声称他追求的只是“Free and fair trade”,即自由和公平的贸易。他在跟欧盟谈判时就亮出过最后的王牌,即双方零关税、零壁垒、零补贴。他不是随便说的,当他跟欧盟主席容克达成了初步意向之后,马上就发推特,喜不自禁:我们要零关税、零壁垒、零补贴了。可见,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他奉行“美国优先”原则也备受指责,哪个政府和领导人不是将本国利益置于首位?不然他就是卖国政府。他追求“让美国重新伟大”,这里的伟大不光是经济繁荣、国力强盛,还要恢复自信,承担起世界领袖的角色。这个“重新”表明,他是有样本的,我理解,他的样本就是自罗斯福到里根时代,美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和角色。所以,他不会走向孤立主义,他追求的是传统保守主义的,以对美国文明的优越感、使命感、和超强实力为基础的霸权和领导地位。

由于对特朗普的认识有严重的偏差和倒错,面对特朗普的行为,就会感到凌乱,就会觉得他不靠谱、不按常规出牌、多变、大嘴巴,其实这往往反映的是,观察者想像出来的特朗普与真实的特朗普发生的冲突。像特朗普这样目标如此清晰、意志如此坚定执着,不惜冒着巨大风险和顶着巨大阻力,也要履行竞选时的承诺、实现政治目标的政治家,恐怕是罕见的。他不按常规出牌吗?我倒觉得他的行事逻辑只是依据常识,纠正以往违背常识的做法,没有什么高深玄奥之处。

只有你深入特朗普的内心世界,把握他的价值和信念,也了解美国的问题所在,才能理解他的行为,才会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将会怎样做。

02 特朗普反对多元主义吗?

会议主办者确定今天的话题是美国的多元主义。特朗普遭人诟病的一点,就是反对多元主义。要说清这个问题,我们得清楚,多元主义是个含义复杂的概念。那么,特朗普是反对所有的多元主义,还是反对某一类型的多元主义?就像说一个人反对平等,这是非常含混的说法。可以说,所有的人都反对平等,也可以说,所有的人都支持平等。意思是说,平等有无限复杂的内涵,大概总有你支持的平等,也有你不接受的平等。多元主义也是这样。

多元主义首先是政治多元主义(political pluralism)。这种多元主义是自由主义的表现形式,是集权政治的对立物,包括由分权制衡、联邦制和地方自治、多党制、媒体独立、思想言论自由、政教分离、公民社会和利益集团等形成的制度架构和法律秩序。这样一种多元主义在现代西方政治生活中扎根很深,特朗普并没有去触动它,对其中一些要素,比如各州的权力,他比他的对手更热衷于维护它。

按美国宪法,对权力的制约监督不是只针对总统的权力,而是针对所有的权力。其方法之一,就是三种权力之间相互制约和监督,既有国会和法院制约总统,也有总统制约法院和国会,是三权之间的制约与平衡(check and balance)。所以,宪法授予总统权力对抗另两种权力。如果总统对另两种权力只是顺从,没有对抗,就是失职,就不能达到平衡。

媒体与总统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并不是只允许媒体骂总统,而总统只能在媒体面前乖乖地当孙子,总统也有权批评媒体。媒体是巨大的第四种权力,也容易败坏,也需要受到制约和监督。特朗普在所谓“限穆令”问题上与法院的冲突已经解决。在他做出了部分政策调整后,联邦最高法院支持了他。

媒体与特朗普的冲突仍在继续。媒体控诉总统损害了言论自由和新闻独立,特朗普指责媒体是“假新闻”,充当了“反对派”的角色,甚至说假新闻媒体是“人民的敌人”。目前特朗普针对媒体的言论或许有不适当之处,但还没有超出合法的界限。也就是说,并没有否定政治上的多元主义。

多元主义的第二层含义,一般表述为文化多元主义(Cultural Pluralism)。它承认多元文化共存的现实,在宪法共识的基础上,尊重各少数族群、宗教、弱势群体或边缘群体的特殊文化,同时它又坚持在多元文化格局中主流文化的主导性,推动各种文化融入主流文化。在最低限度上,它承认各种文化相互批评与竞争的权利。自由主义限制国家权力,保障个人权利和自由,必然带来社会生活方式、宗教、意识形态和文化上的多元化。这种多元主义在美国也是历史悠久、根基深厚的。在宪法共识的基础上,美国成了世界上对异质文化最宽容、多元文化色彩最强的国家。

对这种多元文化的尊重与宽容,是自由主义题中应有之义,也是特朗普这一派保守主义者所珍重的价值,所以,他不会挑战和损害这种多元主义。

但是,文化多元主义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达到一个临界点,以后逐步发展出它的极端形式,即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这个多元文化主义将重心转向对文化多元性价值的强调,认为文化多元化本身就是值得追求的,为此,它极力贬抑主流文化,欣赏、推崇甚至崇拜各少数族群、宗教以及社会弱势和边缘群体的文化。这样,美国的主流文化受到了严重侵蚀和削弱,从而带来文明的危机和衰落。从这个角度看,多元文化主义是西方文明的败坏性因素,它的流行其实是西方文明的自虐、自残与慢性自杀的行为。

特朗普反对的正是这种类型的多元主义。他想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含义之一,就是停止这种自杀行为,让美国文明重振自信、重现辉煌。

03 换位思考:特朗普反对的是你所支持的吗?

当我们追随西方左派媒体批评特朗普的时候,我们得问一下自己,特朗普反对的,是你所支持的吗?其实如果在中国推行多元文化主义,绝大多数人是难以接受的。比如学校里来了两个穆斯林学生,学校的食堂就不再供应猪肉;比如奥巴马厕所,生理上属于男性而心理认同是女性的,就可以上女厕所,还有更衣室、浴池;比如按种族比例分配上大学的名额,以及各种职位和机会。

再比如,美国已经有一千多万以拉美裔为主的非法移民,每天还有大量的非法移民涌进来。加上合法移民和被大赦的非法移民,拉美裔美国人已经达到约五千万左右。非法移民的子女免费上学,一些福利待遇超过退伍老兵,有的城市公开庇护非法移民,加州给一百多万非法移民颁发了驾照,还任命非法移民做政府官员;有的政客要求全民医保覆盖非法移民;将被捕的非法移民与其子女分开,由联邦政府照管,每个孩子每天的费用是770美元,其生活水准超过美国公立寄宿学校;连“非法移民”这个词也属于“政治不正确“,得叫“无证移民”。

特朗普要采取措施阻止非法移民进入美国,把非法移民中有犯罪记录的、骗取福利的等几类人遣送回去。如果你觉得这是种族主义,排外的一元主义,那么,如果中国出现这种情况,你是什么态度?中国的人口是美国的四倍,按美国非法移民所占人口比例,如果中国有五千万非法移民,某个外来族裔在几十年中,达到总人口的近20%,也就是二亿多,你还主张继续开放边界,废除边境巡逻执法机构,接纳非法移民吗?

我也问过日本教授同样的问题。日本老龄化少子化相当严重,到2050年就不足1亿人口了,其中三分之一是65岁以上的老人,但日本仍然拒绝开放移民,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不引进几百万中国人、几百万菲律宾人,几百万印尼人?中国人都知道,非法移民留在日本很难,以前过去的,基本上被他们清理干净了。其实,日本人很清楚,如果为了解决劳动力问题而大量引进移民,日本就不是大和民族的日本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日本学者也普遍批评特朗普的移民政策是种族主义呢?我觉得,特朗普遵循的是常识,也是各国通例。他说,“我们是有法律的,我们是有国界的,请不要非法进入我们的国家。”“我们国家不是难民营。”“任何国家都会守护他的边界,我们终于做了所有国家都做的事情。”

美国左派批评特朗普的移民政策时,使用的是全球主义或世界主义的标准。这个标准其实与一般中国人的观念差距甚大。在美国激进左派的心目中,美国文明完蛋了无所谓,彻底碎片化了也无所谓,哪怕美国文明被置换成了墨西哥文明、玛雅文明都没关系。他们认为,这些人想来美国实现美国梦,我们应该满足他们。其实,如果拉美移民来得太多,只能把美国也变成拉美,两边拉平,不光他们的美国梦实现不了,连带着把美国本土人的美国梦也打碎了。

所以,当听到有美国人批评特朗普反对多元主义的时候,我们得知道,多元主义有几种,特朗普反对的是什么样的多元主义。

04 特朗普主义与美国文明的前途

美国今后的发展前景如何呢?假如说特朗普失败了,左派继续主导美国的进程,那就是继续慢性自杀的进程,美国文明的慢性自杀。当然,这个慢性自杀是个漫长的过程,不要以为美国马上就完蛋了。百足之虫还死而不僵呢,何况一个伟大的文明?既然是慢性自杀,就是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在这个过程中,可能还很享受,还很得意,因为这看起来是个高尚的行为,但到了一定程度,就无力回天了。

假如特朗普很成功,他能干满八年,甚至还能让他这一派人继续干一段时间,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减缓和阻遏这样的进程。所以,不论特朗普这个人怎么样,他的一些具体做法有多少争议,我看到的,是他的基本思路和大方向,是要阻止美国文明的衰落。

当然,美国文明发展的大趋势很难改变,这个趋势就是由现代文明向后现代文明的过渡。多元文化主义是一种后现代的意识形态,这是它流行的基本环境。依线性历史观的思维习惯,后现代当然比现代要高级,但这个后现代却使西方文明失去竞争力甚至走向解体,多元文化主义就是,在西方现代文明高度发达的条件下,从内部成长起来的败坏性因素。

后现代主义流行的基础是现代化的成功。特朗普的现代主义路线如果非常成功,反倒使美国具备了继续向后现代文明过渡的条件;如果他失败了,在左派的主导下继续走后现代主义路线,美国在国际上的竞争力就会下降,内部解体和文明衰落的过程就会加快。这样看,特朗普的行为,有如西西弗斯抵住从山上滚下的巨石,有人形容他是“最后的罗马人“。许多美国人意识到,只有像特朗普这样回调到现代主义立场上,才使美国具有发展的动力和国际竞争力。可是,如果他很成功,美国人又过上了富足的、有保障的好日子,他们又要玩起高大上的后现代主义。今后一段时间里,美国会在这样一个进程中反复调整。

也不排除特朗普的回调和左派之间发生严重的冲突,双方都不妥协,无法克制。甚至发生严重的骚乱或内战也不是不可能。就美国内部两种人的价值观念的对立和冲突而言,我觉得不次于19世纪内战前的那种对立程度。内战前冲突的焦点,一个是州权和联邦权力的关系问题,一个是奴隶制问题,冲突最后是通过战争来解决的。要知道,并不是什么问题都能通过民主程序来解决,民主不是万能的。价值观的冲突达到一定程度,就可能突破民主的“博弈—妥协”的框架。

当然,现代文明人类将战争的门槛提高了许多,在发达国家,大规模内战不易发生。但是,一种准内战、严重的骚乱是有可能的。很多西方保守派把大量移民的进入看作是“软侵略”或者“冷侵略”(cold invade USA)。他们觉得受多元文化主义支配的左派精英在出卖国家,毁灭白人基督教文明,他们绝不接受WASP(白人-盎格鲁-撒克逊人-新教徒)的美国被换血、被转换成别人的美国。而这些人同时也支持公民持枪的权利。

你可能觉得,特朗普的一些言行非常出格,撕裂了美国,制造了冲突,其实,如果不是特朗普上台,通过合法的手段,对多元文化主义和进步主义的趋势予以遏制,美国真的就会走向更激烈的冲突,甚至内战。

如果你了解美国社会的文化冲突,就会理解为什么特朗普这个人瑕疵很多,但仍有约一半的人支持他,最近他在共和党内的支持率达到近90%,这是相当高的支持率。特朗普说的一些看起来有些粗糙和极端的话,他采取的一些争议极大的行动,好像是极具个性的言行,其实它们代表着美国文化冲突的一方,即拒绝多元文化主义的一方。

弗朗西斯·福山:特朗普获胜对美国意味着什么?

本文11月7日由《金融时报》发表,作者是福山(Francis Fukuyama),文章英文题目是“What Trump Unleashed Means for America”。中文11月8日由 微信公号“在四季旅行”发布,题目是“特朗普的所作所为对美国意味着什么”。弗朗西斯·福山是斯坦福大学民主、发展与法治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最新著作是《自由主义及其不满》。

唐纳德·特朗普和共和党周二晚的大胜将导致从移民到乌克兰等重要政策领域发生重大变化。但此次选举的意义远远超出了这些具体问题,它代表着美国选民对自由主义和自 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对“自由社会”理解演变的特定方式的坚决拒绝。

2016 年特朗普首次当选时,人们很容易认为这一事件只是一次异常。他当时面对的是一个不把他当回事的弱小对手,而且特朗普无论如何都没有赢得普选。四年后,当拜登入主白宫时,在经历了灾难性的一届总统任期后,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周二的投票结果显示,现在看来,拜登当选总统是个例外,而特朗普则开启了美国政治乃至整个世界政治的新纪元。美国人在投票时完全了解特朗普是谁,他代表什么。他不仅赢得了多数选票,预计将拿下每一个摇摆州,而且共和党重新夺回了参议院,看起来还将保住众议院。鉴于他们目前在最高法院的主导地位,他们现在将掌控所有主要政府部门。

但是美国历史这一新阶段的根本性质是什么?

古典自由主义是一种以尊重个人平等尊严为基础的学说,它通过保护个人权利的法治以及通过宪法制约国家干涉这些权利的能力。但在过去半个世纪里,这一基本动力经历了两次重大扭曲。第一次是“新自由主义”的兴起,这种经济学说神圣化了市场,削弱了政府保护那些受经济变化伤害的人的能力。总体而言,世界变得更加富裕,而工人阶级则失去了工作和机会。权力从最初的工业革命所在地转移到亚洲和其他发展中国家。

第二个扭曲是身份政治的兴起,或者可以称之为“觉醒自由主义”,其中对工人阶级的进步关怀被针对少数边缘群体的有针对性的保护所取代:少数族裔、移民、性少数群体等。国家权力越来越多地被用来促进这些群体的特定社会结果,而不是服务于公正的司法。

同时,劳动力市场正向信息经济转变。在这个世界里,大多数工人坐在电脑屏幕前而不是从工厂地板上搬起重物,女性因此获得了更为平等的地位。这改变了家庭中的权力关系,并导致了对女性成就的持续庆祝的印象。

这些对自由主义的扭曲理解的兴起推动了政治权力的社会基础发生重大转变。工人阶级认为左翼政党不再捍卫他们的利益,开始投票给右翼政党。因此,民主党失去了与工人阶级基础的联系,成为一个由受过教育的城市专业人士主导的政党。前者选择投票给共和党。在欧洲,法国和意大利的共产党选民倒戈到玛丽娜·勒庞和乔治亚·梅洛尼。

所有这些群体都对自由贸易体系感到不满,因为该体系不仅剥夺了他们的生计,还催生了新的超级富豪阶层;他们也对进步政党似乎更关心外国人和环境而不是自己的状况感到不满。

这些重大的社会变化反映在周二的投票模式中。共和党的胜利建立在白人工人阶级选民的基础上,但与 2020 年大选相比,特朗普成功争取到了更多黑人和西班牙裔工人阶级选民。这些群体中的男性选民尤其如此。对他们来说,阶级比种族或民族更重要。例如,没有特别的理由让一个工人阶级的拉丁裔特别被一种偏爱最近的无证移民并专注于促进妇女利益的觉醒自由主义所吸引。

同样明显的是,绝大多数工人阶级选民根本不关心特朗普对国内和国际自由秩序构成的威胁。

唐纳德·特朗普不仅想要推翻新自由主义和觉醒自由主义,而且对古典自由主义本身也构成了重大威胁。这种威胁在许多政策问题上都显而易见;特朗普的新总统任期与他的第一任期完全不同。目前真正的问题不是他的意图是否恶意,而是他是否有能力真正实现他所威胁的。许多选民根本不把他的言论当回事,而主流共和党人则认为,美国制度的制衡将阻止他做最坏的事情。这是一个错误:我们应该非常认真地对待他所宣称的意图。

特朗普自称是贸易保护主义者,他说“关税”是英语中最美的词。他提议对所有在国外生产的商品征收 10% 或 20% 的关税,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而且不需要国会的授权。

正如许多经济学家指出的那样,这种程度的保护主义将对通货膨胀、生产力和就业产生极其负面的影响。它将极大地破坏供应链,导致国内生产商要求免除相当于高额税收的税款。这为高水平的腐败和偏袒提供了机会,因为企业争先恐后地讨好总统。这种程度的关税也会招致其他国家同样大规模的报复,从而造成贸易(以及收入)崩溃的局面。也许特朗普会因此退缩;他也可能像前阿根廷总统克里斯蒂娜·费尔南德斯·德基什内尔那样,通过贿赂报告坏消息的统计机构来做出回应。

在移民问题上,特朗普不再只是想要关闭边境,他想尽可能多地驱逐已经在美国境内的 1100 万非法移民。从行政管理上讲,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需要多年投资于实施所需的基础设施——拘留中心、移民控制机构、法院等。

这将对依赖移民劳动力的许多行业产生毁灭性影响,尤其是建筑业和农业。这也将在道德方面带来巨大挑战,因为父母被剥夺了与公民子女的关系,并将引发内战,因为许多无证移民生活在蓝色管辖区,这些管辖区将尽其所能阻止特朗普得逞。

在法治方面,特朗普在这次竞选中一心要报复那些批评者对他的不公。他发誓要利用司法系统追究所有人的责任,从利兹·切尼和乔·拜登到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和巴拉克·奥巴马。他想通过吊销媒体批评者的执照或对他们处以罚款来让他们噤声。

特朗普是否有能力做到这些还不得而知:司法系统是他第一任期内最强大的防线之一。但共和党一直在努力将同情他的法官纳入司法系统,比如佛罗里达州的艾琳·坎农法官,她驳回了对他的机密文件指控。

一些最重要的变化将发生在外交政策和国际秩序的性质上。乌克兰是迄今为止最大的输家;它在选举前与俄罗斯的军事斗争就已经萎靡不振,特朗普可以通过扣留武器迫使它接受俄罗斯的条件,就像共和党众议院去年冬天六个月所做的那样。特朗普私下威胁要退出北约,但即使他不这样做,他也会因未能履行第五条共同防御保证而严重削弱北约。没有哪个欧洲强国可以取代美国成为北约的领导者,因此它未来对抗俄罗斯和□□的能力令人严重怀疑。相反,特朗普的胜利将激励其他欧洲民粹主义者,如德国另类选择党和法国国民联盟。

美国的东亚盟友和朋友也同样处境艰难。特朗普似乎天生反对使用军事力量,而且很容易被操纵,但中东可能是一个例外,他可能会全心全意支持本杰明·内塔尼亚胡对哈马斯、真主党和伊朗的战争。

有充分理由相信,特朗普在实现这一议程方面将比第一任期更有效。他和共和党人都认识到,政策实施的关键在于人事。2016 年首次当选时,他并没有被一群政策助手包围,而是不得不依靠建制派共和党人。

在许多情况下,他们阻挠、转移或拖延特朗普的命令。在任期结束时,特朗普发布了一项行政命令,制定了新的“F 计划”,剥夺所有联邦工作人员的工作保障,并允许他解雇任何他想要解雇的官员。恢复 F 计划是特朗普第二任期计划的核心,保守派一直在忙于编制潜在官员名单,这些官员的主要资格是对特朗普的个人忠诚。这就是为什么他这次更有可能执行他的计划。

大选之前,包括卡马拉·哈里斯在内的批评者指责特朗普是法西斯主义者。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因为他不会在美国实行极权主义政权。相反,自由主义制度将逐渐衰落,就像维克托·奥尔班 2010 年重新掌权后匈牙利发生的情况一样。

这种衰败已经开始,特朗普造成了巨大的破坏。他加深了社会内部本已严重的两极分化,使美国从一个高信任度社会变成了一个低信任度社会;他妖魔化政府,削弱了人们对政府代表美国人集体利益的信念;他使政治言论变得粗俗,允许公开表达偏见和厌女情绪;他让大多数共和党人相信,他的前任是一位非法总统,窃取了 2020 年大选。

共和党的胜利范围从总统职位延伸到参议院,甚至可能延伸到众议院,将被解读为强有力的政治授权,证实了这些想法,并允许特朗普为所欲为。我们只能希望,在他上任后,一些剩余的制度护栏能够继续存在。但情况可能必须变得更糟,然后才能好转。

专访达巍:中美关系在大选后会如何变化?

本文转自《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采访人是杨璐。

共和党候选人特朗普赢得了2024年美国大选。他的关税和外交政策极具争议。竞选中,他多次提到,要对从中国进口的商品加征至少60%的关税,对其他进口国家征收10%到20%的关税,对在墨西哥生产并销往美国的汽车加征100%、200%、2000%的关税。外交方面,特朗普主张“孤立主义”。美国一直自认为对盟国承担责任,现在要收保护费了。特朗普没胡萝卜了,只有大棒。在竞选期间,美国若干经济学家和精英公开表示,特朗普会导致世界大乱。这些主张与美国的全球化思想是违背的。过去几十年里,美国是全球最大的市场,最主要的资本和技术的输出国。它对全球经济起带动作用、对地区稳定承担责任。但特朗普从第一个任期,美国就发生了逆全球化的转向。

头号巨轮掉头,必然掀起潮浪。这一届大选,被称为最撕裂的一届。美国媒体称,在竞选活动的最后一个周末采访,来自不同政治派别的美国人都表示,在前往投票站时,他们感到自己的国家要完了。但与此同时,美国的经济和就业领跑发达国家。经济学人杂志最近刚出了一期封面认为美国的经济让全世界嫉妒。我们好奇,美国发生了什么事情,何以至此?美国面对的时代任务是什么?新一届政府解决问题的能力又如何。我们也很关心,美国对世界格局将产生怎么样的影响,中美关系的走向。在大选结果揭晓之前,我们对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中心主任达巍教授进行了专访。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中心是国际战略与安全领域的高端智库。它日常对国家关系和战略与安全问题进行研究,跟踪形势变化并做出判断,为决策提供参考意见。另外,它也开展多种形式的国际交流与合作,宣介和传播中国的理念与主张。达巍教授在国家高端智库和高校工作了二十多年,主要研究美国政治、外交、安全战略和中美关系。他曾在美国大西洋理事会和约翰 ·霍普金斯大学担任高级访问学者,是现任中华美国学会副秘书长和青年分会会长。

这届美国大选,实际上是美国处在抉择时刻。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中心主任达巍说:“美国人面对的是如何去重新定义美国,如何重新去实现经济发展和社会公平的平衡。”特朗普最坚定的支持者称为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有美国大学的研究项目为这批人画像:“白人男性、老年人居多,高度保守,支持基督教价值观和爱国主义等传统价值观,大多没有上过大学,更有可能来自农村或者小镇,收入相对较低。”除此之外,非洲裔和拉美裔等少数族裔也有人从支持民主党转为支持共和党。他们认为,特朗普会带来工作岗位,减轻他们的经济压力。与共和党相对,民主党候选人哈里斯的基本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白人,非洲裔和拉美裔两大群体。美国在吵什么?根源之一是哈里斯和特朗普之间,被全球化划出了一条鸿沟。哈里斯的支持者们还沐浴在全球化的余晖里,尊重多元价值观,关心气候变化,捍卫美国民主。特朗普的背后,站着的则是全球化的失意者和伤心人,他们要工作和面包。昨天,工作和面包打败了上层建筑。

美国现在既繁荣又衰落

三联生活周刊:我们看美国的新闻,时常会看到一对矛盾的信息。一方面是“美国衰落论”,比如特朗普讲“让美国再次伟大”。另外一方面是美国的经济领跑发达国家。2020年以来,美国经济增长了10%,是七个发达工业国其他国家的三倍。拜登任期内,就业年均增速是1981年以来历届美国总统里最高的。美国对全球人才和投资具有吸引力,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也全球领先。所以,美国现在的国家状况到底是怎么样的?

达巍:美国经济数据确实是挺好。另外,美国有一些优势长期不太会变,比如它自然禀赋比较好,社会总体稳定,高等教育和科研能力很强等等。我觉得高等教育和科研的优势还在扩大,而不是缩小。但是,为什么大家觉得美国有很多问题,以及特朗普说让美国再次伟大?它不是经济数字的问题,而是分配问题。美国确实像你说的,GDP增长、股市也在涨,失业率很低。但是,每个人都从中获得好处了吗?

老百姓的获得感不高。比如这次大选里,通胀为什么是头号议题。因为通胀直接关系到老百姓的获得感。我亲身体验,美国现在的物价比疫情前贵了30%以上。我今年1月到3月一直在斯坦福,突然意识到中国打车这么便宜。比如我从清华去首都机场,在北京属于比较远的距离。滴滴专车的车费大概120块到130块左右,也就是20美元。我在斯坦福总在美国国内出差,机场往返要120美元左右,相当于 1000块钱人民币左右了。美国给人这种矛盾印象的原因是:第一,贫富差距比较大。第二,虽然疫情之后工作恢复得很快,但低薪岗位增长快,高薪岗位增长慢。你说美国人很多都有工作,但美国失业统计是如果你连续18个月没找到工作,失业率里就不算了。总的来说,美国就业确实不错,但打零工、拿最低工作的人比较多。

美国有一些变化是数字看不出来的。美国政治撕裂很严重。民主党和共和党在国会里,反正你支持的我就反对,只问立场不问是非。两党的选民也是这样,中间选民越来越少。美国有一个民调说,你接受不接受你孩子的结婚对象跟你的政治观念不同。只有4%的美国人说可以接受。这在过去是不常见的。

美国还有一个比较大的问题就是铁锈带。这些地方传统上是蓝领中产阶级的主要来源,但现在制造业空心化。它的影响不仅仅是经济凋敝,还有比如说人口流失、毒品泛滥、犯罪率高企等问题。而且它还不是针对一个人的影响,而是一个家庭,一大片地区,几个州都没希望了。特朗普说“让美国再次伟大”,首先对失落的蓝领中产阶级是很有吸引力的。这些人20多岁的时候,在钢铁厂、汽车厂里工作,过着很体面的生活。比如80年代,一个中国工人的生活同一个美国工人是完全不能相比的。美国当时人均年收入就有1万多美元了。现在美国人均收入还是比我们高,但差距小了很多。美国在全世界的绝对优势是在下降的,美国挺多人比较失落。

特朗普说“让美国再次伟大”,“伟大”到什么时候去呢?我的理解是特朗普年轻的时候,50年代或者60年代。那个时候,美国经济规模是全世界的一半,国际地位也很高。美国当时是唯一一个核国家,充满了乐观主义情绪。美国梦是只要你努力工作,就能买一栋房子,两辆汽车,生两个孩子,养条狗。这种标准的美国中产阶级生活,今天对很多美国人来讲已经很难达到了。

三联生活周刊:从时代任务的角度讲,新一届美国政府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哪些?这些问题里,哪些属于沉疴,哪些属于是新挑战?特朗普或者哈里斯,能把这些问题解决到什么程度?

达巍:先说答案,这两个候选人,谁上来也解决不了。

美国新政府要解决的问题很多,我觉得核心问题是在全球化有点退潮的时代,重新定义美国的增长模式。冷战结束以后,全球化高歌猛进,资本、信息、人员和技术在全世界无障碍流动,而且障碍越低越好,大家都开放市场。从经济角度看,效益当然最大化了。美国绝对是全球化受益者,挣到了钱,很多公司变成了超级公司,经济规模扩大了。但它会产生一系列后遗症,资本可以全球流动,人是没办法全球流动的,工作岗位流动走了,劳动力留在了当地。全球化,一定有一些人受到了损失。从社会发展角度,这样真的对吗?我觉得是可以质疑的。

解决贫富差距的问题,就是兼顾效率和公平。美国历史上,解决这种内在困境无非就是三种办法。第一是地理扩张。比如,美国原来的西部扩张,市场变大了,原材料来源变大了。冷战结束后,美国把东欧、前苏联,中国等国家融入它主导的全球经济体系,某种角度也是扩大了市场

第二个是技术创新。这里说的是像蒸汽机、互联网技术等带有产业革命性质的变革。

第三个是制度创新。比如说罗斯福新政。上一个时代是由里根政府开创的,某种程度上,它也是一种制度创新。至少现在看来,美国扩张市场,没地方可扩张了。制度创新,我觉得很难。美国两党没有共识,民主党、共和党内部也都有分歧。它需要一个特别强有力的领导人,而且需要全国的一种支持。特朗普肯定是不行。美国有一半人反对他,甚至90% 的美国精英都反对他。他怎么做到这种改革?希望最大的是科技创新,它很难预测。科技创新也不是这两个候选人带来的。

无论谁当总统,对中国的看法是一致的

三联生活周刊:我们关注美国大选,因为中美关系对两国来讲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对外交关系。但我们观察到在这一次大选里,中美关系并没有被放在最靠前的位置讨论。这是为什么?

达巍:第一,在任何一次大选里,中美关系也不会是头号问题。如果中美关系变成了一个特别大的议题,是不正常现象。任何人的关注度都是由近及远的,先关注自己的生活,国内经济,然后才是遥远的国外的事儿。今年美国大选,有两个突出的国内议题,占据了绝大数选民的关注。一个是通胀问题,一个是移民问题。这是跟每个美国人息息相关的。

第二,外交关系里有两个热点排在前面,中东和俄乌。中国议题这次不是一点都没有,但很少提到。

第三,这两个候选人和他们所代表的主流观点,大致在中国问题上的看法是一致的。他们认为中国是主要的对手,是重要的威胁。美国和中国的关系是一种竞争关系。所以,他俩没什么可吵的。当然,他们对中国要怎么办,这件事恐怕差别比较大。

三联生活周刊:您刚才讲,如果中美关系变成了美国人主要关注的问题,就不正常了。这怎么讲?

达巍:比如说有战争状态。伊拉克战争,美国人就很关注,但也不是真的关心伊拉克怎么样。他们关心,这个仗还要不要打下去,要不要继续花钱,它还是一个国内问题。目前,中美关系的状态,没有达到让美国人特别关注的程度。在美国,我觉得你问美国人20个问题,他也想不到中国问题。只有比方说,涉华的官员,做中国研究的学者,或者跟中国有贸易关系的人,他们当然很关心。

三联生活周刊:您曾经说,中美两国现在处于“不舒服的共存”状态。您能否详细讲一讲,“不舒服的共存”具体指的是什么?

达巍:“不舒服”不是民间的,而是两国政府现在都不舒服。中国不舒服,咱们都感觉到了。美国也不舒服。拜登政府定义中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既有能力又有意图在政治经济、军事意识形态各方面挑战美国的国家,或者说推翻现行国际秩序的国家。它这么看,咱们可以不同意。但是,它想着有这么一个国家在卧榻旁边,肯定是不放心的。美国从中国买这么多东西,产业链上它想脱钩没脱得了。美国想让其他国家跟它站在一起共同应对中国,但很多国家不愿意在中美之间站队。

“不舒服”,我的意思是,目前的中美关系对美国和中国来讲都不是理想状态。如果一方觉得我在理想状态,另外一方在特别不理想的状态,这恐怕很难持续。不理想的一方就得想办法了。比如,我们极其难受,美国特别舒服。我们肯定得让它扭转这种态势。目前的中美状态还过得去,美国没有彻底卡住我们的脖子。中国有自己的发展。

三联生活周刊:既然都“不舒服”,为什么双方都有意愿共存呢?

达巍:如果不来往,会更不舒服。中美之间的贸易有6000多亿美元。美国是单个国家里,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这么多贸易全不做了,中国有多少人要失业?对美国来讲,中国的东西很便宜。如果它不买中国的东西,老百姓就要多花钱。美国现在通胀已经很高了,这还只是价格方面。有些东西其他国家做不了或者做不到同样的东西,断链了,就没有供应。

还有更可怕的,如果中美双方经贸关系断了,发生军事冲突的危险就很高。中美是两个核大国,冲突对全人类的生存都有威胁。

中美不合作的话,气候变化,公共卫生,人工智能的治理等等都没办法解决。所以,美国不舒服,也得跟中国继续保持来往。拜登政府的观点,以及拜登政府以外,尤其是偏民主党的一些学者之苦,他们都觉得中美只能共存。共和党内部,有一些人是认为要跟中国共存的。但是,共和党也有一些人,我们称他们为“极端鹰派”,这些人觉得跟中国共存比不共存更危险。这些人是美国的少数派,但极端的声音,通常会让大家都听到。

三联生活周刊:您从现在美国两党候选人的对华政策分析,特朗普当选,是会延续“不舒服的共存”,还是会向好或者更负面发展

达巍:现在的选项是在维持不好和更坏之间,当然,我说的可能有点悲观。特朗普当选,中美关系只会更坏,大概跟2020年的程度差不多。第一,中美之间没有官方接触的渠道。现在,中美之间有20多个接触渠道,但如果明年特朗普上台,估计至少前半年、一年,搞不好四年都没有接触。上半年肯定没有,因为新政府要重新去做政策评估,这是个惯例。

第二,特朗普说他要做几件事情,比如关税,他是认真的。他加关税,中国肯定会反制。美国会不会再反制?上一轮就是这样,中美彼此不断扩大。除了关税,特朗普可能对美国来中国投资,中国在美国的投资会有限制等等。中美双方发生摩擦,又没有沟通渠道,很容易出现恶性循环。如果特朗普上台,至少上半年或者一年内,中美关系可能是自由落体状态。

现在很多人对特朗普有幻想,说他会做交易。第一,特朗普到底要跟中国交易什么,我们都不清楚。即便要做交易,他也一定是对中国一通施压之后才做交易。

第二,特朗普不是一个人在执政。有些人说哈里斯和特朗普差别不大,其实差别非常大。我们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分别梳理了哈里斯团队和特朗普团队的行政热门人选。哈里斯的团队里,有对中国不友好的,但比较少,而且程度有限。特朗普的团队里至少有三个人在中国政府的制裁名单上。除了这三个人,剩下的里面,只能找到两、三个人是说跟中国不要关系那么差或者说不太了解中国的。其余都是对华强硬的人。我作为学者,曾经想跟特朗普团队比较核心的成员见个面,但他们不愿意跟中国人打交道,也不想听中国人的说法。

美国面对的世界格局在变化

联生活周刊:大众印象里,特朗普第一任期把中国定位为“战略对手”,是中美关系一个转折点。美国对”战略对手”的定义和重视程度是怎么样的?比如日本在70 年代末、80年代曾经对美国的经济和科技形成过竞争压力,美国对日本的定位也是“战略对手”吗?

达巍:英语里对站在对立面的人,程度从低往高分别有三个词。第一个是rival,咱们一般翻译成对手。第二个是adversary,咱们一般翻译成敌手。第三个是enemy,咱们翻译成敌人。现在问美国人,主流会认为我们是rival,意思是能力上、体量上跟他匹敌,没有那么强的敌意,但肯定不是伙伴,不是朋友。

有的美国人会认为我们是adversary,然后军方认为我们是adversary。但整体上,美国官方还没有认为中国是adversary,尽管它可能觉得中国极其接近adversary了。

我很少听到在美国有人把中国说成enemy,俄罗斯、伊朗、朝鲜大致上接近enemy 这个程度。美国也不会称俄罗斯为rival,因为两个国家不在一个经济体量和发展水平上,但他可以是enemy。在奥巴马政府时期,美国把俄罗斯定位为迫在眉睫的,但重要性不太高的威胁。迫在眉睫说的是俄罗斯就在眼前,天天在捅它。但是,捅得不疼,所以,俄罗斯的重要性不高。

美国把中国定位为一个并非迫在眉睫的,但极其重大的挑战。现在的情况是,迫在眉睫的程度上,俄罗斯还是排在前面,它们在打仗。重大的程度上,中国比俄罗斯重大得多了。美国认为中国是一个危险。

美国打压日本,跟打压我们,强度差远了。80年代的时候,日本对美国的挑战是在经济和科技上,而且主要是经济上。中国在高科技上,当然跟美国有差距,比如人工智能领域。但是,中国在有些领域已经领先了:5G通信领域,美国是落后的。量子科技,美国也是落后的。NASA跟中国谈租借月壤,航天上面美国认为中国的进展很快。除了高科技,中国是军事大国,日本只有自卫队。中国的意识形态也跟美国不一样。美国现在想动员起来打压中国的劲头,肯定是比日本大。

美国现在打压中国,可能对标的是打压前苏联。但是,美国跟中国较量很难办。冷战格局是,全球有两个军事集团,两个平行市场,不是你埋葬我,就是我埋葬你。两个军事集团天天准备打仗,很清楚哪些是自己的成员,哪些是对方的成员。

全球化时代,美国和中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国跟全世界有高度的连接,这导致它很难下手。我刚才讲中美之间有6000亿美元的贸易,现在中国还有30万学生在美国留学,等等。美国希望东南亚和欧洲,最好跟中国划清界限,东南亚明确不站队,欧洲也不愿意站队。但现在很遗憾,因为乌克兰冲突,欧洲现在在美国这边。

三联生活周刊:新一届美国政府对待贸易,盟友和冲突会怎么样呢?

达巍:无论谁上台,贸易政策是差不多的。对待盟友上,特朗普对盟友是比较苛刻的,不愿意为盟友承担责任和义务,不愿意参与国际组织,比如说联合国的组织,他要退群。共和党这二十、三十年来一直是这样,只不过特朗普更为极端。当老大是要花钱的。美国实际上是因为开放市场,才有经济领导地位。因为其他国家要依靠美国或者说美元。世界上没有免费的老大这个东西。90年代以后,美国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它想打谁打谁,想制裁谁制裁谁,这个霸权地位,美国人自己说这是领导地位,是以经济和军事为代价的。老百姓不会每天想维护美国的领导地位。他们会想:“我们为什么对全世界开放这个市场?我自己的产品在我自己的市场里卖,自己挣钱不行吗?”他们会想:“我们为什么要花钱去支援中东,乌克兰,甚至还要派兵去打仗?”美国无论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支持者,内部倾向是有周期性的,现在就处于这个内部周期里。特朗普说:“让美国再次伟大”,就是让美国制造业再次伟大,让大家都有工作。这就是内部倾向。

三联生活周刊:您认为特朗普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终结者。美国为什么有这样的转向,又会如何发展?

达巍:2008年以后,美国就开始了对全球化的反思。到了特朗普第一任总统的时期,我觉得抛弃新自由主义差不多已经是美国全民共识。最理想的状态是,全球化出现弊端之后,各国继续维持全球化的同时,通过国内治理去解决。但是,第一,各国解决问题的能力不相同。第二,有些东西需要跨国合作。有时候国家之间很难合作。更多的时候,特别是选举政治里,这些弊端就归因到国外去了。

美国对全球化的反思也有内部的。特朗普上台,也是反思的结果之一。特朗普背后有两股力量,一个是民族主义,一个是民粹主义。这两件事不太一样。民族主义是对外的,比如认为中国、墨西哥抢了美国人的工作岗位,很坏;移民来抢美国人的工作岗位,很坏。民粹主义认为老百姓都很好,精英很坏。比如为什么金融危机国家要救你们,然后你们还能拿高工资,老百姓收入却这么低。比如,像我们这种大学老师,认为我们就会夸夸其谈。整天拿着高工资,不解决问题。简单讲,民粹主义就是反政治精英、经济精英、知识精英。精英们沆瀣一气,互相支持。所以,特朗普上台的口号,叫“抽干华盛顿的沼泽”,意思是华盛顿这个地方水太深了,进去以后一摊污泥。他打败希拉里,因为希拉里就是典型的“华盛顿的沼泽”里出来的人。她老公就是总统,她自己当过国务卿、纽约州参议员。她是华尔街叠加华盛顿精英,老百姓对这些人都受够了。

特朗普能上台,也跟美国的选举制度有关系。如果是一人一票,特朗普2016年和2020年都输了。但是,美国不是普选,而是选举人团制度,赢家通吃。这就造成今年是七个摇摆州在决定大选结果。这七个州里,又具体到大概不到20个县在决定选举结果。比如最关键的宾夕法尼亚州,它地图的最右下角是费城,左边是匹兹堡,中间是阿拉巴马。这是什么意思呢,中间就是美国那种最保守的农村。宾州的争夺就是在大城市和阿拉巴马之间这些地方,主要看三个县,费城的两个郊区,还有靠着伊利湖一个县。这三个县,恰恰是全球化弊端影响的人。

三联生活周刊:除了前面说的美国新一届政府的具体政策,美国这种转向长远看会对世界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达巍:特朗普上台的话,政治影响会很大。简单说,哈里斯上台,外交上会延续现在的状态,但大国格局上对我国是不利的。俄乌冲突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大国格局分成两个集团的情况就更严重。特朗普上台的话,他会把这个东西打乱,比如特朗普会要求乌克兰停火。好处是,美国和欧洲盟友的关系就会出问题,中国大国外交上就有了空间。弊端是,中美关系会直接承受很大的冲击。而大国外交要有个过程,即便对我们有些好处,都要在两、三年之后才会现象。